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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凰断歌-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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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牝鸡司晨素来是为士大夫所忌讳的,但纵观古今,女主干政的并不在少数,何况殷谨繁此时诚然是在病中,于情于理赵箬这个天子养母——皇帝在世的唯一的长辈的确有资格在此时站出来掌管朝政。自然,也不是没有人反对,可那些反对的人很快都没有精力在朝堂上和赵箬斗了——有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赵王死的不明不白引起了诸宗室的恐慌,殷谨繁登基时的残酷他们至今犹记,而今赵王的死更加使他们以为皇帝难以容下他们。于是借着赵箬的牝鸡司晨,连阙八年正月,楚王、成王、梁王、宁王起兵造反。
  为了镇压北方诸王的兵乱,赵箬大量的从各国征兵北调——这也是为什么南萧兴兵后,短短一月就能攻下大息六镇的缘故。
  连阙八年的戡乱让大息陡然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然而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一场阴谋。他们不知道赵箬的本名是谢若,他们不知道宗室的起兵更多的源自于别有用心之人的调拨,他们更不知甚至连阙六年西戎对大息的东侵是因为与南萧达成了一个密谋,他们也不会知道南萧的章太后与他们大息的文安太后赵氏其实是亲密的盟友,甚至就连将精兵调往北方镇压宗室,也是赵箬精心的安排。
  懵然无知的人们,还看不清自己正在蛛网中央,而蜘蛛朝他们缓缓迫近。
  但在被赵箬控制住的后宫,那些女子们有着比男人更细的心思和对危机更深的洞察。她们在阴云笼罩之下,敏锐的察觉到了接下来要降临的暴雨。
  方华心不在焉的对镜梳理自己一头长发,她本是爱美之人,却已经有好几个月都不曾仔细装扮过自己。关瑢被废,汤茈死了,宫中再没有谁能分去她的宠爱,她本该是正盛宠的时候。可是皇上病了……不,据说不是病了,而是被汤茈给刺杀了,至今仍昏迷不醒。想到这里方华不犹打了个寒噤,殷谨繁是她终生的依靠,她宁愿自己有事都不愿殷谨繁有事。但愿、但愿她听到的只是谣言而已。
  她这几月都过得很是难受压抑,她想去见见殷谨繁,却总见不到,想见殊妃绾绡,却也见不到,年初的时候璎华宫传出消息说是殊妃有娠,需静养,之后就再没有那个妃嫔见过这位昔日的诸妃之首。不仅如此,就连她自己的行动都受到了限制。
  自从殷谨繁病后,那个本来住在明悠宫里病的快死的赵箬忽然崩了出来,成为了太后垂帘听政,更是将整个宫城都严密的掌控起来。妃嫔们不得随意的外出,外出会有特定的时辰,出去都需一大群人前呼后拥的跟着——那跟着的人中就包括文安太后派来的女官。
  或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这几月来她因为处处不得自由,许多消息也都闭塞不知。她心里很慌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捕入了庖厨的鱼,虽然还生活在水里似乎身边的一切都没什么大的改变,但实际上就快死了。
  春时的风轻飘飘的吹过,屋檐上的铜铎蓦然发出的声响吓了她一跳,回过神来,侍女已不知何时接过了她手里的象牙梳将她的长发绾成了抛家髻,正要为她戴上一朵鎏金点翠的海棠八宝钗。
  “不用了不用了!”她不耐烦的挥挥手,站起身,“丽儿,到时间没?”
  丽儿从外殿快步走出,行了个礼,“回主子的话,还有一刻呢。”
  每位妃嫔可以出行的时间都各有安排,方华疑心文安太后这样的安排是为了让她们孤立无援——因为皇宫那么大,每个时间点能出去的人也就那么多,能遇上的人更是少了。
  她现在真是有些怀念与万俟遇欢争锋相对的时候,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个对头了。
  她按住胸口,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我不管,我要去御花园——这儿太闷了,我只怕我要死在这了!”
  “主子使不得呀!”丽儿哭丧着脸,往外头不住的使眼色,低声焦急道:“史姑姑、史姑姑在外头呢。”史姑姑是文安太后派过来管她的人。
  方华只觉得自己胸口愈发的闷,一把推开丽儿便大步走了出去。
  “方容华,还不到您出去的时候。”院门口满脸老褶的史姑姑就像一块由黑又硬的石头堵住了路。
  “不到出去的时候?”方华忍了多日终究忍不住指着她骂道:“狗东西!你看清我是谁!我乃天子妃嫔,从三品容华,你当我是犯人么!”
