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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言二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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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
  谁家女人在哭泣,谁家男人上战场。在梦里面,在火里面。看呀看呀,神高悬在空中俯瞰世人。咦?那不是神,是恶鬼。咦?那不是恶鬼,是人!
  红衣稚子摇着拨浪鼓,脑袋上的发辫随着他蹦蹦跳跳的动作而一上一下。古怪的,渗透着不详的童谣。明月升起,世间被银光覆盖,稚子惊叫一声,逃跑似得奔远了。
  没有温度的光照亮视线,萧子育的面前是万仞悬崖,有薄雾弥漫。质朴的叶笛音响起,好似空谷幽兰绽放,悠远的笛音纯粹动人,仿佛秋叶落日的静美,渲染赤金的光辉。心无端的柔软起来,温柔的感情随着音乐如潺潺溪水流淌。
  但,飞鸟突兀的惨叫击破了幻觉。叶笛戛然而止,薄雾扩散又聚拢,孤冷的圆月高悬天空,萧子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二九站在悬崖的另一边,鲜血将蓝衣染透,滴答,滴答,回雪刀插在她面前的土地里,简直像坟冢前的墓碑。红衣孩子拊掌大笑,他围绕着二九奔跑转圈,嘴里唱着古怪的童谣。
  谁家女人在哭泣,谁家男人上战场。在梦里面,在火里面。看呀看呀,神高悬在空中俯瞰世人。咦?那不是神,是恶鬼。咦?那不是恶鬼,是人!
  孩子疯狂的笑着,他蹦着跳着,好像巫师环绕着祭祀的篝火,专注且病态。滴答,滴答,血流速度加快了,涌出的鲜血浸湿了二九脚下的泥土,缓缓漫过回雪刀锋。
  “二九——”萧子育在嘶吼,悬崖两边隔了两个洪荒,他过不去,她听不见。血不停的涌出,二九瞪大乌黑的眼睛,望着飘渺的虚空,呆滞的她感觉不到疼痛,好像泥塑的玩偶,任人摆布。
  在梦里面,在火里面——稚子尖锐的狞笑,八岁小孩的稚嫩脸庞露出疯狂的表情,流星坠地,轰地燃起火焰。
  在梦里面,在火里面——童子兴奋的尖叫,可爱的脸庞在火光中扭曲,好似地狱爬出的恶鬼。清冷的月光消失了,薄雾消失了,飞鸟消失了,可火焰还在,狰狞面目的童子还在,二九还在。
  “不要——不要——二九,快回来!”萧子育朝悬崖那边咆哮,但是无用。恶鬼切开二九的喉咙,殷红的血让火焰更旺。他只能徒劳的喊着:“二九,回来!”
  萧子育发狂似的向前跑去,狂乱的挥舞手中的青炎剑试图劈开阻扰他的屏障,却不知被什么绊倒在地,身体再也动弹不得。
  一座悬崖,断谷幽涧浮荡虚无,割断阴阳二界,便是生与死的永隔。对崖的童子得意的炫耀染血的爪子,朝他挑衅的咧嘴大笑。火焰越烧越大,二九的身体已经尽数湮灭在火里,只剩下冷郁的脸庞露在火团外。
  他的喊声撕心裂肺:“二九,不要——”悬崖横亘的是虚无,他挣扎的爬行只是徒劳,二九最终葬于天焚火劫。
  “太迟啦,太迟啦。”童子拍掌大笑,恶质的稚嫩嗓门高喊:“烧成灰啦,烧成灰啦。”
  “二九——”萧子育猛然睁开眼,青竹纹的床帐映着照进窗的月光。他几乎是立即扭头朝枕边看去。呼——长舒一口气,二九侧卧在床榻里侧,呼吸均匀。
