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桃花源-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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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队骑兵百余人，全是黑衣，在沼泽地驰过，马蹄溅起一片片水花。一些野鸭和水鸟被惊得扑簌簌飞起，在空中盘旋一阵，落到远方。
　　那位黑袍将军就是河东晋王，一年前即位的后唐庄宗李存勖。他国字脸，仪表非凡，骨骼雄奇。在营寨困得久了，好不容易来到旷野，心情畅快之极。只顾纵马飞驰。他坐下的枣红马名叫追风赤，神骏之极，如风似电，象在一片水雾之上翱翔。
　　他的护卫亲军自然都是难得的骏马，却又如何及得上追风赤那么神骏，不一会儿就被拉开长长距离。
　　那青年将领是银枪效节都指挥使李建及，拼命追赶庄宗，高声叫道：“陛下，等等我们！”
　　李存勖总算放慢了速度，等候随从跟来。
　　李建及道：“陛下，我们已经离开大营十多里了，汴贼的营寨距离我军大营不过二十多里，不能再往前走了，万一遇到危险，小将万死难辞其咎！”
　　庄宗笑道：“有你银枪效节都李都头在身边，朕担心什么？胡柳坡一战，周老令公战死，你该不会因此害怕汴贼吧？”
　　李建及素以胆气自豪，慷慨不群，意气横壮，雄勇冠绝，胡柳一仗，周德威阵亡，晋军丧胆，全军就将崩溃，危急时刻，李建及率领银枪效节都数百人击溃面前敌人，占领一座土山，稳住了晋军阵脚。庄宗见情势不利，欲收军固守。李建及再率银枪效节都大呼奋击，于是三军增气，晋军复振，终于反败为胜，摧破强敌，取得胡柳一战大胜。
　　李存勖看见李建及不再说话，微微一笑：“朕知道，你李都头岂是胆小之人，你是怕总管责怪，放心吧，朕会帮你说话的！”一夹马肚，追风赤又冲入浓雾之中。
　　他们所说的总管，就是后唐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周德威阵亡之后，副总管李存审继任了这个职位，李嗣源则被任命为副总管。
　　战场上，李存勖经常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单人独骑挑战敌阵，也常常只带少数骑兵偷窥敌人营垒。已经多次犯险。李存审等重臣多次苦谏，李存勖就是不听，反而嫌李存审罗嗦。今天早上，乘李存审不在营垒又乘空出来。
　　李建及无可奈何，只好催动坐骑紧紧跟上。
　　他们又奔出数里，李建及拦着庄宗，不让他再往前走。
　　庄宗和随从立马高地，观察着敌人营垒的状况。
　　雾气飘动着，眼前是一片雾海。一些山头在白茫茫的雾海中浮现出来，象小岛一样。偶尔有雾气散开，可以看到映着霞光的洼地积水，以及灰蒙蒙的芦苇丛的剪影。
　　前面全是黄泛区，处处是大片大片的沼泽和洼地。
　　后唐和大梁在黄河边对峙已经八年。八年中几乎每天都在打仗。这片方圆数百里的战场上，除了军队没有其他活物。后唐军队英勇善战，大梁军队常吃败仗，士气日衰。梁军为了阻止后唐军队进攻，将黄河决口，淹没了从杨刘到滑州黄河南岸地区，形成了长约八百里，宽约五百里的决河泛区，洪水连通五丈河、汶水、济水，大运河，连通梁山泊，形成了一片浩瀚的沼泽世界。
