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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炉知尽欢-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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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挺想笑,不愧是韩燐,连鞭炮都能用到刀口上。但是,我笑不出来。
  “韩燐,我不光吸毒,我还玩捉牛。”
  “什么是捉牛?”
  “捉牛就是一种网络赌博。几分钟输掉十几万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赢钱也很快。”
  “那你还玩!”韩燐生气。
  “一开始我以为那些数字是闹着玩的,但是连上我的银行账号就不是单纯的数字了。那段时间我溜冰过头了,分不清虚实,爸又不给我钱,我只能去借高利贷。其实也不是借,就直接问庄家拿。”
  捉牛输掉的钱哪怕我把我爸所有的车都抵押出去还不够,但我一直告诉自己:只是暂时输了,跟股票套牢是一样的道理,没什么大不了,到时候照样赢钱。
  在我的意识里,捉牛输掉的钱不算真的钱。
  “哥,我知道你欠了多少钱。”韩燐盯着我的眼睛,“反正,哥,我对你很失望。”说着说着她又哭了,“欠钱是小事,高利贷欠了只要还就行。但是,你被抓到吸毒就要在戒毒所待两年了……是实实在在的两年啊,你怎么熬?”
  在三亚,梁樱答应我时我太高兴了,我以为她说‘韩京,我会等你’的意思是等我成功。但现在想来,恐怕她早就知道事情的全部,她说的‘等’,是等我从戒毒所出来。
  “魔王,你有嫂子了。”我对韩燐说。
  “啊?”韩燐吓了一跳,“和谁?领证了?”
  “还没领证。”我说。
  “那那个人是谁?”
  “梁樱——”
  韩燐显然始料未及,“你不是说她快要结婚了?”
  “她未婚夫出轨。”
  “哥,你趁人之危。”韩燐的表情阴晴难辨。
  “你不开心吗?”我焦急地在她脸上寻找开心的痕迹。
  魔王的唇一挑,扯出一道口子,“既然你要梁导嫁给你,你这样狼狈像话吗?你至少得给她点安全感。”
  “我知道,我也没想到。我本想回来好好照顾家里生意的。”我低声说,“你能联系上梁樱吗?你跟她通个气好吗?我拿不准她知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不过我想,她应该事先都知道了。不管怎么样,给她打个电话。”
  韩燐叹了一口气,“出来混,总要还。哥,你就不能小心点吗?”
  “你到底打不打电话?”我问。
  “打过了——我早就打过了。我跟梁姐姐一直有联系,你在三亚干的事情我都第一时间知道,除了不知道你们私定终身了。”
  “她怎么说?”
  “她说让你不别急,她会想办法,一定尽快把你捞出来。主要现在政策常变,管事的人经常换,比较难捞。这要是放在往年,把你捞出来分分钟的事。”
  我心中五味陈杂。我真不愿意麻烦梁樱,真不愿。
  “你跟梁樱说,让她不要帮忙……”我说到一半又后悔了,如果没有任何外力,我就要在戒毒所呆上整整两年。我等得起,梁樱她等得起吗?
  “哥,我是这样想的,其实我觉得……我只跟你一个人说。”韩燐凑近我,低声说:“我觉得是有人故意整你。当初供出你的那两个人现在完好无损地出去了,明明他们也溜冰!你那时候证据不明,实际很难定罪,上面隐约说只要拿出十万,可以立刻放人。就十万块难道我们家拿不出?所以爸妈其实也是故意的,想吓吓你,谁让你吸毒赌博,没有立刻把你捞出来。结果后来政策变了,管事的又换了,这下捞不出来了。爸妈看着你吃苦,每天都干着急。”
  我心中惊叹一声——韩燐的推理能力太强了。她所想正是我所想。
  “你别瞎想,你哥确实做错了事。你开开心心地去芬兰,等你回来我肯定出来了。”我盯着韩燐,仔仔细细地盯着她。我心中的恐惧刚刚萌芽,还没有真正开始生长。我现在只是在拘留所,每日进出都有很多人——外面的人。一旦我转了专门院,那么我整日面对的将是彻头彻尾的吸毒犯,无尽的水泥墙和会客玻璃将会是我的止痛药。
  韩燐闭上眼蹙紧了眉头,在我面前,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挂。
  “韩燐,你怎么了?”
