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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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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说“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从9月27日到10月5日都是点冬麦的好日子,这也看雨水气候,天热就晚几天,天凉就早几天。今年入了秋偏暖也少雨,所以杨茂德把点麦的日子定在了10月10号,挑出来的麦种已经用石灰水杀过,地里也深耕补过肥。
  平整了地面用锄头浅浅的打出地垄,在地垄上打出麦窝子,两步一窝浇上一勺子草木灰水打底,然后洒上四五粒麦种,最后盖上土。如果说粪水是催熟的热肥,那么草木灰水就是冷肥,它能保证在冬日来临前催生出一指长的麦苗,草木灰水催生出的麦苗长根比长叶快,能保证小麦能更好的抗冻越冬。
  运气很好,刚点完麦子便洋洋洒洒的下了一场秋雨,阿祖早就换上了秋衣,宝蓝色细棉的套头宽松上衣,宽皮筋收口的棉布裤子,连新做的旗袍也刻意放松了腰加了长袖,配着裤子穿正好做秋衣。茂菊这几天给阿祖赶制秋衣,连做冬鞋都耽搁了,林子便带了妹妹和冬儿过来帮忙熬浆糊打鞋底。
  洗干净晒干的旧衣布料和粗白布沿着纸模具剪出鞋底形状,然后用木片子沾上浆糊来回浆刮,最后摊晒在阳光下晾晒,一张布片要刮五次浆才能达到理想的厚度,等浆括好的布片都准备好就收叠在一起,一般来说春秋和夏季的单鞋底只需要六层,而冬季的棉鞋底有十二层,取一年十二个月的含义。
  当然茂兰她们三姐妹的棉鞋不可能做到十二层,因为小啊!三个人的鞋子放一起才赶上杨茂德的一只鞋底子。阿祖拿了针线篮子的锥子,两面用白布中间是旧衣料,一共数出十二层整叠整齐,学着茂兰的样子用双腿夹住鞋底的一头,然后用锥子对准白布上茂兰用笔画出的针线圈儿,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扎出一个孔来。
  茂菊见她挣得一头汗,便说:“嫂子,你先拿我们的鞋子练手,我们的棉鞋才六层莫得这么费劲,等做得多了就能找到巧劲儿。”
  阿祖看着手上砖块硬度的鞋底无奈的叹口气,心里对杨茂德直嘀咕,长这么大的脚,冬天就干脆买鞋穿算了。
  茂梅噗嗤一笑:“嫂子放心,大哥的鞋子肯定留把你做。”
  阿祖想说自己肯定完不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但看周围的女娃都一脸暧昧的笑,便放弃了解释的打算。
  “林子姐,你今年是不是也要给姐夫做鞋?”冬儿问道。
  林子脸刷就红透了,竹子哼了一声说道:“他都不到门上来走一趟,那个晓得他穿好大的鞋子?”
  这边的风俗,订了亲的人家年礼头总有样女娃儿做的针线活儿,这是让未来婆婆看看媳妇儿的手艺,米家虽然没有当家的女人,但田家也不敢把这事情省了。乡下定亲前后男娃总免不得要往女家跑几趟,女方有心总能知道男娃穿多大的鞋子,所以年礼做鞋子也算是常见的。
  虽然田大叔和田大婶对米家这门亲事是千满意万满意,但竹子总觉得米鸿润不来露面就是看不上自家,难包姐姐过门以后就不许她跟娘家多来往,这事情也是有的,所以才有老话说高娶低嫁。
  林子背着手拽了拽竹子才开口说:“他们镇上人都兴买鞋穿,我听我娘说特务队还发皮靴子哩,所以我没打算做鞋子。”
  冬儿没听出竹子话里的不满,便接着问:“那你打算做啥?”
