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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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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祖脸红了红:“龙婶教我的,是不是听起来怪怪的?”
  “哪里哟!听得懂就可以啦。”
  回来的这个一个月阿祖很用心的跟龙婶学习四川的方言发音,除了土话方言词汇有些发音不准确外,普通交流是没问题的。但她还是很少开口,因为龙婶总在外人面前对她说蹩脚的上海话,她知道这是龙婶在找优越感。
  茂菊笑嘻嘻的搬了凳子自己坐下:“这菜不是前头大厨房做的,是二姐亲自下厨弄的,你吃看看。”
  茂梅也殷勤的摆好几个凳子:“二姐手艺比我们好,连哥哥都爱吃。”
  “他敢说不好?说不好以后不把他吃。”茂兰骄傲的用鼻子哼一声,引得两个妹妹跟着娇笑连连。
  “你们兄妹感情很好?”想到杨茂德冷淡的样子,实在是看不出是个会宠妹妹的人。
  “当然好,就这一个哥哥。”茂梅催着阿祖赶紧动筷子:“爹管得可严了,现在哥哥当家我们就松快多了。”
  “公爹身子不好?”
  “老毛病了,咳嗽得很,一年倒头光喝药。”
  “嫂子以后多给我们讲讲外头的事呗,爹是个老古板,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三星和玉山哩。”
  阿祖知道,三星乡和玉山镇是离杨家最近的两个城镇,往西是三星有二十多里路,往东的玉山就远了,有近百里。因为都是崎岖的山间小道,所以到三星赶集的比较多,而往玉山要花近一天的路程。但是玉山镇比较大,那里有去省城的大车和正规的医院。
  双凤离三星不远,但到这里也有五六十里路,今天迎嫁的队伍天不亮出发走了足足一个上午,阿祖咽下口中的饭菜问道:“来的路上听龙婶说,过了三星乡就都是杨家的地界,真的么?”
  茂梅点头:“嗯啊,不管往三星还是玉山,我们家都不用走别人的土地上过,这一片一千六百户都是我家的佃户。”
  阿祖筷子上的炒肉片吧嗒掉盘子里:“那么些山和田都是?”
  阿祖虽然对方圆百里没什么概念,但今天走了一上午看到的连绵不绝的山林还是很震撼的,而现在听说这些山都属于自己的丈夫,小姑娘心里有些犯怵。
  茂梅点头:“都是,这边林子多,一家能有好几山头但是就开出几亩地,哥说连一万五千亩地都不到哩。”
  一万五千亩地的地主放在平原地区不骇人,但是从山坡坡水塘塘边挤出点平地做田的四川,这个一万五千亩地就如散落在群山上的粒粒珍珠。
  “能收很多粮食吧?”阿祖喃喃道,在上海买粮是要先从小鬼子手里换票的,而且每月买粮都要排上一天的队伍,饥饿、恐慌和疾病,都是上海统治区里最常见的。
  茂菊摇头:“我家租子不收粮,只收油菜籽。”
  四川这边主要种植的粮食是水稻、小麦、玉米和红薯,一年一季子,因为灌溉和地势的原因这边的田地都不大,最平整的水稻田也不超过三亩,常有的都是一亩两三分的小水田,冬点小麦秋收稻,山上的旱田再种点玉米和红薯这就是一年糊口的粮食,养活一家人不过三四亩地就够了,另外开垦出的五六亩地旱地种的都是油菜,收上来的油菜籽交一部分租子,一部分跟老爷家换油,杨家的佃户就这样世代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茂梅嘻嘻一笑:“没人告诉你这里叫油坊弯啊?”她将手向东面一指:“我家收了油菜籽榨油,然后油饼子喂猪,我哥每月都要送油到玉山镇上去。”
  “嫂子以后也能去不?杨伯伯说嫂子是城里的女娃子不用跟我们一样关屋里。”茂梅双手托着下巴:“嫂子能给我们带好吃的好玩的不?”
