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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飞雪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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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眼看着这些孩童,从一张张白纸,渐变为初见风骨笔力的画卷,还是很令人愉悦的。
鹰奴忽而皱了皱眉,宋域沉也扬眉望向庄园外。
不过片刻,侍卫来报,有人强行闯过第一道关卡,在第二道关卡前停下,要求拜见有穷。
宋域沉打开递上来的拜帖。
稍稍有些令他意外,居然是费正义亲自前来拜访!
闯第一道关,是为显示实力;停在第二道关卡之前,是为了表明善意与尊重。宋域沉约略明白了费正义的用意,想了一想,让鹰奴到关卡前去迎接。
费正义显然知道鹰奴的身份地位,对于鹰奴亲自来迎接,表现得很是满意乃至于欣喜。
在正厅之中,分宾主坐下,斟茶的侍僮退下之后,正厅之中,只有他们两人——鹰奴现在总是藏身于暗处,以免让人觉得,小观主处处离不开他、不能独当一面。
费正义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观主。当年匆匆一面,他从未想过,乔空山那个年幼的弟子这么快便能够与他平起平坐。
宋域沉也在打量费正义。当年淮扬制置使李庭芝的部将众多,宋亡之际,或战死或殉难或降元或遁世,如费正义这般带着一大批旧部投身盐帮、如今还篡夺了盐帮大权的,的确罕见。
如此人物,怎么突然对一个后起之辈表现得这般谦逊了?
费正义放下茶盏,双手扶膝,注视着宋域沉时,恍然如林间猛虎跃跃欲起,宋域沉微微眯起了眼,轻抚着椅上扶手,心下沉吟。
费正义缓缓说道:“费某接到观主的信之后,十分不解,有穷观主何以要如此为难盐帮?”
宋域沉答得淡然:“盐帮与我,关无干系,在下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给故人一个未来的保障而已。”
费正义紧皱眉头:“这也正是费某不解之处。无论乔道长还是无尽道长,似乎都与傅老帮主没有深交,何况傅老帮主还欠了乔道长不少人情。有穷道长何以对叶姑娘如此另眼相看、为此不惜开罪盐帮?”他原以为有穷对叶明珠别有用心、暗生情愫,今日一见之下,便知不是这么回事,这就更让他困惑了。
宋域沉:“先师洞察天机,自然有所指示。不过天机不可泄漏,有穷惟有顺应天命,不敢贸然声张。”
他可没有说错。在冥冥之中,他隐约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叶明珠如此温和容让,希望叶明珠此生能够平安喜乐,的确是有着无从言说的前因前缘,牵动着他做出这种种努力。
费正义则暗骂了一声。有穷这话,根本什么也没说清楚不是?然而却堵得人无从质问,毕竟无尽道人声名在外,谁也不敢说,那个神神叼叼的老道,究竟有没有洞察天机。
宋域沉却反问道:“原以为费堂主此来,是兴师问罪,不想堂主如此客气,倒是让有穷心中不解……”
费正义心中郁闷。宋域沉的相貌,与幼时相差不大,是以数年前他看过江陵仙游观与芜湖老君观发出的悬赏令的画像之后,便知这正是他当年曾见过一回的乔空山的宝贝徒弟,只是此后又隔数年,沉寂无声,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小小少年,直至突然冒出个无尽老道的传人有穷,暗助叶明珠摆了他一道,一查之下,才知当年那个小小少年,居然变成了无尽道人的徒弟。
一路追查下去,有穷身后渐渐显露的庞大阴影,令他悚然心惊。
无怪乎有穷胆敢毫不顾忌地插手盐帮帮务,又将叶明珠扣在宣州,传信要盐帮帮主与长老亲自来接。
他必得在有穷成长为无尽道人那样威慑整个道门的庞然大物之前,有所作为。
费正义摄定心神,重整气势,正色说道:“有穷观主,请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宋域沉微笑:“费将军在盐帮之中苦心经营二十年,现在终于占据了半壁江山,虽无帮主之名,却有帮主之实,令公子执掌大权,还可以传之子孙,请问将军又意欲何为?”