  史姑姑被方华的气势唬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强撑着道:“这是太后的吩咐!”
  “那便让太后来处置我好了!”方华并非不怕赵箬,只是她天性里的不安分与她作为言官之女的大胆秉性让她想要赌一把。这一赌无非有三个结果,其一,她被赵箬处分,其二,赵箬忙于政务根本没有空来搭理她,其三,赵箬想要对付她,可她倒底还是皇帝的宠妃,殷谨繁或许会站出来保护她——如果殷谨繁没有站出来,要么是他已经不在乎她了,要么就是真的说明,殷谨繁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她听到的有关他昏迷不醒的传言很有可能是真的。
  史姑姑被她气得无法,因为赵箬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宜再多费神思,一个小小妃嫔的叛逆之举,实在难以劳动她来亲自处理。可方华的身份也注定寻常人处置不了她。史姑姑还试图去拦,方华毫不客气的劈手甩了她一耳光。
  史姑姑被打得一个趔趄,而方华大步离开不屑一顾。
  走过璎华宫主殿时,她的步子不觉顿了下来,隔着萧墙,她听到了箫声。
  那是一首很平常的曲子,节奏略为明快,含着丝丝缕缕的柔情,就似春时的风一般。
  “这曲子好熟。”她忍不住道。
  “容华忘了么?”她身旁的静娘笑道:“这还是殊妃娘娘教主子的一支曲子,只不过殊妃教娘娘时用的是琵琶,而这是洞箫。”
  “这么说吹这支曲子的是姐姐了?”她想要进去看,想了想还是作罢。
  她以前从未听过绾绡还会吹箫,她也似乎是才学会这个,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慢慢的走过竹林,莺啼竹枝头,像是女子轻快的笑语——可事实上她已很久都没有听谁笑过了。
  而竹林深处的攀谈声吸引住了她。
  那似乎是几个女子在争执什么——其实那也不算争执,是一个劝另一个回去,而其她几个则在叽叽喳喳的求情。
  郁晞!她听出了其中一个的声音。不犹欣喜起来。
  她急切的往声源处走着,看见了一幅幅锦绣裙裾,不犹大声喊道:“阿晞,阿晞!”
  郁晞听见了她的声音,讶然的回过头来。她手里正拿着一枚小巧的□□,愣神之间□□飞出射向方华。
  一瞬惊慌,方华连闪躲都忘了,闭上眼睛大叫。然而身上却并不痛,睁眼才发现原来方才郁晞射过来的那支□□是没有箭头的,只是抹了一蹭染料,在方华的百褶裙上蹭出一片鲜红的印子。
  “哎呀呀,你没事罢!”郁晞急忙丢了□□向她奔来,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都是我不好,你有没有伤着?”
  郁晞身后跟着的宫人也忙围了过来,有个老嬷嬷陪着笑给方华解释,“霖妃娘娘在玩闹呢,这□□啊,原是用来射兔子的,但娘娘心慈不忍伤了兔儿,于是命奴婢们取了箭头抹上颜料……哟,说起来那几之兔子倒是不见了。娘娘你也真是的,总那么爱玩。”
  郁晞娇嗔一笑,眼波顾盼间仍如孩子般天真神采飞扬,“本宫从前在江虚的时候,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跟着爹爹哥哥去春狩,皇上原本也答应了本宫要在今年带本宫去北苑那围猎的,谁知他一病就爽约了……”她委屈的撇撇嘴,“还不许本宫自己找乐么?”