  “哼?那就不用我带了?”门口传来男声,三个女孩相互吐了吐舌头,茂兰手脚飞快的收好阿祖吃完的盘碟。
  “哥,我们明天再来找嫂子耍哈。”茂梅出门时,嬉笑着狗腿的帮他哥哥整理了下胸前的红花。
  阿祖无措的看着三只蝴蝶飞走,用手巾擦擦嘴赶紧站起来,杨茂德转身关了房门,自动自发的解下红花脱了外套走过去开窗透气,那一脸无视她的表情让阿祖更加不自在。
  等到他走到脸盆前准备梳洗时,阿祖终于鼓起勇气:“那水,我用过。”
  拧帕子的手一顿,接着还是继续响起水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但阿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的透过窗溜了出去,夜色掩盖了一切,摇曳的罂粟花看不到却有莫名的气味传来,说不上香,就像拜堂时男人身上的味道。
  等阿祖发觉那种气息变得厚重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杨茂德站在了自己身后。
  “在看什么?”他顺着视线看去:“你认识这花?”
  阿祖心又开始咚咚的鼓噪,呼吸都变得紊乱。
  “它叫罂粟,别采回来玩。”杨茂德用手摘了别在阿祖脑后的大红绸花:“睡觉,就今天一晚上,明天我就搬去后院的木楼了。”
  男人的手指冰凉,像蛇一样沿着衣领滑进脖子里,阿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到没?就是那边的小楼。”
  他越过她的肩膀向窗外扬了扬下颌,顿了半响又开口:“有事就去找我。”
  阿祖抖成一团,屋里明明是六月夏季的闷热空气,但男人贴在背后的身子散发着凉意,手指和手指间的薄茧在脖子娇嫩的肌肤上滑动,搁在肩头的下巴像是锥子一样扎人,连喘息在耳边的呼吸都带着凉丝丝的风。
  “抖什么?”他的另一只手沿着上衣的边缘摸进去抚摸柔软的腰肢:“不是上海回来的才女吗?见过大世面的?”
  阿祖听着他淡淡的语调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嘲讽自己,只能闭着眼猛伸手想要推开背后的人,丝滑衣料下的男人躯体没有看起来的瘦弱,阿祖被自己的反推力一绊直直的向喜床摔去。
  那晚十七岁的阿祖做了一个梦,她被一条巨大的、冰冷的蟒蛇缠绕着,有窒息的恐惧和浑身的酸痛作证。

  ☆、二楼的烛火

  早晨醒来时阿祖觉得胸口发凉,一睁眼发现自己□□的上身暴露在六月早晨微冷的空气里,她噌的一下坐起来将薄薄的锦被抱在怀里,埋在被子里的脸无声的纠结扭曲着。
  嘶,真疼!腰好像断掉了。
  顿了半响才猛的侧头,宽敞的高架床上只有她一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怎么刚起床就丢下她一个?看看外面还泛着青白的天空,时间明明还很早。
  看着散乱在地上的红色嫁衣,她只能先草草的裹了身体,然后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去拴上房门,还没等她靠在门口喘匀气息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动了一下,轻轻的,然后就停止了。
  阿祖靠在门后不知所措,片刻屋外的男人说:“一会儿冬儿要来送水,澡房在里屋,自己洗洗,就去爹那边吃饭。”
  阿祖慌忙点头,杨茂德根本看不见又等了片刻见还没动静,转身皱着眉头走开了。