  他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珠。梦境中的每一抹颜色每一根线条都是如此真实,好像二九真的被烧死在悬崖边,亲眼目睹的自己则无能到可笑。萧子育扬扬嘴角,自嘲的笑笑。身侧的姑娘睡眠安稳,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抱在胸前。萧子育熟悉她的睡姿,探到枕下的右手必定握着回雪刀。二九是如此警觉,犹如绷紧的弦,随时准备拔刀而起。他伸出手,想碰碰二九的脸,又悬在半空不敢落下,萧子育不想打扰她休息。说也奇怪,十一年夜夜同衾而眠,不论萧子育如何辗转反侧都无法惊醒熟睡的二九。可她却能听见窗外最微弱的虫鸣,曾经有一次她半夜惊起,冲出门外,最后虚惊一场,杀了一只迷路的野猫。
  “你将失去最锋利的刀。”巫灵的语言音犹在耳。萧子育从未想过失去二九的光景该是如何,她总是陪着自己不是吗。只要转过身便能看见,只要伸出手便能揽入怀中。她无声无息,像只沉默的影子。她会睁着漂亮的大眼睛注视自己,她会清扫道路上所有的障碍,她会执行他布置的所有命令,哪怕,他命令她去死。这个冷面桀骜的姑娘其实傻得很,萧子育向来视她为最称手的兵器。然而,今时今夜,他突然意识到二九是个人,是个刚满二十的年轻姑娘,是他日夜照顾抚养了十一年的孩子。白日楚枫语说,有朝一日自己若欲聘一位夫人,二九是最好的人选。他也并非完全没有设想过,山庄上下早已将二九视为庄主夫人,一切都水到渠成。可,他想象的未来是大仇得报,彼时二九还活着的境地。
  扪心自问,你还计划派二九去岭南么?心中的声音说:“不,岭南是死地,我不能失去她。”
  细腻的银白月光借镂空的雕花照进床帏,二九素白的脸庞恍惚朦胧。萧子育体内跃动着一股冲动与渴求,奔流的血液在皮肤下沸腾,心跳在静谧的夜晚中震耳欲聋。他咬住下唇,忍耐着不发出好似承受梦中业火焚烧痛苦的□□,无端的恐惧长出藤蔓将他紧紧缠绕,他几乎窒息,是因为距离太近而刻意的忽视,亦或唯有意识到可能失去才骤然恐惧。他在害怕,害怕果真如巫灵所言,蓝衣姑娘湮没在岭南的血红。
  当你视她为习惯,仿佛融进骨血流变四肢百骸的自然,便不再有勇气承担失去的她的后果。萧子育仰头躺下,枕边的姑娘呼出的温热的气,像无数只小手搔弄他的耳朵,悄悄将脑袋往里侧靠了靠。他闭上眼,一夜无眠。?

☆、第 11 章

?  岭南的月光一片清明,拨开层层乌云遮挡,肆无忌惮的洒下光亮,为阴森的山林更添诡谲。夜晚有凉风,摇曳繁枝茂叶。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立起耳朵警觉空气中漂浮的血腥气息。吹奏半夜的叶笛止息,嫩绿的叶片从唇瓣挪开,松开手指,飘落在潮湿的地面,鲜活的颜色与周遭的环境形成鲜明反差。这是一座巨大的天然石窟,常年的流水侵蚀形成造型奇特的地下溶洞,或尖或圆的怪石围住正中人工挖掘的深达六尺的石坑,犹如牢笼的栅栏。
  颤动的暗黄灯火下,几百只花形人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它们此时安静的坐在地上,绿色的躯干粘着喷洒式溅落的鲜血,以及动物的绒毛。石坑一片狼藉,獐子和野鹿的毛皮,甚至是壁虎和蟒蛇的鳞片,大量动物的残肢累了一层又一层,压在最底部的尸体碎片以及腐烂,血泥和碎石混在一起,远处看去,像极了肥沃泥土上生长的森林。然而,石坑刚刚结束屠戮,饱食的花形人蛊神情满足,沉醉在死尸与血液的芬芳。
  距离石坑十步的地方,立着一尊石狮,因为地下潮湿又不见光,石狮子的背和爪已经长出了青苔,白衣男人便坐在青苔上。他是个年轻人,素白的衣裳,素白的脸。昏暗灯火中的眼神沉静,空空地扫过飨宴过后的狼藉,好像荒野中停滞的流沙。
  “谈筝,喂食结束了?”厚重的嗓音在身后唤他,白衣男人仿佛枯木逢春,干涩的眼神霎时光晕流动,连带素白的脸庞也添上颜色。他跃下石狮,几步蹦到那人跟前,高声道:“哥哥!”
