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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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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了敲门,进来的是谢幼安。
  
  她手里拎着一盒食盒。将红叶硬塞给她的四层檀木食盒,轻放在桌上道了句:“你晚膳也没吃,凑合着用些吧。”说罢她打开了食盒,看见顶上一层四道荤菜。
  
  鹿肉烤的微黄酥嫩,牛肉大块犹带鲜汁,水煮羊肉切得整齐漂亮,旁边尽还摆着半个冒着肉香的熊掌肉。没想到自己带来的食盒如此丰盛,谢幼安明显一怔。
  
  她继续打开第三层,六道蔬菜香且艳,第二层豆饭和白米都冒着热气,底层竟还有煮的鲜白的肥鱼汤。
  
  陆恒也是一愣,瞥了谢幼安一眼,偏着头似乎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反正你今日也没吃什么东西,那你,”看着这丰盛得不像话的食盒,谢幼安顿了顿,食盒底下放了两双筷子,她取出一双递给陆恒,继续道:“那你多吃些吧。”
  
  陆恒取出另一双筷子,拿给谢幼安,抬眼问她道:“陪我一起吃些?”
  
  谢幼安接过银筷不语。心想她今夜来书房找陆恒本是随性而来,怎么红叶如此神通地递来个食盒,不但是精心准备过的,且汤饭丝毫未凉。
  
  谢幼安凑着这几盏不怎明亮的烛火,望着眼前这张忽明忽暗的脸庞。背着烛火,他眼中黑越发漆黑,鼻梁高挺,显得面目秀气俊朗。依稀可辨少年时那沉默寡言的模样。
  
  瞧得谢幼安一时恍惚。
  
  只觉得不过两三载功夫,人之间变化怎可如此之大。直教不敢认当初的相识,也不敢去想以后的几多恩怨纠葛。怕那几许浅薄可称为美好的记忆,日后统统拿来陪葬牺牲在权谋利益之下。
  
  陆恒把火烛放近了些,这样更好照亮桌子这一片,烛火在他脸上蒙了层暖融融的光。
  
  “幼安,你在想什么?”回神过来,他那双漆黑的眼瞳正看看她,一双眼里明明灭灭皆是你。“后天我便要赶赴吴郡,随我一道去如何?”
  
  “去吴郡做什么?”
  
  “游玩可好?”
  
  谢幼安嗯了声,便应了下来。
  
  “太好,那明日便可让人收拾行礼物件了。”陆恒没想到她应的那么快,唇角微扬,轻轻笑了一下。
  
  烛火的照映下,他发是漆黑的发,眸子也是漆黑不见底的,偏偏白净的脸庞上,是那种非常静谧柔软,又不知怎样形容的温柔地笑容。
  
  谢幼安一怔,心里微动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想着,他长得真是越□□亮了。
  
  沉默片刻,谢幼安很浅地笑了笑,“要去多少时日?”
  
  “不到一月。”
  
  谢幼安应了声。她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去收拾衣服,明日要出府看望母亲和幼清。你……”她望着桌上一卷卷厚重竹简,还有堆积的许多公文,添了句,“早些安寝。”她道。
  
  关上书房的门,夜色如墨,只有惊鹊在门外候着。
  
  谢幼安对他笑了笑,示意不必跟着,自行回了房。见耀灵和甘棠在门外等着她,见她一人走来,不由一愣,但很快上前道:“夜已深,女郎快回房休息吧。”
  
  “甘棠,后天我要和长仁去吴郡,你和耀灵就跟着我去。”谢幼安顿了顿,想了想道:“红叶还是留下吧,璇玑还有事要她帮衬着。”
  
  “去多久?”甘棠颔首后,又疑惑地道:“将军去吴郡做甚么?”
  
  “去一月,做什么我也不知。”谢幼安笑道。
  
  次日,谢幼安清晨乘着牛车,去往乌衣巷。
  
  她与母亲说了明日便要与陆恒一同前往吴郡。谢夫人皱了皱眉,刚想说吴郡不是北方士族的地盘,人地生疏,有麻烦谢家恐也鞭长莫及。
  
  但瞥见谢幼安那双平静的眸子,话便收了住了。
  
  深思熟虑后,母亲缓缓笑了笑,道:“去吧,娘相信陆恒能照应好你。你从小体弱,也不曾出过远门,吴郡不比建康城,需得小心些。”
  
  或许让幼安在外游历一番,反倒不错。小小年纪,眼里不该总是黑沉沉的。
  
  “我还以为娘亲会拦着我。”谢幼安笑道,“此去便是一个月,娘亲总该想念我了。”
  