  林子抿着嘴说:“我娘说最好做些他们镇上人都用的,我也不晓得要做啥,反正还有好几个月,爹说他去打听看看。”
  茂菊不喜欢她一连好几个他们镇上人,能觉察出林子的自卑和不安,想了想她一拍膝盖:“说到这,我到想起个东西,做出来保管‘他们镇上人’也稀罕。”
  茂兰听到她特意咬重的话音,嗔怪的撇了她一眼,这丫头。

  ☆、杨家杀年猪

  等茂菊把东西取来阿祖一看有些惊讶的说:“哎呀!是毛线。”
  从茂菊手里的小竹筐里拿出一团看了看,深蓝偏黑挺适合男士的颜色:“色挺正的,是好东西。”茂菊见阿祖认识便挤到她身边说到:“这是昨年大伯送的年礼里头的,说是我们这边少见得很,跟这个毛线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本书,我也不认识上边的字,看了半天画画就学会了一种。”
  茂梅见她看过来便很有眼色的撂下手里的东西:“我晓得放啥地方的,我去拿。”
  “嫂子会编这个?”茂菊满意的点点头才接着问:“昨年我学着弄了条围脖给爹,他嫌带着膈下巴,就过年戴了一回。”
  “三妹好聪明,看书就学会,我当时学了很久的。”毛线这东西在上海不稀奇,只是分质量好坏罢了,这杨县长送来的毛线,线条丰满、均匀、圆顺,不松不紧、手抓柔软,色头也正、光泽也好,是比较贵的那种。
  杨老爹先膈下巴可能是不习惯用毛线织品,皮肤有瘙痒感,只要把毛线放到开水里烫洗过后就能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是敏感肤质,可以先尝试着不要贴身穿戴,隔着贴身衣服穿背心或是毛衣一类的。
  等阿祖巴巴拉拉的说了一阵子就见茂梅回来,小姑娘聪明的顺带拿来了去年茂菊织的围脖,阿祖看了看是最普通的平针,没掌控好松紧所以有些凹凸不平更加膈人。
  “让嫂子教你,用这个弄条围巾给他,保证啥意见都莫得。”茂菊把小竹筐递给林子。
  林子吓得赶紧摆手推脱:“这是杨县长送来的年礼,这么贵重的东西咋能给我?”
  “也不白给你,好好跟嫂子学,回头做两双棉鞋给她当谢礼。”茂菊把竹筐硬塞进她怀里。
  “看三小姐说的,两双棉鞋值当啥?”林子还是推脱,这棉鞋只是费些手工,布和棉花真不值什么。
  阿祖揉揉有些发酸的腰开口劝解道:“这是粗毛线,用大针织出来一条围巾用不到半斤线,这一把子就够竹筐里还剩不少。”
  粗绒毛线是半斤一大把,一把五绺。杨县长送来的竹筐里原来足有五斤,茂菊给杨老爹织的围脖用了不到半斤,竹筐里确实还剩下许多。林子踌躇了好一阵子才道了谢,从筐子里拿了一把子线出来,那松松软软如雪的手感让小姑娘露出害羞的浅笑。
  接下来趁着晒浆布的时间,大家开始两人一组开始卷线球,林子和竹子显得分外的小心,因为两个姑娘的手都比较粗糙,不时就会从毛线上勾扯出细线,每当这时便会发出懊恼的低呼。
  点了麦子和种完萝卜以后就清闲了许多,男人们看天好就把陈粮弄出来翻晒然后碾米磨面,女人们除了照管猪儿更多人投入缝制冬衣棉鞋的大军中,常常看到五六个大婶大娘端着针线筐子,坐在屋檐避风向阳地里一边聊天一边纳鞋底。
  这个头胎娃儿没怎么折腾阿祖,别人的孕吐一类的毛病她都没有遇到,只是变得更加嗜睡,特别是暖暖的太阳地里。手里的鞋底才纳了还不到半行,便迷迷糊糊的靠在竹椅里睡了过去,茂兰从她手里小心的把鞋底取了出来,把针插好线挽起来,才拉了薄被盖在她身上。
  周围的人也已经见惯不怪,该纳鞋的纳鞋缝衣的缝衣,只是闲聊的声音被压低了许多。