费正义额上青筋绽跳,却又咬牙忍了下来。有穷既然和抱朴观那个耳目通天的广宏老道是莫逆之交,那知晓自己的身份来历,并不为奇;而即使有穷的身世复杂,现在又与宣州将军府关系密切,现在当面揭破,其实已经说明,他不会公然宣扬此事。
费正义吐一口长气,略略向后靠在椅背上,从容答道:“观主既知天机,自然也能知晓费某的苦心何在。不过如今只有堂主,再无将军,观主还请慎言。”
他答得含糊,宋域沉凝神不语。
派往扬州的探子,送来了费正义和他的旧部以及费昆仑的画像及资料。费正义当年在淮扬制置使李庭芝麾下之时,性情沉稳,平日行事,并不显山露水,但每逢大战,必是留守本营策应前线之人,因此,在盐帮□□之事之上,费正义表现得如此急迫激进,很是令人不解,反衬之下,向有宽厚之名的费昆仑稍退几步,便可以轻易收拢人心了,怎么看怎么像是费正义有意为之,为的便是替费昆仑铺路架桥,即使是亲生父子,大权当前,能够做到这一步,也极其罕见;而且令宋域沉心生疑虑的是,费昆仑的画像似乎总令他感到有些违和之处,他觉得自己最好亲眼看一看这个人才是。
宋域沉审视费正义好一会才道:“费堂主深谋远虑,当然不须他人多事。不过,为长远计,堂主想来知晓应该如何对待傅氏旧部。令郎当日在喜堂之上的誓言,不但盐帮中人会铭记在心,在下也将拭目以待。”
当日费昆仑在喜堂之上当众立誓,将来定将帮主之位传与他和叶明珠所生之子,若真能守誓,费氏才算是真正在盐帮之中立稳足跟。不论费正义图谋的是什么大业,也得先立稳了足跟再论。
费正义坦然答道:“既已立誓,自当守誓。”
宋域沉微微一笑。这个誓言,费正义其实也是乐见其成吧?不过是要借费昆仑之口说出来而已。
他随即说道:“他日费帮主明悟之后,必会感谢堂主用心良苦。”
在这个至为关键的问题之上达成共识,厅中气氛,立时缓和下来,不再剑拔弩张。
闲谈几句,宋域沉忽而问道:“听说当年追随堂主入盐帮的淮扬军将士,共计三百余人,二十年后,尚余二百三十余人,不知其□□有几人如堂主这般与盐帮旧人结成儿女亲家?”
费正义没有去追究宋域沉为何知晓此等秘事,心中略一盘点:“约略二三十人吧。”
盐帮旧部固然往往不太乐意与外来者联姻,而淮扬军旧部虽然投入盐帮,但是许多人私下里还是很瞧不上这些江湖草莽,也不太乐意与盐帮旧部来往密切,更热衷于联络旧日同僚手足,儿女婚事,自然也有明显的偏向。费正义本心,其实也不愿意让费昆仑迎娶叶明珠,总以为这草莽之后不足以匹配费昆仑,只是费昆仑坚持如此,而叶明珠背后又有了有穷这个强援,方才让费正义改了主意。
宋域沉倾身向前:“令郎与叶姑娘的婚事,难道不曾让堂主有所感悟?”
费正义憷然心惊。
宋域沉又道:“盐帮旧部与淮扬军将士以及其他各部投入盐帮的将士,并非蒙汉之别,原无切齿之恨,长远大计之前,细枝末节何必计较?堂主若能强令双方必须联姻,不必到三代之后,便将浑然一体,有联姻所生的年轻一代做支撑,费氏一脉,才能够长远立足。当然了,”他笑一笑,“堂主身份所限,令郎又新任帮主根基未稳,或者尚不能令行禁止。若堂主有意,有穷愿助一臂之力。”
费正义不无疑虑地看着他:“观主大才,居然可以左右盐帮内务!”
儿女婚姻之事,便是盐帮帮主,也没有强行做主一说。
宋域沉只微笑道:“事关重大,还须费帮主与诸位长老亲来商量。堂主可以带个口信过去,只说‘淬盐丹’三字即可。”
费正义毕竟是外来者,难以知晓盐帮真正隐秘之事,但是见宋域沉郑重其事,心知这“淬盐丹”必定与盐帮关系重大,仅从丹名而言,便足以引动盐帮之心。既然已经确认宋域沉不过是为了确保叶明珠的未来地位,对自己所图大事又心存善意乐见其成,费正义也不多言,当下应诺,他会尽快返回扬州,督促费昆仑与诸位长老来宣州一行。
?