  韩燐捂起脸蹲下身,抽泣得很大声,“哥,我恨你,我恨你……”
  “为什么你不能好好地做一个正常人,你什么都有,为什么你要去沾染那些东西,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且不说梁导能不能把你捞出来,现在,她会不会嫁给你都是问题。我们是你的亲人,不会介意,可你以后呢?你还要出来,你还要面对很多人,你的过去肯定会被挖出来,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觉得呼吸道那里很堵。情绪再也保护不了我的心肺,因为它也彻底败坏了。此刻,我萌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不断生长,尖厉的爪慢慢伸向我柔软的肺,好像轻轻一戳,脆弱的肺泡就会爆裂。果然没人能将我拯救,只能将我救赎。谁叫我生来就受不住诱惑?
  农历小年夜我被送进拘留所。期间韩燐来看过我两次。半个月后,我被押送进城郊戒毒隔离所进行强制戒毒。我到隔离所的第二天,韩燐乘上了前往赫尔辛基的飞机。一去就是一年。
  

  ☆、chapter 27

  我在拘留所的时候,傅菁来看过我一次。她口气是一如既往的寡淡:“韩京,来跟我说说,我离开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我没有回答,只是问她:“我走以后,你过得好吗?这两年,你过的好吗,傅菁?”
  她朝我挑眉微笑,“挺好。”
  “那就好。”我搓搓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就是来看看你,看你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我走了。”她拎包转身。
  “好,我就不送了,你保重。”我坐着说。
  她亟亟跨出会客室,脚上的高跟鞋蹬蹬响,头也不回地挣脱我的视线。
  她脸上干干净净,衣服整整齐齐,皮包是香奈儿,我想,她应该过得不错。
  她这样,我很放心。
  梁樱没能够将我捞出。她甚至没来看过我,只是派人报信说虽然没法及时将我捞出,但是一年之内一定解决,让我耐心等等。她的新片即将杀青,正忙得不亦乐乎。
  我在戒毒所无所事事,每天都给梁樱写信,但是从来不寄。教官得知我只写不寄,就不愿再给我信纸了。于是,我将我的思念写在手掌上、手臂上、大腿上、小腿上,甚至脚底板上。毒友们都说我疯了,可他们都不懂。他们怎么会懂呢?我扭曲的心理甚至连我自己都理解不了。
  其实我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我总是咳嗽,没日没夜得做噩梦。夜里睡不着,五点就醒了。有时在食堂吃饭,我总觉得盛汤的桌子底下藏了一个人。那人不人不鬼,长得有点像我。
  刚开始的一个月,教官给所有人都发了规章制度的手册,要我们逐字逐句地背诵下来。我很不屑,一个字也没背。结果,周三教官抽查,我得了零分。教官说了,没及格的人没法用钱。戒毒所也需要生活费,是由各自家属定期打的,一个月最多打一千。我当然没问题,我卡里每月都会定时充值进一千元。有些毒友的家属不靠谱,家里不打钱,毒友的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很容易饿死在戒毒所里。戒毒所食堂的菜很难吃,我本来就挑嘴,根本塞不下去饭。索性戒毒所有小厨房,能单独做小炒,卖得很贵。贵不要紧,哥我不差钱。但是,我规章手册没背出,卡里的钱根本没法用?!
  教官你怎么不早说?
  我们每天早上都要跑操。城郊隔离院就那么点一亩三分地,跑一圈根本不过瘾,教官要我们跑二十圈。大家穿着丑cry的宽松制服,一步一挪地慢跑,如果中间放几盆向日葵,那模样倒真的和植物大战僵尸有的一拼。
  我就是跑操的时候认识了朱强。我叫他强哥。
  强哥跟我差不多高,一米八的个子,人很壮。他脸颊因为营养不良凹下去一大块,但是身躯结实得能将跑步中的我撞出五米远。没错,我就是真的被他撞出过五米远才敢这么跟你们形容他。当时我倒在地上疼得钻心,强哥两只小眼睛挤在一起,笑得不行:“哈哈一看你就是细皮嫩肉根本就不禁撞,长得跟麻杆一样,重心当然不稳。”“操,相不相信老子现在就干翻你!”我忍痛爬起来。
  强哥是个有家室的人,他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你超生!”我说。
  他一拍我的脑袋,“你懂什么,一个小孩不有趣,一堆小孩才有趣!”
