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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与杀将-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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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事?”
  “实不相瞒,虽然故国覆灭已有十三年之久,但吾等晔国旧臣无不期盼着光复旧物,连年来暗中摸索,忍辱负重,如今只差一件事便可重振昔日国威,而姑娘也将脱离苦海,复得自由之身。”老人露出慈祥的笑容,却让云檀看得毛骨悚然。
  “晔国即将复兴?”她无法掩饰惊讶的神色,瞪大了眼睛问道,“怎么可能?”
  “十多年来,幸存的晔国臣子暗中聚集一处,齐心协力,召集旧众,如今已练成精兵十万,随时可上阵杀敌。”
  “凭借精兵十万就能复国?”云檀吃惊不已,这桩事情发生得毫无先兆,她猝不及防得到消息,简直回不过神来,“你们指望区区十万人马把雩之国打得服服帖帖,然后乖乖归还晔国旧土?这不可能!十万人马在雩之国如牛之一毛,要靠他们复国完全是异想天开!”
  “谁说非要打硬仗不可呢?”老人的笑容神秘莫测,“人少自有人少的方法,此事无须姑娘劳心。听说云檀姑娘多年来一直潜伏在敌国杀将身边伺机而动,如今机会已到,姑娘不必继续委身侍敌,可以扬眉吐气了。”
  “什么意思?”云檀心中一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内心深处弥漫上来,还伴随着一种做错事突然被人揭发的羞愧与惊慌。
  “意思是,如今复国道路上的唯一障碍,便是那位曾经率军侵占晔国河山的将军。”老人的笑容中流露出不可置疑的冷酷神色。
  “侵占晔国河山的是雩之国皇帝,将军只是奉命行事。”
  老人默默地注视着她,面带微笑却不言不语,这种无形之中压迫人的能力只有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久的人才会拥有。
  云檀仿佛被人捏住了死穴,既不敢反抗也不敢答应,只是不断向后瑟缩着小声问,“你们……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老人复又开始言语,“上颢如今身在北关,虽然手中的兵力不多,却是整个雩之国的军心所向,若要光明正大地除掉他,必然会大动干戈,即使派出军队也未必能成功,但有一个人,我们相信她兵不血刃就能让上颢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那个人就是你——云檀姑娘。”
  云檀怔怔地望着他,恐惧让她的手脚发麻,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好确定这不是一场梦。
  “不,我做不到……”片晌,她轻声道。
  说着,女子垂下眼帘,老人逼视的目光令她心孤意怯,她的语气中带着卑微,这种自惭形秽的情绪只在她母亲面前才出现过,而如今却为了已故的旧国再一次涌上心头。
  “你们来得太晚了,若是早个十年,我或许会答应,但如今是绝对不可能的。”
  十几年的相依相伴,早就让国仇家恨在时光中淡去,云檀已经变成了一个平凡的,笃爱夫君的女子,为国赴难的热血和冲动早就被岁月磨灭得一干二净。
  “云檀只是一介草民,虽然故国覆灭,我也曾流离失所,伤心欲绝,但如今事过境迁,我只想过简单平静的日子。如果有朝一日,晔国得以复立,云檀必定为之骄傲,但若要我为光复旧国而设计杀人,恕云檀无能,委实办不到。”女子嗫嚅着说道,声音低不可闻。
  她无疑是心中有愧的,在一干肱骨旧臣面前毫无底气可言,但他们若是强行逼迫她谋杀爱人,她也定然会反抗。
  “左相大人何必与之多言?”不远处,另一个黑袍人站了出来,他的声音比左相更年轻,更洪亮一些,“一个软弱的女人罢了,居然对敌人动了真心,既然她这般贪生怕死,直接给她服药便是,我倒要看看,在生死关头,她能对敌人有多忠贞!”
  云檀原本心怀愧疚,词钝意虚,若是他们柔言相劝,倒能加深她的愧疚之情;但若恶声恶气,以狠话相逼,反而会令她心生逆反。
  “软弱?”这个词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晔国的男人保护不了自己的土地和女人,却要反过来怪她们软弱?当初我家园被侵,家人被杀时,有多少官员军士望风而逃,留下城中百姓任由敌军糟蹋?你们这群高官重臣自然有卫兵护着全身而退,到了安全之处再放出豪言来光复旧国,而百姓们却早已横尸遍地——”
  “好不要脸的女子!”水潭边的黑袍人蓦然打断她的话,大声呵斥,“当初侵你家园,糟蹋百姓的是雩之国军队!你不同仇敌忾已属叛逆,还敢强词夺理,反戈相向,指责故国旧臣,简直丧尽天良!”