☆、卷八:一生惆怅为伊多(四)
? 新道观上梁前两日,费昆仑与四位盐帮长老抵达宣州,拜访宋域沉。
宋域沉仍是在正厅门前相迎,盐帮几位长老颇为不满,以费昆仑的身份,有穷即使是一派之尊,也应该打开中门亲自出迎,居然如此托大。
宋域沉扫视众人一遍,目光便落在费昆仑身上,微笑道:“帮主远道而来,有穷未能远迎,还请见谅。”
费昆仑抱拳谦谢:“观主客气了。有劳观主数次搭救内子,费某这里先行谢过了。”
在见到宋域沉之前,他和其他盐帮中人一样,都以为有穷对叶明珠如此厚待是别有用意,及至今日相见,方才觉得,有穷此人,恐怕不会有如此世俗之念,打量他时,更多是审度而非敌视。
谁家男儿,娶妻时不曾被岳家刁难几回?
所以费昆仑坦然面对着宋域沉的反复打量,几位长老虽然心中不满,在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也忍下了不曾抱怨。
侍僮奉茶之后退了下去,寒暄几句,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的瞿长老将话题转向了费昆仑与叶明珠的婚事,宋域沉摆摆手道:“我乃方外之人,这些凡俗之事,有贵帮操办即可。”
他选择放手,并不意味着就会毫无芥蒂、欢欢喜喜地操办这桩婚事。
瞿长老脸上僵了一僵。
不提婚事,那就只能谈淬盐丹了。
提及此事,宋域沉慢慢解释道:“当年先师与傅老帮主的师傅是平辈论交,曾经就淬盐之法指点过傅老帮主一二,不过先师乃方外之人,向来不看重这些俗务,因此一直不曾对我提起,这一回若不是要与贵帮打交道,须得查阅本门典藏,还真不知道这一点渊源。”
这点渊源,的确是书奴翻查典藏之中有关盐帮的事务时翻找出来、不久前才送到宋域沉手中的。
淮扬盐帮制盐之术,一为晒盐,一为煮盐。晒盐须待晴好之日,若遇阴雨便会延误成盐时间;煮盐须费无数木材,盐场附近的木材砍伐殆尽,木材必得从远路运来,耗资不少。
无尽道人当年在海滨起炉炼丹之时,偶然炼出了一种丹药,点入海水之中,无论晒盐还是煮盐,都能够将成盐时间缩短一半以上,因此无尽道人将这丹药命名为“淬盐丹”。当时正在海滨历练的傅老帮主师徒,深知这淬盐丹之利害,于是与无尽道人订立契约,三十年之内,任由盐帮用这淬盐丹谋利,盐帮每年须得向葛岭抱朴观供奉黄金百两——无尽道人将这百两黄金存在广宏子之处,以备他下榻杭州时的花销;三十年后,另订契约,约若不成,无尽道人不会收回丹方,但是可以将丹方出售给其他人。
若论淬盐丹之利,每年黄金百两委实太过少了。只是这丹方,用料繁琐,工续复杂,不是无尽道人这等炼丹制药的行家,炼制极其不易,故而无尽道人不为己甚,只收了百两黄金便将丹方给了盐帮。盐帮拿在手中,自己一时无法炼制,又不敢将丹方交给丹鼎派的道士,惟恐万一泄露、被他人得去这淬盐之利,于是先密密收藏着,打算等到盐帮自己的炼丹师学成之后再行炼制。
此后世事变易,乾坤倒转,盐帮基业费尽辛苦才得以保全,一时之间,顾不上这淬盐丹,直至局势初平,才将这淬盐丹的炼制,重新拣起来,只是盐帮自己的炼丹师终究人数太少,修为不够,这淬盐丹,数量始终有限,应用不多,因而外人不知罢了。
无尽道人有个好习惯,他知道自己不耐烦操心这些俗务,忘性很大,所以凡事都喜欢用纸笔记下来,留个白纸黑字的凭据,然后交由书奴打理。仙寿观的藏书阁中,保存着不少无尽道人弄回来的文书单据,大半已经无用武之地,但偶尔翻出一样得用的来,比如说与盐帮的这个契约,便足以让对方憋屈了。
宋域沉不待几位脸色颇差的长老有所反应,紧接着说道:“先师当年,留下了为期三十年的契约,似乎三年前便已到期。”
