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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言二九-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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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既言二九
作者:祇园YYW

这是一个哑巴姑娘与少年的故事。
这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少年的复仇故事。
这是一个弟控哥哥与兄控弟弟相依为命的故事。
这是一个执念顽固的人不死不休的故事。
这是一个不太长的故事,人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只是在看不清前途何在的迷雾中,混淆了棋子与下棋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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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



☆、第 1 章

?  连续三日大雪,金陵城遭遇罕见严冬。鹅毛雪片簌簌自漆黑苍穹飞落,覆盖城中每一处。四合夜色,寒风从每家紧闭的门扉前呼啸吹过,几盏白纸扎就的风灯禁不住隆冬劲风的摧拉,从飞檐的绳钩上断落,啪地陷入积累数尺厚的雪中。昏黄灯火熄灭,失去光源的风雪夜茫茫,黑色的锦篷马车由一匹棕色母马拉着,缓慢地驰在飞雪幕景里。
  哒哒,车壁传来两下敲击声,车夫手臂一振勒住缰绳,车轮嘎地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口。颜色泛红的手指撩开阻挡寒气的棉质帘子,炭火燃烧释出的热流中,身披蓝色斗篷的年轻人隔着雕镂木窗,眺向黢黑的小巷角落。瘦小的影子蜷缩在柴堆旁,褴褛衣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细小的胳膊死死搂住垃圾,冻得瑟瑟发抖。凛风邀雪共舞,棕色母马嗤呼嗤呼打着响鼻,双蹄因寒冷而不住地踢踏,发出雪花被碾压的吱吱声。巷子中的孩子抬起埋在膝盖间的脑袋,几片雪抖落,脏兮兮的干瘪脸颊顶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反射白雪的光。
  蓝袍少年无声笑了笑,他沉吟片刻,示意车夫道:“带回去。”
  天经星纬,谶讳莫深。青铜铸门隔绝两番天地。浩瀚星辰光辉明灭,秘语字符编织悬浮星海中央的道路,虚空的远方传来缥缈的梵声颂唱。空洞的女声回旋四面八方如风震响:“太岁守常,万事相安。唯忧朱雀,主星相冲。”宛如宇宙无极处的神祗观世的悲悯咏叹,直引人拜服。
  “宫主的意思是让我当心南方?”明亮的湖蓝衣袂无风轻扬,年轻男子兀立在无垠的星海幻境中,脸带倜傥风流的笑容,完全不受诡异女声的影响。
  空洞女声再次震响:“南方异动,庄主自有天助,一切随心安好。”
  “多谢宫主。”男子朝虚无拱手一拜。两个面蒙白纱的女子身形在他抬手的一瞬凝聚具现,星辉作衬下,飘忽似倩女鬼魅。甜美却死滞的声音空洞:“送公子出宫。”
