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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言二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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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呢,查出什么没有?”
“长歌,阡陌二位护法已经赶赴岭南调查,相信不会等太久。”浮屠回答。
萧子育点点头,算是对浮屠作出此种安排的肯定。岭南给他一种恶心的感觉,比他以前山中迷路误掉入蝙蝠洞积淀百十年的粪山的感觉还恶心。
花形人蛊,传自苗疆邪诡异术。花形草长于岭南低湿潮热的山林深处。傍水而生,无花,一季一结果。取果实为种,离根三日内埋于活人胸口处,是为人蛊。以肉身为壤,生根发芽,根茎沿经脉成长延伸,最终蔓延至脑髓,再次结果。此间,人蛊痛苦异常,饮生血可止痛,但会催发花形草生长。人蛊肌肤异变似树皮,呈灰黑色,坚硬甚于熟铁。脸色转绿,眼血红,待果实吸收脑髓成熟,则彻底丧失人性,好食血肉,唾液有剧毒。
这种蛊术因为泯灭人性而被视为禁术,还好懂的人少。多年前岭南一场无名火将当时的人蛊连同制蛊师一同烧死,徒留两张语焉不详的薄纸供人遐想。时不时有心怀叵测之徒进入岭南深山探寻花形草。然而雾岚缥缈,一个二个都成了瞎眼的猫,连花形草的影子都找不到。
萧子育儿时也曾陪父母进过岭南山麓,可除了湿润的气候并未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但此时接二连三出现的花形人蛊绝对不会是巧合。
他心怀疑虑,换过一份文牒。他瞟了眼内容,不禁笑出声:“汉阳关的雷家,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靠丝绸买卖起家的商贾人家。怎么有胆子掺和江湖恩怨,居然帮莫啸天逃跑?”
若说二九与山庄五位护法有什么共通之处,那便是面无表情。不过二九的面无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而护法们的面无表情则看起来下一刻要抽刀砍人。
几何是五位护法中年纪最小的,与二九齐平。少年面容冷峻,声音略有嘶哑:“雷员外的二女儿六年前嫁与莫啸天长子为妻。”
“那个痴傻侏儒?”
“是。”少年回答:“雷员外因此获得一条通往关外的商路,几年来赚取钱财颇丰。此次帮助莫啸天,想来也是为了保住他发财的商路。”
“靠卖女儿发财的东西。”萧子育冷笑,“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所以连同莫家一并清理了。”少年冷漠的眼中,打扫道路一定要彻底,剔除一块石头和两块石头没多大区别,比掸去衣衫上附着的灰尘还简单。
也许没人想得到,四年前他会是个憧憬英雄,立志成为锄强扶弱守护正义的大侠的孩子。人的转变如此恐怖,如此彻底,在晓梦山庄又是如是平常,宛如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每个踏入山庄大门的人,都必须杀死门外的自己。埋葬纷繁过往,重新开始。
萧子育眼眸里浮起淡薄的笑意,几何资质极佳,是他寄予厚望的人。为了将他驯养成适合山庄的护法,萧子育没少使手段,如今看来,之前种种是值得的。
他快速翻阅文牒,蓦地,心头一跳。
“伤心吗?”萧子育突然问,“同是被父亲抛弃的女儿。”那个死在山庄手中的姑娘被父亲抛弃给痴傻侏儒,而二九被父亲丢弃在隆冬雪夜。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略微知晓二九身世的座下护法们不约而同地避开视线。血腥味浓重的地方容不得太多温软情感,山庄上下除去公事,彼此交集素浅。身为庄主护卫的二九的悲惨童年荡不起面冷心硬的护法们心中半点涟漪。
蓝衣姑娘缓缓走出阴影,走到萧子育面前,半蹲下身子。乌黑的大眼睛直视座上眸眼漆黑的男人 '为什么要伤心?我是晓梦山庄的二九,不是任何的女儿。'她顿了顿,眉头一皱,'况且,为敌人伤心这种事听起来很蠢,我不会做蠢事的。'
萧子育的笑容四平八稳,谁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二九由他抚养长大,萧子育按自己的意志锻造她,像淬炼一柄绝世名刀。蓝衣姑娘的回答在他的意料当中,矛盾的是,这并非他所期待。
漆黑的眸子有微光掠过:“说得很好。”
二九无法体察他的想法,他亦没有发现低下头的二九无声的语言,'不要伤心。'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萧子育。?