说完之后,欲笑不笑地看着瞿长老等人。
瞿长老一颗老心几乎提了起来:“观主的意思是——”
宋域沉笑一笑:“费堂主想必已经与各位长老商量过了,瞿长老又何必明知故问?有各位长老出面,想来无论盐帮旧部,还是淮扬军旧部,都会遵从费帮主之令,世世通婚,永结同好。为表庆贺,我愿以淬盐丹的改良丹方为叶姑娘陪嫁,使其传之子孙,壮大盐帮基业。”
瞿长老错愕之下本能地重复了一句:“改良丹方——”他曾经负责此事,自然知道无尽道人原本的丹方有多令人烦恼痛苦。
宋域沉:“三十七道工序,可以简化为二十三道。”
淬盐丹当年是无尽道人偶然炼出,随手便给了盐帮,不曾经过锤炼精简,是以烦琐不堪。他一拿到这道丹方便着手炼制,反复试验,最终简化为十六道工序,不过考虑到盐帮炼丹师的手法很难与他相比,推演之后,将工序定为了二十三道。
二十三这个数字,让瞿长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心中迅速推算着,如果淬盐丹能够大量炼制,制盐速度加快一半以上,随之将带来多少收入,越算越是心情激荡,满脸红光。
宋域沉微笑着向后一靠:“当然,我们需要重新立契。”
白纸黑字,才能传之久远。
这份新的契约,由费正义亲笔书写,在场六人签名,金城之被拉来做了中人,文契之中约定:丹方是叶明珠的陪嫁,只可传与叶明珠的子嗣,这一点将由宋域沉监管,如若违约,宋域沉或是他的弟子有权收回丹方授与他人;而盐帮以丹方淬盐牟利,只要交给叶明珠什一之利,宋域沉也不会加以干涉。
契约之中,根本没有提到强令联姻之事,然而叶明珠手握丹方与什一之利,只要她在一日,便能够强力推动盐帮旧部与淮扬军旧部的联姻。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份费正义已经提前签字的密约,由金城之和宋域沉作中人,费昆仑作保人,费正义代表淮扬军旧部,四位长老代表盐帮旧部,在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约定此后三十年内,淮扬军旧部嫁女娶媳必得盐帮旧部之家,盐帮旧部也不得无故拒绝联姻,违者将被逐出盐帮;联姻子女,将会优先获得淬盐之权与淬盐之利。
齐之以刑,导之以德,慑之以势,诱之以利。
如此数管齐下,想来盐帮不能不遵诺守约。
费昆仑等人,在宣州城中另有下榻之处,此事既毕,便告辞离去。
临别之际,宋域沉送了费昆仑和四位长老每人一样称手的兵器。费昆仑一接过送给他的那柄短剑,脸色便变了一变。
宋域沉若不经意地说道:“这是前朝理宗皇帝赐与淮扬制置使李庭芝的一柄佩剑,名为‘德彰’,李帅得剑之日,曾经说过,欲以此剑,传之子孙,惟愿李氏一族,永彰令德。今日赠与费帮主,也算是物得其主。”
费昆仑握剑的手不觉颤抖了一下,随之将短剑收入怀中,郑重地抱拳致谢:“多谢观主赠剑,费某定不负此剑之名!”
待到费昆仑一行人离去,鹰奴才问道:“小观主,你已经确定了?”
所以才将那柄费了不少工夫搜罗来的德彰剑送与费昆仑。
宋域沉微微叹了一声:“我只能确定,费昆仑的确是将门之后,也的确与费正义并无血缘之亲。
不过能够确定这两条,其实已经可以推断出,费昆仑是谁人之子,才会让费正义如此不遗余力地一路扶持。”
是的,宋域沉确信,费昆仑是李庭芝之子。
费正义如此煞费苦心,将李庭芝的儿子改名换姓扶上盐帮帮主之位,还想方设法要传之久远,其用心也就可想而知了。
唐末之际,统率数十万大军转战万里的冲天大将军黄巢,可不就是盐枭出身?