  母子两个白天睡得饱,夜里就比较精神,杨茂德见儿子一到晚上,就在媳妇肚子里拳打脚踢闹腾的欢,便饶有兴致的捧了书说是要胎教,一本唐诗三百首已经读了大半,不知道培养出来了几分文人气质。但肚子里的孩子却是认得了他的声音,每次杨茂德一读书就显得特别兴奋,直折腾得阿祖皱眉呼疼。
  十一月里送过油,杨茂德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阿祖的熟人,就是胖胖的龙婶子,要说双凤的龙家也就这一个熟人,阿祖见她来很是高兴。龙婶子带了自己缝制的一套秋衣和一坛子酸菜,不是四川这边的泡酸菜,而是北方用白菜腌制的酸菜。
  见阿祖大着肚子,她也显得十分的开心:“幺妹儿现在习惯了吧?”依旧改不了的蹩脚上海口音。
  “龙婶子放心,我好着哩。”阿祖含着笑点头。
  “哎呦,会说我们这边的土话了啊?”龙婶子舒了口气也收拾起原来的腔调:“你怀了娃儿也算是在这边生了根,我也就放心了。”
  在上海的时候龙婶子住得离阿祖家有些远,两家远不如阿祖与隔壁孙大娘的关系,但是这次回来四川却受了她非常多的照顾,阿祖很是感激。而这时节提了东西上门,杨茂德就拿她当正经亲戚看待,好吃好喝的招待了两天,茂梅一有空就凑到她身边打听外头的吃食。
  龙婶子自然比阿祖见多识广,两天里头便不但教了茂兰腌制酸菜还教她用黄豆制大酱,把黄豆洗净用清水泡一夜,然后放入锅中煮软煮熟然后捞出来沥干水,注意保持棵粒完整是为了下一步好裹面粉。把黄豆完全裹上面粉,再放入有簸箕里摊开,用棉布盖上放室内发酵三四天,等黄豆表面长出一层白毛就是发酵成功了。
  龙婶子说做好做将的时节是十月刚入秋的时候,现在天气凉了遇到雨水天容易长绿霉,于是发酵的簸箕被悬挂在土灶上方的屋梁上,煮饭的时候生了火温度能高一些,缺点就是豆酱颜色没有自然发酵出来的黄亮。
  等发好豆子就放到太阳地里晒到半干,然后加温盐水、糖、花椒粉和八角香叶粉搅拌均匀装入缸里,上面浇一层香油盖上布放太阳底下晒大半个月,早晚用筷子搅拌一下,等颜色变深香味 
  浓郁就可以收藏到阴凉地封存了。
  “等吃的时候,舀出来下锅跟辣子炒一下,烧菜香得很。”龙婶子笑咪咪的说:“我回来光吃炒菜不够味儿哩,莫几天就想吃一顿红烧豆腐,早晓得你也爱吃我就带一罐子过来。”
  龙婶子没等到黄豆发好就走了,杨茂德打发了两个人送她,并给了一袋五十斤的苞谷,一方十斤的腊肉和一壶十斤的香油,这分人情可是不轻,算是给阿祖做足了脸面。
  1940年的旧历年关在一月底,所以进了12月就开始杀猪腌腊肉,阿祖嫁过来到现在还没去过养猪的东跨院,但是只要顺了风向总能闻到臭臭的味道,隔着七八个院子都能闻到可以见是上了规模的。
  12月是猪儿的黑色腊月,杨家今年一共有七十七头猪儿,母猪五头半大的猪仔儿有八头,然后就是过百的猪儿有四十一头,剩下的都是七八十斤的,舍不得杀要再喂几个月到插秧的时候杀了添菜。军人税要交八百斤净肉,要求除了四根腿骨其他的骨头都要拿掉,一头刚刚百斤的猪儿就能拆出五六十斤肉。
  郝师傅被杨家五十块大洋订了下来,除了以前带的一个半大徒娃儿,今年又多了冬儿的哥哥陈诚,他从秋收过后就去了镇上郝师傅家学手艺,才一两个月不见,这捆猪、吹猪、刮毛、挂梁做的纯熟,杨家出了二十多个劳力一起帮忙,东跨院的烟囱里一直没断过烟,陈婶子一边忙着烧烫猪的开水,一边笑眯眯的看着自家儿子,他家出手艺人了哩。
  另一个徒弟比诚娃子学艺时间长,所以开膛、剔骨的活计就分给了他,扒拉下来的内脏堆在盆里,然后几个妇人开始分割分类,听猪儿叫的凄惨阿祖和三姐妹都没去凑热闹,快到中午的时候杨老爹拎了些零碎回来。
  茂兰翻捡了一番说:“咋拿进来了?大厨房不是要炖年猪菜?”