  云檀听罢,微微苦笑,“当年晔国盛行阴柔之风,军心涣散,官宦文弱,主德昏聩无能,本就已气数将尽,如今即使有精兵十万也难与敌国抗衡,光复旧国无异于逆天道而行。恕云檀愚钝,着实看不见胜利的希望。”
  “老夫已经说过,人少自有人少的方法,姑娘只须对付敌国杀将便可。”石床边的黑袍老人再一次开口。
  “我也已经说过,我做不到,”云檀低声回答,“云檀只是一介草民,只想在乱世中安身立命,没有杀人复国的野心,劳烦诸位将民女送出此地。”
  “这可由不得你,”黑袍老人的语气还是这般平稳悠缓,听不出喜怒哀乐,“来人,把云檀姑娘带下去,让她好好思索一番。”
  话音刚落,黑暗深处闪现出两个披盔带甲的身影,他们快步走来,一左一右抓住云檀的胳膊,将她拽下石床,往漆黑的甬道中拖,云檀拼命挣扎,大声叫嚷,皆无济于事。
  甬道里凹凸不平,起起伏伏,随处可见废置的壁龛,灶坑,还有洞壁上被沙土半遮半掩的奇异浮雕,云檀被粗暴地关进了甬道尽头的石室中。
  那里头肮脏不堪,浑浊的污水顺着石壁流淌下来,顺着一条水槽向外流去,洞壁顶上有个小窗,隐约可以望见一角碧蓝的天空,云檀使劲拍打着坚硬厚重的石门,徒劳地大喊着让人放她出去,可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叫唤了半晌,终于感到累了,只能缴械投降,找了一处干净的角落,抱膝坐在地上。
  云檀闭起眼睛,将头靠在石壁上,希望自己可以快速睡着,最好醒来的时候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自己仍然安安稳稳地躺在遥玦山庄里,哪里也没有去。
  可惜,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场梦,梦来梦去依然还在原处,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过去,云檀睁开眼睛,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失去自由的事实。
  接下去的三天,她没有得到任何食物,每天清晨与傍晚,那个黑袍老人会走进来给她一碗水喝,然后询问她是否已改变心意。
  云檀执着己见,不肯答应,到了第四天,已经奄奄一息,而且很不巧的是,她来了月信。
  虽然生了旋儿之后,她来月信再也不疼了,可石室中什么衣物器具都没有,鲜血将衣裳石地都弄得一塌糊涂,云檀心中是火急火燎,可身上却半点力气都没有,她琢磨着就这样死了也未免太不值得,于是思来想去,决心屈打成招,先答应他们的要求,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然而,事情并不如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虽然答应了所有要求,保证三个月内取走上颢的性命,但这些晔国老臣岂会如此天真地放过她?
  “前三日,姑娘每日清晨喝的水中都洒有瘟癀粉,姑娘此去暗杀敌将,时限三月,若三月后不成功,便会毒发身亡。”黑袍老人说着递给她一个蓝色陶瓷小瓶,“这瓶中的药丸每日服用一粒,可保你三月性命无忧,待姑娘大功告成,吾等自会送上解药。”
  云檀这下是彻底落入他们的圈套了,她的脸色惨白,因为连日没有进食,而体虚神弱,险些当场昏倒,她勉强维持住清醒的神志,低声问道,“那……事成之后,我上哪儿去找你们?还有……若是中途出了岔子……我又能找谁求助?”
  黑袍老人递给她一枚编织成海棠花样的兰色流苏,“找衣上绣此海棠之人,出示这枚流苏,自会有人接应你。”
  “上哪儿找?”
  “不用找,很快他们就会出现在你身边。”老人又是微微一笑,看起来格外诡异。
  云檀收下了流苏,再也不发一言。
  临行前,他们总算是开恩,给她喝了一小碗粥,然后又令她闻过一种草药,未过多久,云檀复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客房里,行李细软都在床边,一件也没少,女子虚弱地走下床,打开门唤来一名小厮,细细打听了一番。
  原来这里是星洲城的一间客栈,她是被人用马车送来的,车夫替她结清了房钱,但样貌他记不得了,于是云檀吩咐他煮一碗粥来,再打几桶热水。
  由于饿了三天三夜,她不敢胡吃海喝,只慢慢用下一碗粥,又从头到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了干净衣裳,才又倒回床上休息。
  回想前几日发生的事,她心中仍然残留着几分震惊。
  这些年竟然有晔国人在暗中使劲,实施复国大计,她简直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暗中操纵的,那些人口中的精兵十万到底驻扎在哪里?他们又是如何练成的?今日她就这样被放走,难道那些人不怕她将晔国的企图泄漏出去?