  谢母轻哼一声,笑着道:“我倒不会多想念你,怕的是幼清这孩子,你去吴郡了便无人陪她玩耍,该成天哭闹了。“
  
  “幼清乖的很,才不会和娘亲哭闹。她在哪儿呢?我去看看她。”
  
  “也就在你面前听话,”谢夫人感叹了句,道:“还睡着呢,正好你去把她叫起来吧。”
  
  幼清虽然应该随母亲住在王家,但她不喜王家的几位族姐,便缠着谢夫人要住进谢府里。没规没矩的,王夫人起初不许,后来也由她偶尔来住上几天。
  
  谢幼安从上而下俯望着闭目酣眠的幼清。她长长的睫毛垂下,乖巧安静的不可思议,教人不忍心叫醒她。谢幼安蹲下身子,微扬起唇,伸出手轻戳了戳她白嫩嫩的脸蛋。
  
  幼清嘤咛一声,闭着眼先伸懒腰。睫毛轻颤,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便望见她谢姊姊近在跟前的脸,。呆愣一下,连每日清晨的起床气都忘记了,笑了起来,浮现两个小酒窝,伸出双臂撒娇道:“安姊姊抱!”
  
  谢幼安依她的话,将幼清从被子里抱了出来,又笑她道:“刚醒就撒娇。”
  
  幼清揉了揉眼,站在鞋面上,双臂伸开身子摆成一个大字,方便她的侍女帮她换衣衫。边笑嘻嘻地道,“姊姊怎么那么早就来看幼清啦?”
  
  “姊姊来和幼清道别,明日姊姊要出远门了。”
  
  “出远门?去哪儿。”幼清瞪大眼睛不解问道,又飞快地道:“带幼清一起吧!”
  
  “姊姊要去吴郡,一月之后回来,幼清不能跟去。等姊姊回来给幼清带好玩的。”谢幼安笑着嘱咐她道,“幼清乖乖的,要听话。”
  
  便这一句话,幼清眨了眨眼,旋即猛地扑进谢幼安怀里,直摇头道:“不行不行,姊姊带我一起去,幼清绝对听话。”
  
  谢幼安忙安抚她道:“等幼清再大点,姊姊才能带你一起出远门啊。”
  
  哄了她半天,幼清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又忧心忡忡道:“谢姊姊一定要早些回来,娘亲说现下外边不太平,坏人多。”
  
  谢幼安失笑,勉强抑住上扬的唇角,认真地道:“姊姊知道了。”
  
  待离开乌衣巷,已是午时了。
  
  “时辰还早,可要直接回陆府?”耀灵问道。
  
  “不,去一趟……”牛车辘辘,遮盖住谢幼安轻轻地后半句话。
  
  

☆、异山 (修)

  牛车行了许久,人烟渐稀。甘棠探出头,令车夫将牛车停在山下。旋即跳下车,伸手扶着谢幼安走出牛车。接下来一段路,她们只能自己走。
  
  青山雾气缭绕,让人看不清本来面目。
  
  她们向着青山走去,却怎样也走不到山脚,只见周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草屋旁农田肥沃,奇怪地是看不见有农夫耕作。一路走来,却不见周围景物有什么大的不同。
  
  但到了某处,谢幼安脚步一顿,再前行,面前景便不似之前了。青山仿佛隔的很远。
  
  金灿阳光透过枝桠映亮的褐泥,散发着浓郁清香,粉色桃花瓣娇艳欲滴。芳草萋萋,树木葳蕤。木屋旁绕着浅浅小小一泓溪流,门前落花一地自成□□。
  
  谢幼安的木屐踩在落花上,留下一个印子。目不斜视地走向木屋旁,没在这难得的景色上多做停留。脚步间裙摆飘扬,宽大的双袖半垂下。
  
  眼前的木屋有些矮,侧面有个黝黑岩石,小树半遮住窗柩。
  
  谢幼安停下脚步,笑看了耀灵一眼,道:“看来屋中之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耀灵也忍不住地扬起唇,轻点下颔,旋即踩着石块微一踮脚,双手便趴在了窗柩下的木条上。稀稀疏疏的光照在木桌旁,阴暗处的胡床侧卧着一个男子,只看的见他一个背影和有些凌乱的墨发。
  
  谢幼安提着从门口拿下的墨色笼子,递给了耀灵。她接过麻利地啪嗒打开锁,放出笼子里双眼炯炯的大鸟。接着跳下石块,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
  
