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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天子一朝凰-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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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笙歌多年的仇恨化解,结下的心结也随之打开,戾火症自然也就缓和了。
    听闻邙山开了漫山遍野的黑色曼陀罗,但这种向来剧毒无比的毒花却奇异地没有了毒性,反倒有了神奇的药效,能根治百病,坊间说这样的怪事千年难遇,闲来无事,我和墨白就去了邙山游历,以见证这一奇景。
    连花都能改变自己的命数,何况是人,李温说得对,人的命运从不是上天注定的,而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人想要改变,纵使天意也奈何不了他。
    咸通七年, 李温在大明宫中大摆筵宴,庆祝自己二十四岁生辰,我和墨白因尚在邙山游历,没能及时赶回来参加他的生辰寿筵,但我还是很满足。连从蓬莱仙岛来的老道士仙都说他活不过二十三岁,而他却打破了这个预言。
    唯一的遗憾是他额头的封印本应在二十三岁完全破裂,如今却依然存在于体内。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戾火在他体内的生长,却也在一点一点侵蚀他的感情。
    听说他的乖戾残暴日甚一日,动不动便会取人性命,场面惨不忍睹。前朝后廷人人自危,他也因此恶名远扬。可我知道他心里是痛苦的,也是无助的。他对感情的感知已经完全不能自己左右,他每活着一日,封印便会封住他的一寸感情,终有一日他会彻底不再通晓情为何物,这个银发红衣,头戴九旒冕的帝王,终不可避免成为一代魔君。
    而在魔君统治下的泱泱大国,遭遇了自安史之乱以来最大的动乱。
    咸通八年,岭南山区接连六个月滴雨未降,南方大荒,再加上各地府衙苛捐杂税,天灾人祸导致经年颗粒无收,百姓挖完了草根嚼树皮,嚼完树皮食人肉,能苟活者十不存一。
    少卿游历南方时有言,当年宣宗皇帝的恩泽没有沐浴到桂州一带,桂州的反唐势力正在酝酿,当时我完全没当一回事。然而,咸通九年夏,桂州果然率先竖起了反唐的大旗,走投无路的百姓揭竿而起。
    灾荒连连,百姓怨声载道,然而百姓不会怪罪苍天不肯舍雨,只怪当朝皇帝残暴无道,惹恼了苍天,这才降下惩罚,无道的皇帝却让天下苍生代替背负惩罚,于是起义军从桂州一路北上,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天下云集响应,势力迅速扩大。
    岭南的叛乱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早在暴乱之前,魔君统治下的大唐朝廷就早已形同虚设,朝中可用之才被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最轻的也被贬了官,在朝堂之上毫无发言权。
    而坐在高位上的“朝中肱骨”们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甚至起义爆发一个月之久都不曾有人敢在李温面前提及此事。
    有沿路藩国的支持,起义队伍翻山越岭,跨过长江, 咸通九年秋,仅三个月的时间就吞并黄河南岸。
    早被李温流放至凤翔的前宰相令狐绹忍无可忍,冒着砍头的风险写了一封奏章递到长安。惹怒龙颜的下场,令狐绹心知肚明,这封奏表里寥寥数语,将会给令狐府带来灭顶之灾,奏表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的时候,我和墨白都在凤翔,亲眼所见令狐府上刮起白绫,白纱,白帐,为全家老小定制了棺材,忙坏了凤翔的棺材店。
    但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听说李温打开令狐绹的奏章后,盯着奏表久久没有说话,咸宁殿的仆从吓得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可高高的王座上,李温只是悠悠说了一句:“她送给朕的天下,朕岂能容别人抢了去?”