  云檀可谓一头雾水,不过她人微言轻,又拿不出任何证据,即使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而她恰好也没有大肆张扬的打算。
  目前唯一一桩棘手的事情,便是她身中奇毒,惟有杀了上颢才能活过三月。
  其实她要杀上颢容易得很,只要找到他,然后在他的饭菜里下毒,他绝不会有任何疑心。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若是死了,她活着也是受罪,跟饮毒身亡又有什么分别?
  天色渐暗,客房中没有点蜡烛,室内阴晦无光,云檀心乱如麻,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半合着秀目,将一头潮湿未干的乌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变生不测的命运杀得她措手不及,女子只觉前路宛如黑漆,而她已行至微末之途,一星半点的希望都看不见。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上颢知道这件事,他已经为她付出了很多,她不能让他为救自己的性命而再次作出牺牲,至于三个月后,她是死是活,全凭天意,她一无所求。
  心意已决,云檀不再胡思乱想,她闭上眼睛,摒除杂念,打算好好睡上一觉,次日拂晓便出发赶往北关,如果她真的只有三个月可活,她希望最后能死在上颢身边,而不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命归黄泉。
  ***********
  

☆、侯老将军

  北关的大雪就像璇玑海上的细雨一样连绵不绝,雪白的大地在蔚蓝的天空下舒展蔓延,积雪半融成水,泛出一闪一烁的圣光,若有心拨开这层洁白无瑕的地毡,深埋其中的尸骨便会暴露无遗,谁能想像得到这片圣洁的雪地,其实是一座天然的坟场呢?
  五天前,雩之国守军在新将的带领下进行了大规模反击,雪国大军仓皇后撤五十里,此举惊动了高居莲花帐的侯老将军。
  今日,年逾六十的老将亲自披挂上阵,欲图重振昔日长盛不衰的雄风。
  侯天傲叱咤疆场半生,平息了雪国内部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乱,因而赫赫威名远播在外。十年前,由于国中安泰,他渐渐远离了战场,而这一回,为了满足国君扩张领土的野心,侯老将军主动请缨,重操旧业。
  半个月前,侯老将军的三子中了敌军诱杀之计,活活被擒,平苍王曾以该子为条件要求侯天傲退兵,可惜这傲骨嶙峋的老将军竟是宁可丧失一子,也绝不愿为父子亲情而妨害国事,他照旧驱兵大进,屡屡进犯雩之国边界,状势竟比以往更甚。
  为人俘获的小将军显然是继承了父亲宁折不弯的性子,重刑三日,不发一言,第三日晚,趁着看守打盹之际,咬舌自尽,等到人们发现时,他已满嘴鲜血,浑身冰凉。
  今日,雪原上飞霜弥天,密集的征云宛如横浮高空的铁马金戈,万把刚刀,千枝标枪,恰似龙首冲天,豹尾向日。
  黑压压的两军如同两只蹲伏对峙的老虎,杀气腾腾,蓄势待发,战鼓声滚滚响起,浩荡人马相互逼近,宛如两股奔流的浪潮,一旦相遇便融合在一起你撕我咬,搏命扑杀。
  平原上的队伍已经战开,侯老将军屹立在战车之上,由一队护卫包围着时不时地下达指令。
  这位老将军的仪态威严昂扬,凛凛大红披风和烁烁金色盔甲在雪地中醒目异常,他的天庭饱满而宽广,须发斑白,鼻梁端正,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透着清明坚定的光芒。
  此时此刻,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原上的战况,只见双方你来我往,冲锋如猛虎下山,人撞人,马撞马,军士伤残,战袍挂红;刀剑入腹,脏器横流;金鼓擂动不止,将士追南逐北,伤者哀哀叫,转眼喋血尸横;胜者左冲右突,刀连血丝,枪挑头颅,杀人如饿狼闯群羊。
  侯天傲眼观八方,耳听六路,他纵览全局,隔着斜飞的鹅毛大雪隐隐约约看见了对方将领。
  那人的银盔如冰霜雪练,正立在雪丘上勒马观望,他跟侯老将军一样,身边有一干卫兵簇拥着。