  将昨日衣物穿戴好,阿祖强行镇定了神情将房门敞开条缝,不一会儿果然有冬儿来敲门的声音。
  木制的大桶满满一桶的滚水被倒进澡桶里,冬儿是标准的农家姑娘,个子不高有些黑胖,圆圆墩墩的很显结实,提起一大桶水也不见吃力。
  她伸手从澡桶旁的窗外扯进一截竹管拔掉堵塞的玉米芯子,有清澈的水流淌进滚水里,见阿祖好奇的看着便憨厚的笑道:“这水是从后山搭竹架子引下来的山泉,就是直接喝都可以。”
  说完又手脚麻利的打开阿祖嫁妆的红木柜:“龙婶都跟我说啦,少奶奶的衣服在啥样的柜子里,我帮你找换洗的衣服。”
  阿祖低声的道谢便径直去梳洗,她的衣服都是回来之后置办的,自己和龙婶的眼光差很多,开始她还试图分辩,但后来慢慢发现只有穿龙婶挑的衣服出去,别人才不会用怪异的眼光看自己。
  露出小腿肚子的裙子不行,带后跟的皮鞋不行,露出手臂的短袖不行,便是白色花边的衬衣也不行,因为会隐隐透出内衣的轮廓。
  幸亏龙家不曾亏待她,虽然是很土气的棉布也选了不膈人的细棉,连比较贵的丝料衣服也给她置办了几套。粉色包胸布扣的小衫,便是夏季也仅仅露出手腕稍稍往上一截,下面配着同样粉色大摆的长裙,如果不乐意也可以选黑色长长的筒裤。
  坐在大大的圆镜梳妆台前,阿祖习惯的梳了两股小辫搭在肩头,看来看去总觉得怎么也和身上的衣服不搭调,便瘪了嘴费力的按照龙婶曾经的指点挽了发髻。
  冬儿清理完澡桶出来,便见她费劲的想要将昨天戴的绒花发夹插回去,连忙跑过来笑着说:“少奶奶别用这个了,这夹子脚是软铁丝儿的不牢实。”
  说完打开旁边的抽屉取出一只红桤木的小匣子:“少爷说这些先给少奶奶用着,回头再置办新花样子的。”
  木匣子打开里面露出金金银银的颜色,阿祖唬的一跳,这种东西她只远远的在那些装扮华丽的外国女人身上见过,现在这个世道金银等同于货币,谁会把钱戴脑袋上?
  “少奶奶不喜欢?”冬儿侧头问,她倒是不眼馋,因为她也有支三两五钱的银簪子,但她就带了一次,春儿姐笑话她丑人多作怪哩,少奶奶这么漂亮才配得起这些漂亮的东西。
  阿祖赶紧摇头,继续和红花奋斗。
  “咋还不吃饭去?”门口的传来杨茂德的声音,背着光阿祖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见他眉心皱了皱。
  男人走到她身后盯着她脑后的红花看了片刻,阿祖也举着双手僵直了片刻。
  “你很喜欢这红色的花?”男人从她发间抽走了皱皱的布花,看看下面已经扭曲不成形的发夹丝圈。
  啪嗒,将红花往台上一扔,修长的手指在木匣里拨弄了片刻,取出一只修长的羽翎银簪,顺着她拢发的指间□□去,阿祖缩了缩,为冰凉的簪子也为男人冰凉的手指。
  “行了,下次买了红花再戴,现在先将就着。”他今天换了白色对襟窄袖的褂衫神情更显清淡,面对这样的表情阿祖想要辩驳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吃饭去,全家都在等你一个。”说完话背手离去。
  “少奶奶,这衣服你自己洗还是我给你洗?”冬儿将换下来的衣物装在木桶里。
  “我,自己洗。”虽然有些惊异一个丫头问出这样的话,但阿祖也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洗衣服这种事情自然是常做的。
  冬儿咧嘴笑笑:“小姐嫌我手粗会洗花了她的丝衣,所以小衣从来都不让我洗,外头穿的厚重衣服我帮你洗哈。”
  阿祖有些明白,三个小姑娘肯定是抹不开面,不想别人碰自己的贴身衣物,忙拦住冬儿的手:“就两件单衣,回头我自己一块儿洗了就行。”
  冬儿一时也拿不准新少奶奶的性子,只好讪讪停手。
  “少爷换下的衣服呢?”