  男子忍不住赞叹:“星曜宫的人形傀儡术果真不同凡响。”
  缥缈的梵唱由远如波涛层叠推近,化作温柔的手掌摩挲男子线条分明的脸颊,可真正触及肌肤的那刻才明白,虚假温柔掩藏下的压迫窒息感。凶煞冷气正试图摧毁他的内息,男子不动声色地暗自调息,脸上依旧挂着笑,他深知这是星曜宫现任宫主巫灵的逐客令,亦是对他的严厉警告。
  游离俗扰外,不落尘寰中。星曜宫世代侍奉星辰,观星轨,堪天命,与江湖绿林泾渭分明。它不管你恩怨情仇善恶是非,凡天命有星宿照佑者,宫主皆为其堪凶择吉,直至星陨人亡之时。但同时,任何人都不得冒犯星曜宫的崇高地位,更不得探其秘闱,违犯之人被星空诅咒,死于非命。星宿照佑之人也不例外。
  步出星曜宫,主楼正对喧嚷的闹市,仿佛适才浩淼幽玄的辰宿海只是蜃梦。寻常人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如此浮华之所会是个适合占星卜卦的地方,可巫灵偏偏将星宫置在前是妓院,后有赌坊,左拥乐馆,右倚酒家的纸醉金迷集世间万恶于一地的正中心。
  今日是赶集的好日子,熙熙攘攘的人群鼎沸。蓝衣男子站在街道一角,左右活动酸痛不适的脖子,昨夜在马车里委屈一宿的结果是他落枕了。他急切地扫视自眼前走过的人,长眉一挑,他瞥见这么一幕:街道斜对面的瓦罐摊子后的巷子,几个打扮颇是花哨的浪荡子正围着一个蓝衣姑娘。
  “哟,小娘子,一个人站在这儿多无聊啊,不如哥哥们带你去快活快活啊。”穿黄色绸衣的麻子脸搓着手掌,猥笑的肥脸肉堆了几层,眯缝的小眼睛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被他们围在中心的年轻姑娘,并且伸出只爪子企图拽那姑娘系着蓝色手巾的手腕。
  蓝衣姑娘皱眉避开教人作呕的触碰,她侧过身打算从旁边绕开这群人,奈何对方人多,麻子脸的同伴立刻挡住去路,一点点逼她后退,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猥琐地哄笑着,全然没注意到姑娘渐渐幽暗的眼神。
  “喂喂,小娘子别躲——啊——”没等麻脸胖子说完,只觉得衣领被人猛力后扯,紧接着肝部遭到一记重击,他圆滚的身体顿时飞了出去,越过瓦罐摊主的头顶,重重砸在地上,脸朝下,面部直扑一堆还冒着热气的大粪,那属于一个刚换下开裆裤的男孩。
  麻子脸的同伴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几个反应快的迅速冲上去,骂骂咧咧地拨开听见动静赶来看热闹的人流,奋力将麻子脸从粪堆中拯救出来,仔细一看,麻脸胖子连哼都哼不动了,顿时火由心起。他们这帮人是金陵出名的混世魔王,出身官宦,家大业大,向来出门横着走,谁知今天居然被人当众找晦气,拂了面子。听见围观群众嗤笑声更加光火,不由得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混蛋,知道小爷是谁吗,他可是兵部司司马的侄儿!”
  穿红褂子的纨绔子弟感觉打他出娘胎也没受过此等侮辱,于是骂声中气十足,掷地有声,他从凄惨的同伴脸上转移视线,抬起头以凌厉之势朝始作俑者射去,但如箭矢的目光在接触到墙角并立的蓝色身姿时霎时折了,犹如被利剑拦腰斩断,他结结巴巴:“萧,萧公子。”
  背光的阴影里,红褂子口中的萧公子正用白色汗巾细细擦拭年轻姑娘险些被麻脸胖子染指的手。蓝色头巾束发的翩翩佳公子,线条分明的俊朗的面容半明半暗,微垂的眼收敛了所有情绪,他漫不经心地说:“今年换了三个兵部司司马,现任的是谁来着?”
