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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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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庚只好狠下心来,弹指在顾昀的穴位上轻轻一敲,准时将他唤醒,自己起身去了厨房。
  顾昀心里一直都是紧绷的,一碗药一身汗下去,便将病气活活压了回去,半个时辰略作休整,等他醒过来,烧就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他在床上赖了一会,披衣而起,感觉自己算是活过来了。
  身上好受些,他心也跟着宽了不少。
  顾昀心道:“不就是一帮洋人么?真那么神通广大,还耍什么阴谋诡计?”
  再不济,他也还活着,只要顾家还有人,玄铁营就不算全军覆没。
  顾昀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他痛苦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胃,心想:“谁要是这时候给我热俩烧饼,我就把谁娶回家。”
  正想着,长庚端着一碗热面汤进来了,热气和着香气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顾昀的五脏六腑都饥渴得在肚子里转了个圈。
  他郁闷地跟自己反悔道:“这个得除外,这可不能算……”
  不料这念头一出,外面突然应景地打了个闷雷。
  顾昀:“……”
  长庚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退了,义父先过来吃点东西。”
  顾昀默默地接过筷子,听见“义父”俩字,忽然心里一动,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可惜这念头只一闪就过去了,他没能捕捉到。
  顾昀:“你做的?”
  “仓促间只来得及随便下一把面。”长庚面不改色道,“凑合吧。”
  顾昀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不知道堂堂“雁北王”把自己弄得这么“贤惠”是要干什么。
  长庚却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淡定地道:“要是亡国了,就把李丰一推,我去西北开个面馆,也够活着了。”
  顾昀被一口面汤呛住,咳了个死去活来。
  长庚笑道:“我说着玩的。”
  顾昀拿起一杯凉茶灌了一口:“好孩子,学会拿我消遣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长庚正色道:“当年在雁回,你突然要将我带回京城,我就想跑来着,想着要么去深山老林里当个猎户,要么找个边陲小地方开个半死不活的店,够糊口就行了,不过后来觉得自己不太可能有本事从你眼皮底下溜走,所以就老实了。”
  顾昀把菜扒拉到一边,把底下的火腿捞出来吃了,还没等他嚼碎,长庚忽然往椅子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义父你不知道,你一天不平安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一天不敢合眼,总算……”
  顾昀面色淡淡地说道:“离平安还差十万八千里呢——你跟我说说。”
  长庚心领神会,知道他指的是没在李丰面前说出来的事。
  顾昀:“玄铁营肯定是你撤回来的,要不然何荣辉他们说不定会打到最后一个人。”
  “我仿了你的字。”长庚道,“把玄铁营撤回到嘉峪关,又让蔡玢将军北上援疆,算时间,何将军那边告急的紫流金想必已经倒出来手了——这事不必让李丰知道,反正他已经拟旨废除击鼓令了。”
  顾昀眨眨眼:“你会仿……”
  “都是些旁门左道。”长庚摇摇头,“江南那边我本来已经送信给师父了,不料还是没赶上,另外我怀疑宫里有二十年前北蛮人留下的钉子,已经托人去查了,沈将军那边还没消息,只怕不是会有什么好消息。”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顾昀沉默了片刻,应道,“那老妈子命大得很,不会死的。”
  长庚:“义父,西北来势汹汹,但现在看来,一时半会不会有事,依你看,东海之祸后,京城能守住吗?”
  顾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仿佛一对燧石,冷冷的,说不出的坚硬,又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燃起火花来。
  房中只有他和长庚两人,中间隔着一碗面,顾昀便没说什么场面话,实打实地说道:“那要看我们能不能撑到有援军来。千里奔袭,洋人也想速战速决,否则不会弄这么大场面的开场,本来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但……”
  但大梁的国力支撑不住持久战。
  李丰丧心病狂地想要楼兰的紫流金矿,是因为这世上最地大物博之地,紫流金矿非常稀少,完全供不应求,大梁近四成的紫流金来自十八部落纳贡,还有一大部分似乎零散地从外面买,海运通商流进来的银子都是这么又流出去的。
  眼下十八部落叛乱,四境被围困,能调动的只有紫流金库存,长此以往必然入不敷出。
  这还只是紫流金,何况那比黄花瘦的国库哪有那么多银子?