　　大梁军队一线营垒在东南方向，以东阿为中心向北展开。距离东阿百余里就是郓州，大梁东南招讨使主将王彦章就屯驻在郓州南面。
　　李存勖这几天冒出一个大胆念头，这将是出奇制胜的一着险棋，却一时拿不定主意。昨晚一夜难眠，今天窥探梁军营寨，就是想进一步考虑那念头是否可行。
　　他们立马高岗，雾气在周围流动，刚才一阵急驰，汗水和雾气混合在一起，脸上也是湿漉漉的。
　　他们正在观察着梁军营垒，李建及突然低声道：“陛下，你看，那是什么？”
　　庄宗看见，前面的洼地中浮现出两团黑影，缓缓朝这边过来。
　　李建及道：“是敌人的斥候？”
　　庄宗摇头。
　　又一阵雾气飘来，黑影隐没在雾气中。
　　不是敌人的斥候会是什么呢？这片战场上很少有生物，更不会有这么大的动物，动物们不被有意猎杀也会无意送命，战场上有这么大的动物自由徜徉，那才是怪事。
　　雾气散开，那两团黑影突然清晰起来。
　　“是鹿！是鹿子！”
　　庄宗道：“不是鹿子……”
　　李建及道：“不是鹿子会是什么？真他娘的怪事，这种地方居然跑来两只不知死活的鹿子！”
　　那“鹿子”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突然站住，警惕地倾听着周围动静。
　　庄宗低声道：“不是鹿子，你看它们，脸很长，角也不象鹿角，尾巴比鹿子尾巴长多了……对了，四不象，它是四不象……”
　　李建及问：“四不象，什么四不象？”
　　庄宗微笑道：“姜子牙的坐骑就是四不象。‘身骑四不象，手执青锋枭。’……”
　　李建及道：“陛下好彩头，遇见这该死的四不象。我们将它们射死，带回大营，可以增加一道好菜……”李建及边说边取下弓箭。
　　庄宗止住他，声音兴奋，还有些热切：“四不象是俗名，它是麋鹿！你可知道，麋鹿只有皇家才能饲养！饲养麋鹿是皇权的象征！‘承天受命，以行王狩’！麋鹿从皇家宫苑中跑出来，引起豪强争夺，那叫逐鹿！‘秦失其鹿，天下逐之’。我们屯兵黄河，和大梁争夺天下，就是中原逐鹿！想不到，我李存勖刚刚承继大唐正统，就有麋鹿献瑞。怪不得朕昨晚辗转反侧，一夜难眠，原来预兆着今天的大喜事！”
　　后唐和大梁休战十多天，李存勖静极思动，焦躁难安，加上痔疮发了，天气偏又炎热，一晚上睡不着，才出来散心，他却把这一切看成是冥冥中的天意。
　　听得庄宗如此说，李建及也兴奋起来，接着却又犯了难，这两只麋鹿如果射死弄将回去，倒也好办，要把它们活捉可实在不容易。他低声对庄宗道：“陛下，末将一定把它们捉回去……”
　　庄宗既热切又焦急：“爱卿想捉住它们？恐怕不容易……”
　　麋鹿仿佛察觉到什么动静，突然掉头跑开，消失在浓雾之中。
　　李建及没来得及惋惜，却听见远处嘈杂声音响了起来。
　　李建及吃了一惊：“陛下，不好，是大梁军队，我们中了埋伏，赶紧离开这儿……”
　　庄宗轻蔑冷笑道：“怕什么，来得正好！朕的飞龙剑昨夜发出啸声，好久没饮人血，正等着他们呢！”
　　喊杀声四面响起。
　　李建及惊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大梁竟然有重兵埋伏在这里，静静等候着他们前来。他往庄宗的坐骑上抽一鞭，叫道：“陛下快走！”
　　追风赤前蹄扬起，长声嘶叫。李存勖心知不妙，只好勒转马头，转身朝杨刘大营飞奔。
　　突然喊杀声大盛，雾气中不知有多少人马迎面扑来，很多人大喝：“活捉李亚子！活捉李亚子！”分明有大队骑兵截断了他们的归路。
　　敌人竟然知道浓雾中所围的是庄宗，喊杀声四面合围，后唐众人陷入重围，将士们生怕庄宗有失，尽皆失色。
