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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无韵-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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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岸边的青石上,用一本书简遮住了自己清俊的脸。带着初春清寒的阳光暖暖的撒在身上,他在姑娘们的歌声里几近睡去。一个轻盈的身影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伸手轻轻取走了盖在了他脸上的书简,然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双眼,娇笑道:“猜猜我是谁?”
他睁开眼,抬手抓住她在自己脸上肆无忌惮的小手,无奈的牵了牵自己的嘴角,在心里暗叹了口气。
从五岁起,阿韵就爱玩这个游戏,每每乐此不疲。如今她都十四岁了,小小的身子开始像柳枝抽条儿一样惹人怜爱,却浑然没有男女有别的自觉。害的自己常常要躲着她,才不至于有失礼的举动。
可是今日不知为何,他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喧、在蛊惑。他转过头,看到她像个精灵一样抬着小小的下巴,翘着圆嘟嘟的嘴唇,两只明眸正得意的斜睨着自己。
他的喉咙突然干渴的要命,他纵身而起,跳下青石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惊呼,抱紧她钻入了深深的蔓草丛中……
天光大亮,刺眼的光线穿透床幔照到了子柯的脸上。他伸手揉了揉疼痛欲裂的额角,慢慢的睁开了干涩的眼睛。突然,身前的异样让他猛地一震,他低下头,看到一个娇弱的女子正紧紧缩在自己怀中沉睡着。刹那间,有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口,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将沉睡的女子揪了起来,暴喝道:“谁?”
女子睁开朦胧的妙目,似是还沉浸在昨日的迷梦中:“唔,大胆!”头上的锐痛将她激醒,她猛地睁大眼睛,“表哥?”
“李碧婉!”子柯看清眼前的女子,目眦尽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沁到脚底,“你怎么在……”他看清了她□□的身子上点点的痕迹,一阵狂怒与悲哀击中了他,他突然拎起她的胳膊,将她狠狠地摔到了冰冷的地板上,“滚!”
“啊!”李碧婉自小娇养长大,如何经得起他这奋力一摔?顿时痛的晕了过去。
“来人!”子柯怒喝一声。
方才屋内动静不小,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的的内侍们早已战战兢兢地的跪在门外,听到子柯召唤,连滚带爬的进了内室,跪在地上浑身战抖不敢出声。
子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厉声道:“待会儿再跟你们算账!去把屈至叫来!”
内侍伏地颤声道:“喏!”
“三年九月,王派大将屈至设伏于棘门,屈至手持王钦赐太阿剑,力斩令尹李方,灭其满门。次日,王命大夫朱英为令尹,镇守郢都。十月,王对田齐宣战,王亲帅大军攻陈国都宛丘。十一月,灭陈!”
诸侯争霸,风云再起!
☆、第四十七章 抵不过
肖耀殿里,无韵将自己关在卧房已经一夜一日。
她斜倚在卧榻上,床幔垂下来遮住了她单薄的身影,身侧是那方素帕和装着夔龙佩的香囊。脸上的泪痕已干,夜色寒凉,她往毯子里缩了缩,整整十二个时辰只喝了几口水,粒米未进,可她却丝毫也不觉腹中饥饿,只是懒懒的不想动,也不想见人。
“阿韵,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你真的舍得丢下小贤庄的一切?”
“阿韵,陛下说,他已无颜再求你等他。但若有一日,你觉得无处可去时,凭着这枚夔龙佩,你可去楚国任何一个地方栖身。他就在渚宫等你,再见面,你还能叫他一声‘子柯哥哥’吗?”
“阿韵,子季哥哥再也喝不到、你酿的青梅酒了吗……”
“姐姐,你不要子柯哥哥,也不要阿蛮了吗?!”
“要啊!”床幔的暗影里,无韵喃喃着,她捏紧手中的香囊,一层泪又浮了上来。
可是,阿蛮,有些东西,咱们再也找不回来了。
“夫人,夫人,求求你,开开门!”芽儿和雀儿焦灼的守在卧房门外,她将自己困在里面多久,芽儿她们就在外面求了多久,只是任凭她们怎么哭求,无韵就是不肯理睬。
姬子皙坐在澄塘边的巨石上像是一幅静止的画。他盯着手中的那对黑皮陶簋沉思不语。无韵从驿馆离开时那张凄绝的脸,在他的心里像烙铁一样炙烤着他……
武涧内急如焚的站在他的身后,一个躲着不见人,一个拧着不去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看公子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眼神里凝聚的风暴可躲不过他武涧的眼睛。
“怎么,她还是不肯出来?”