  素引书的相貌与弟弟极像,只是他的轮廓更加粗犷,刚毅的眉眼亦没有弟弟的灵秀与柔和。两兄弟站在一起,人们会将强壮的哥哥比为崇山,而弟弟只是旁边不起眼的丘陵。但世界上的事情往往与眼睛看见的大相径庭,素谈筝最大的兴趣就是亲手让小瞧自己的人付出代价。被他哥哥称赞仿佛是琉璃雕琢的矍亮眸子里永远闪动着桀骜与算计的光芒,他的笑容是淬毒的糖果,引诱迷失的人走向死亡。
  “结束了,它们今日很乖,没有惹麻烦。”
  素引书大力搂了搂弟弟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说:“我问多了,你一向做得很好。”
  “那哥哥是不是有奖赏?”撞进兄长怀里的素谈筝索性双手一伸,像只无尾熊似得吊在素引书的脖子上,笑容诡秘。
  素引书无奈的抱住弟弟的腰以防他摔下来,他太清楚弟弟笑容的含义,可是他这次不得不让谈筝失望了:“抱歉,明天不能带你下山。”接触到弟弟的目光,他补充:“有庙会也不行,敌人快来了,我们要早做准备。”
  “不就是金陵的晓梦山庄么。”素谈筝松开搂住兄长脖子的手, “长歌和阡陌重伤,浮屠擅长内务不善武功,现在晓梦山庄能派出来的护法还有缁尘与几何,不过以萧子育的个性,他应该会亲自来岭南才对。”
  “没错,这也是我担心的。晓梦山庄实力强大,浮沉谷未必再有当年的运气能躲过一劫。”素引书说的运气是十一年前的大火,那场大火吞噬了他与谈筝的父亲以及浮沉谷过半的人众,所有记载制蛊术的典籍,资料,也付之一炬。两兄弟若不是出门办事,大半也逃不出那场火灾。
  “我们不需要运气,哥哥,我们不弱。”素谈筝看出兄长的忧心,他伸手揉揉素引书拧起的眉头,将语调放得极轻,好似梦呓:“别担心,敢对浮沉谷出手的人都会死,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素引书笑了笑,他本想安慰弟弟,却又被弟弟安慰,这个小时候看见浣熊都会吓哭的男孩已经长大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优柔懦弱的弟弟变得狠绝毒辣,杀伐决断犹在他之上。对了,是从那天开始,他的弟弟变了……
  “夜深了,早点休息吧。这里不干净,别待太久。”素引书的额头贴在弟弟的额头上,这种亲昵的睡前举动是儿时的习惯,并且一直延续到现在。
  “好。”素谈筝答应着,他推搡着远比自己魁梧的哥哥的肩膀,催促道:“哥哥也快点去休息。”
  素引书顺着弟弟的力道后退几步,在素谈筝愈发灿烂的笑容里转身离去。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看不懂谈筝的笑容了。有时候,那个笑着将花形草种埋入活人的素谈筝,笑着将□□女人浸入液蜡的弟弟,连他也觉得恐惧。不过,谈筝依旧是谈筝,是他唯一的弟弟,这点始终不变就足够了。素引书走出溶洞,山谷的风带着潮湿的冷意,他抬起头,天空的星星闪烁。
  溶洞里,素谈筝划亮一支火柴,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光影跃动。十天前,星曜宫主巫灵送来最严厉的警告:“北方的星辰带着仇恨而来,远离他,你的星光已经黯淡。”
  “呵,星光已经黯淡,也不知道到底是我先完蛋,还是萧子育先消失啊。”白衣男人喃喃自语,他转过身,缓步朝石坑走去。花形人蛊注意到他的接近,仿佛丢进沸水的青蛙,纷纷躁动不安起来。它们扭动四肢企图逃跑,却无路可逃,无形的压力锁住了它们,让它们温驯的如同绵羊。
  素谈筝冷漠的看着脚下的怪物,眉峰蹙起,不满它们发出嚯嚯的难听声音。长指一弯,一枚叶片飞出,低声喝道:“去!”