　　李存勖冷笑一声，喝道：“随朕来！今天可以让朕痛快一回了！”拔剑在手，催动坐骑，转而向东南冲去。
　　李建及赶紧冲在李存勖前面。一骑黑马从雾中冲出，一柄明晃晃的掉刀电击而至。李建及身体一闪，大喝一声，手中银枪刺出，正中骑者腰肋，将那人挑下马来。浓雾中又有几骑冲出，将他围在当中，刀劈枪刺。李建及连连怒吼，手中长枪挥舞。一瞥身后，雾中来来去去都是敌骑影子，庄宗已经不见踪影。
　　李建及掉转马头往回冲，长枪拼命挥舞着。
　　雾气流动着，敌骑忽而从雾中冲出，忽而隐入雾中。交战双方人自为战，短兵相接，全凭眼明手快。
　　雾气突然散开，李建及看到李存勖的高大身材，二十余骑簇拥着他，正一马当先，挥动飞龙剑左右冲突，奋力砍杀，所到之处，敌骑纷纷退避。
　　更多的骑兵从雾气中冲出，向他们包围过来。
　　李建及赶紧拍马冲过去。
　　庄宗的随从被冲散，身边只余十余骑，李建及舞动银枪开路，一行人奋力往东南突围。
　　敌骑不断地冲击、拦截、围攻，雾中影影幢幢，杀声震天。随从不断有人栽下马来。到得后来，只剩下了李建及和两骑在身边。
　　雾气散开，百余步外可以看见人影。更多的敌人从雾气中涌动而来，听声音，包围他们的不下两千人。
　　他们奔驰在丘陵之间的一片洼地，土丘山梁上全是惊天动地的呐喊，全是朦胧的人影。
　　饶是李建及胆气横壮，也不免心中惊骇。
　　李存勖却意气风发，浑然不以为意。看见李建及神色惶恐，拭去飞龙剑上的鲜血，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朕的夺命龙痛饮人血，好久不曾这样痛快厮杀！”
　　迎面传来一声暴雷般的猛喝：“李亚子小儿，俺王彦章来也！”随着这一声暴喝，十几骑人马势若飙风，迎面扑来。
　　李建及和随从大惊。
　　李存勖喝道：“王彦章，来得正好，朕正等着你！”拍马迎将上去。
　　李建及赶紧抢在庄宗的前面，朝王彦章冲去。
　　敌骑迅速地裹将拢来，将他们层层包围。
　　李建及和王彦章相遇，王彦章双枪齐出，左枪斜挑，右枪横扫。一股大力涌来。李建及厮杀许久，手脚疲软，抵挡不住，差点被扫下马来。心中大惊，随即展开枪法，以巧御拙，和王彦章周旋。
　　李建及和王彦章在战场上相遇不只一次，两人都以勇悍知名，战场上却不是个人比武争雄的地方，顷刻之间难分胜负。这种将对将的交锋只有几个回合，就在几个回合之中，双方都将自己的武功、胆识全力展露。
　　李建及处于绝对劣势，既要对付王彦章神出鬼没、凌厉狠辣的枪法，又要对付旁边的围攻，还得顾及庄宗的战况，保护庄宗安全。如果庄宗有失，他即使宰了王彦章也得不偿失。
　　李存勖却不在意，似乎得其所哉，十分兴奋，奋力冲杀。他身经百战，这种局面多次遭遇。刚刚将一人劈落马下，又冲来一骑，那人是个小头目，满脸横肉，手舞铁鞭，朝李存勖兜头盖击。李存勖见那铁鞭好生沉重，不敢硬接，带马转身避开，长剑圈转，斜刺那人腋下。那人猛喝一声，铁鞭横扫，势道威猛。李存勖再次回剑闪避，剑刃沾上铁鞭，借力送力。那头目力气使得岔了，身体失去平衡。李存勖回剑斜挥而出，那头目举鞭挡格，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铁鞭被李存勖的飞龙剑削断。那小头目的头盔连同半个头颅一起被削下，飞出数丈。
　　李存勖手中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加上武艺精熟，战场上纵横驰骋，竟然无人能够挡他的三招两式。