☆、第 4 章
? 云居楼是山庄最高的建筑,初建成时,萧子育忽略浮屠类似高处不易守备的废话,将卧房选在云居楼顶。他站在露台栏杆上,迎风张开双臂,蓝色衣衫猎猎。萧子育的笑容张扬,俯瞰大地,仿佛睥睨天下的君王。
“站在至高处才能看见最广大的风景。”
可二九清晰的记得,他洋溢自信的眼眸深处的悲恸。云居楼顶的萧子育不是江湖的年轻霸主,而是个失去父母的孤儿,倔强警觉,像只被剥去皮毛的幼狮,躲在没人的地方舔舐伤口。
露台空旷,萧子育拎着酒壶,青铜酒樽盛满漠北胡酒,殷红似血。他眨了眨眼睛,眼角有些湿润的痕迹,漫不经心地说:“风真大。”
山庄主人举杯遥祝远方,高楼风寒,飞檐下铜铃击响,叮咚叮咚,空洞洞的金属撞击声回旋,音色肃穆好似送葬。远方有翠峰清郁,山顶绿竹幽篁,拥着晓梦山庄主人双亲的坟茔,寂寥凄清。
二九夺过他送至唇边的酒杯:'多饮伤身。'
萧子育用湿润的眼睛看她,鬓间的发被风吹乱,黏在脸颊上,像戏子贴面装饰的花钿。他又拿起另一只杯子,邀请式的问:“不陪我喝一杯吗?”胡乱的口气像个酗酒度日的酒鬼。
这是唯独二九知道的萧子育,是她最不愿看见的萧子育。这个将她捡回来的男人本应高高在上,高到她可望不可即。
'不要伤心。'她用唇形重复着四个字,没甚血色的脸神情空白,精心编织的发辫凌乱。
哪里是为了看最广大的风景,朱漆刷出明亮温暖的色调,却刷不去露台亘古不化的寒冷。这里是萧子育祭奠父母的灵堂,每次扫除一只可能的仇人,他都会携父母最爱的胡酒,用父母亲制的酒器,遥祭东方山岳中的坟墓。
“母亲是苏州人,一岁时被外公带到漠北抚养。江南女儿的灵秀与塞外胡姬的豪爽在她身上调和得恰到好处。”萧子育放下酒杯,长腿搭上露台边缘的栏杆坐下,湿润的目光看向天边。处理完文牒已临日暮,日光下移,夕阳挂在天堑滚滚燃烧,火红印染苍穹,瑰丽明亮。
“我爹是个花花公子,拿他的话来说是风流少侠,从不缺少桃花。可他偏偏一头栽在母亲手里,从此收心养性,当起了好丈夫好父亲。”萧子育边说边笑,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醉红面容,犹如散开的春水柔和,“母亲是自由的人,自由到没谱。今天她会拉着你爬上泰山顶看日出,明天她就会拖着你到滇南河川底挖翡翠。她就是个没定性的孩子,我爹也乐得陪她四处疯玩。我出生后,他就抱着我陪一起陪母亲疯。小时候我时常觉得他们是一对幸福的疯子夫妻,如果忽略他们时常将我忘记在某座山头的话,他们是一双合格的疯子父母,我以为他们会一直幸福的疯乐疯乐地活下去。但是一切都毁了……”
萧子育的语速陡然加快,俊朗的面容弥漫狂风骤雨般的悲伤,贴在脸颊的鬓发不再像花钿,更像经年未愈的伤疤。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赤脚踩在红木栏杆上快步来回走动,蓝色衣袂翻飞,渲染落日血样的凄厉颜色:“他们死的时候我在黄沙堆里挖该死的月莲花,戴着该死的鲲凕玉。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两具尸体叠在一起,相互拥抱着死去。而我呢?我像个傻子似的怀里揣着月莲花,坐在血泊里哭!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十一年来却找不到凶手,只能无意义地像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连无头蟑螂都比我强!”