  冬儿环顾了房间一圈:“原来都是春儿姐负责洗的,大概来收走了吧。”
  阿祖一愣,突然想起自己早晨被冷风吹醒的情景,有蚂蚁爬行一般的不适感从胸口传来,顿时额头浮起一层冷汗。
  在公爹院里用过早饭,就见茂梅手脚麻利的收拾碗筷,茂兰也不抢,悠悠的走到一旁泡茶,而茂菊去了隔壁厢房盯着熬药,这明显带着分工的意味,阿祖看杨茂德安然的坐在桌旁等着喝茶,便起身和小妹一起收拾碗筷。
  厨房是四川常见的大土灶,两口黝黑的大锅,中间台灶镶嵌着一个黑漆漆的铁罐,茂梅揭开盖子手脚麻利的从铁罐里舀了热水倒进脏碗的木盆里。
  早上喝的白粥,泡得酸辣的豇豆,蒜蓉拌的小黄瓜,酸甜的小萝卜,主食是松软的小白馒头,小巧的长方形两口就能吃掉一个,还一人煮了一个白水蛋。
  茂梅见自家新嫂嫂蹲下来帮忙洗碗,笑得眼角弯弯:“二姐爱做饭但是不喜欢洗碗,三姐光是抱怨洗碗洗衣服把手弄糙了不好绣花,我帮她洗碗她帮我做新衣服哩。”
  这和阿祖理解里的大家闺秀不太一样,便小声问:“那冬儿和春儿呢?”
  “她们忙着呢,这主院四个院子里就住着我们一家六口,平日的洒扫清洁,三餐准备食物和柴火,还要照顾爹,帮我们跑腿,哪儿都不得闲。”
  “煮饭洗碗,洗衣这些事都是你们自己做吗?”
  茂梅头一点:“爹说女娃儿出不得门,当然要打理好家里。”
  “早饭的时候没看到她们两个。”
  “她们到东跨院跟外厨房一起吃,说是丫头其实都是佃户家的女儿,她家爹娘在东院子那边喂猪哩,现在又不兴卖身,就是经常帮忙做做内院的事情,爹又不让旁人进来,两个女娃儿也方便。”
  早上的碗又不油腻,很快洗完。茂梅笑嘻嘻的转头:“说着话做事一丁点儿都不累,嫂子我们喝茶去,回头洗衣服也陪我哈。”
  看着她娇憨的表情,阿祖也欢喜的点头答应。
  回了饭堂便见春儿正捧着碗伺候公爹喝药,桌子边围坐着茂菊和茂兰,杨茂德也神情认真的盯着自家老爹一口一皱眉的喝着漆黑的药水。
  茂梅一进门便捂住小鼻子:“爹,那个缺德医生开的药哟!这么臭,跟屁吧虫一样。”
  杨老爹立马将举到嘴边的碗放回春儿手中的托盘里:“喝不下去。”
  茂兰和茂菊转向小妹怒目而视,刚刚她们费了好多口舌才让老爹鼓起勇气喝药,她们又不是没长鼻子,当然闻到臭啦,这不是还忍着嘛。
  杨茂德又开始皱眉:“不喝药我就去叫伍哥准备滑竿儿,到玉山医院去。”
  杨老爹瞪眼:“你又想把老子丢到那个白森森的地方去。”
  说完气息不均的喘息了一阵,脸色从蜡黄转成憋红然后变成青白。
  “哎呦!别咳!”茂兰赶紧扑过去一个劲的给老爹揉后背:“你一咳就停不住。”
  茂菊也不满地对自家大哥白眼:“明知道爹不爱听,大哥就不能不说?”
  茂梅赶紧倒了白水递到老爹嘴边:“爹,我错啦,把药喝了呗。”
  阿祖看着一家人前后忙碌,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如何搭手,觉察到有一视线便抬头望去,正瞧见春儿微微转开的侧脸,她微微弯腰贴近老太爷细声劝道:“老太爷不是常教小姐良药苦口利于病?马医生说哩,这药闻着难闻但是不苦,不空腹吃一点都不烧心。二小姐知道老太爷早上要喝药,昨天晚上熬夜发的面,早上的馒头软和吧?二小姐还泡了米等会儿要磨米浆,说明天早上蒸甜糕儿,老太爷不是最喜欢吃?”