  被他点中的人蛊立刻掏出了自己的心脏,绿色的血浆喷洒。其他人蛊见状立即噤声,它们没有理智却又动物求生的本能。站在牢狱边缘的那个男人是地狱的恶鬼,它们从诞生之日起便明白这个道理。
  命令人蛊自杀是素谈筝喜爱却不常用的消遣方式,毕竟重新炼制一只的成本太高。所以他总是选择那些受伤或者病弱的玩自杀游戏,但是今日……他轻轻的笑着,像个尚未长大的孩子,天真纯洁。他张开双臂,洞顶的石笋晶莹透亮,像浮沉谷无云无雨的夜,星斗满天,骇亮惊人。
  他突然放声大笑,纯洁的神情骤然破裂,癫狂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洞窟,花形人蛊瑟瑟发抖,它们听见恶鬼的笑声。
  “星陨人亡!死的到底是谁呢!”笑声戛然而止,他放下手臂,表情柔和起来,仿佛陷入温软的回忆,充满怀念:“二九,你快来啊,我想你了。”
  金陵晓梦山庄,铅云积压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山庄气氛诡异的程度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一切皆缘于数日前,庄主萧子育下令人马整装,准备开赴岭南讨伐浮沉谷。本是正常的命令,大家都认为庄主囊括中原之后终于决定对岭南出手。但不正常的是,庄主特意下令二九姑娘驻守山庄,没有命令不准踏出山门半步。更不正常的是,当晚护法几何领了个歌伎送进庄主卧房,据说是秦淮河画舫花魁。当晚,二九姑娘搬出云居楼。一时间,庄内谣言四起。
  “二九姑娘怕是要失宠。”仆役道。
  “少胡说。”丫鬟摇头,“这么多年庄主对二九姑娘的纵然宠爱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应该是吵架了吧。”
  “不一定。”仆役做贼似的朝四周张望,压低声音说:“你是没看见庄主房里的那个歌伎啊,那样貌,那身段,啧啧啧。”仆役咕咙着:“庄主也是男人啊,哪个男人不爱美人,何况是能歌善舞的温柔美人。依我看啊,二九姑娘悬乎啰。”
  “呸。”丫鬟啐他,“二九姑娘的样貌身段也不差,况且庄主不是普通男人,才不会整天想那些龌龊事情。而且,庄主要是不看重二九姑娘,能把老庄主夫人的佩刀送给她吗。”
  “哎,”仆役指指天空:“上面人的想法啊,咱还是别猜了,猜也猜不对。”
  云居楼顶,浮屠静默的站在庄主的卧房门前,回想二九姑娘离开时的神情,心里无声叹气。原本是想让二人和好才让二九姑娘帮忙送文书,怎么……
  “我看你是越来越没用了,整理文书这样的工作都已经处理不好了么!”主座上的年轻男人声音冷硬,透着不豫。
  “属下知错。”浮屠小心翼翼的避开萧子育的视线。
  “知错了就出去!”二九的到来让他心烦意乱,“别做多余的事。”
  “属下告退。”
  夏季,卧房的布置一派清凉。一桌一椅,窗棂边一株绿色的藤萝,在风中软软的摇曳。萧子育微闭着双眼,靠在藤椅上,脑中有无数声音嘶鸣,吼叫,他却听不清那些声音究竟想诉说什么。
  “公子。”身旁传来糯糯的呼唤,不愧是秦淮河的歌伎,简单的两个字的发音也能婉转轻灵似黄莺,“奴婢给您唱支歌吧?”