  那只灰色的大鸟有个极其可爱的名字,幼幼。却长得半点不幼嫩,那硬硬的羽毛根根直挺,双目锋利锐气,橙红的爪子,弯钩似的嘴。
  
  不过也算是鸟如其名的——调皮且幼稚。它一被放进屋,便欢喜地尖尖叫了声,飞了一圈后,将目光投到了安复临这个主人身上,再次展翅飞去。
  
  原本恬静可入田园诗画的山林,顿时被男子气急败坏地呵斥声划破,“拿开爪子!又撕坏了我的棉被!是谁放进来的!”谢幼安带着耀灵和甘棠走到正门。
  
  等了不到一会儿,门边被里面人大力打开了,来人一袭白衣双袖飘飘,三千墨发随意地垂下,风流俊秀。只是男子俊脸稍带怒色,“谁把那只笨鸟放进来的?”阴狠眼神盯着耀灵,“耀灵,又是你给你家女郎出的好主意?”
  
  “怎样?”明明是谢幼安指使的。耀灵却很大方地颔首认下,脸上毫无畏惧之色。
  
  安复临只能无奈地瞪她一眼,却毫无办法,最后只阴测测地看着谢幼安,“小师妹,此次上山是有求于我吧?那就先把这丫头关柴房里饿上三天。”
  
  耀灵鼻子似乎轻哼了声,偏头看着犯了错呆呆站地上的幼幼,蹲下身逗弄它,半点不理会安复临。
  
  谢幼安只笑而不语,打量了一下他微皱的衣裳,和散在白衣上的乌发,“入眠不脱衣,见客不洗漱,师兄你可越来越随性了。”
  
  “怎么,只许你士族任性胡闹皆是风流?”安复临侧身让她们进了屋,顺手抓住想要乱飞的幼幼,径直塞进笼子里,挂在门口。
  
  屋内十分简单朴素,木椅上挂着一张白狐皮,其余便只有内室有一张胡床。
  
  安复临转头向谢幼安道:“说吧,来这里为了何事?”他径直坐在唯一的那把胡椅上,复又抬手抚了抚衣袖,眉与目皆精心雕琢,鼻梁直挺,唇色单薄。
  
  当他温柔地注视着你时,便有了一种谦谦君子般的温润无瑕。
  
  “又露出那种恐怖的眼神了。”耀灵不轻不重地偏头对甘棠道。
  
  谢幼安心中轻笑,安复临脸上笑容亦不变,眼神轻轻落在耀灵身上,忽然道:“小师妹,把这多嘴的丫头送给我吧,我一人藏在这深山老林也怪寂寞。小师妹所求之事我都应下便是了。”
  
  “耀灵若愿意留下,我当然绝无二话。”耀灵赶紧望着自家女郎,可怜巴巴地摇头。
  
  谢幼安轻笑,给安复临一个无奈地眼神。
  
  “既是这样,小师妹还想求我什么事?”他语气不耐且嘲讽。
  
  谢幼安却不吃他那套,径直转过身去,她看着挂在胡床之上毫不起眼的弯弓:“师兄怎知我有求于你?或许我只是来看看师父给我留下的木屋,看看这儿的宜人景色呢?”
  
  安复临忽然便冷下脸,道:“我自是知道此处是师父留与你的。那怪老头一向偏心得很,我只是暂住而已,等到——我自会离去,你急甚么!”
  
  早就习惯他这种喜怒无常的性子,谢幼安当下依旧笑道:“好吧,师兄勿恼。此次前来的确有事相求。”安复临哼了声,径直躺在那张胡床上。宽大衣袍掩住整张脸,示意他一点都不想听。
  
  “师兄想不想下山啊。”
  
  谢幼安轻飘飘一言,便将安复临惊的差点直起身。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心中按捺住,他袖依旧掩面道:“你说我想不想。”
  
  “我明日要去趟吴郡。待一月后我回来之时,便帮师兄处理你的麻烦事。”
  
  “你这鬼丫头真有法子?”安复临直起身子,面容严肃地道,“你知我最看重这事,开不得半点玩笑的。”
  
  谢幼安垂下眼睫,叹了口气,“大智如师兄,怎么也只束手无策。”
  
  安复临从胡床上走到几步之外的坐垫,旋即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个茶杯。
  
  自倒了杯茶水,淡淡清香隐隐透出。没有招待她们的意思,抿了口茶水,安复临瞥了眼谢幼安:“好了,我相信小师妹。”说完此话,唇角微扬,笑了声道,“我这儿闭塞的很,才知道似乎小师妹嫁了位将军?”
  