  杨老爹看看自家二姑娘眼红红要哭的样子,撅撅嘴到底把药碗端起来。
  酝酿了半天,杨茂德叹口气催促道:“快点喝,我一会儿还要搬去木楼呢。”
  药碗一抖泛起涟漪,杨老爹抬头诧异的看着儿子:“今年咋这么早?”问完又看向站在门口的阿祖:“大媳妇儿过来坐。”
  阿祖应了声乖乖的坐到杨茂德身边。
  “知道就赶紧喝药,别让我分心。”
  这次杨老爹没有再犹豫,只是一直苦着脸将碗里的药汤喝完,说实话那味儿真是不好受,阿祖在一旁闻着都喉头发痒。
  见他喝完药,杨茂德松了口气推开手中的茶盏,大步的向外走去,只留下屋里的杨老爹继续苦着脸一会儿看看儿子,一会儿看看刚进门一天的新媳妇儿。
  后面的一天阿祖都过得很充实,这地主家的小姐跟平常家的小姐不一样耶,自己洗衣自己做饭自己洗碗,连做个点心都用小磨自己碾米。不用出院门三妹也知道,菜园里那些瓜果蔬菜能吃了,吩咐冬儿准备食材。二妹做饭小妹教她烧火,三妹小心的从瓦钵里舀起米汤,除了留给杨老爹一碗其他的谁也不许动,这是掺了蜜留着给姐妹们保养皮肤用的,不然这烟熏火燎还不得早老了?阿祖看着她盘的花样繁琐的发辫,跟着大家一起笑,这个爱美的三妹哟。
  蹲在竹林下囤积山泉的巨大石缸边,三个女孩嬉笑打闹着清洗换下的衣物,三妹坐在一旁的竹椅里手中捧着绣花的崩圈,上面一枝藤缠梅就快要完工。
  好心情一直维系到了晚上回房,清凉凉的雨丝驱散夏夜的闷热,她散了发惬意的坐在床边听着沙沙雨声,这时门被推开春儿带着笑说道:“少爷搬去木楼住了,少奶奶早些休息。”
  看着烛光里笑盈盈的少女,阿祖心里发毛半响只生硬的挤出一句:“知道了。”
  等春儿一走,她立马扑过去栓上了门栓。
  木楼?想起昨夜男人微扬的下颌。
  阿祖悄悄凑到窗边掀起窗纱一角,远处二楼窗户透出的淡淡橘色烛火像是漂浮在雨幕里。

  ☆、午后的眼睛

  雨在夜半就停了,等阿祖伸着懒腰推开窗时,远处葱郁的青山和悦耳的鸟鸣让她轻松愉悦,但视线收回来时,满眼妖艳的花朵承载着雨后的清露美得……让她心情复杂。
  同样让她心情复杂的还有花丛中那两层的小木楼,凝视着昨夜点着烛火的窗棂,依旧紧闭着悄无声息,杨茂德这时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睡懒觉?昨天中午和晚上他都没有出现在饭桌上,二妹特地留出了一份饭菜,送过去的是春儿吧?
  烛光、饭菜,这些都证明他在里面,但是在里面做什么?阿祖很好奇,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吃完早饭后依旧是她和小妹蹲在厨房洗碗,阿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问道:“你哥,他在后院的木楼里?”
  “恩啊。”茂梅答的轻松。
  阿祖松了口气,应该不是什么隐晦私密吧?便接着问:“在里面做什么?”