    从不问政的李温穿着华丽的红袍,戴着高贵的九旒冕,出现在朝堂之上,斩了所有知情不报者,随后,一道诏令火速发往凤翔。
    令狐绹携全家跪在堂中等死的时候,传来的却是升任他为凤翔节度使,领西京全军与御林军共平叛乱的消息。
    咸通九年的严冬异常漫长,来自岭南的叛军战至北方,原本就水土不服,加之数月冰寒,军中士兵出现大量伤寒,人心开始涣散,唐军抓住时机,一举强渡黄河,桂州叛党顷刻之间如同一盘散沙溃散,唐军大胜而归。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歌尽苍生

轰轰烈烈的桂州叛乱从爆发到被血腥镇压,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前前后后只有不到一年,仿佛一个巨大的浪头,普天卷地的扑过来,但又很快销声匿迹。对大唐来说,这一场叛乱就好比一场触目惊心的噩梦,梦醒之后,很快又恢复了表面上风和雨顺的太平日子。
    半壁江山重回大唐皇室手中,即将过去的这个漫长而凛冽的严冬降下今年最后一场大雪,邪魅如魔的帝王穿着单薄的中衣,孤身一人登上玉凉山。
    玉凉山被奉为皇族圣山,实际上,那只是李温一个人的圣山,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允许踏进山中半步,已至一路景色虽好,却空空荡荡显得荒寒无比。
    百姓说,魔君去山上是为了焚香拜神,感谢那位白衣仙人又一次护佑了他的江山和皇位。
    山顶覆盖大片白雪,恍惚间如同盛夏时节一望无际的白色月光花。他站在神庙里几丈高的神像前,端详着她的眉目。
    “岭南庞勋造反,你看见了吧,他们想夺走朕的江山,你给朕的江山。”
    石像岿然不动地望着远方。
    他表情有些扭曲,不再自言自语,半晌,薄唇微动,吐出的却是恐怖阴森的话语“但你放心,朕把他们全杀了,全都杀了。不会有人抢走朕的皇位,丛今往后,若一人造反,朕就杀一人,千人造反,朕杀千人,天下人造反,朕就诛尽天下人!”
    石像依旧静静矗立着,不答,不语,无喜,也无悲。
    李温被岭南叛乱一事所激,心中所剩无几的情义被彻底封印。从玉凉山拜神归来之后,再不过问朝政,所颁诏令朝令夕改。若有不从者,皆斩首示众。
    还有一桩事,是他从步虚画境回来之后,开始大肆扩张后廷。所纳御妻从才人到妃嫔不下千余人,李温当政期间,后廷三次扩建,挪用军费无数,累死劳役更无数。
    起初我还担心李温不知情为何物。会空置后宫,导致李唐皇室后继无人,但事实上是我瞎操心了,咸通七年末,也就是他刚刚过去二十四岁生辰的时候,某个被他临幸过的妃子就诞下第一位公主,咸通十年,即岭南暴乱发生的第二年,他的第七个儿子李晔生于湫碧殿。
    李温的行为充分向我证明了延绵子孙香火这种事和爱情完全是两码事。我完全无法想象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们每日面对一个根本没有感情的魔君是怎样的心惊胆战,更不能体会分明已经没有感情可言的李温。面对一个个娇妻美妾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虽然桂州的暴乱被平息,但他的乖戾残暴、荒淫无度,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将李怡大中之治积累下的盛世繁华挥霍殆尽,天下百姓虽表面臣服,但也是敢怒不敢言,大唐如同一只纸糊的老虎,在九州大陆烽火燎原的事态下惶惶不能终日。
    七皇子李晔百日宴时,晁凰曾邀我去过一次长安,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入宫见过他,也不知他长成了什么样子。只在天下人唾骂他、诅咒他的时候,深深觉得凄凉。
    他原本为大唐设计了美好的蓝图,他原本要在李怡的基础上,创造一番旷世的繁华。如果没有蛊毒。没有封印,如果他还能够控制自己,他一定能够做到。
    可他终究抵不过命运。
    命运即是如此,命运也从来不受人的摆布。
    现在想想,他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倒是欠妥了。
    他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如今的局面完全不是他的本心,而我不能确定他现在还有没有心。
    突然想起桑海的老道士见他的第一眼便说他有奇诡的命途。从受世人赞佩的少年琴师,成长为薄凉冷血的年轻魔君,不知这样的命途算不算得奇诡。
    咸通二十四年,我和墨白突然收到了晁凰的请柬,道李温将在大明宫怡然庭举办四十岁寿筵,希望我和墨白能去参加。
    我举着信笺看了良久,时光溜的实在是太快了。
    长安街头闹市区和过去几十年,甚至过去几百年都没什么两样,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虽然自庞勋叛乱后,唐末动荡一直暗流汹涌,但只要战火一天没有烧进长安城,长安就永远是繁荣富庶的代名词。
    我抱着从墨白身上抢来的钱袋,满长安城溜达,一脸愁容问道:“你说,我应该给温儿准备什么礼物呢?”九五至尊的帝王,什么稀奇珍宝没见过,何况赴会的都是皇族贵胄,想必也都为了取悦他而绞尽脑汁,我一介草民,又有什么让他瞧得上眼的东西可送?