  杨老爹讨好的笑笑:“你田二婶烧的菜哪有你精细?上回那野猪肚儿你弄的好吃,就是你大伯带的人太多了,我都没捞到下筷子。”
  “那中午不出去喝酒了?”茂兰扬扬眉毛。
  “当然要去。”杨老爹眯笑着:“咋也要招待郝师傅不是?”
  毛豆煸猪心,黄瓜炝腰花,双椒炒猪肺,最有一个粉嫩嫩的菠菜猪肝汤,茂兰一样菜留下一半,其他的让杨老爹叫人端走了,四个姑娘就躲在厨房里吃,大锅里还卤着猪头和猪尾巴,盯着小火要闷到晚上才能入味儿。
  大厨房炖的年猪菜,两个特色油多辣子多,一年到头都清汤寡水的,只有杀年猪的时候能敞开肚皮吃一回。上好的板油自然要卷起来存放,但零碎的猪油全都小火炼化,两指厚的肥肉片子只抄了抄留足油头,猪的心肝熏出来好吃,但肺和大肠放不住便清洗出来切成厚片。拆卸下来的肉骨头也被砍成块儿,才养了不到一年的小嫩猪儿,大骨头棒子都能啃得动,把这些放一起用大锅呼出来,放足了花椒和辣椒连汤都红亮亮的。
  大肉炖好了便先用盆儿捞些干货起来,然后就着油汤往里面加萝卜、洋芋和粉条,煮的软烂的时候再把肉倒回去搅一搅,洒上大把的葱蒜苗。
  上桌的年猪菜都用大盆装出来,杨老爹这桌斯文些还多了几个配菜,其他的桌上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大碗的苞谷酒,油亮的肉片,绵软的猪肺,麻辣的大肠和喷香的巴骨肉。晒坝里挤满了老老少少,酒香和肉香怕是要传出十里地。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五天,等不及后面的扫尾工作,杨茂德便带了二十多人往镇上送肉,杨家大院属三星乡管,但小乡场上没有收军人税的税务所,这肉要送到玉山镇的区政府去。这肉就抹了一层粗盐,放得久了要发臭的,但是只要交出去他就不管了,最后被谁吃了只有天知道。
  除了八百斤净肉,杨茂德还额外带了一百来斤,这些肉是抹了细盐腌制了几日的,拿来送人情,区政府上下的打点,还有梁家铺子这样老打交道的人家。

  ☆、阿祖教识字

  杨茂德带人走了以后,杨家大院更是忙得热火朝天,一年的重头戏腌腊肉、熬猪油和灌香肠。拆分好的肉分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涂抹上盐,然后往腌肉缸里放,一层肉一层棕叶。这里用的棕叶可不是包粽子的粽叶,而是四川山里特产的一种红棕,像是毛发一样的棕树皮常常被剥下来编制蓑衣,棕叶像张开巴掌的小剑。用这种棕叶与腌肉堆放在一起有助于腌肉收油,腌出来的肉质表面发干微白,即使放到第二年夏天也不容易出油。
  然后就是熬猪油,上好的板油不需要熬制,直接涂抹上盐然后像小被子一样打着卷儿捆起来,最外面用油纸包扎悬挂在房梁上。零碎的肠油还有肥肉便需要慢火熬制,不停的往锅里添肉,油多的时候就舀一勺倒进存油罐子里,开始变得焦黄的油渣也捞起来放到另一边的盆子里。这是个细致活儿,想要吃到香脆又不发苦的油渣儿,就得耐得下性子等得住,什么样的肉熬制到什么程度,很考验眼神功夫。
  茂梅就借着烧火的工夫用大碗装了一海碗到灶前,油渣上就撒了两勺白糖,阿祖吃了一块香脆而丝毫不腻,这证明炼油的人最大程度的把里面的猪油熬了出来,阿祖对锅边的茂兰竖了竖大拇指。