  他的声音轻轻,像手指弹动剑锋的颤振,带着锋利的尾音,穿透嘈杂的人群,一字不漏地刺入瘫倒在地的红褂子耳朵,他抹把汗,战战兢兢道:“萧公子,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其余几个尚不明所以的纨绔子弟在面面相觑半晌后终于反应过来,家中长辈或多或少明里暗里对他们提过,世道上混的,总有几位绝对不能惹的人,晓梦山庄的主人萧子育便是其中之一。暂不提他同为官宦贵胄之家的背景,且说江湖上晓梦山庄的赫赫威名便是无人不知。庄生晓梦迷蝴蝶,山庄名称还缘自武林至宝鲲凕玉。关于鲲凕玉的传说多如牛毛,真假参半。世上没多少人关心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但就像皇帝登基需要玉玺否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登顶武林至尊之位的豪杰必备鲲凕玉。
  而此时那块象征意味浓厚的玉,正佩在萧子育的腰间,幽蓝冷光清冽。萧子育拿它当装饰品。
  蓝衣男人正是萧子育,那他看重的年轻姑娘只有一位。红褂子软在地上连连道歉:“萧公子,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二九姑娘,是我们不对,改日我们一定登门谢罪,望您原谅。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说着,红褂子顾不得周遭的耻笑,招呼同伴架起不省人事的麻子脸连爬带滚地逃了。要搁以前,被人嘲笑是不能忍的,但他们这群人顶着官家子弟的名号也不免没种的混混之流。
  没种的小混混欺软怕硬,只敢调戏良家妇女,没胆子动道上的头儿,何况是道上最大的头儿。红褂子感觉得到,方才他们若有人说错一句话,丢的只怕不是脸,而是命。
  萧子育低着头,专心擦拭蓝衣姑娘的手,待他认为清理干净后,将汗巾一丢,语气无奈:“二九,我叫你乖乖站在巷子口等我,别乱动,意思不是让你连被人欺负都不动。”
  二九闻言摇头,晶亮的黑瞳露出懊恼的神色,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那群人找上了,嘴唇张阖,无声——二九是哑女。
  '我没打算不动,方才庄主再晚一些出手的话,我会卸了他们的胳膊。'二九解释。
  萧子育读着她的唇形,建议说:“下次别卸胳膊,直接卸脑袋。”
  二九瞪大眼睛以表示她的惊讶,她的面部表情匮乏,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限度:'上次庄主不是告诉我,不能随意杀官宦家人吗,因为善后比较麻烦。'
  “那些屁话当我没说过,你只要记着我刚刚说的就好。”萧庄主对待细枝末节的小事情向来肆意妄为,他任何时候都肆意妄为。
  萧子育拉过二九的手,走向候在路边的马车:“削脑袋嫌脏麻烦的话可以考虑直接让他们当太监。”
  二九乖乖地由他牵着走在后面,心想太监了那群人比削脑袋更麻烦啊。但她很快决定不思考这种麻烦的问题,她拽了拽包裹掌心的手,引得萧子育回头:“怎么?”
  '缁尘来信,阳关莫家已被剿灭,家主莫啸天自杀,请庄主放心。'
  萧子育点头表示他知道了,表情并未有多少喜悦,预料之中的结果而已。莫家初代家主凭借独创内功心法问鼎江湖霸主,可惜福浅祚薄,子孙不肖。第四代家主莫啸天完全是个靠祖宗名声混迹的酒囊饭袋。偏偏看近年兴起的晓梦山庄不顺眼,处处找不痛快。萧子育平生最恨别人找他的不痛快,更懒得虚与委蛇,直接下令大护法缁尘灭门。
  “南方异动……”巫灵空洞的声音回荡耳畔。萧子育冷笑,召来等候马车边的信使:“告诉缁尘,五日内返回金陵。”
  “还有,”萧子育长臂一揽,将二九圈在怀中,低头在她的额发上蹭蹭,像是哄弄孩童:“我同二九准备游几日洞庭湖,叫他协同浮屠处理山庄事物。”
  有眼色的信使埋下头,不敢看形容亲昵的二人:“遵命。”?