  顾昀:“按你说的,万一最后不行,就收缩全境兵力、徐徐图之,固然是最理智的做法,可是未必能行。玄铁营退守嘉峪关也就算了——西关外虽然平时热闹,但往来大多是客居的商人,古丝路刚打通几年,不足以让他们定居,年关前后古丝路气候紧张,关口一关,生意也没得做,现在估计早就走得差不多了,但关内不行,关内还有千村万户和亿万百姓,何荣辉不能再退了。”
  玄铁营是大梁民间的信仰乃至于支柱,这根支柱一旦塌了,仗真的不必打了,江山直接改名换姓比较快。
  长庚沉默了片刻:“我说的是万不得已的情况。”
  “没有万不得已。”顾昀摇摇头,“你心有沟壑,知道怎么摆布社稷,但是没打过仗,打仗除了天时地利,剩下两样,一个是火机钢甲的装备,一个是人心里悍不畏死的勇气,装备事已至此,没办法了……不过我相信洋人即便是强,也不见得比我们强多少,更别提还有蛮子那帮给个火炮也能当棒槌用的乡下人——属下兵将不是棋子,那都是人,都有血性,也都怕死,你记得上次在西南剿匪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长庚:“记得,‘临到阵前,谁不想死谁先死’。”
  顾昀“唔”了一声,家国千疮百孔也没耽误他吃饭,几句话的功夫,一大碗面已经被他吃得见了底,最后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讨厌的绿叶菜混在汤里直接喝了,嚼也没嚼,完事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还有吗?”
  “没了,我就做了一碗,你刚病了一场,脾胃还虚,六七成饱最好。”长庚道,“怎么打,你说了算,不必有后顾之忧,也不必顾忌别人怎么想,怎么弄钱,怎么找紫流金,怎么分化布局这些事可以都交给我。”
  顾昀微微一震,失笑道:“什么都我说了算吗?打不赢怎么办?”
  长庚笑而不语,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他身上,像一潭静谧的水,忽而起了波澜,眼神倘若能说话,他那一句“你若输,我陪你一起背千古骂名,你要死,我给你殉葬”便已经昭然宣之于口了。
  正这时,霍郸忽然轻轻敲了敲门:“大帅,奉函公和谭将军一道来了,还顺路带来了东海一带第二封战报。”
  顾昀忙道:“快请!”
  长庚收敛了目光,收拾了碗筷,低下头的一瞬间,长庚忽然说道:“刚才还有一句话是瞎说的。”
  顾昀一愣。
  “说我当年没走,是觉得在你眼皮底下跑不了。”长庚头也不抬地笑道,“当年我不过是个小地方长大的边陲少年,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
  顾昀已经敏锐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正色道:“长庚,别再说了。”
  长庚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当时他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之所以最后没有逃,只是舍不下一个人而已。
  谭鸿飞和张奉函很快进来了,火漆的前线战报呈递到顾昀面前,谭鸿飞的手还微微有些抖,顾昀心里一沉。
  “大帅,江南来报,我军水军一溃千里,西洋人已经北上了,那洋人不知用的什么蛟,快如闪电,顶我水军蛟船的两三倍,中间还簇拥着一个大海怪。”谭鸿飞道,“倘若这不是胡言乱语,那么他们北上抵达大沽港,约莫也就是两三天啊!”
  
  ☆、第60章 炮火
  
  长庚将战报接了过去,顾昀问道:“江南水军还剩多少?”
  “不好说,”长庚一目十行地扫过,“长蛟没出过海,更没打过海战,赵友方一死都慌了,四散奔逃——义父,你记得当年魏王作乱吗?”
  顾昀捏了捏鼻梁,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魏王收买了江南水陆提督与半数水军,聚兵东瀛小岛觊觎京城,不料还没准备好,就被顾昀和临渊阁联手搅合了。
  说是“顾昀和临渊阁的联手”,其实当时顾昀身边只有两三个玄鹰和几个半大孩子,临渊阁也不过出了三十来个江湖人,还得算上了然和尚这种重甲穿上就不会往下脱的废物。
  顾昀在军中积威甚重,他突然出现吓坏了做贼心虚的叛军是个原因,但侧面上也证明了大梁的海军确实是一条瘸腿。
  连造个反都造不利索。
  倘若此事发生在元和先帝年间,顾昀或许有机会像当年整顿北疆城防军一样,插手海军,可惜李丰可不是先帝那种杀个人都要优柔寡断的软心窝窝,那种事在隆安年间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顾昀:“姚重泽呢?也死了吗?”