而费昆仑收剑之际的致谢之语,其实已经默认了宋域沉的暗示,并且隐晦地宣示了自己的志向。
这样沉得住气,倒让宋域沉和鹰奴都另眼相看了。
两日之后,新道观上梁,诸位宾客来贺,其中自然有费昆仑诸人。
新道观名为“无尽观”。
瞿长老颇有些不太赞同,当着诸多宾客的面,拈着长须对宋域沉说道:“有穷贤侄,这‘无尽观’之名,似是犯了令师的道号。”
宋域沉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与叶明珠平辈论交,并不等于要供奉着盐帮这些长老。仙寿观观主,也是一派之尊,当年无尽道人所过之处,没有几个人当真敢与他称兄道弟。瞿长老这声“贤侄”,倒真是托大了。
宋域沉过了一会才慢慢答道:“岁月无尽,人生有穷,惟有仙寿恒昌。有了仙寿观,自然有无尽观,将来或许还会有一座有穷观。”他略略转过视线看向那位瞿长老,“道俗有别,游鱼不明飞鸟之意,瞿长老有此疑问,并不为过。”
他没有明摆摆地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已经是很给瞿长老面子了。
旁边有人失笑,瞿长老脸上涨红,费昆仑等人,也觉得有些尴尬。
宋域沉欲笑不笑地看着瞿长老。
居然想要站到他头上来发号施令、指手划脚?
就算是乌朗赛音图,凡事也得和他商量着办,你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瞿长老果然不敢再在众多宾客面前大模大样的自充长辈了。
不过宋域沉这位借了宣州将军乌朗赛音图的势、从天而降的宣州道教统领,不止让一个人看不顺眼。趋附者固然有之,明嘲暗讽的却也不在少数。
宋域沉轻描淡写地将这些人全都挡了回去。
忙了一整天,直到晚间,无尽观中总算清净下来。
金城之踌躇满志地请宋域沉一起登上观星台。
这观星台,背山临江,上天下地,一览无余,登台一望,只觉月白风清,浩瀚夜空高远深邃,江面渔火与星光相映生辉,胸中郁闷之气,一扫而空。
金城之兴奋地说道:“我今日才知‘大功告成’一词的真义!”
宋域沉微笑道:“且试过护观阵法的效力再说这话也不迟。”
白天里他有意狠狠刺了那几拨宾客,料来一定会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来找麻烦,正好可以给金城之找点儿事情做。
金城之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嘿,我还真怕没人来给我试阵!”
宋域沉笑而不语。
金城之这等人,放手让他去做,反倒可以辟出一方天地来,拘在鬼谷那一隅之地,的确是浪费了,难怪得鬼谷选了他送出来。
留下金城之独自在这观星台上得意,宋域沉先行回去休息。
鹰奴仍然走在他身边,默然行了一阵,鹰奴忽而说道:“小观主,其实你不喜欢这种日子。”
鹰奴说得很肯定。
宋域沉笑了起来:“鹰奴,你也不喜欢总呆在这方寸之地。”
但是宋域沉仍然甘愿在这儿盘桓下去,鹰奴也甘愿默然守在一边。
为人在世,想要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总得要舍弃一些东西。宋域沉现在已经慢慢明白这个中道理了。
?
☆、卷九: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许诨
备注:本卷真金太子病危,乱象初起,故以山雨欲来命名。
每年天寒地冻、草木凋零之时,昭文都会在开元寺舍衣舍粥,直至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田野山间尽有裹腹之物为止,受施之人,只需往佛前一拜即可。今年为了替腹中孩儿祈福,昭文特意将寒衣加了一倍,所施之粥也格外熬得浓了,又以有穷的名义,布施御寒药物,开元寺长老人情通达,半点也没提过无尽观观主在佛祖门前施药是否不妥。
将军府大夫人的施粥棚,就在左邻更靠近开元寺的地方,规模也更大。
蒙古旧俗,本无年节时分施粥施衣施药之事,但是昭文年年如此,所救济的贫民,无论蒙汉,均是感恩戴德,私下里不少人都称颂昭文有菩萨心,甚至有人供养了昭文的长生牌位,大夫人过了好些年才意识到昭文这些举动的意义,回过神来,赶紧也开始布施,而且所费不赀,务求压过昭文。
有了将军府领头,宣州城的富贵人家,年年布施,已成惯例,不但宣州境内的贫民,赖以存活,便是附近各州的贫民,也多往宣州境内迁徙,因此这十几年中,当初战乱中损失的人口,都已补足,还有所增长,宣州的旧日繁华,依稀重现。
宋域沉坐在昭文的小院中,盯着医婆为昭文诊脉,然后自己再诊一遍。
昭文的身体,迄今为止,一切正常,不过医婆私下里向宋域沉提起一件担忧之事:昭文本非体质强健之人,年岁已长,又常年心绪郁结,这一次生产,势必大伤元气,连带腹中胎儿,也难免有
些虚弱,最好早日准备温养之法。
宋域沉很清楚这潜在的威胁。
而且,他比医婆看得更清楚。
乌朗赛音图年近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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