  侯天傲认为他至多三十岁的年纪,由于脸上有刀疤,乍一看貌不出众,但策马的姿态,发号施令时的表情和动作,皆蕴含着一股难以言传的气度,他几乎能肯定他出身簪缨世家,且有成就大业的实力。
  听说,正是这名军官的到来才令雩之国守军士气大振,侯天傲认为自己有必要记住这位对手的面目,于是他带着试探的目的,忽然一扬手,战车立即冲入阵中,左右骑兵紧随而去。
  这辆战车曾有过精良的改造,车座四周有突起的铁齿,可伸可缩,当战车在阵中冲突时,伸长的铁齿可以撂倒周围奔驰的战马,掌车者在侯天傲的命令下挥起鞭子,驾车在军中左冲右突起来,数名牙将一路护行。
  此时,上颢身侧杀出两名骁将,他们策马从高地上俯冲下来,手中各持一柄大砍刀,径取侯天傲,老将军冷笑一声,他颇具匹夫之勇,毫不犹豫地驱车向前,手握联珠双铁鞭,一遇上敌手挥鞭就打。
  两名骁将抡刀接战,侯将军显然是老当益壮,身强力勇,他去势凶暴,宛如雨骤风驰,沉重的铁鞭落下来,将一人狠狠打落马下,另一人急于相救,稍一闪失便被硬鞭击中头部,顿时脑浆迸出,横死当场。
  眼看着对方渐渐逼近自己的位置,上颢抬起手来一招,□□手即刻拈弓搭箭。
  箭弩齐刷刷地飞射,侯天傲身边的四位牙将应声而倒,老将军勃然大怒,他挺身向前,大吼道,“你是戏班子里的将军吧?有本事就下来打啊!站在高处算什么?下来!老夫让你尝尝厉害!”
  雪丘上的军官此时占据了高地,侯天傲的这番话意在挑衅,好激怒他放弃有利的地形。
  可惜对方看穿了明白他的意图,军人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忽然将右手举到唇边,打了一声响亮的唿哨。
  哨音刚落,战场两侧的高地上便传来滚雷一般的马蹄声,两支彪军横空而出,从山坡上怒吼着冲了下来,直奔敌军两翼,宛如两柄利剑,插/入对方阵营。
  他们冲开队伍,砍倒旍旗,雪国军队被左右夹攻,他们先是陷入了一阵混乱,将士们胡乱冲突,自相践踏,听见敌军的喊杀声纷纷惊慌胆怯,手中刀枪乱刺。
  侯老将军见多识广,在满场乱军中依旧头脑镇定,随着他一声令下,镇守两翼的步兵,手持铁盾迅速排列成行,铸成一道金光闪闪的铁墙,□□手紧随其后,支支长箭自盾牌间的缝隙中直射出去,嗖嗖如雨。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步兵的盾墙受不住骑兵的冲击,面对两拨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很快便溃退起来,零零星星的骑兵突破了防线,骏马奔跑的冲力大不可量,身怀巨力的战士能飞起一矛刺穿铁盾,将持盾的士兵活生生震飞一丈远。
  风雪越来越大,两方也死伤愈来愈多,鹅毛大雪迷糊了视线,倒在地上的将士究竟是敌方还是我方,竟是一时难辨。
  雪虐风饕,奔马狂烈,天色越来越暗,此刻明明该是日头高照的午后,却暗得像黑夜降临,一场风暴眼看着就要到来,两军阵营内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酣战的将士听到了撤退的命令纷纷收起刀戟,御马往回疾奔。
  双方的撤退都井然有序,身强体壮的步兵冲到最前方,手持盾牌,一字儿排开,拉成一道坚固的防线,□□手紧随其后,张弓搭箭,掩护骑兵与伤员先行撤退。
  两军的长蛇阵相隔一里,各自缓缓后撤,军士们且战且退,行动灵敏谨慎,一旦脱离了对方的射程,便快速跟上浩大的队伍,往营寨的方向奔去。
  **********
  收兵回营后,兵将们各自回帐,不少伤员死在了半路,勉强活下来的被人用缚辇陆陆续续地抬进营地。
  各师各营清点人数,将伤亡一一上报,上颢稍作统筹,尔后便因恶劣的天气迅速下令迁移营寨,将士们携带物资奔忙来去,待到月明星稀,才安营下寨完毕。
  待到大小事务都安排妥当,上颢披上风氅离开大帐去营里逡巡,察看帐篷与征衣是否备足。
  远处,从苍璧城来的运粮车正缓缓驶入辕门,车轭上悬挂的铃铛叮咚作响,几名负责炊事的将校正围在粮车边查点。
  营地里燃烧着一簇簇篝火,将士们三三两两地围在火边取暖,雪原上虽然寒冷,但地势平坦,人烟稀少,营寨占地广阔,帐篷与帐篷之间行走的过道十分宽裕,无须因缺乏土地而拥挤在一处。
  前方,随军往御边关的常岄将正急急忙忙地从一间帐子里走出来,他迎面看见上颢,便匆匆问道,“将军,晋阑校尉不治身亡,他手下的人该如何处置?”