  最后就是灌香肠,四川人喜欢把香肠叫血灌肠,其实就是说的穷苦人家,没有多余的肉用来灌纯肉的香肠。于是把猪血混合油渣、碎肉丁、葱姜蒜末、精盐、五香粉还有辣椒、花椒拌匀灌出来的香肠,这种香肠的肠衣也与普通的肉香肠的透明肠衣不一样。就是直接把洗净的小肠翻个个儿,这样小肠外面的两层肉也保留在了香肠里,显得更加有分量。
  但是这种血灌肠煮的时候容易断裂,不如肉香肠切成薄片显得美观,但穷人家哪里讲究那么多?血灌肠不费肉又好吃,自然每年都要做上许多,杨家也准备了许多纯肉的香肠,还有排骨香肠。
  灌好的香肠像蛇一样盘卷在木盆里,茂菊隔一截儿便用棉线捆扎起来,然后用绣花针在上面戳出几个小洞,这是为了防止香肠风干时会开裂。香肠被一串串的悬挂在竹竿上,挂在屋檐下吹干水分,大概要将近一个月才能熏制,所以可以等杨茂德他们回来再上山去砍柏树枝。
  等杨茂德半夜回来,阿祖便惊讶的见他嘴角的淡淡青紫颜色,赶紧举了蜡烛靠近一看果然能看出受伤的痕迹:“你这是……摔了?”
  也不怪阿祖这么问,虽然这看起来十分十分的像是被打到了,但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性子清冷的杨茂德会跟人打架。
  杨茂德嘴角抽了抽:“不是,拉架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打到了。”
  “谁打架?你怎么跑上去拉?伍哥他们呢?”阿祖赶忙从澡房端了凉水出来,沾了毛巾给他擦洗,见只有淡淡的印子应该不严重。
  “被四疯子的拳头刮到的,当时伍哥他们站得有点远。”杨茂德说起今天在镇上遇到的倒霉事,这猪肉要运到区政府上称清点然后拿到今年的税收凭条,杨茂德跟区政府里的人也算混得熟悉,所以也没守着伍哥他们交货而是提了肉去给区政府里的人送情。
  就这么转眼的功夫,米会计的儿子米鸿润找来说,伍哥他们跟新来的特务队王队长他们闹起来了,杨茂德还是头回听说王队长这个人。找米鸿润一打听才知道是上头分下来的新人,自己带了五六个兄弟和枪支来上任,就是头两天的事情。
  等杨茂德赶过去,就见伍哥带着人围着猪肉,另一头五六个人穿着特务队的黑色制服,领头一个瘦猴一样的二十出头的小胡子,拿了把黑壳子正冲着伍哥嚷嚷。米会计在一旁来回的规劝,但他劝不动伍哥交出东西,也压不住小胡子的嚣张气焰,只得憋了一头汗哭丧这一张脸。
  见到杨茂德到来,米会计赶紧上前说了事情的原委,这王队长是上头分下来接管特务队的,米鸿润原来算是特务队的小头儿,但人家带着直系部队空降下来,自然就挤了米家小子的位子。米鸿润虽然还留在特务队,但里头的事情他半点都插不上手,这接管军人税的事情原本也是特务队的工作,猪肉拿到然后联系车子弄到县城去交差。
  按说杨茂德既然是来交税的,伍哥他们自然会把猪肉交给特务队的人,至于人家是交是卖还是吃了,他们也过问不得。但坏就坏在这王队长上来就压着米会计,让他把八百斤肉写个五百斤的条子给杨家,这中间的三百斤差价自然要杨家自己找补。伍哥他们开始也不知道,等特务队的人搬了一半肉过后,米会计送来条子伍哥一看才知道坏了事,便围起来说什么也不让他们继续搬肉。