　　李存勖正杀得痛快，猛然一支铁枪如毒蛇出洞，挟着劲风，朝自己前胸撞击而来。李存勖见那铁枪来势凶猛，不敢迎击，赶紧侧身闪避。又有一支铁枪犹如泰山压顶，当头砸下。李存勖一踢马肚，胯下骏马倏忽前冲，幸亏追风赤迅疾灵敏，这才避开这致命一击。李存勖不暇回头，飞龙剑已经挥出。如此凶险的攻势下，他依然能够以攻对攻，颇出对手意外。李存勖得到喘息机会，回过头来，再次挥剑反击，这才看见，向他出枪的正是后梁名将王彦章。
　　这连续几枪攻招，是王彦章的生平绝学，希望能够迅速将李存勖制服，生擒回去，以免夜长梦多。他们不会有太长时间。后唐军队大举来援，他们就没有机会了。没有想到，李存勖的近卫亲军如此精锐，李建及自不必说，李存勖的剑术也大出意外，自己使出生平绝技，竟然不能见功。
　　王彦章大喝一声，纵马前冲，再次向李存勖扑去。李建及已经从斜刺中冲来，挡在他的面前。
　　庄宗继续前冲，李建及虚晃一枪，也跟随着庄宗冲去。
　　他们的最后两名随从已经落马。敌人越来越多，层层裹将上来，李存勖和李建及要想脱困实在不容易。
　　正在危急之时，西南面喊杀声响起，一彪人马冲进重围，犹如洪水冲开沙土，大梁人马被冲散开来。
　　王彦章吃了一惊：后唐军队来得如此之快！再一想，却感到不对。后唐军队应该从北方来援，如何会从西南出现呢？
　　几百骑兵迎向援兵，王彦章则继续围攻李存勖和李建及，希望尽快擒获二人。不料，那援兵不过十多人，却好生凶猛，直如摧枯拉朽。大梁几百骑兵竟然无法阻挡，在这十余骑的冲击下纷纷溃退，无法立脚。
　　为首的一人身穿白袍，高大威猛，犹如天神一般，手挥一柄大刀，刀光闪闪，手起刀落，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好几个人被他劈落马下，梁军骑兵全无招架余地。
　　他身边的十多人却多使用长剑和腰刀，身手矫捷，所到之处，无人应得一招。他们时而手一扬，就有暗器或弩箭射出，远处立即有人落下马来。
　　那些人显然是武林高手。王彦章认识为首的几个人，正是路朝天和白云飞，那个白袍大汉则是大食侠盗舍拉！
　　李建及负了多处伤，眼看无法突出重围，正在心中叫苦。突然天降神兵，路朝天、白云飞出现在战场，顿时大喜过望，精神振奋。保护着庄宗奋力冲杀，向那群人马靠拢。
　　梁军的包围圈顿时被冲溃。
　　李存勖和李建及跟着这群人转道北方冲杀。
　　低洼谷地还有雾气飘动，战场形势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梁军的大队骑兵阻截在前面，四面八方都有敌骑围攻上来。
　　前面阻截的敌人太多，李建及和李存勖都有些犹豫，那白袍大汉却依然一马当先朝前冲杀，路朝天、白云飞紧紧跟在后面，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前冲。
　　马蹄腾踏，血肉横飞。
　　他们每前进一步都非常困难，包围的人越来越多，王彦章必欲活捉庄宗才甘心。
　　正在危急，梁军后面发生骚动，有人呼喊道：“不好了！石无能！石无能来了！”
　　梁军大乱。
　　李存勖冲上一个土丘，看见在西北面有数骑人马冲进梁军。这数骑人所到之处，犹如滚汤浇雪，梁军土崩瓦解，四散逃亡。
　　溃散的梁军中喊着一个名字“石无能”，这个名字犹如沉雷滚过大地。
　　路朝天、白云飞继续向前冲杀。