他高高在上又卑微渺小,歇斯底里的咆哮发泄心中无能为力的愤怒。萧子育重重跌坐栏杆,身侧是悠悠吹过的风。楼高十数丈,蓊郁葱茏的林木簇拥云居楼静静生长,萧子育萧索的身躯仿佛悬在空中。
二九悄悄握紧袖中的回雪刀,那是庄主母亲的遗物。蓝色刀柄上有松枝的遒劲纹痕。她试图在脑海中描绘那位美丽女子的形象,却发现自己并不拥有丰富想象力的脑袋。
没有画像,庄主将双亲深深刻在记忆深处。然而对现实而言,回忆是个可怕的存在,美好的回忆更是淬毒的刀。一次次回忆不过一次次提醒,你所爱的人已经消失,对曾得到的笑容,拥抱,温暖的永诀。世界虽大,也再难寻双亲的身影。
世间空荡荡独留孑然一人的孤独悲伤。所以萧子育多年来坚决到近乎偏执地执行自己的复仇,乃至盲目地将对鲲凕玉动歪脑筋的人一概抹杀,做法不可谓不疯狂。
二九逡巡着,踌躇不敢上前。庄主一向冷静自持,极少情绪失控。蓝衣姑娘想,淬毒的刀正由内而外凌迟着他。
正因为拥有时太过美好,失去时才愈发痛苦。生命中有些人的存在无法替代,失去无法替代的人是无法承受的痛。她不禁想象萧子育消失的场景——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匆匆跑回卧房寻来毛毯,萧子育却靠着圆柱睡着了。蓝色头巾松开,飞散的头发在风中蒙住了半张脸,眼角的湿润渐渐风干。二九轻手轻脚地用毛毯盖住蜷缩成团的男人,那是回归母体的动作。他是名复仇者,用追逐武林霸权粉饰自己,欺骗他人。他是孤儿,失去父母却找不到凶手的悲伤孩子。
夜幕四合如盖,黑暗带走夕阳余晖。蓝衣姑娘阖上眼,坐下靠在他脚边,右手握住回雪刀,蔚蓝色手巾在风中颤动。
睁眼,已是新的一日。
萧子育慢吞吞喝着醒酒汤,手里捏着一份请柬。他睡了五个时辰,或者说闭眼躺在榻上五个时辰。五个时辰里,晓梦山庄的主人是二九,他教过二九如何处理乱七八糟的文牒。凡是他教的,二九都记得,并且做得极好,譬如她那股挥舞回雪刀砍人不眨眼的狠劲。
庄主休息的时间里,她成功用面无表情打发走几个胡子花白的狡猾老头,一律用'庄主宿醉,不能见客'做理由,以不变应万变。最后蓝衣姑娘手拿请柬走进庄主卧房,后者正手端瓷碗,碗里汤汁冒着热气。他随意披了件外褂坐在床沿,中衣不甚齐整,露出分明的锁骨。指甲修剪圆润的长指轻柔鼻梁,双眼迷蒙,仿佛果真刚从宿醉中醒来。
“嗯,有事?”含糊的吐字拖着浓浓鼻音,缠绕说不清的旖旎。朱红露台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洞开的窗柩边,太阳花开得正好,馨香满溢,床榻半垂的影纱透出斑驳的光线缕缕,二九无端心跳加速,手指捏住请柬直直伸过去。