  这明目张胆的压榨到自己头上,杨茂德还是头一次碰到,既然他知道了杨家有杨县长的背景还敢这么闹,一定有所依仗。米会计也只知道这是上头来的人,杨茂德只得找别的人再打听,于是就叫人去找了四疯子来。
  四疯子被下放到玉山已经快两年了,这块地面上无论是谁都要给他三分面子,王队长来的事情他自然知道,本来想拿拿架子等人家来拜码头,但没几天却听到人家骑到自家堂哥头上了,这事情他如何能忍得下?直接叫了十几个兄弟杀气腾腾的冲到特务队来。
  杨茂德一看他这个样子,估计这娃也还没探到水,哪能放着他们真打起来?于是便出面拦了拦,四疯子手一快他就光荣负伤了。
  “结果咋处理的?”阿祖问道。
  杨茂德满意她不时蹦出的四川土话,便小心翼翼的扶她坐到自己腿上:“最后区政府里的人出来打的圆场,税收的条子我拿到了,王队长也多弄到了五十斤肉,下回送油的时候再给梁家铺子他们补人情。”
  “这王队长什么来头?”她皱皱眉头,也不知道这五十斤肉能不能喂熟这白眼狼。
  杨茂德深深的叹了口气:“后来我给大伯打电话了,上回不是说重庆的特派员被调回去了嘛,其实是上头换了损招,把新建的十四军驻扎到了巴中。十四军的军长姓王,也是刘湘的狗腿子。”
  杨县长说起这事也郁卒,这就相当于送走了张三又搬来李四,虽说军政是分家的,但放这个一个耳报神在跟前,真够膈应人的。更可气的是杨县长还得负责十四军的军需,也就是说还得筹钱筹粮供着这帮大爷,杨茂德交上去的猪肉九成九也会落到他们嘴里。
  “十四军的军长姓王,特务队的王队长也姓王,是一家人?”
  “肯定是了。”杨茂德揉揉眉头:“敢这么明目张胆跟杨家唱对台,而且把手都伸到玉山镇上了,八成是冲着四疯子去的。”
  最主要是特务队不属于政府正式编制,跟乡卫团一样是乡镇自己供养的武装部队,杨县长想撤这个王队长也没权利,玉山区政府倒是有这个权利,但是又有哪个敢毛着胆子提出来?请神容易送神难,人家带着人带着枪已经来了,不弄出点动静咋个得走?
  阿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巴巴的想了半响还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往杨茂德青紫的嘴角亲了亲算是安慰。
  杨茂德宽慰的拍拍她的后背:“不管他们想咋样,我都叮嘱四疯子小心些,有啥问题就马上回巴中去,我们这边又少到镇上去,就是想找麻烦他们也得跑上百里路。”
  听他这么说了,阿祖才噗嗤的一声笑,算是把心放了放,等吹了灯躺在床上,杨茂德在夜色的掩映里才锁起了眉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就证明杨家这回的三万块钱算是白花了,乱世里头花钱也难买到平安啊。
  新的一天,吃过早饭阿祖带着三个姑娘围坐在饭桌边,桌上摊开的是一本从新小学买来的《开明国语课本》,这个课本是叶圣陶先生主文,丰子恺先生插画的标准小学生教材。阿祖说要教三个妹妹认字,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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