　　梁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李存勖和李建及跟着冲去。这时，两支打着后唐旗号的骑兵驰来战场。
　　李存勖大喜，援兵终于到了。
　　他不忙和前来的后唐军队汇合，却勒转马头，转而追杀刚才纠缠他的梁军骑兵。
　　后唐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带着一千余骑驰向战场。
　　王彦章见大势已去，只好鸣金收兵。
　　李存勖和残余随从汇合在一起，百余随从只剩下二十余骑，追杀着溃逃的梁军，心中得意，哈哈大笑。看到李存审来到面前，不免有些尴尬。
　　李存审道：“陛下不听忠言，险遭不测！”
　　李存勖心中感谢李存审忠心，正要说话，突然转念道：“石无能？那石无能哪里去了？”
　　再一看，后唐军队正在追杀大梁军队，却有十几骑人马脱离战场，往西南去了。
　　李存勖道：“总管，快，快派人去追他们！石无能和他的兄弟在那里！”
　　李存审道：“陛下，石无能已经被契丹人凌迟处死，哪里有石无能？”
　　李建及道：“确实是石无能！不是石无能，谁能惊退梁军数千精骑！”
　　“末将亲自去追！”李存审带领十几骑朝西南追去。
　　后唐军队追杀一阵，收兵回营，军队整队完毕，立即整齐地唱起歌来：
　　“绿杨著水草如烟，旧是胡儿饮马泉。几处吹笛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破讷沙头雁正飞，辟鹈泉上战初归。平明日出东南地，满碛寒光生铁衣。”
　　雄壮的歌声中，庄宗颇有得色，迎着朝阳，缓辔而归。李建及等随从强忍伤痛，跟随在庄宗身边。此战不过小胜，梁军出动了数千人，恶战一场，竟然没能伤到庄宗丝毫。庄宗果然是真命天子，福大命大。李建及向人们谈起相遇麋鹿一事，将士们更是眉飞色舞。
　　杨刘周围百里大军云集，营帐星罗棋布。庄宗快到行在，宰相豆卢革、枢密使郭崇韬带领数百文武官员跪在路上迎接。
　　庄宗道：“众位卿家平身！”
　　没有人答应！
　　庄宗明白，文武大臣对他再次私自出营很是不满。他感激文臣武将的忠心，提高声音道：“诸位爱卿心意，朕明白了。请随朕回营吧！”
　　还是没有人答应！
　　庄宗无奈，只好道：“众位卿家，朕知错了，以后不再私自出营！”
　　郭崇韬才说话了：“陛下如此不自重，好教微臣心冷！”
　　宰相豆卢革道：“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身系天下百姓厚望，如何能亲蹈险地？”
　　庄宗道：“历代开国君主无不身经百战，方能剿灭群雄。提三尺剑纵横天下，方能创万世基业。方今天下群雄割据，朕自当身先士卒，方能激励我大唐将士忠勇之心，早日荡平海内，迎来大唐中兴！”
　　郭崇韬道：“陛下此言差矣，冲锋陷阵，乃将士们的职责。陛下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应当多思考安邦定国大计。倘若陛下有失，我大唐尚有何望？”
　　当此情景，庄宗如何能与郭崇韬争议，只好点头道：“多承先生指教，朕知道了！”
　　郭崇韬骑马跟在庄宗后面，向庄宗禀报，今晨三更，大梁北面行营招讨都指挥使段凝部下先锋康延孝将军投诚。
　　庄宗一听大喜，他昨晚想到绕道南行，奇袭汴梁的方略，正需要了解梁军虚实，康延孝来得正是时候：“好啊，风云际会，喜事频传，看来，我军大事必成！”他向郭崇韬说起遇到麋鹿一事。郭崇韬祝贺道：“陛下御驾出巡，就有麋鹿前来接驾。恭喜陛下，此乃上上大吉！”