“殿下,您去劝劝吧?夫人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憋出病来的。”武涧恳求道。
“好吧,那就去劝劝。”姬子皙懒懒的站起身,将那对陶簋顺手扔进了澄塘里。
“殿下!”武涧情急之下冲上去接,“噗通!”杯子在他的眼皮底下沉入了水底,他盯着水面一圈圈的涟漪,怔在了那里。
姬子皙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去。
芽儿和雀儿远远的看着他走进殿内。他脸上的表情虽然平静得很,可两个敏感的丫头还是看出了一丝不妥。
“殿下!”两人跪下来,拦在他的面前。
“让开!”他冷然道。
“殿下,求您让夫人自己静静吧,她自己想通就好了!”雀儿胆大一些,哭求道。
“滚开,别让我说第三遍!”说着,踢开两个丫头,抬手拍门道:“离无韵,你开不开门?”门内悄无声息,一道门闩将两个人挡在了两个世界。
姬子皙暗吸一口气,抬起脚“咣当”一声,将紧闭的房门踢到了两边。
“殿下!”两个丫头惊呼道。
姬子皙走进卧房,回头道:“谁也不许进来!否则别怪我无情,都撵出宫去!”话落,大力的把门摔上,顺手捞起无韵妆台上的一柄如意栓在门上。
雀儿一看不好,慌忙对芽儿说道:“你在这守着,我去请夫人!”转身向馆娃宫跑去。
卧榻上的无韵惊讶的看着他,他眼中的震怒让她感到一阵恐惧。她站起身想躲开他,可是许久未动的腿脚麻木的根本使不上力。姬子皙看着她狠狠摔倒在地上,床上的素帕和香囊也跟着滑落下来,心里顿时又痛又怒,“该死!”他低低的诅咒了一声,走上前去,伸手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他练过骑射的双手带了怒意,紧紧的箍痛了无韵的手臂,无韵挣扎了一下,这轻轻的一挣,将他满腔的怒火全部点了起来。
他大力的将柔弱的她推到了墙角,无韵看着他通红的双眼,突然察觉到了危险,她大喊一声“不要!”,“不要?”他冷笑道:“我是你的丈夫,你跟我说不要,”他将她狠狠地压在墙上,困住了她的手脚,低头向她的唇吻去。
“不要!”怀中的人无力的哭求着,可他不想听,他现在不想听她说任何话,只有堵住她的唇,不要让那些伤害自己的字句,像刀子一样扎向自己。“唔唔,……”无韵挣扎着,拼命拍打着他结实的身子,无奈被他困的动不了分毫,她的泪滑落了下来,落进了两人的嘴角里,咸咸的,她猛地朝他的嘴唇咬了下去,“嘶…”他倒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舔了舔自己被她咬伤的唇,紧紧盯着她的眼底浮起一抹狠厉之色。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连拉带拖的摁到了床榻之上,“离无韵,你咬我?你就这么恨我?你的心呢,你的心哪里去了?”他揪住她的衣襟一用力,“刺啦”一声,她身上的紫色烟罗被撕成了两半!
门外的芽儿听到里面的动静心急如焚,她跪在门外不停的拍着门,“殿下,求求你,求求你……“子皙,不要!”无韵哭喊着,不知哪来的勇气,跳起身朝门口跑去,慌乱中却不知道先取下如意,她大力的拍着门:“芽儿,救我,救救我!”她喊着,哭着,身子无力的顺着门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裂帛的声响姬醒了姬子皙的理智。他呆呆的看着哭泣的无韵,脸上露出一抹懊恼,“该死,姬子皙,你在做什么!”他闭了闭眼,伸手从榻上拿起一条薄毯走到她的身前,盖在她身上。
无韵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意,哑声道:“你既然如此舍不得他,明日便跟他们走吧!”说完,不顾她满脸的惊痛之色,打开门,放芽儿冲了进来。
满面泪痕的芽儿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无韵,她扑过去抱紧了她,“王姬,王姬,芽儿没用,是芽儿没用,对不起!呜呜……”
姬子皙看了抱在一起的主仆二人一眼,决然道:“离无韵,你若无情我便休!”接着,冷声吩咐芽儿道:“给她收拾东西!明早武涧会送你们去驿馆。”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肖耀殿外,内侍与宫女跪了一地,姬子皙走出殿门,寒夜凄清,凛冽的北风和着雪渣子打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衣襟,像要把他的心撕成两半。就这样吧,也许本来就该这样!