“东茵阁会。”萧子育呢喃着几个字。此刻,他披上剥去的野兽皮毛,重新成为凶狠冷静的猎食者,用鼻息感受猎物气味。漆黑点星的眸眼锐利,唇边扬着冷笑。
二九听说过东茵阁会,庄主对它的形容是:“一群闲得发慌的老头子拿自家宝贝当彩头的大型赌博暨晚辈推介相亲大会。”只言片语,尽显鄙夷。他已经连续四年收到请柬了,以前那些红纸的下场是化为夜里点灯的帮手。不过今次,晓梦山庄的主人似乎有了些微兴味。
萧子育端起汤汁一饮而尽,瓷碗同请柬丢在一边。他伸手:“二九,过来,你的头发还没梳。”
晓梦山庄主人的手能使出叱咤武林的青炎剑法,能吹奏山川动容的青竹短笛,能抚慰秦淮河畔的妩媚妖姬,却没人敢想替女人梳头。二九的发辫精巧漂亮,蓝色发带螺旋状埋在乌黑发丝间,像游鱼遨游水波间若隐若现。
十一年间,时移世易,唯一不变的是萧子育每日起床后替二九梳头绾发的习惯。今日他起晚了些,二九的头发又乱糟糟的。二九乖乖搬张凳子挪到萧子育面前,她唯一不愿学的东西便是梳头这门手艺,索性庄主也没教她。蓝衣姑娘潜意识中将每日梳头当成她的撒娇方式,亦是心中一角压抑的蠢蠢欲动的渴望。她不懂那种渴望是什么,但那个总是让自己仰望的背影,能在流水般逝去的日子里每天注视自己一小会儿,已是莫大的满足。她素淡的脸庞印着斑驳的光,雀跃心巴望着这样的时间长些,再长些。
蔚蓝的发带一点点压进柔顺的黑发中,萧子育灵活的手指犹如工匠,正在制作美丽的人偶,他说话的声音含着未醒的鼻音:“二九,明日帮我赢下东茵阁会最大的彩头。”
二九目视前方,乌黑的大眼宁静无澜,她的嘴唇张合:'是。'她是庄主手中的刀,她必须是最有用的刀。
?
☆、第 5 章
? 东茵阁是一座苏式园林建筑,九曲折廊,环湖草木,五步一楼,十步一亭,转身移目皆是景。萧子育因为父母的缘故,对园林钟爱有加,但今日例外。明朗的晴天,凉风送爽,澄碧的湖水波光荡漾,如果刨去柳树荫下的老头子的话,萧子育也许还能看这园子顺眼一些。
“萧庄主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啊。”柳树荫下的老头迎面走上来,沟壑纵横的脸堆满和蔼可亲的笑容,雪白的胡子配上雪白的衣袍,乍一眼看去颇有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之感,世外高人亲切完毕后端出关切的神情,“昨日冒昧登门拜访,不巧庄主微恙,今日可还好了些?”