　　庄宗道：“先生还怪朕不该出营，如果朕不出营，又如何见此祥瑞？”
　　郭崇韬正色道：“陛下，此事断不能作为陛下出营借口！麋鹿献瑞，也能在其他时候和其他地点。陛下即令有天命在身，如果不自重，也难免遭遇不测……”
　　庄宗笑道：“好了好了，先生道理很多，朕依从你就是了！”
　　说起石无能在战场上突然出现，郭崇韬却不太相信。
　　李存审、李嗣源、周德威等人从幽州来到魏州，听说放走了螺雪公主，庄宗很不高兴，责备了三人几句。三位大将颇为羞愧。庄宗继续派人打探他们的下落，一年过去了，却毫无音信，想不到竟然在梁唐交战的战场上突然出现。
　　郭崇韬知道庄宗很担心，李存审不一定能追到路朝天等人，便道：“陛下放心，路大侠和白大侠既然出现，他们就不会躲避陛下。总管大人说不定已经找到了他们！”
　　庄宗仰首长叹道：“那数千梁军听得石无能的大名，便象兔子见到猛虎，顷刻间就逃了个无影无踪。喑呜则山岳崩摧，叱咤则风云变色！丈夫立世，享此重名，可不枉人世一遭！那石无能在幽州孤身出城，契丹数万铁甲竟连退数百步避让！朕还不信，看来此言非虚，如果得此人辅佐，何愁汴贼不灭！”
　　庄宗匆匆到后帐更衣，爱妃刘岚抱着一岁的儿子迎来，珠泪盈盈。庄宗拍一拍她那雪白粉嫩的脸庞，道：“怎么啦，在为朕担心？”
　　李嗣源将刘岚、鱼肚白、石榴红景进等人从西域带回，刘岚就被李存勖收为妃子，封为魏国夫人，还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李继岌。李存勖喜欢伶官，鱼肚白和石榴红都得到了妥当安置。鱼肚白因为净了身，更成了庄宗的贴身宦官。
　　刘岚流泪道：“陛下不顾自身安危，私自出营杀敌。陛下不以恢复大唐江山为念，不以臣妾为念，也该看在你爱子身上。——好教臣妾伤心……”
　　庄宗为了宽慰刘岚，抱过她怀中的小儿子道：“朕天命在身，谁能伤我？汴贼五千人包围着朕，朕手提夺命龙，纵横来去，若入无人之境，连汗毛也没有损失一根！那些汴贼不知他们包围的是朕，一听到朕的大名，就象耗子一样赶紧溜走！在朕的面前连兵器也举不起来！——朕三尺长剑在手，凭双手取天下，谁能伤我！”
　　夺命龙是剑的别称。
　　庄宗说起这些大话，不免想起石无能。姓石的可比自己这个皇帝还要厉害，那才真是叱咤风云的大英雄。
　　他亲了儿子一口，儿子胖胖的小手抓着他的大胡子，嘴中咿咿呀呀，一下下扯着。虽然才一岁，手劲也不小，还是弄疼了庄宗。庄宗笑道：“好小子，力气不小，老虎嘴边拔毛，普天下只有你才有这个本事！”
　　刘岚破涕而笑，把儿子抱过去。
　　庄宗在鱼肚白的服侍之下沐浴更衣，然后匆匆赶去大帐接见康延孝。进入大帐，伶官靳新磨迎着庄宗笑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庄宗明白他在说遇到麋鹿的事情，微笑道：“可惜没有抓到那麋鹿……”
　　靳新磨笑问：“陛下可知你为什么不能抓到麋鹿？”
　　庄宗问：“为什么？那麋鹿胆小，跑得快嘛！”
　　靳新磨摇头道：“陛下有所不知。那麋鹿性情温顺害羞，却非常自负，因为它们是非常美丽的动物。古人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遇到比它们还美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