☆、洞庭府君

?  洞庭府君,楚氏枫语。洞庭湖浩淼烟波,本赋予神灵之名被天下人赠与世代医家楚氏一族的年轻主人,楚枫语。传闻他容貌肖似女子,体态曼妙,姿容比西子有过之无不及,世人皆望一览其风姿而满足内心憧憬。谁又能知,他人口中的洞庭府君其实是个病骨支离双腿残废的青年呢。
  碧天映水色,粼粼波光包围九曲折桥连接湖心水榭,暖风和煦,白幔翻动间,蓝衣公子脱鞋跣足,气定神闲地背靠躺椅。
  “嗯,”萧子育大口嚼着糕点,含糊不清道:“你家厨子的手艺愈发好了,二九,你尝尝。”手指捻起盘子里的一块,反手递给身后影子似的姑娘。
  二九弯下腰,张嘴接下糕点,利落地咀嚼下肚,面色诚恳地给出结论:'没有山庄丁厨子的手艺好。'
  “哈哈。”隔着花梨木茶桌,轮椅上的楚枫语看着萧子育吃瘪的脸,止不住揶揄低笑:“还是二九会说话。不像你,每次找我非得顺手牵走点什么才甘心。”
  “谁叫你好东西多。”萧子育大喇喇地将茯苓糕丢进嘴里,扭头嗔怪地瞪向蓝衣姑娘:“不过二九你也太不配合,怎么也得顺着我的话往下接才好敲枫语一把。”
  二九侧过脑袋,浅蓝色发带编织的单辫子随动作朝一边划去,没甚血色的脸上一双乌黑大眼,困惑地凝视戏谑表情明显的庄主:'庄主不是教导二九,任何情景都不能对您撒谎。而且……'二九蹙眉:'山庄的厨子够多了,前月浮屠说修缮云居阁颇费了银钱,最近山庄没钱养闲人的。'
  楚枫语小声地笑着,然而,短暂的笑容被来势凶猛的咳嗽生生掐断。他原本是个长身玉立的俊雅青年,曾经挺直的脊梁如今只能无力的佝偻,瘦削的手费劲地捏住手帕捂在唇边,压抑一阵连一阵的咳嗽。
  萧子育默默斟了杯炭炉上熨热的药茶递给好友,但缓过来的楚枫语没有接。疲倦的青白面色显出几抹病态的潮红,眉宇间依稀是昔年明眸皓齿的少年模样。他虚脱地靠着轮椅,手习惯性放在没有知觉的大腿上,嗓音是咳嗽后独有的低哑:“放心,我会盯紧岭南。”
  “抱歉,晓梦山庄在岭南的影响力甚微,只好麻烦你了。”萧子育起身,负手缓步踱至水榭的木栏边,撩起隐约透明的白幔,悠远的目光落在折桥连接的湖塘岸边。几只长脖子白色水鸟落在水草丛生的浅水域,优雅地迈着长腿涉水漫步。风过,水花乍起,尖锐的喙叼起滑溜的鱼吃下。捕猎发生的一瞬间,动作一气呵成。
  “无妨,我也是帮我自己。”楚枫语缓缓地说,不正常的潮红褪去,恢复青白的面容恍若冰封:“十一年了,子育,十一年了。我的脚废得不明不白,绮罗死得不明不白。但不能永远这样不明不白下去——”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胸膛起伏喘息,记忆里经年不退的血红化作烈焰灼烧,那是一场从未清醒的噩梦,噩梦里,他失去的不光是健康的身体,还有挚爱的妻子。绮罗的尸体压在他身上,手搂住他的脖子,鼻子紧贴他的下颌,像是正与他撒娇。那个出门前闹别扭不肯理他的人,最后选择挡在他前面,血流了遍地。
  “当初做下这桩事的人都该死,该死,该死!”
  “是啊,他们都该死。”萧子育依旧眺望水草里自在猎食的水鸟,淡漠的神情笼罩在斑驳水光之中。
  十一年前,十六岁的他灰头土脸的从漠北赶回来庆贺母亲的生辰,怀里揣着一朵冰冻的月莲花苞,那是他在沙漠深处的小绿洲里发现的,打算当成礼物送给自小长在漠北的母亲。
  然而,推开家门的一刻,少年的世界顷刻崩裂。迎接他的是满屋子的尸体。七月的天空,明晃晃的阳光那样烈,湿透的汗衫贴在皮肤上散发着股汗味,松垮的头发里能看见砂砾。狼狈的他跌跌撞撞走进门,主屋正中摆着一张大桌子,酒菜狼藉一片,五具尸体围绕圆桌倒下。那天,他像个无措的婴孩坐在父母的尸体旁哑着嗓子嚎啕大哭,怀里盛月莲的铁盒子卡进腰腹,带来尖锐的疼。
  楚枫语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失去所爱遍体鳞伤地活下来,曾经名动天下的洞庭府君从此成了废人,残年病体仅靠心头的恨支撑下去。可他不记得凶手是谁,那段记忆仿佛堕入迷雾,模糊不清,甚至是倒在血泊里的那刻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有人大声喊:“酒杯中有蛊毒……”
  刀光劈下的前一刻,绮罗发散乱在眼前。劈下长刀的人苍老的声线:“鲲凕玉。”
  那人哪里晓得,当时鲲凕玉正随萧子育在漠北黄沙间寻找月莲花。
  萧子育花一天一夜将父母背上高山,徒手凿开岩石制成棺椁,将双亲埋葬在青竹林的深处。竹林青绿剔透的颜色中,少年曾发誓:不知道仇人是谁,那就把所有抢夺鲲凕玉的人全部杀死好了;不知道仇人有多少,那就将凡是觊觎武林至尊之位的人通通毁灭好了。
  那些人,都该死!