    正一筹莫展之时,前边路旁一张醒目的招牌夺走我的注意力,招牌上画了一把大大的笙,是一家专卖笙箫的乐器店。
    心里莫名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找到了适合送给他的礼物,便抬脚走进店里。
    店里大大小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笙箫,看不出材质是否上等,因为表面都涂了一层锃亮的漆,几乎能反射出人影,很是好看,我凑近了把玩其中一把,笙管上黑色的漆如同一面铜镜,影影绰绰的映照出我的眉眼轮廓。
    多有意思的一件事。我仔细看着笙管上自己的影子:“你说奇怪不奇怪,温儿原本喊我一声姨娘,而如今我们去怡然庭赴他的四十岁寿筵,我却还是十八岁的模样。”说着说着就担心起来,问墨白道:“你说等我面见他的时候,该怎么向他解释?我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我是个……是个……”
    是个墨灵,是个死人,我不愿遭受世人异样的眼光,如果可以,这个秘密我宁愿死守一辈子。
    在我讲不下去的时候,墨白恰到好处地接过了我的话:“前提是他还记得你。”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想,是我让他解开了心结,是我让他得以续命二十年:“他怎会忘了我的恩情?”
    墨白不想与我争论,只是淡淡解释道:“你忘了,他现在没有感情。”
    世人总这样说他,可我始终无法这样认为,可能是我所见到的那个为情所困的李温。终究和世人见到的那个冷血无情的魔君不一样罢。
    笙箫店的角落里,唯独一把古笙独自摆放在一座展架上,那一看便是上等的木制作而成,却是一把旧笙。看起来已经上了些年头。
    古笙上雕刻着浅浅的纹路,依稀可见是一团盛开的月光花。
    “老板,这把笙卖不卖?”我拿起古笙,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就要这把笙了。”
    “姑娘好眼力,这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笙。”老板急忙走过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却满面得意:“来买笙的顾客多嫌弃这笙破旧,连看都不看一眼,真不识货!这古笙看着虽是破旧,却是皇家用过的宝贝呢。”
    我听得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板见我疑惑,更加得意:“姑娘有所不知,这笙是我二十多年前在太子府上捡来的,二十年前,靖怀太子就是拿它听曲儿的,你说能不是宝贝?”老板凑到我耳边。低声咕哝:“说句掉脑袋的话,要不是如今这荒淫无道的魔君把靖怀太子被杀了,若是靖怀太子当了皇帝,这等宝贝才舍不得拿出来卖!”
    我低头看着这把刻着月光花的笙,这……莫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血洗东宫的兵变之夜笙歌吹奏那只古笙?
    正这样想着,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嘹亮却略显稚气的声音:“老板,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笙拿来!”
    随着话音落下,店门内走近两个少年,一个一席月白常服,十七八岁的风华正茂。双颊棱角鲜明;一个一席银黄长袍,十三四岁的活泼率性,双眉如剑出鞘。在门外熙熙攘攘的背景下,两个少年自成一道风景。
    老板看了我怀里的古笙一眼。又看了看这个小少年,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这……”
    从店门到我们所站的角落,摆着许多好看的笙,银黄长袍的小少年却不屑于看它们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指着我怀里的古笙道:“我看这位姐姐手里的笙就不错。”
    我赶紧抱紧了:“不行。老板已经把它卖给我了。”
    少年略有所思,转向老板:“哦?你已经卖给她了?”
    老板点点头:“这位姑娘说要买,只不过还没付钱。”
    小少年哈哈大笑:“那就算不得买了,”那双剑眉原本就上挑,强势起来更是几乎冲到天上:“你卖她多少钱,双倍卖给我,怎么样?”
    老板两边的客人都不想得罪,左右为难道:“这……这里的好笙还有很多,我再给小客官拿一把顶好的。”
    小少年根本不听,自顾自问:“怎么,嫌双倍太少?那就三倍。”
    老板纠结地看了看我,我瞪着那个少年,心中暗骂:到底哪里冒出来的不讲道理的霸道小孩啊!