  “娘娘倒底还是妃嫔……”那老嬷嬷好言劝道。
  “好了好了,以后本宫不这么玩就是了。”郁晞用力握住方华的手,“怎么样,刚刚有没有被吓到,我以后不这么胡闹了。把你吓坏了,真是我的不是,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方华有些呆呆的发愣,似乎还没缓过神来。但真正吓到她的并不是郁晞方才那一箭,而是郁晞。
  她与郁晞曾是好友,知道郁晞虽平日里性情跳脱爱玩闹,但出身贵胄名门的郁晞绝不是不懂规矩之人,在宫内手持□□胡乱狩猎的事她是不会做的,何况郁晞在收养了皇四子后性情已经沉稳了许多。
  而且、而且……如果她方才没有听错看错的话,郁晞在射中她后,曾在扑向她的那一瞬在她耳旁用极轻极轻的语调说了两个字——
  “帮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却怜无辜

  次日寂寥已久的妙心阁迎来了访客,是郁晞,带着绫罗珠玉借着昨日误射方华一事来向她赔礼。
  她们原本是好姐妹,好姐妹是不需要客套的。若在平常时期郁晞仅因为这点点小事就如此大张旗鼓的向她来道歉,以方华的小心眼必定会认为郁晞是封了霖妃后在向她炫耀。但今时不同往日,后宫中的气氛早已悄然转变,皇帝不再出现于人前,就连争风吃醋都没有了意义。
  “这是越州产的青绡。”郁晞笑语吟吟的抚摸着她送来礼物中的那匹茶青绡,那一看便是极好的生丝织物,纤薄如蝉翼,细看却有发丝盘成的莲花暗纹繁复,“自然,这也算不上什么名贵的东西,只是我想阿华你身量纤细窈窕,待到初夏时若着以青绡裁成的留仙裙,那必定风姿翩然更胜汉时赵飞燕。”
  “缪赞了。”方华不冷不热的回话。她觉得今日的郁晞有些怪怪的,从前她们三个还是秀女时,也曾拿互相玩笑,可后来有一次郁晞将方华比作赵飞燕却是惹恼了她,方华的父亲是言官,她自幼成长的家教颇为严苛,对于听着班婕妤的故事长大的方华而言,将她比作赵飞燕那样的狐媚女子无疑是在辱骂她,两人为此好几日都不曾说话——可今日郁晞怎忘了?
  “呀,我忽然想起越州的女子喜欢以薄绡制成的绡头绾发。”郁晞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阿华你是越州人对不对?要不然咱们别将这匹青绡裁裙子了,做成绡头好不好?阿华发黑如墨,衬着茶青的薄绡定然好看。”
  方华没有说话,她并不是越州人,这点郁晞应该很清楚才是。
  “阿华,好不好?”郁晞追问。
  “我……我不喜欢绡头。”方华说,她本还想说她不是越州,想了想,将这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为什么不喜欢,用绡头绾发一定很好看的。”郁晞却不依不饶的任性了起来,“阿华你试试好不好,试试?”
  方华被她闹得无法,只得道:“好好好,我试,我试就是了。”
  “诶,要不你别用绡头绾发了。”郁晞却又道:“用这支簪子罢。”她冲端着另一个托盘的侍女招招手,将盘上放着的一支簪子拿出来给方华看,“阿华你瞧,这个你喜欢么?”
  “这是……”那支簪子以绿玉雕成,玉是好玉,可雕成的式样却平平无奇,是一只扑着翅膀的雀鸟。
  “这是斑鸠。”郁晞答:“我知道现今的人们都喜欢什么孔雀啊仙鹤啊,可这些鸟儿哪有斑鸠有野趣。我就喜欢斑鸠。”言毕她站起,也不管方华愿不愿意,摘下她松松慵妆髻上唯一那支用来定发的鎏金嵌宝簪,摘下自己头上的白银镂蝴蝶篦为方华梳发,“我为你绾一个同心髻罢,就用这支簪子。”她说。
  同心髻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发髻,郁晞的手也够巧,绾一个发髻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她二人素来亲厚,虽说此时的行为并不合礼数,但也没什么不合理的——除了方华,没有谁看出了今日郁晞的不对劲。
  将绿玉簪簪入髻心定住发髻后,郁晞满意的笑了笑,“好了,我也就不多叨扰阿华你了。昨儿我射兔子不小心吓着了你,今儿送你这么多东西可算是赔罪了,你以后可不能怪我了。我走了。”
  方华抚摸着新梳好的发髻,有些愣神,但隐藏的很好,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将郁晞送走后,她以午睡为名独自躺在了寝殿的重重帷幔之中。
  她猜,郁晞是有什么想要告诉她,却苦于身边都是监视她的人而不能说出口,只得用隐语来告诉她。
  那么郁晞想要告诉她的是什么呢?
  今日郁晞送来的所谓的“赔礼”不少,可被她着重说出来的唯有那匹青绡和那支绿玉簪子。
  绡、青绡……郁晞很反常的强调这匹绡的用处,又说能裁衣又说能绾发。
  绾发……今日郁晞对为她绾发一事似乎很是执着。
  方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蓦然睁大了眼。
  绡……绾……
  绾绡!
  她知道殊妃谢氏、璎华宫而今的主位、她的仰仗、那个同殷谨繁一样多时不出现于人前的女子,闺名据说就是绾绡!