  “暂时归到闻澈将军麾下,军中腾不出时间提拔新官。”上颢想了想,快速作答。
  常岄立刻抱拳一礼,领命办事去了,右手边的军医帐子里传出几声嚎叫,近来寨子里的伤兵源源不断,好在军中医官足够多,前不久还来了一个医术高妙的年轻人,据说家里从前是开药铺子的,他打小闻着药草味儿长大,许多重症顽疾到了他手里都百治百效。
  可惜,再高妙的医术也无法起死回生,随着阵仗越来越多,边关守军日益减少,而对手的兵力仍然庞大雄厚,平苍王也曾上书请求支援,可惜无一得到圣上的允诺。
  由于上颢过往的战绩辉煌,每每陷入困境,总有出奇制胜的法子,因此白华帝坚信他明毅能干,北关虽然兵力薄弱,但无论如何,虎瘦雄身在,有上颢出谋划策,阻挡敌军入侵想来并非难事。
  上颢对此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感到皇上不仅高估了他,还把战争想得太简单。
  此时,辕门外又缓缓驶来一辆押解犯人的木槛车,车里坐着的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上颢很远就听见了女人的啼哭声。
  雩之国一直有规矩,死罪者妻女皆以补兵,所谓补兵便是充当军/妓。
  囚车上的女人显然是新来‘补兵’的,军队里的妓/女其实都过得非常悲惨,若是遇上苛酷的将官,不仅晚上要供将士们泄/欲,白天还要被充作杂役。
  照此看来,上顥以为云檀从未光明正大地嫁入上家其实是件好事,虽然名份上是妻是妾模棱两可,但至少不会因为他的罪过而受到牵连,成为那些女人中的一个。
  军人一边思索着,一边快步往前走,他迎着风雪,绕过了几簇摇曳的篝火,走进了车骑将军闻澈的帐子。
  闻澈正坐在炭火边吃一个冻得发硬的馒头,他每次打完仗都有寻欢作乐的习惯,所以此时,闻将军的帐子里有一个女人正衣衫不整地蜷缩在角落里。
  上颢走进去的时候,闻澈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你出去吧!”
  女人立刻披上一件斗篷,低着头,从高大的军人身边一溜儿过,消失在帘外。
  上颢看了她一眼,发现这又是一个体态修长,面貌清秀的女子,闻澈对这一类女子的偏爱当真是难以磨灭,从前在璇玑海的时候,他还对云檀有过几分肖想,惹得上颢十分恼火。
  “将军!”闻澈忙不迭地站起来,将吃到一半的馒头随手往桌上一放,抱拳行礼。
  他的军容并不齐整,显然刚与那女子成就过一番好事,不过闻澈从不会因为享乐而误了正事,因此上颢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追究他的私人作风。
  “我来,是有一桩事情要问你。”上颢单刀直入地开口,他私底下跟下属谈话时大多直截了当,并不讲究身份尊卑。
  “将军但问无妨。”闻澈回答。
  “听说,你率领的两万皇城大军,初来乍到便损失了一万人马,这是怎么回事?”军人问道,“虽然解除了苍璧城的围困,但若施以巧计,理应不会有太多损失。”
  说到这件事,闻澈气不打一出来。
  三个月前,他率领两万皇城大军浩浩荡荡前往北关,却被堵在了苍璧城外。
  当时,苍璧城四面八方都已被雪国军队包围,平苍王因府中有急事,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赶回灵云城去,同时命他的心腹爱将萧洵,也就是那位撺掇小郡主设美人计诱杀敌将的府兵统领,代为镇守苍璧城。
  闻澈率军先从南门杀入,他们气势汹汹,将门外的敌军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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