    不讲道理的霸道小孩随即把自己的霸道发挥到极限:“十倍。”他蛮横道:“你若再不卖,那就是不会做生意了。”
    十倍的价钱,老板终于被打动:“好好好,小客官稍等,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我抱紧了古笙不肯还给老板,终于忍不住要教育这个小孩子两句:“你……你小小年纪怎么……”
    话还没说完,墨白打断了我,从我手里拿过古笙,还给了老板。
    我一下子傻眼了,随即火冒三丈,大嚷道:“墨白!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他抢我的东西你不拦着他怎么还帮他?!”
    墨白扶住我肩膀,轻声:“阿源,他是……”
    这时候,一直站在小少年身后的那个月白长服的少年终于开了口:“七弟,还是算了,还给这位姑娘吧。”
    这个少年远观意气风发,细看眉眼虽然还算端正却绝非墨白这样叫人赏心悦目的好看,但他的声音却温柔的像柔软的棉花,甜美的蜜糖。
    小少年不肯,剑眉飞扬跋扈。
    白服少年又劝道:“父亲的四十大寿可非比寻常,把一件普普通通的乐器拿来当作寿礼是不是有些太儿戏了?”
    我一听,心里一阵犯嘀咕,好巧,他们的父亲也过四十大寿?
    小少年一脸不屑:“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寿礼未必要贵重,投其所好才要紧。”
    白服少年摇头:“可我未曾听得父亲喜爱吹笙?”
    小少年刚要说话,扫了我们一样,故意压低了声音:“大哥有所不知,在我东宫——”他意识到说漏了嘴,突然改口:“在我府上的地窖里,藏着许多笙,足有百只!你知道,那里是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那些笙也是父亲叫人放进去的,若父亲不喜欢笙,收藏那么多做什么?”
    可我耳根太灵,这番背对着我们说的话还是被我一字不落的听了去。
    尤其其中两个字听得尤为真切——东宫?!
    突然想起白衣少年方才呼他七弟,这个嚣张的小少年岂不就是李温的七皇子,现如今的太子李晔?
    那他喊这白衣少年大哥,这白衣少年改就是庶出的大皇子李儇了。
    我看了墨白一眼,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拦着我,他应早就发现这两个人的身份了。
    小少年一番话后,白服少年仍旧将信将疑:“可若是喜欢,自当拿出来吹奏,怎会尘封在地窖里?”
    店外人流攒动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鞭响,随之而来一声痛苦的呼喊。
    我们不约而同朝外看去。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壮汉手里拿着马鞭,正在抽打前边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奴隶:“偷什么懒!别磨蹭!走快些!”
    小奴隶疼得一颤一颤,瘦小的身躯扛着比自己还重的面米分艰难地迈着步子,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喊着娘亲,枯黄的小脸上嘴唇干裂,只有皎月般的眸子明亮可人。破旧的灰布粗衣被鞭子抽开了许多道口子,嫣红的血迹从裂缝里渗出来。
    “下贱的畜生,再哭,再哭打死你!”壮汉更用力地朝她背上抽下去。
    那一鞭抽的不准,狠狠落在小奴隶脑袋上,小奴隶的哭声戛然而止,肩上的面米分袋子轰然落到地上,一股白色米分末腾然而起,她的身形颤颤巍巍,缓缓滑倒下去。
    “装什么死,快给我起来!”壮汉不顾小奴隶死活,高高举起马鞭,又一鞭要挥下。
    笙箫店里,一白一黄两个身影倏然奔出。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千秋万岁

咸宁殿里里外外透着阴森寒气,店门两侧高吊四盏大红灯笼,映照出咸宁殿漆黑的轮廓。殿门内一片漆黑,物什皆不可细看,小宦官提一柄八角宫灯引我入殿,灯光随他的脚步左右摇晃。越往里走,越寒意逼人,我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小宦官的脚步停在一副珠帘外。
    整座咸宁殿黑暗压抑如同墓穴,珠帘后却透出隐隐微亮。
    小宦官小心翼翼撩开珠帘示意我进去,珠帘后是一方寒池,月光透过薄纱打在水面上,映出窗外一枝雪樱的花影。寒气从寒池中弥漫开来,朦胧了李温的身影。
    他着一席大红中衣斜靠在池水中,双臂搭着池沿,冷可蚀骨的冰水浸没腰际,银白长发披在肩上。
    听到轻撩珠帘的哔啵声响,他微偏了头看向珠帘,眉眼间不似怡然庭里那份怡然,即使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袍也让人觉得清冷。
    “姨娘,”他轻轻唤我,声音很小,我只好走的离他近些,听他轻问:“你与朕多少年未见了?”