  长庚:“没提,死的人太多了。”
  顾昀叹了口气:“还有‘海怪’是什么东西?”
  长庚:“据说像一只大八爪鱼,能潜伏在水里,浮起来像座山,能遮天蔽日,巨鸢跟它比起来,就像一只落在壮汉肩上的鸽子,身上还带着无数只铁爪,层出不穷地黏着成千上万条小海蛟,尖端打开便能放出大群的鹰甲……”
  长庚说到这里,话音微微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战报边上轻轻点了两下:“如果真有这么个东西,一天至少要烧掉四五百斤的紫流金。”
  顾昀看了他一眼,长庚微微摇头,话音点到为止,将后半句隐了去——西洋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恐怕不是来和他们打持久战的。
  “解决了江南驻军,海上再无后顾之忧,大沽港水军不是对手,下一步就是直逼京城,”顾昀将墙上的地图扒了下来,“老谭,京中多少兵力可供调配?”
  谭鸿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北大营有两千重甲,轻骑一万六,还有两千车马兵,战车一共八十辆,每辆车上有三对白虹,头尾各一个长短火炮。”
  这点兵力逼宫差不多,对上西洋人预谋多年的倾力一击,却是太杯水车薪了,顾昀皱了皱眉:“御林军呢?”
  “御林军不行,总共不到六千人,一多半都是花架子少爷兵,没见过血。”谭鸿飞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郑重地双手捧起交给顾昀,“对了,这是皇上让我带来给大帅的。”
  那东西用细细的宫绸包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是什么明珠宝玉,打开一看,却是包了一枚面目狰狞的玄铁虎符。
  顾昀接过来看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嘴角:“这时候还给我干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谭鸿飞不知该说什么好。
  顾昀随手将玄铁虎符丢给了谭鸿飞:“行吧,既然皇上拿了主意,你就按他的意思拿去写调令吧,传讯山东直隶两地地方驻军回防,解京城之困,再让蔡玢腾出手来领兵增援……唔,先调着,调不来再说。”
  谭鸿飞:“……”
  一边年老体衰的张奉函可没有这些牲口们这样硬的心肠,本就一路心惊胆战,骤然听出顾昀的弦外之音,老灵枢脸色登时煞白,忍不住问道:“大帅的意思难道是……勤王军可能调不来吗?”
  长庚回道:“倘若战报上的信息无误,西洋人不可能随身带太多辎重——他们也打不起,若要一击必杀,自江南登陆,必然分兵两路,一路从海上走紧逼京城,一路自陆上截断京城往四方通道,围困我们……调令恐怕已经传不出去了。”
  奉函公险些当场抽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不住地倒气。
  长庚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赶紧倒了杯水端到奉函公面前,手法娴熟地在他后心处几个学位上轻轻拍了拍:“您老镇定一点,上了年纪的人尽量不要大喜大悲,不然容易中风……”
  张奉函一把抓住他的手,差点老泪纵横:“我的殿下,您是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着急吗?”