施夷光和紫玉接到武涧和雀儿的求助、急匆匆的来到肖耀殿时,姬子皙已经离开。她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和狼狈不堪、面色惨白的无韵,忽的一阵心头火起,“紫玉,你陪着你嫂嫂。芽儿,给夫人好好梳洗一下!”
“是,母亲。”
“喏!”
紫玉心疼的和雀儿扶起无韵,心里把她那个混账哥哥狠狠的骂了一通。
施夷光走出殿外,高声道:“武涧,带我去找那个孽障;我倒要问问他究竟想怎么样?”
冷月高挂,沉香殿后的梅林里疏影横浅,只有林外的小亭子里闪烁着一点颤颤的灯光。姬子皙手持一柄长剑在漫天的飞雪里舞剑,剑气穿过黑暗,香雪红梅,纷纷离枝飞落。练了一会儿,他看到有灯光朝着这边走过来,手中长剑“铮”的一声,插入一颗粗大的梅树枝干里。他踉踉跄跄的走进梅亭,举起手中的酒壶就要往嘴里倒,“啪!”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将他手中的壶打飞了出去。
施夷光笔直的立在儿子面前,抬手指着他怒道:“你十二岁那年,为了一篇《秋水》负气离宫出走,从此闲云野鹤,不理宫中事务。虽然我曾难过你我母子自此更加生分,却也欣慰你年少聪颖,知道借机避祸。没想到到了今日,你竟是个蠢的!是你强迫她从馆驿回来的?”
姬子皙颓然的靠坐在亭子里柱子上,“不是”。
“那是她自己提出要去找那个人的?”
“不是!”他黯然道。
“啪!”施夷光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那你为何要赶她走?”
“因为怕!”他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低声道:“母亲,战事一起,我若去了临淄,前途未卜,又怎能护得她周全?倒不如借机逼她离开我,省的到时追悔莫及!”
他脸上的痛苦与隐忍灼痛了夷光的眼,她呆怔了一刻,俯下身来心疼的将儿子揽在怀里,眼中噙着泪道:“子皙啊,傻孩子,这个世道,谁又能护得了谁的周全?你不是她,你怎知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的?阿韵性灵慧黠,你想的这些她又怎会想不到?“
“可是,离儿自馆驿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母亲,子皙还是抵不过那个人在她心里的分量啊!”
夷光泪中带笑道:“可是她还是跟你回来了,儿啊,你可仔细想过,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姬子皙猛地抬起头来,惊喜道:“母亲,难道?”
夷光点点头,将他扶起推了一把道:“去吧,别等人家真走了,那才是追悔莫及!”
“是!”他对着母亲深施了一礼,疾步冲进了风雪里。
刚刚经过一场大闹的肖耀殿此刻静悄悄的。
雀儿在收拾无韵明早离开时准备带走的东西,芽儿则跪坐在床榻上为她梳理被子皙弄乱的长发。无韵的头发又黑又亮,披散在后背上,芽儿伸手量了量,还有几个月就能长到腰际了,她暗自叹了口气,王姬的心事终是要落空了。
姬子皙走到门口,轻轻地咳了一声,两个丫头慌忙跑到卧房门口,齐齐跪拦在门口道:“殿下!”他看了两人一眼,这两个丫头虽然跪在那里,脸上却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
“咳咳,”姬子皙忍不住又咳了两声,轻声道:“你两个暂且退下!”
芽儿急得膝行了两步,跪伏在地恳求道:“殿下,王姬明日一早就走,还望殿下看在这一年来与王姬朝夕相处的份上,让王姬平静的歇息一晚吧”
“夫人哪里也不去,你们不用收拾了,下去吧!”