  “哦,我挺烦小孩的。”我说。
  强哥很认真得说,“我以前也不想生的。我和我老婆都拉皮条,我们这种职业,有小孩很麻烦,我们都怕把小孩带坏了。”说着说着他又笑了:“不过真的生下来就有趣了,我后来拉皮条都带着我儿子,他眼光比我还准。别看小孩什么都不懂,实际鬼得要死。”
  强哥不光拉皮条还吸毒贩毒,他进去又出来,是戒毒所的常客了。
  “你老婆多久没给你打钱了?”我问他。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局促,“已经两个月了。”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说:“我规章制度没背出,卡里的钱没法用。我叫我爸妈把钱打你卡里,我们一起用。”
  强哥看了我一眼,“韩京,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很幸福。你要珍惜。”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很后悔。”
  强哥的身体比我还差,他咳起来根本没止境,每到了半夜我的床铺就不停抖。我睡在强哥的上铺。我下床给他倒水,他接过水,“打扰你了,你都睡不好。”
  “没事儿,我本来就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白天那么累?”强哥问。
  我们白天除了跑操还要做各种身体锻炼,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变成了‘上班’——就是那种最机械、没人要干的手工活。比如焊电路板,焊完我的眼睛就不断泛白光,左眼不停流泪。
  “我以前总是日夜颠倒,没过过这样规律的日子。我不习惯,脑子里总是乱想。”我说。
  强哥灌了几口水,咳嗽稍微好了一点:“我刚进来也是,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进来了,就不要想再外面的人。对他们来说,一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们,呵呵,有的熬。”
  “我老婆虽然拉皮条,但她很干净,特别贤惠。我每次回家,不管多晚,冰箱里肯定有她磨的豆浆,桌上一定罩着一碗油闷肉。有时我想,如果我多读一点书,不干这种见不得人的行当,我们该有多幸福?干这一行,谁没个仇家,日子总过不踏实。唉,说到底,都是钱惹的祸,钱真不是好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直到此刻,我才觉出我爸的伟大。
  戒毒所什么通信设备都没有,除了每月六号可以打一次限时两分钟的电话,毒友平常只能靠写信与家里联系。爸妈很少给我写信,如果有事,他们会直接打教官的手机,如果我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找教官打电话。教官还给我当了班长。这算我唯一的一点特权了。
  我在戒毒所呆了两个月,韩燐从赫尔辛基给我寄了一封信。她信上大赞北欧男,说是那些男人又高又白又羞涩又奔放,总之心水得不得了,都不想回国了。我跟教官说,我要给我妹写回信。教官说,寄到国外的邮票太贵,不给寄。我说,我妹就要被白人骗走了,我必须写。教官说,那你写吧。
  就这样,我渐渐习惯了戒毒所平静的生活。
  在戒毒所,毒友每月15、16号是家属会见日。早上九点开场,会见室里总是挤满了人,而我们则靠墙站成一排,然后坐到各自家属对面,隔着一面玻璃。
  不过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小毛——当初借我高利贷的人。
  他头发染成棕黄,被定型水捋得笔直,远看就像头上生了一堆稻草。身上穿着一件小西装,脖子上的金项链粗得一逼,我都担心能把他的脖子勒断。
  “韩京,我们又见面了。”
  我不甘愿得拿起玻璃上的电话分机,“找我什么事?”