  “奉函公稍安勿躁,我还没说完,”长庚忙道,“之前义父下狱的时候,我担心边境有变,已经联系了一些朋友。”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木鸟。
  “这种木鸟需要一种特殊的磁石引路,可在持有磁石的人中间相互传信,他们之前收到我的信,眼下应该已经各自动身赶往各大驻军地了,但愿来得及——如果京城当真被围困,我可用木鸟传信,由他们代为传达,有玄铁虎符和我义父私印,应该足以取信。”
  当长庚意识到离开玄鹰,各地漫长的通信会误了战事的时候,便开始利用临渊阁,着手开始布置这样一个巨大的通信网络防患于未然。
  谭鸿飞和张奉函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庚。
  “都是雕虫小技,仓促间我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长庚说道,“刚开始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可以应急用,长久不了,敌人一旦有所察觉,这玩意便不再安全了,随便一颗小石子就能把它打下来。”
  顾昀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在牢里的时候,他不是没担心过长庚,眼下看来,就算当时由他本人来调动,也不一定能比长庚做得更好了。
  不单即使保下了半个玄铁营,还留了这样一步活棋。
  他唏嘘感激欣慰之余,又觉得当年在侍剑傀儡面前都只会闭眼躲避的少年人不该长大得这样快,是他没照顾好。
  可是当着外人的面,顾昀什么感慨也不便发,只有淡淡的一句:“殿下考虑得周全。”
  “走吧,老谭,跟我去北大营。”顾昀将门后挂的一个酒壶摘了下来,看了一眼天色,连甲胄也没披,挑了一件蓑衣就大步走了。
  长庚也站起来:“义父先走一步,我随奉函公回灵枢院,清点后护送辎重过去。”
  短暂的温存和暧昧灰飞烟灭,两人各自匆忙离开。
  顾昀与谭鸿飞带了一队卫兵,疾驰出城,往北大营而去。
  顾昀的蓑衣带对了,方才行至半路,天边隆隆不断的闷雷突然摇身一变,化成了一道雪亮的闪电,凛冽的当空劈下,阴沉沉的天如裂帛般应声而开,一场谷雨前罕见的大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一时间倾盆如注,风雨如晦。
  谭鸿飞被雨水呛得几乎有点喘不上气来,狠狠地甩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想起方才在侯府通报时,霍郸跟他说侯爷正病着,当下忍不住一夹马腹,跑到顾昀身边,大声道:“这雨太大了,大帅,你风寒未愈,不如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雨停了再赶路不迟……”
  顾昀吼道:“你看那云,谁知道它猴年马月能停,别废话了!”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骤雨来得太急迫太不合常理,顾昀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玄铁营又被番邦人称为“黑乌鸦”,作为黑乌鸦的头头,顾昀果然长了一张旷世绝代的乌鸦嘴,他几乎所有不祥的预感都会成真,百发百中,从不失手。
  谭鸿飞估计西洋人会在两三天内便北上——他太乐观了。
  是夜,大沽港一座瞭望塔上。
  长筒的千里眼前有两把巴掌大的防尘刷,正在雨中徒劳地上下起伏,不多时便被吹打得低下头去。
  值班的老塔兵只好将手伸出窗外,摸索到窗边锈迹斑斑的一个把手——那里头的火机坏了许久,始终也没人修,只能人手去扳。他甩了一下手上的雨水,骂骂咧咧地摇起了长臂的把手,豁牙掉齿的齿轮半死不活地呻吟起来,一柄金属的小伞没吃饱饭一样缓缓地升起来展开,在凄风苦雨里面前遮住了千里眼的前镜。
  老塔兵抹了一把千里眼镜面上的水汽,对同伴抱怨道:“一样是当兵,人家天上来去,叱咤风云,威风得要死,咱们倒好,每天在塔上不是扫地就是摸骨牌,比他娘的和尚都消停,一点油水也摸不着,成日里狗屁事都没有,还要常年耗在这里,自己女人都快不认识了……哎,这可真邪了门了,怎么下这么大雨,哪来的大冤情?”
  同伴扫地扫得头也不抬:“你就盼着没事吧?没听伍长说烽火令都传过来了吗,西洋人万一打过来,你就有事干了。”
  “别听伍长的罗圈屁,他哪个月不得念叨几天西洋人要打来了?”塔兵道,“安定侯不是还坐镇隔壁京城呢吗。”
  “安定侯都下了天牢了。”
  “哎呀,那不是又放出来了吗……”老塔兵说到这里,仿佛稍微琢磨过一点味来了,忽然道,“对,说来这事也很古怪,不是都传安定侯造反逼宫吗,怎么这么快就给放出来了,莫非……”
  “嘘,”同伴蓦地抬起头,“别嚼舌根了,你听!”
  一阵滚雷似的“隆隆声”隐约从风中传来,瞭望塔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簌簌地发起抖来。
  打雷吗?
  不对,雷声都是一阵一阵的,怎么会这么绵延不绝?
  老塔兵迟疑地弯腰趴在千里眼前,缓缓地将镜头摇了上去。
  下一刻,他浑浊的目光穿过漆黑的雨幕,猝不及防地遭遇了海上巨大的阴影。
  噩梦里也不会有那样张牙舞爪的怪物,它百爪向天,愤怒地低声咆哮。
  老塔兵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皮,再一看,只见那“海怪”步履如飞,方才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转眼不知前进了多少,已经足够千里眼看个分明了。
  黑压压的海蛟群杀意凛然的在暗夜中黑压压地滑过,猎猎于风雨中的战旗好像一面不祥的招魂幡,阴影盖住了浩浩大洋。
  “敌袭……”老塔兵艰难地开口道。
  “什么?”