“殿下!”雀儿也跪行了过来,子皙抬起手,制止她道:“不必多说,夫人有你们二人诚心相待,也是难得。去吧,放心就是。”
两个丫头见他面容平静,已不复刚才的骇人模样,这才放下半颗心道:“殿下,那我们守在门外,随时等候夫人差遣。”
子皙见她二人留意已决,便不再强求,走进房内,转身将房门轻轻地合上。
☆、第四十八章 香雪坞
卧房里的狼藉已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床榻上的无韵换了白色的里衣。方才子皙与芽儿她们在门外的交谈她已听到,正瞪着哭肿的双眸看着门口,见他进来身子突然瑟缩了一下,随即将脸朝内侧转去。
姬子皙走到床榻边,脱了鞋子跪坐在她的面前,将她的身子小心的拥进自己怀里,深深的叹息了一声:“离儿?”无韵依偎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际,小心道:“离儿,你不知我一个时辰前有多怕?并非怕那人在你心里的分量会比我重,怕的是我再也无法去为你找一条澧水河,一座小贤庄,一棵一模一样的青梅树……这些,都同渚宫里的那人相连在一起,我又怎么抵得过他们在你心中的分量?叫我怎能不嫉妒如狂?”他将她拥紧了一些,像是怕她一出口便会弃他而去一样。
“是母亲一巴掌打醒了我。为什么要去比?我真是昏了头!”他抬手重重的拍了自己的额头一掌,恳切道:“昨日,你肯离开驿馆跟我回来,就已经说明一切。你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门,也只是难过再也回不到那段旧时光,对吗?”
无韵没有说话,只是有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这泪水滚烫,烫的他的心生疼。他低头去寻她的唇。她躲了开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姬子皙,你要做的事会丢掉性命吗?”
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眸,子皙顿时想起了母亲在梅亭里说的话,她竟真的聪慧至此!他毅然点头道:“是!离儿,《孙子兵法?谋攻篇》有云: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看着她的眼睛道:“离儿,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你我共同的心愿,子皙愿冒险一试!”
他的话音刚落,无韵张嘴就狠狠的咬住了他的胳膊,“嘶……”一阵锐痛从手臂上传来,他的嘴角却弯了起来。
等她咬的精疲力竭、无力的将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时,他才翻身将她柔软的娇躯压在身下,一低头刚想去找她的朱唇,却忍不住皱眉苦笑了一下,怀中的小丫头不知何时竟已睡了过去。
窗外飞雪似霰,他将她的身子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扯过一条锦被盖在两人身上,伸手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陪着她和衣睡去。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阴寒,雪也比往年来的都要早,都要大 。
阖闾宫里接二连三的出了事。先是腊月初一,缠绵病榻两年的郑妃病故,宫中早有准备,倒也有条不紊的办理了丧事。只是因为进了腊月门,整个王宫因此事竟隐隐的透出一股不祥之兆。
接着紫玉姬在陪着母亲去看望郑妃时,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在病床上折腾了几日,腊月初八竟那天也跟着去了。此时已临近年节,她还尚未及笄,算是幼年夭折。又是丧在郑妃之后,接连两起丧事,使得吴王颇为忌惮。他责令姬子皙选了一处离虎丘不远的山清水秀之地,草草的葬了她。
转眼就到了吴国王室宗亲去梅里祭祖的日子。无韵因着在婆母夷光娘娘面前侍疾,便没跟着子皙他们去。婆媳二人在紫玉的沉香殿里,过了个清冷无比的新年。
正月初六,因军情紧急,祭祖的王室宗亲早早的返回了阖闾宫。
馆娃宫里覆盖着厚厚的雪,夷光娘娘在爱女夭亡之后一病不起,终日缠绵病榻。自紫玉离开后,她的脸上就没展露过笑容,人也急速的瘦了下去,只是这份消瘦不但没有减淡她的美貌,反而更添风致。
姬子皙和无韵走到门口将身上的大氅脱了下来,苏儿对着他们行了一礼,顺手接过到门外掸了掸上面的积雪。夫妻两人跪在施夷光的床榻前。无韵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心中忍不住一阵刺痛,她的手竟比昨日来时又瘦了一圈。
夷光直起身,焦急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子皙迎着母亲殷切的目光点点头,“母亲,一切都已妥善安置,母亲放心就是。”
“噢,这就好,这就好!”她长吁一口气,又靠回身后的锦垫上,眼里憋了几天的泪终于滑落了下来。
苏儿手中端着一碗热粥,笑着走过来道:“好了,这下夫人可是放心了。快把粥喝了吧,这几天茶饭不思的,殿下那里再没有消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说着,自己的泪也禁不住掉了下来。
无韵见她们主仆二人相对着喜极而泣,心里也是由衷的为紫玉高兴。她看了看夷光清减的面容,转头对苏儿道:“苏儿,把粥给我吧,母亲,我来喂您可好?”