  “你既然都说知道却还问什么,”谢幼安不理会他,直言道:“你知道我想求你什么?”
  
  安复临唇角微扬,“怕是与这将军有关吧。”
  
  谢幼安嗯了声,跪坐在他对面,眼眸定定望着他,静静地等着什么。
  
  “好好好。”只见安复临笑了笑,拿出身旁柜中最下格的小布包。打开原来是副龟背,黝黑壳子比两只手掌还大一些,竟是副百年龟壳。
  
  他取出红烛染上,又将布帛包住右手,将龟背缓缓燃烧,待灼到龟甲便会裂出细细纹路。安复临将龟甲小心放回布帛之上。
  
  “太原十七年五月日蚀,七月,十月太白星现,兵戎之争不断。”他眼神望着龟甲,嘴中呢喃了什么,又道:“你那陆恒是踩着鲜血沙场,扒着死人白骨向上爬的人,还需占卜什么?
  
  谢幼安皱眉,催促他道:“卜卦时全神,师父教你的忘了?”
  
  安复临于是不再说话。他摆弄着龟甲细看,眸光越发凝重,渐渐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谢幼安亦不敢催促。
  
  安复临轻轻长舒了口气,低低吐出两个字:“大凶。”
  
  龟不吉,不可复卜。
  
  谢幼安目光微闪,低眉不语。耀灵和甘棠也默不作声。
  
  “他是踩着流血的沙地,眨眼间便取人头颅之人。煞气忒重,影响了卜卦也说不定。”安复临安慰般地道,“这种人罕见能有什么好卦,他自己也未必怕这个。”
  
  “不是他怕,是我怕。”谢幼安平淡地道。
  
  安复临沉默许久,渐渐笑了起来,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道:“罢了罢了,明日我再用蓍草筮验一次。”
  
  “无需再筮验了,师父早已说过筮验无用,多则不灵。”
  
  安复临不语,她又说道:“待我一月后回建康城,再帮师兄谋划那事。”
  
  谢幼安深望了眼床头那张弓,没有再说话。
  
  待她们走出木屋,从来时的路一路绕出,位移景换。待再出现在山脚处,竟斜阳浅照,青山薄雾却依旧淡淡笼罩,镀上了柔和金辉。
  
  车夫见她们三人完好回来,长舒了口气,擦了额上的汗,道:“女郎总算归来了。”忙撩起车帘,请谢幼安上了牛车。此时斜阳渐渐落下,天色橘红美丽。
  
  “女郎,明日便去吴郡,人地生疏,若不我们带些——”甘棠眸子微闪,顿了顿,后半句便未说出来。
  
  谢幼安晓得她担心的是安复临的那一卦。思索了一下,还是微摇头道:“劫是避不开的。带上私兵暗卫,怎么也不再会是小事了。”
  
  见耀灵还欲再说什么,谢幼安便笑着道:“我们不必多做什么,陆恒必会带上侍卫。单有陆长仁在,亦抵得上谢家几百精兵了。
  
  “那安公子的事,女郎打算怎么做?”甘棠嗯了声,想了想,又有些好奇地问道。
  
  “唔,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谢幼安扬唇一笑。拿起牛车里一卷庄子看了起来,任耀灵怎样撒娇也不肯说。
  
  直到黄昏最后一丝光芒消失,牛车才停在了陆府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木屐是我们发明的~古代名士喜欢穿木屐,哒哒哒的,萌萌的哈!

☆、吴郡 (修)

  启程吴郡的这日,万里天空都是蔚蓝色,几缕白云飘浮。一条由珍贵的柚木和轻木造成的暗褐色小船,顺着缓缓流水而下。
  
  “女郎,前几日说的关于将军的事,是骗奴婢的吧?”船头站着身穿对襟绯红衣衫,下身淡黄襦裙的少女,颇为严肃地道:“若真有其事,女郎怎么会随着将军来吴郡呢。”
  
  别看只两句话,这可是耀灵琢磨了许久,又旁敲侧击很久的结果。
  
  谢幼安颔首:“对,胡诌的。”
  
  耀灵庆幸地舒了口气,扬眉笑了笑,望着眼前开阔无际的湖面,忽然跑回了船舱。片刻后,她抱出了檀木琴盒,说道:“女郎,如此山水美景,可要弹奏一曲,以添雅兴?”
  