  老塔兵蓦地回头,嘶吼道:“敌袭!西洋人打来了,鸣钟击鼓!愣着干什么,快去——”
  急促的鼓声穿透了骤雨,瞭望塔上原本不徐不疾地转着圈的灯光骤然加速,疯狂地旋转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个吐息间,大沽港上所有的瞭望塔全响起了鼓声。
  北海水陆提督连巍心跳得快要炸膛,他自接到江南兵败的消息开始就没敢合过眼,一把抢过亲卫手中的千里眼。
  只看了一眼,他心里便哀嚎一声“老天爷”,从前胸凉到了后背。
  “将军怎么办?”
  “所有……”连巍喉头动了动,“长蛟先行,不必打招呼,重炮轰……慢着,上铁索,对了,所有长蛟并行,上铁锁!在港外连成铁栅栏!”
  “架白虹——”
  “通知在港渔船和商船立刻撤离!”
  连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烽火令”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那是大梁最高级别的战备警告,一旦收到“烽火令”,说明全境已经进入了随时备战状态。
  烽火令的落款是个“顾”字,那是安定侯亲自签的。
  当年玄铁营在北疆遇袭,十多位大小将领含冤脱下了玄铁黑甲、放下割风刃,散落各地,隐退的隐退,养老的养老——连巍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困在小小的港口码头上,每天无所事事地带人在码头上走一圈,时而管管渔人们聚赌闹急了斗殴的小事……甚至惊闻北大营为当年之事哗变,他都没有勇气像谭鸿飞一样站出来讨个说法。
  “传讯北大营,”连巍紧了紧周身甲胄,深吸了口气,用力将自己鼓出来的肚子缩了回去,“报安定侯,大沽港遭西洋海军偷袭,快去!”
  连巍提步而出,临走时想起了什么,将立在墙角蒙尘多年的割风刃拎起来,轻轻抚摸了一下,转身背在了身上。
  昔日斩黄沙的割风刃早已经锈得连装紫流金的小槽都打不开了,成了一柄压手的黑色铁棍,除了半夜三更劫道打闷棍,想必再没有别的用场了。
  然而当他重新将它背在身上的时候,忽然就找回了当年那种玄甲在身、睥睨无双的感觉。
  多年的沉湎与肥膘下,雪刀与钢甲都烙入了骨血里,依稀还在。
  长蛟连成的铁栅栏与横冲直撞的海怪正面遭遇,短兵相接,西洋战船像风雨中的鬼魅,海上的疾风也赶不上它们,疯狂的风浪掀起似乎能吞噬大陆的大潮,炮火连天,无数条战船转眼分崩离析,沉入涛浪滔天的大洋之下。
  “将军,铁栅栏恐怕挡不住!”
  “将军,左翼的船沉得太多了,铁索……”
  “瞭望塔——小心!”
  一颗远处打来的火炮火龙似的卷过来,连雨帘都压不住那熊熊地火光,“轰”一声正中一座瞭望塔,高塔趔趄了一下,缓缓地在空中弯下腰来。
  塔顶一盏雨中穿行的风灯灭了。
  连巍一把推开亲卫,登上战船甲板,咆哮道:“重炮不准停,白虹上吹火箭!”
  “连将军,大沽港不可能……”
  “躲开!”连巍将白虹箭的小兵推开,大喝一声扛起了百十来斤的吹火箭,砸在白虹弓上,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手抠住了白虹的校准。
  第一支吹火箭被白虹弓狠狠地轰上了天,空中,吹火箭尾部的铁壳脱落,紫流金的光仿佛一把刀枪不入的冥火,猛地将吹火箭加速,流星似的喧嚣而过,擦着海怪上的战旗落入旁边的海水中。
  飘扬的教廷战旗被巨大的冲击力当空扯成了一把尿布,随风四散,而吹火箭去势不减,正中一条横冲直撞的西洋海蛟,海上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连巍纵声长啸,须发怒张。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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