“马前辈客气,子育偶得几窖佳酿,一时兴起多饮几杯,倒累得前辈白跑一趟。”萧子育周全地回礼,鲲凕玉绽放幽蓝冷光压住裙幅,身穿湖蓝色绸衣玉冠束发的他看起来像个俊逸不凡的年轻贵族,疏离倨傲的笑容彬彬有礼,半点看不出不耐。
马自平年轻时是江湖上甚有名声的铮铮铁汉子,一手疾风剑使得是出神入化。扶危济困,锄强扶弱都有他。壮年时,从山匪手中救下大名府程员外家千金程雪如,不嫌弃其容貌被毁与其结为夫妻,一时传为武林佳话。岳父去世后创建疾风剑庄,扬名天下。多年来秉持公理正义,素有江湖长老之称,若门派帮会发生龃龉,定是请他裁夺公断。多少热血少年视他为英雄,渴望有朝一日能望其项背。东茵阁会亦是他带头创建。
“萧庄主客气,今日萧庄主能来已是给了老朽天大的面子,请上座。”说着,抬起手臂做出请的动作,指向背托广玉兰花树搭建的高台。
湖面正中心由整棵榆木做桩基,抱臂粗的圆木打入湖水,牢固地撑起四方开阔平台,占据水面三分有二的位置,想来是今日的比武场。马自平手指的高台同样由榆木打造,正对比武台,背靠茂盛的广玉兰花树,免去布篷,借助天然树荫遮挡夏季阳光,不可谓构思不巧。座椅,小桌,排列错落,既留出了行走空间,又不至于相隔太远。既能清楚看见比武情景,有免于年轻人切磋时一招不慎殃及看客。小厮们蹿走其间,添茶倒水,不少豪杰携家带口已经落座。远远看去,颇是热闹。
萧子育随马自平的指引向看台走去,一路寒暄问好,不少年长者身边跟着貌美女眷,含羞带怯。二九默默跟在庄主身后,看着他言笑晏晏,假话说得滴水不漏。到座位不过短短几步路,愣是花了一刻钟才走完。
偏偏座位边也是一位韶龄佳人。马自平笑吟吟介绍:“孙女马仪,难得带出来见见世面。”
只见美人欠身行礼,姣好的面容云蒸霞蔚,怯怯不胜娇羞:“见过萧庄主。”
萧子育目光温存地看着美人,抱拳回礼:“姑娘多礼。”眼角眉梢的弯曲角度皆是倜傥风姿,招摇撩人。美人的脸登时绯红似夭夭桃花,嗫嚅着似乎还想说什么。
二九想起关于东茵阁会的传言,联想庄主在秦淮河画舫的情状。脸一冷,负手站在萧子育的座椅旁,正好隔开他同美人,也冰冻了字面八方佳人们抛来的荡漾眼波。马自平正想引二九在稍远的位置落座,但二九装聋作哑,一动不动。她本就是哑女,江湖地位仅此萧子育,一柄回雪刀书写传奇无数。马自平也无法,只得任她站在萧子育与自家孙女中间,蓝色武装下身体紧绷,神情肃杀,回雪刀柄微微露出袖口,气势凌冽,仿佛准备大开杀戒。韶龄佳人们哪里见过此等阵势,缩在梨花木座椅里不敢妄动。
世外高人模样的马自平有些尴尬,可萧子育神色泰然地盯着湖中比武台,兴致盎然的期待大会开场,完全不管二九的举动。别人的部下,马自平不好说什么,只得暗暗丢给孙女几个眼神,悻悻然离开。他希望孙女能以美色打动晓梦山庄的主人,如果疾风剑庄能与之结为姻亲,那么剑庄的地位将坚如磐石,屹立不倒。马自平叹气,千算万算算漏了二九,有这么尊不会说话的煞神在,他孙女脱光了倒贴也不济事啊。马自平惆怅着,一步一摇头朝主座走去了。
例年东茵阁会吸引人之处,除去哪家儿郎摘得头彩外,莫过于哪家结成亲家。许多家有儿女初长成的江湖爹娘们迫不及待地携家眷赴会,只为求得一门好亲事,以至于东茵阁会规模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六家扩张到今日三十有余数目的家族,可见大家对风花雪月之事还是非常热衷的。马自平也有本事,按理说江湖向来不缺恩怨情仇,他却能将如此规模人数聚集一堂还不闹出幺蛾子,甚至替几家世仇的儿女牵了姻缘。二九听闻后很是纠结,这几家的世仇是结着玩的吗,说解就解了?