  “就你多事。”谢幼安虽这么说,眼底却全是宠溺的笑。她很配合地跪坐在铺好的绸缎上,把琴放在双膝上,先是轻拨弹调音,接而垂眸随手抚琴弹起。
  
  真是傻丫头,说什么都相信。
  
  悠扬琴声随之而起,半散在江面,半顺风而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小船顺水而行,两岸青山似乎正迎面走来。谢幼安弹了半曲,从远处薄雾中驶来一扁孤舟,有一老者立在舟头长歌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童子立在身后划桨,逆着风水行舟。老者两袖吹得鼓鼓,斗篷下的眼神清亮睿智,精神矍铄,留着长长白须。他口中唱着的诗经国风朗朗,和谢幼安所弹异常相宜,仿佛合乐而奏。
  
  一曲奏完,两船相近而过。
  
  谢幼安起身作揖,笑问道:“长者何处去?”
  
  “小童持浆划到何方,老夫就去哪儿。女郎琴音特别,此曲怨尽数化为了山水旖旎,着实悦耳,甚好甚好。”凑近看了谢幼安的模样,老者复开怀大笑道:“女郎仪容不俗,灿灿如璧。”
  
  时人喜欢评点人物,这老者说她容颜气质像和氏美玉。这评价可谓极高。
  
  “老者谬赞,幼安唯以琴音相送。”谢幼安拂袖坐下,未多攀谈便又奏了一曲。直到那老者和扁舟慢慢消失在天水交接处。
  
  “女郎琴音真是高妙,连隐居在此的名士都如此夸赞。”
  
  “哪里是什么隐居名士,那老者应是吴郡陆氏之人。”谢幼安放下膝上的焦尾琴,目光顺着江流望向远处,补了句道:“那是尚书令陆纳,陆使君。我见过他的画像,应当不会认错。”
  
  “陆公?”耀灵一惊,道:“那老者竟然就是吴郡陆氏的陆公?”
  
  谢幼安嗯了声,还未说什么,余光就瞧见一角白衣,她转而道:“昨晚一夜未眠,怎么不多睡会儿。”
  
  陆恒脸上有淡淡笑意,还未说什么,耀灵便朝看了谢幼安一眼,行礼退下了。
  
  “天亮了,倒也不困了。”
  
  陆恒没有那么多的小吏分摊公务,做不到大多高位士族的半官半隐。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物很多。而且,特殊时刻,还是一切事物自己经手才能妥当。
  
  谢幼安转过身,背对着他忽然道:“长仁,你可知衣冠南渡那年,吴郡陆氏与我侨姓大族发生的事?”
  
  “陆玩拒绝和王氏的联姻?”陆恒略微思索了一下,既然她指的是陆家起初与侨姓的大事,那大概就是与王家的不合。
  
  “对,王家拿出北方珍贵的奶酪招待陆玩,反而害他闹了肚子。陆玩于是拒绝和王家联姻,认为琅琊王氏配不上他吴郡陆氏。”
  
  陆恒有些疑惑,“说这个作甚?”
  
  她似随口一提,道:“南北士族自侨姓南渡而来,便积怨已久,你顶着吴郡陆氏的姓,与我侨姓士族联姻,还算是少见的呢。”
  
  “幼安,你想说什么。”
  
  谢幼安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随口提到:“我只知你来吴郡不是为了与我游玩。其余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自是什么都不知的。”
  
  陆恒静默半响,才道:“我非故意瞒着你。”
  
  来时的路上谢幼安一直在想,陆恒的正事到底是什么?吴郡属于南方四姓的地盘,陆恒是陛下封的安西将军,在吴郡不该有什么公务。就在方才遇到陆纳时,她忽然醒悟。
  
  但看着他略微无措的语气,微垂下的目光,整个人都黯然下来的模样。让她有种是自己欺瞒了他,对方还无怨无悔的小媳妇样。谢幼安抽了抽唇角,要笑不笑地道:“我不过随口一说。此处山水皆宜,我也就当是来踏春了。”
  
  她复跪坐下来,捧着焦尾琴放在膝上,重又低眉信手弹了起来。这次是谢幼安从琵琶曲改来的《十面埋伏》,这种激昂曲子,用古琴弹奏倒也不俗。
  
  江面云卷云舒,风光甚美。陆恒于是坐下听谢幼安弹琴,一曲换一曲后,他闷闷地说道:“幼安,我想听旁的曲子。”
  
  谢幼安挑眉,停下笑道:“可,不过你先得告诉我,船舱置的酒做什么?”
  
  “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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