    我站在寒池边上:“二十年了。”
    他轻轻点头,闭上眼睛:“笙歌与朕……多少年未见了?”
    我愕然,回想起这个遥远的名字,淡淡道:“二十年了。”
    他眉宇间浮起沉重的痛色,摇摇头:“二十年三月十九天。”
    不曾想他还记着这个名字,世人都说他已经没了感情,宴会上看见他的那么多妻妾,我以为他早就将那段过往忘怀。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再难解的结也该解开了。”
    “结的开么?”他抬起一只手臂望着自己的手掌:“解不开的。”一串水珠顺着手指滑向手心,手臂,最后消失在衣袖里。
    “是朕亲手杀了她。”
    二十年前,我擅自让他看到那段过往的真相,以为让他知道她对他的情是真的,他就能够放下心结。可是恨一个曾深爱过的人,或者杀一个曾深爱过的人,到底哪一个心结更难解?
    “那么你今日找我来,是想要我帮你什么?”
    他抬起头。顺着从木窗中斜斜射进殿里的月光,目光落到躺在窗下寒池边的一卷画轴。我迟疑着走过去,画卷被水气氲湿,卷轴边上的白绢都已泛黄,画卷旁还躺着一枚精致的匕首。
    “你是想……再看到这画中之境?”我将画卷托起来。画中荷塘清浅,小荷才露尖尖角,荷塘边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石上隐约血迹。
    这是当年我曾为他作出的步虚画境。
    “听母后说,姨娘身怀可以让人心愿成真的秘术。”他手臂重新搭上池沿,昂头靠着池壁闭上眼睛。
    我心中隐隐不安,一个帝王的心愿,如果需要一个幻境得以实现,那一定是凡尘现世无法实现的心愿,而凡尘之中连坐拥天下的他都无法的心愿。就已不再是凡尘之人所能奢求的心愿,比如说扭转生死,比如说改变乾坤。
    他淡然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中飘荡:“朕想要补偿她,这算不算得一桩心愿?”
    果然被我猜中。
    他想要见到笙歌,在画境之中补偿笙歌。这算得一桩心愿,而且是一桩致命的心愿。
    虽然满朝说他暴虐,若不依他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总不能他寻死也要依着他。我望了望珠帘的方向,墨白就在外边等我,虽然看不到他。但他离我很近,这样我就很放心。我清了清喉咙:“这件事我不能帮你,温儿。”
    话音刚落,他忽然睁开眼睛。阴冷目光如同地狱的黑暗瞬间将我包裹,我浑身冷颤,倒退了一步,手中画落到地上。
    那样可怕的目光之下,他唇角却忽而扬起飘渺笑意:“如今竟连你也怕朕。”
    我不敢直视他,悄悄瞄了他一眼。那双如同饿极的猛兽般的眼睛。忽然搭下眼角,眸子里的阴冷目光渐渐收敛,换之以无从知晓的莫大悲凉。
    他未再提步虚画境之事,却突然对我说:“你在坊间,应比朕听到了更多对朕的谩骂吧?那些人,他们是如何骂朕的?”
    坊间如何骂他,百姓把所有难听的话都按在了他身上。我看着他,他嘴角悲凉的笑意更深,寒池中荡起一圈涟漪:“他们是不是骂朕暴虐无道,滥杀忠良,荒淫享乐,不问朝政?朕听说宫里前些日子似还传了一支曲子,唱作瑶池宴罢归来醉,笑说君王在月宫。”
    这样的辱骂,他自己说出口,轻轻松松,就像在说别人一样。
    “不要说了。”我打断他,我从不相信世上的传言,何况他薄凉也罢,残暴也罢,那都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是命运摆布着他,那些所谓的温温如玉,所谓的仁,他也是想要得到的。
    他没有被我打断,继续说道,声音没过我:“黄巢乱党起兵反唐,险些灭了大唐,宣宗励精图治一生打下的盛世毁在朕手里,我是个怪物,杀了原本该做君王的人,自己却做不了一个好君王。百姓恨我,起兵伐我,百官恨我,暗通反我。”
    他声音里没有一丝痛色,却让听到这些话的我痛的仿佛心口戳了个窟窿,他已经不再用“朕”这个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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