  二九站在白幔的阴影里,发辫垂在一边,平静的脸色在下阵风吹起白幔前骤变。风拂过,她飞身上前,越过萧子育,脚蹬栏杆借力,收在长袖中的回雪刀出鞘,蓝色刀光笔直地朝密集缠绕的水草插了下去,沉闷地如同切入岩石的声音。二九站在先前白鸟捕猎的地方,没至脚踝的水被什么东西染成墨绿,散发腐烂落叶的腥臭味。她瞪着眼,确信自己砍中了,而且是活物的脑袋。
  她转身,朝水榭比出口型:'庄主,是个像植物的人。'
  萧子育一时没理解二九的意思,待他走近才明白,扑倒水草丛中的确实是像植物的人,或者说人形植物。
  十一二岁男孩的形体,全身皮肤覆盖着树皮状的乌黑物质,上面蒙了层墨绿色粘液,像烂透的草。长有黑色指甲的手指诡异地扭曲着。二九斩下的头颅滚落水中,血红的眼珠暴凸,死亡夺走了光泽,灰暗的圆球望向天空,锯子状的牙齿露在嘴唇外。
  怪物死了都是个怪物样啊,二九不禁想。
  “花形人蛊。”楚枫语的声音从折桥上幽幽传来。
  “岭南失传已久的蛊术居然……”萧子育话到一半便陷入沉默,他着实没想到一直感受到的,与晚春天高云净花香鸟语不相称的阴冷气息来自眼前身首异处的人蛊。它的确身形小巧便于隐蔽,可惜速度不佳,在潜入湖水前便被二九削了脖子。
  “阿语,下次再挖你家的厨子,我和二九先走了。你有空查查岭南那帮神神叨叨的制蛊师。”施施然的萧子育一副云淡风轻的做派拉过二九朝水榭的反方向走去,几步路后又回过头,补充道:“下次见面还是在你家的好,荒郊野外欠考虑了些,连点心味道都走样。”说完,他定睛瞧瞧二九,边走边对蓝衣姑娘嘟囔:“带你吃鱼去,先换身衣裳,全是血。”
  留在原地的楚枫语煞有无奈之感,还记得四天前萧子育兴致勃勃地领了一伙人,按照他家医庄后花园修起水榭,并擅自将会面地点改在这荒郊野外。问起原因,萧子育手摇折扇,笑容得意:“我家二九顶喜欢这湖里的鱼,鲜嫩肥美,用来熬汤最好。她若是等得无聊时可以下水捉几条,我连工具都备齐了。”现在萧子育备齐的抓鱼工具——竹竿加小刀,正躺在水榭的某个角落,无人问津。楚枫语再度摇头,目光落在遭一刀两断的人蛊尸身上,心中隐隐不安。花形人蛊,早应该消失才对。
  南方的春天多雨,湿哒哒的潮气无孔不入,仿佛能随时从墙壁里掐出水来,但依旧无法阻挡萧子育向更加潮湿的洞庭湖畔行进的好心情。他写了封短信,命令浮屠调查花形人蛊,之后便心安理得的带二九泛舟游湖,缱绻旖旎水色风光。当他在河边画舫与新选花魁月下花前把酒言欢一夜之后,才记起是时候带整晚站在他身后的二九回金陵了。
  彼时,已是初夏。?