今年萧子育的到来是个惊喜,喜的是在座待嫁的女儿们和她们的父母。众人各显神通地按捺澎湃的心潮,维持住表面含蓄的笑容,心下狂赞自己没有辜负一早赶路赴会的艰辛。晓梦山庄主人的江湖传说只嫌多不嫌少。多少闺阁引他为春梦良人。如今得见真人,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青年才俊,俊朗的相貌,挺拔的身姿,贵公子式的江湖霸主,引得一众千金春心萌动。但,惊的是,这尊闪闪发光的贤婿人选旁杵着个杀气腾腾的二九,一副生人勿扰,扰者格杀的森冷气场。江湖爹娘们干瞪眼,有谁赴相亲大会还自带姑娘的。千金们干抛媚眼,春梦良人却忙着哄煞神二九喝酒,用的是他刚刚喝过的杯子……千金们听见芳心碎裂的声音。
满脸沟壑的马自平走上高台,初夏的阳光打在他的白袍上,亮的刺眼。二九没听他热情洋溢的讲话,舌尖萦绕着清淡的酒香。如庄主所言,她确实喜欢这种味道。可惜周围人太多,否则她也会喜欢这座园子。湖面盛开嫩白带粉的芙蕖花,几粒露水从倾斜的荷叶面上滑落,水痕断续。其他人以为二九是个冷面杀神,其实她只是走神而已,乌黑的大眼睛深幽似无底寒潭,她正看着湖泊对岸露出桑树枝桠的小鸟窝。她吓唬韶龄佳人的算盘成功,索性冷面到底,世界清静,没人打扰她神游。
然而白衣老头嘴里蹦出“萧庄主”三个字让神游的魂瞬间归位。她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发现四周的男人女人都用热忱的眼神看向这里。二九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见火焰燃烧,那是期待什么的神情。微微调转视线,手撑下颌的萧子育把玩着一只珐琅酒盏——适才她喝酒的。面前一个弯腰俯首的黄衣小厮,高举描绘有鲤鱼跃出波涛纹样的红锦托盘。
萧子育的目光凉凉地扫过众人,这群纵横江湖的豪杰们无不气息一凛。年轻人看似无意的眼神催生出一种寒冷,缘脊椎蔓延,好像他们是山林中被雄狮盯上的食草动物,□□裸暴露在猎食者的獠牙下,任人宰割。
高台诡异的静默,所有人思忖这位隐隐将江湖霸权操于手中的男人会对马自平的邀请作何反应。
灼灼注视下,萧子育突然一笑。手伸向腰间,随意一拽一丢。配饰闪耀蓝光,在空中划出曼妙弧线,稳当当落入锦盘内。
慵懒的嗓音满不在乎:“用这个当彩头好了。”
全场死寂,片刻,哗然一片。
“鲲凕玉。”有人倒吸一口气。
“疯了。“有人惊叹。
“苍天有眼。”有人胡言乱语。
哄闹的人群仿佛落下惊雷炸响,嗡嗡嗡嗡。二九见怪不怪地旁观庄主璀璨的笑容,和萧子育玩游戏只有一条规矩,要玩便玩最大的。疯狂的玩法往往只有疯狂的人能赢,萧子育总是最后赢家。他说:“这是继承疯子父母的优良传统。”
当事人优哉游哉继续品酒,双眼半睁半闭,醺醺然微醉的模样。但二九分明看见那漆黑眸子里的嘲讽轻蔑,庄主正期待一场好戏。狮子将流血的兔子丢进饥饿的鬣狗群中,冷眼观赏他们自相残杀。
放眼高台,长辈们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尽管他们的眼角如中风般抽搐,炽热的目光仿佛要烧穿空气。年轻人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冲上比武台干翻对手。二九对众人的狂热很不理解,一块玉而已。手不自觉一动,回雪刀柄滑落手中。
萧子育慢条斯理地补充,珐琅酒杯随手指转动化为流转的光影:“只要能赢过二九,不论是谁,鲲凕玉双手奉上。”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全场鸦雀无声,出于惊惧。有人说,二九像瘟疫,冷不防冒出来杀你个措手不及,还找不到治疗药方。这话说得难听,但却是事实。?
☆、第 6 章
? 想来繁花似锦的武林传说,其中最别出心裁的一朵奇葩当属二九。那年她初出茅庐,没名头没背景,单人单刀上昆仑山挑战逍遥人宗宗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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