  “我们还有账目没有算清。”
  “什么账目?”我问。
  “你那辆丰田越野发动机换过。”
  “不可能。”
  小毛从皮包里拿出一份车辆鉴定报告,贴着玻璃给我看,“发动机换过这车就不值二十八万,顶多十二万。”
  “我不知道,这车我爸在开。不管有没有换过发动机,我们早就两清了。”
  小毛朝我一笑,“你是随便一句‘我不知道’就了事,但是对我来说就是有了十六万的资金缺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办跟我没关系。”我说。
  “合同上明明白白写着条款,如果出现欺诈行为,一切后果由借贷甲方承担。如果你不肯还清余款,我们会告你。”
  “哪有什么余款?”我问。
  “十六万。”
  “你他妈跟我开玩笑呢吧?”我恼。
  小毛收起合同,“韩京,我觉得我还是告诉你比较好。你这车来抵押的时候我就让下面的人查过发动机。现在你不光要还原来的十六万,还要按照合同支付欠款利息。”
  他拿出手机,对着玻璃,“你看看,这是微信最新出的打飞机游戏,你听听这声音。我打游戏很在行,能打到两百万分。我喜欢打多少万分,就去追多少万的债务。”
  我对他怒目而视。
  小毛朝我笑。他明显没有好好刷牙,门牙那里都是黄渍。他贴近玻璃,低声说:“你在里面没女人操,一个人打飞机一定很无聊吧?想玩吗?”
  我一拳头砸在玻璃上。
  “韩京!你在干什么!”教官喊我。
  “我他妈要宰了这个小子!”我挥舞着胀痛的拳头狂吼。
  小毛在玻璃对面笑得很大声,“韩京,你知道吗?我最不要看的就是你这种人,永远做父母的寄生虫,没种!不宰白不宰,你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我气得七窍生烟,结果中央宿舍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声——是紧急集合的指令。毒友们迅速放下手中的电话,赶快聚拢过来。不能有半点迟疑,教官的棍子可不吃素。走之前,我狠狠瞪了一眼小毛——操他妈的。
  我们在宿舍楼下集合,等着大队长的最高指示。
  大队长是个精瘦精瘦的小个子,鼻梁上架着一副小眼镜。他清了清嗓,说:“今天早上,三大队的瞿教官跟我报告说早上跑操数数发现少了一个人。”
  下面立刻炸了锅。
  瞿教官正是我们三大队的教官,也就是说,我们大队有人溜了。
  牛逼大发了,这么高的墙居然有人能翻出去?
  “今天是家属会见日,人多眼杂,容易浑水摸鱼。你们看看身边,少了谁?”瞿教官给我们整队形。
  我四下看了看,暗自心惊。
  强哥不在。
  到底要不要报告?我在我室友们的眼神中看到了挣扎。其实都是些无谓的挣扎,想查到底少了谁还不容易?只是我们想讲义气罢了。
  瞿教官走到我面前,“班长,你说少了谁?”
  我一闭眼,“朱强。”
  强哥‘走丢’的第二天,我们在最偏僻的一间厕所里发现了他。他浑身污秽,手上攥着一封信。我忍着熏臭从他已彻底僵硬的手中抽出那团纸。
  信很短,字很模糊:
  朱强,
  你老婆刚才被我操了,操得都哭了,是爽哭了吧。
  从此以后,我的下铺空空如也,再没有人半夜把我震醒,跟我说“日子久了就习惯了”。强哥走后的一个礼拜,我根本吃不下饭,直接瘦了十斤。我一直以为我清楚现实有多黑暗,我能承受,但我从没想过它就这样狠狠抓过我虚软的心,将它扯得粉碎。
  我极度恐惧又极度庆幸。
  我恐惧,恐惧有一天我也让我的家人受这种罪。不是不可能,韩燐的鞭炮能炸一次,不保证能炸第二次。
  我庆幸,庆幸我涉得不深,水很凉,但我还能及时抽身。
  

  ☆、chapter 28

  韩燐的信很规律,每月一封,还会附照片。我赶紧写信说,你别再寄照片进来了,里面的男人都很寂寞。韩燐就不再寄照片了。爸妈每月十六和十七都会来看我,顺便给我递些衣物。周毕偶尔也会来,不过总是来去匆匆,说不了几句话。他逐渐忙起来,开始帮着父亲跑项目。
  家属会见的程序是这样的:我将家属的名单写上去,电脑会录入。来看我的人只要凭身份证就能预约。
  我一共写了六个人的名字。
  四月十六日上午,我竟然一个预约也没有。我看着毒友们一个个欢天喜地得排队往会见室走,心中郁闷。接近中午了,我才听到登记员喊我的名字。
  “韩京!”