  “制烟土啊。”茂梅头也没抬神情轻松的就好像在说挖红薯:“嫂子从后窗不是能看到种的罂粟哩,每年哥哥都要在后院的木楼住一个月,带着四叔他们制烟土。”
  说完她抬头神色变得严肃的叮嘱:“哥说那东西有毒呢,女娃娃不能靠近,嫂子别进去哦。”
  “可……可以制烟土吗?”那不是犯法的吗?她知道在上世纪末朝廷是公开允许种植鸦片的,但国民政府接手以后开始全国禁烟,在上海大烟馆早已绝迹,罂粟、烟土、鸦片战争一类的词语已经变成了学生游行时传单上的历史词汇。
  “不能吗?”茂梅好奇的反问:“我哥说这个叫‘软黄金’,我家产的烟土比丰都土、南坝土、涪州土、夹江土都好,值钱得很。”
  “你大哥……该不会也抽吧?”
  茂梅愣了下然后笑眯眼挥挥手:“怎么可能,嫂子爱说笑啦,哥哥知道那个东西不好得很,他说跟银元一样,用烟土在外面能买东西哩。”
  阿祖提起的心落了落,她可是从书上见过那些抽大烟人的下场,骨瘦如柴、反应迟缓、手脚无力、整日昏昏欲睡,来了烟瘾更是暴躁易怒、抽搐哈欠、鼻涕口水横流,毫无人样。
  杨茂德虽然看上去不太健康,但远没到书上形容的程度,但是他的不健康会不会跟制做烟土有关呢?他自己都说过那东西有毒,不让妹妹们靠近。
  “说起来,今年怎么这么早?”茂梅继续低头洗碗:“往年都是八月到九月才开始。”
  阿祖拿碗的手顿了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男人不会是在躲自己吧?
  嘻哈哈的跟小妹们一起洗了衣物,冬儿提着一只竹篓走了过来。
  “少奶奶,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小姑娘嘴甜的挨个喊人:“有佃户送来一篓子竹斑鸠,二小姐中午烧来吃吧?”
  “哎呦,我前几天还在惦记呢,六月里是该出它的时候了。”茂梅扒拉着篓子一副馋样。
  阿祖也凑过去,竹篓里有七八只灰扑扑圆滚滚的鸟类,体型比鸽子大不少,像半年的仔鸡。
  “中午烧一碗来吃,留三只晚上熬汤。”难得一向怕脏的茂菊,也翘着兰花指戳了戳笼子里的竹斑鸠,惹起一片低沉的咕咕声。
  茂兰知道阿祖没见过便逮出一只给她瞧:“这种斑鸠平日总不见影子,只有夏天里常常在竹林里见到,贪凉又爱吃竹笋和嫩竹,我们这里人叫它竹斑鸠,肉比家里养的鸡细嫩不少,熬汤也好喝。”
  说完将手中的斑鸠头向上一扭用手指夹住,拔掉脖子上的羽毛露出雪白的皮肤,冬儿连忙将笼子边上挂的剪刀递过去,咔嚓一声便见骨断血流,浓稠的鲜血顺着青石向阴沟里流淌,便是喷洒在洁白的玉手上也显得别样美丽,待到不挣扎的时候向旁边石板上一抛,伸手再捉出一只来。
  阿祖看着茂兰一脸认真仔细的神情,跟茂菊平日绣花没啥两样。也是,对于她们来说,无论是绣花裁衣还是杀鸡庖鱼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走,回去,烧水烫了褪毛。”
  洗掉手上的血迹,茂兰起身小心的踱踱脚,有些羡慕的看着阿祖的一双天足,蹲这老半天嫂子也不见累呢。
  中午一顿吃的饕鬄满足,配了菜园里新摘的青皮嫩辣椒炒出来的竹斑鸠味道一绝,杨老爹其实也馋,只是刚伸筷子就被三闺女打了回来。
  “不怕晚上又咳哩?”茂菊一连叨了三四筷子清炒丝瓜堆到老爹碗里:“辣椒吃不得,马医生让忌嘴不记得?”
  茂梅点头张着被辣椒辣的红艳艳的小嘴补刀:“病人不忌嘴,医生跑断腿。”
  杨老爹拉长脸把筷子往桌上一磕,还没说话先咳了几声喘息起来。
  “中午炖汤怕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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