  绾绡、绾绡……方华捂住头。郁晞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是想要说什么?
  手无意识的触到了头上的簪子,绿玉雕成的斑鸠温润轻巧。方华忽然心中一凛。
  斑鸠、鸠……救!
  救谁?
  救……绾绡。
  ================
  走出妙心阁,隔着萧墙响起的箫声依旧断断续续。
  郁晞走得很慢,凝神听着那支并不算流畅的曲子。这是一支《西江月》,郁晞记下了。
  璎华宫中吹箫的人是绾绡,她倚在轩窗边,水红轻纱襦裙宽大,衬着她苍白的肤色愈显憔悴,她的眸子是黯淡无光的,素面无脂粉,乌发随意盘成髻,懒散倚窗的姿态若在昔日或许还有几分慵然的风韵,可现在她是一个有着八月身孕的女子,她的面颊比从前稍稍丰腴了些,可却没有孕妇该有的好气色,她整日都是恹恹的,仿佛是病入膏肓的病人。她不能离开自己的院子,每日里除了做些针线外她唯一打发时间的事便是吹箫。
  其实她早年是善于抚琵琶的,只是她双手手指的筋骨坏了,拨不动弦了。她会吹箫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殷谨繁会吹箫,从前她得宠时,或多或少也学了些。
  所以璎华宫中的每一个人,都对她的这一举动没有多想。
  至于绾绡常把一支曲子吹得断断续续,在她们看来这也是正常事,毕竟她甚少吹箫不熟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那些看守着绾绡的人依旧没有多想。
  她们并不知道绾绡在昔年盛宠时曾与殷谨繁填词谱曲,而这些日子来绾绡没吹奏的一支曲子都对应着过去的殷谨繁亲自填的一阕词;她们更不知道箫曲中的每一次似是失误的停顿,都恰好停在某阕词的某个字上;她们也不会联想到常在这一带闲逛的郁晞其实是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妃嫔而是殷谨繁的心腹。
  今日她换了三支曲子,停了八次,对应的是八个字:安、好、如、故、将、得、麟、儿。
  绾绡放下唇边的凤竹箫,轻轻揉了揉隆起的腹部。肚子里的孩子仿佛感受到了自己的母亲,也动了一下。绾绡从前没有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如何,腹中的孩子究竟好不好,只是这几月来谢若派来的人的确是在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个孩子,每隔三个时辰会有太医为她诊脉,最好的安胎药最名贵的补品毫不吝惜的给她,璎华宫中随时有人警惕着保护她的孩子让任何人都钻不得空子——绾绡怀孕时的排场远胜从前所有生下皇嗣的妃嫔,有如此多的人为她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但绾绡也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虚弱,她不明白这种虚弱是怀孕女子本身就会有的还是因为她被哈兰香侵蚀过的身体根本不宜有孕。谢若指使惜宁给她下的药伤了她的身,更伤了她的心。
  她有时会期待这个孩子,但更多时候她处在一种清醒而悲观的冷静之中。
  谢若封锁了她与外界的渠道,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完全陷入了任人摆布的境地。她借着一次腹痛联络到了她曾经的心腹王福,而很快通过王福她联系到了郁晞。
  出身怀平侯府身为长熹公主小姑的郁晞绝对忠诚于殷氏皇族,作为一个位分高,抚育有皇子的妃嫔,郁晞其实是聪慧的,即便在被谢若严密控制下的皇宫,她虽算不得游刃有余,但至少伪装住了所有监视她的人,同时换得了相对的自由。
  借着种种密语和奇诡的传信方式,绾绡知道了殷谨繁现在没事,以及,他会救她。
  可是,真的会么……绾绡无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竹箫。敏感多思一直算得上是她的劣势也是优势,谨慎是她多年来活下去的法门。她不敢全心信任殷谨繁,不敢全心信任所有人,处于弱势的她不得不将自己的命交付到别人的手上,但她的心中依旧是有犹疑的。
  尚在孕育中的孩子似乎又动了动,绾绡用手轻轻按着肚子。即便这个孩子可能会害了许多人,但绾绡还是怜惜他的。谢若想要废长立幼,将这个流着谢氏血脉的孩子扶上帝位做一个更好的傀儡,但于绾绡而言,这个孩子只是她的骨肉而已,她没有办法不去怜惜他。
  绾绡记得殷谨繁说要救她,却没说会救这个孩子。
  如果绾绡没有猜错,那曾使她不孕的哈兰香,应当出自殷谨繁的授意。
  她怜惜这个孩子,可这个孩子却得不到自己父亲的期盼。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以心搏路

  暗夜诡谲,鸦雀沉寂。泰昭殿的重重落地鲛纱云纹幔帐中仅燃着一盏微弱的琉璃灯。大息天子的容颜在灯下愈显病弱枯槁。他合眼沉沉的睡着,仿佛永远也不会醒来。
  的确,在外界传言中,殷谨繁却是有大半年都在沉眠。大息的君主已经不存在,朝堂的大权被外戚所攫夺,若殷氏历代先祖泉下有知,只怕会难以瞑目。
  可当月光一分分移开朱漆团花窗的三更时分,他轻轻的睁开了眼。
  琉璃灯昏暗的光芒不知何时被熄灭,殷谨繁在黑暗中分辨出了极低极低的裙裾窸窣声。是来给琉璃灯添灯油的小宫女。
  火折子在黑暗中闪了三次,却三次都熄灭。殷谨繁放心的坐起,借着星光对暗处的那个纤细背影开口,“碧塘菡萏谢否?”