“好,好,阿韵有心了。”夷光高兴的坐直了身子。子皙看着亲如母女的婆媳二人,脸上露出隐隐的笑意。
夫妻二人往回走时,骤雪已停。寒夜寂静,月色清朗。空荡荡的雪地上,两人并肩默默的走着,身后留下一大一小、两行浅浅的的脚印。子皙突然握住无韵的手道:“离儿,走,跟我去个地方!”
香雪坞,凤仪宫后的一个树高林密的孤岛,岛上林莽神秘幽深,仅有一座窄窄的石桥与凤仪宫相连。大雪覆盖了岛上久无人迹的荒凉,寒冷如影随形。
冬夜的寒气刺的无韵脸颊生疼,冰冷耀眼的月光、树影重重的森林、深深浅浅的脚印、树林的黑影都令她害怕,她拖着纤细的影子,紧随子皙的步伐而行。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但她能察觉出,他的心里正压抑着一份异乎寻常的情绪。
一定要勇敢;一定要坚持,她对着他关切的目光笑了笑,暗自给自己打着气。
两人走了大约有两刻钟,子皙终于拉着她的手在一棵大树底下停了下来。“好了,就在这吧!仔细听……”他在无韵耳边轻声道,然后,将她整个人都捂进了自己那件雪色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突然,黑夜中有什么东西像鬼魂一样鸣叫起来,“——咕!——咕!”叫声让黑黢黢的丛林里更加阴森凄凉。
“怪鸱!”无韵惊叫一声,吓到紧紧缩进了他的怀里。头顶上,一个黑影像幽灵一样飘忽无声、在夜色中静静地滑了过去,暗夜中,只能看清那双又大又圆,炯炯发光的眼睛。
姬子皙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的笑了两声,换来她一记重重的粉拳。他安抚的拍了拍怀中仍在发抖的人儿道:“北方枭入家以为怪,共恶之;南中昼夜飞鸣,与鸟鹊无异。桂林人罗取生鬻之,家家养使捕鼠,以为胜狸。离儿,只是一只鸟,有什么好怕?”
无韵知道他故意吓自己,气的忍不住又给了他一拳才道:“这可不是一般的鸟!这是逐魂鸟!古书里把它们称为鬼车、魑魂还有流离。你听听这些名字,岂不是说这些鸟就是厄运和死亡的象征?”
他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你小小的年纪,哪来那么些说道。记得小时候,宫人为了阻止我到凤仪宫乱跑,常常就用这里的夜枭来吓我,说是此物能摄人魂魄。我偏不信,一到晚上就跑到这里来待着,结果那些宫人反而吓到不敢进来,围在林子外面急的团团转!”
她看着他两眼发亮、一脸得意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黑黢黢的林子,不可思议道:“你那时就不怕吗?”
他扬了扬眉毛,“一开始也怕,后来不但不怕,反而把胆量练出来了。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黑暗里独自飞行的夜枭。更何况,”他低下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道:“离儿,这世间有许多事并不是害怕就可以避开的。”
无韵长长的睫毛上挂了水珠,“要开战了吗?”
“嗯,陛下已经祭拜宗庙,命我为将,御驾亲征。下个月,大军就要开拔。”他怜惜的吻去了那串泪珠,突然想起一事道:“对了,离儿,你将那把神兵‘天问’放在哪里?”
无韵愣了一下,吃惊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的心里突然灵光一现,讶异道:“难道,欧夫子说的、那个夺他所爱的臭小子是你?问天在你手中?”
他点头道:“问天的确在我这里。改日我命人给你的天问做个囊袋,将它系到你的脚踝上。我走后,记得日夜带着它。”
“嗯。”她听话的把脸贴在他的衣襟上。只一会儿,绣着云雷纹饰的白色衣襟,就迅速的被泪水打湿。子皙无言的抱着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的泪给填满了。
月色下,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温婉而美好。拥有离儿这样的女子,自己本应抛下一切与她长相厮守。可是,有些东西早已渗入了自己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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