  我从工作案板上急忙起身,跟着登记员去会见室。上午的家属见面早就结束了,统共只有两个小时,每个人只有20分钟。会见室内空空如也,玻璃外,依旧空空如也。我好像听到了隐约的蝉鸣声,夏天来的真快。我在想,为什么梁樱还不来看我呢?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白色露肩长裙,戴着墨镜和太阳帽,帽檐上的宽阔彩带直挂到肩上。
  我认出来了,是傅菁。
  她径直在我对面坐下。隔着玻璃,我发觉她白皙的脸上闷出了一层粉红。傅菁摘下帽子慢慢扇风,“真热啊!”
  尽管我和她近在咫尺,我却只能通过冰冷的传声筒感知她的声音。她薄背微露,肩窝宛转。我心中猛地一疼,我曾经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
  “你来了呀?”我强忍着情绪,尽量平稳地说,其实眼眶已经红了。我不知道,自从我进来了以后,每次看到外面的人,我的眼眶都会红。可能是觉得自己委屈吧,像个娘们儿一样。
  傅菁淡淡挑了挑眉毛,“我今天没什么事,所以来看看你。”
  我点点头,提醒她:“只有20分钟。”
  她一摆手,“没事儿,我跟上面打过招呼,我们说一个中午都不打紧。”
  “那行,我走了以后你过得怎么样?上次我没问……孩子……孩子怎么样了?”我索性一次性问个明白。
  “打掉了。”傅菁的口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时候打掉的?”我问。
  “挺快的。”傅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我岔开话题:“那你和少卿呢?现在,现在你们怎么样?我后来就没和他联系了。”
  傅菁把墨镜从额头上取下来,放进包里。她的手在包里顿了片刻,然后抽出一个信封。贴着玻璃,我看出那是一张请柬。
  “我和少卿上个月订婚了,明年的今天正式结婚。”她静静说,“我也不小了。”
  “哦,那祝福你们,祝你们白头到老百年好合。不过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是不能来吃你们的喜酒了。”我苦笑道。
  她轻笑,“真把自己当个角色,我又没说要请你去。”
  “你放心,份子钱我不会少的。”我说。
  “那我走了。”傅菁站起身,推开凳子。
  “不送。”我挂上电话。
  我瞧着外面的日头有点大,真想提醒她带一把伞,话到嘴边才想起她根本听不见。她总是这样,不喜欢带阳伞。一定要等到晒得起皮了,才肯老实。我望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心一寸寸地冷下去,摧拉枯朽地冷下去。那是我的傅菁啊,终于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韩京,走吧。”登记员把后门打开。
  傅菁前脚已踏出会见室正门,四月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雪白的长裙和日光融为一体,给她整个人都添了一圈金边。
  “嗯。”我转身,拳头攥得死死的。
  走了几步,猛地听到砸玻璃的声音,我回头,只见傅菁风风火火地冲回来,用尽全力砸着会见室的玻璃。
  “韩京!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你为什么永远装的那么无所谓!”她的柳眉紧紧皱起来,“你知道吗,我能出来见你一次有多难?你不论做什么事,永远都那么理直气壮,我总觉得是我做错了,为什么,明明我没有做错啊……”
  眼泪急速地从她长长睫毛下滚落,傅菁哭得不能自抑。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傅菁。我受她感染,也不停流泪,拿过玻璃窗上挂着的对讲机,道:“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无关,傅菁。其实我很痛,这里很痛你知道吗?”我用手指狠狠戳自己的胸口。
  敲击玻璃的过程中,傅菁的手刮到了会客室柜台的大理石,一直在滴血,我看着都觉得很疼。
  “痛吗?”我问。
  她从包里拿出餐巾纸,慢慢擦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呵,我连人流的疼都受过了,还有什么痛过不去?你知道人流有多疼吗?手术刀在我子宫里一层一层的刮,每刮一层我都会骂一遍你。”
  我哑然。
  傅菁将沾着血块的手轻轻放到玻璃上,“我就想不明了韩京,为什么你一知道我有孩子,就认为是少卿的?”
  难不成还是我的?
  “你不要这样为难我,原因你自己知道的。”我淡淡说。
  “可是怎么办,那孩子就是你的,韩京。”她冷冷说。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一拳敲在玻璃上。
  “那孩子就是你的,韩京,你是孩子的父亲。我自己还会不知道?”傅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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