  现今还是阳春三月,但女子低声答他:“花尽凋矣,霖雨将至,可听残荷曲。”
  琉璃灯被重新引燃,微弱的灯芒映着霖妃郁晞垂首立于幔帐外的模糊身影。
  “看来今日之事重大,竟是你亲自来报。”殷谨繁轻轻一笑。
  “烟凝姑姑已成功将所有的死士调齐,只是她仍被困在北苑一带,捎来口信问,何时动手。”
  “不急今日。”殷谨繁道:“除此之外,还有呢?”
  “木丞相虽已被文安太后罢相,但他的门生故吏已皆被联络好,只等时机一到,清算赵氏党羽。”
  “这些文官需留大局已定后再用,若没有在兵权上的支持,出来的儒生再多,也不过是死的人更多罢了。”殷谨繁问:“北地四王叛乱之势如何了?”
  “大息平日里对宗室防范颇严厉,故而四王起兵声势虽浩大,但兵力不济,北地诸巡抚手下的兵马足以制住他们。只是……四王贵为皇亲,巡抚不敢伤及贵体。”
  殷谨繁在帐中冷笑一声,郁晞看不到他的神情如何,只能听见他说:“战场刀剑无情,叫人私底下提点他们一下,误伤亲王和战事不利,哪个罪名更大些。”
  “是。”郁晞已然明白,又微微带了忧虑的腔调:“怕只怕西南那边的南萧……不好对付。”
  “西南那边的总兵……还撑得住么?”
  郁晞不言,不言以意味着不好的答案。
  “西南那边,还需着重谋划。”殷谨繁蹙眉,“朕得在这之前先将大权夺回。可京军,大半已落入赵氏一族之手……皇姐怎样了?”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已不复先前的平静。
  “打听不到绯珠姐姐具体的消息,只能模糊知晓,她现在还活着。可是她摔断了颈骨,只怕今后这一生,都要在床榻上度过了。”
  “这样啊……皇姐会很难过的。”殷谨繁叹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后方道:“只能先将绾绡救出来了。绾绡……她可还好?”
  “殊妃娘娘说,她一切无恙。”郁晞道:“臣妾也已经联系到了与殊妃同住璎华宫的方容华。”
  “方容华……是那个有几分像绾绡的丫头罢。”殷谨繁点点头,又问:“她可信么?”
  郁晞想了想,道:“她是臣妾的朋友,臣妾愿为她做担保。”连阙八年时的郁晞还只有十八岁,那时的她还愿意相信友谊,相信方华——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少年时的信任,其实是可靠的,因为那时的她们,心底最后一份纯白的地方还没有失掉。
  “朋友?”殷谨繁轻轻念出这个词时似有些惑然,他长于深宫,也曾目睹过红颜间的厮杀,轻轻笑了笑,“既然阿晞你愿意信,那便信罢——告诉她,若此事成了,若之后朕还能赢,朕会封她做婕妤。”
  “臣妾替阿华谢过皇上。”郁晞弯唇一笑,是真的欣慰欢喜。其实她能够察觉到她与方华自封妃之后便渐渐有了隔阂,这或许源于她们之间位分尊卑的差距。那么,是不是将彼此的等级差缩小,她们就能回到从前的亲密无间?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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