☆、第 3 章

?  金陵王都,冠盖满京华。静谧的晓梦山庄卧于一隅,等候主人归来。正午的太阳升至最高处,石狮拱卫的山庄大门徐徐打开,放眼看去,门内翠绿林木煞是怡人。两列穿戴齐整黑色武装的人快步走出,铁浇的门神般直挺挺竖在大门两侧。三位护法紧随其后鱼贯而出,排成一字站在门前,与手下一样,石刻似的脸庞毫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
  两顶软轿一前一后停在台阶下的空地,轿夫躬下身子,小心地撩开轿帘,生怕动作太大惊扰轿中贵人。萧子育和二九走出前面的软轿,后面的那顶是空的。
  人同乘一轿——这是山庄惯例。
  三位护法同属下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抬高过额头,铿锵的声音整齐划一:“恭迎庄主!恭迎二九姑娘!”他们的表情变的肃穆庄重,踏上台阶的蓝衣青年是他们发誓忠诚的主人。
  萧子育抬手免去诸人礼节,面带笑容跨进大门。每次回庄他都像个凯旋的将军,笑容倨傲而张扬,身后跟着影子般的二九。
  晓梦山庄的格局类似五行,山庄五大护法各守一座偏楼,各占一角呈星形拱卫正中心的云居楼。萧子育曾嘲笑这楼名字取得老土,可名字是巫灵选的,连山庄建造也是按照巫灵的叮嘱。二九奇怪,庄主并非迷信星轨命途之人,即便星曜宫灵验,也无需事事听从。说难听了,巫灵也就是个算命的。但萧子育说,如此行事不过是将自己逼到非成功不可的境地而已。天时地利人和,倘若失败便是自己无能,怨不得其他。二九点点头,似懂非懂。
  出门数月有余,各地送来的文牒族能将议事厅的地砖铺满。萧子育满意地笑:“做得好,浮屠,解决了大部分麻烦。”
  “属下惶恐,需要庄主处理的事务依旧很多,您出门时间过长了些。”浮屠恭肃地站在座下,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布衫像个账房先生。虽然武功不高,但贵在心细,能居护法之位全凭他一流的机变,长袖善舞处理各类杂事,堪称晓梦山庄的大管家。
  “呵,”萧子育毫不在乎手下人的抱怨,他轻笑着,随手拿起一份文牒快速翻阅:“屋外春光正好,闷在屋里也是辜负,不妨出门走走陶冶身心。”
  浮屠低头:“庄主说得是。”
  二九站在萧子育身后,像只影子蛰伏黑暗,默默注视案前埋首处理公文的男人背影,心中牵挂着另一桩事。二十三天后将造访山庄的星曜宫主。江湖上流传六十三年传说的女人,会长什么模样?
  二九下意识动了动系有蓝色手巾的左腕,手巾的作用是遮挡刀柄。与绑紧护腕的左手不同,宽松的左袖摆掩藏着回雪刀,那是她十五岁及笄礼的礼物。
  回过神,飘远的视线再次凝聚男人的背影,意识到:他正愤怒着。
  “莫家哪来的怪物,派出去的人居然死伤大半!”萧子育将文牒一丢,甩在缁尘脚下。
  缁尘单膝跪下,声音同他的长相一般古井无波,却意外好听:“莫家饲养的怪物乃花形人蛊,先攻队任务完成撤退时于荒野林遭遇伏击。”说着,黑衣护法低下头:“属下教导部下不力,望庄主责罚。”
  萧子育心中一动:“又是花形人蛊?”没想到短短几月竟能两次听见这个名字。他摆摆手,示意缁尘不必介怀,到底花形人蛊是个绝对意料不到的意外。
  “结果呢,查出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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