  萧子育睁眼,淡淡看去。乌云斜鬓,簪花添容,妖娆的眉眼顾盼横波。面容姣好的女子怯怯的偷看他,鹅黄色轻纱包裹曼妙胴体,朦胧间玲珑起伏有致,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她依偎在萧子育脚边,柳腰轻扭,迤逦长裙铺在汉白玉地砖上,盛艳如花,七弦环佩横置腿上。而自己,白色里衣外罩了一件深蓝袍子,衣襟拉得极开,大片胸肌露在空气中。
  鹤嘴炉放出袅娜的烟香,甜腻氤氲的气味引人无限遐思,让人联想到红绡帐暖,让人联想到春风催花蕊,水波潋滟,缠绵脉脉情思。这样的一幕落在二九眼里,她会怎么想?萧子育苦笑,他的二九也许什么也不会联想,只是气他为什么允许一个只有脸能看的女人进云居楼。
  “公子?”歌伎见萧子育出神,不禁又低低唤了一声。
  “啊。”萧子育回神,朝美人翩然一笑:“你唱吧。”
  美人羞红了脸,纵使秦淮河上阅见英俊男人无数,也不及面前这位的一个笑容,搅乱一池春水。江湖中声名赫赫的晓梦山庄,即便撇去庄主的名号,这个男人也足够的迷人。如果能一直陪伴他左右,哪怕只是像这几日一样偶尔唱一支歌也好啊。
  纤指动,弦歌起。秦淮河画舫的貌美歌伎的嗓音果然值得期待,环佩古琴音色天成:“彩袖殷勤捧玉中,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犹恐相逢是梦中。”萧子育哼着最后一句,飘渺的目光不知看向何方。
  美人仰看他的侧颜,忽然问:“公子可是在为方才的姑娘烦心?”
  萧子育低头,冰凉的视线吓得美人伏地道歉,环佩滑落,轻纱颤抖,冷汗淋漓:“公子恕罪,奴婢多嘴了。”
  他拾起古琴,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动冰蚕弦,清冷的声音响起:“无妨,你只要唱歌就好,别问,也别想。”他停了停,又说,似乎是回答美人适才的问题:“我的确为她烦心,因为我惹她生气了。从小我就经常惹她生气,只是这次,我不知道该怎样将她哄回来。或者说,我不能哄她回来。”萧子育的声音越说越低,指尖拨动琴弦的动作也渐渐缓慢,他不再关注脚边的歌伎,而是看着窗边嫩绿的藤萝,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 12 章

?  夏花烂漫,勃勃生机盈满荷塘,粉嫩的芙蕖迎向阳光,亭亭绽放。二九站在荷塘边,无意识的拉扯凌乱的发辫。
  她不明白庄主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一夜之间,亲密无间的信任荡然无存,连今日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冰冷萧肃,仿佛是想让目光化为利剑斩断二人的联系,将她驱逐出他的世界。难得真的是因为房中那个只有脸能看的歌伎?二九盯着自己水中的倒影,联想房中的旖旎,视线四移,她的心无端一沉。
  “二九姑娘。”熟悉的声音,二九转身,呆愣。昔日疾风剑庄的继承人,马自平的长孙,现今晓梦山庄的杀手,护法几何的部下,马昱方。
  马昱方变了,二九敏锐的察觉到。明亮的眼神黯淡了,像白日过后的黑夜,也许永远不会再迎接黎明。白衣的剑客变为黑色的杀手,手中的剑不再为侠义而挥动,只是一件杀戮兵器。若不是他的音容未变,二九定会把面前神情肃穆的年轻人认作旁人。她凝视着年轻人,感到一阵悲伤,她不应该有这种情绪,踏入晓梦山庄的人是不允许保留过去的。类似的事情已经见过太多了不是吗,那些像马昱方一样年轻的,鲜活的,朝气的,雄心勃勃的,最后的结局没什么不同。为山庄生,为山庄死。如此是死亡,也是新生。
  对马昱方来说何尝不是呢,家世,梦想,信念,荣耀,往日笃信不疑的一切都是建在薄冰上的海市蜃楼。至亲的所作所为给他烙印了永生无法洗刷的耻辱,冰碎梦裂,从云端坠入深渊,现实将他嘲讽到体无完肤,千疮百孔的他失去归所。
  被过去毁灭的人有多少?江湖风雨起起落落,几番春秋,日月更迭,被世人遗忘的远比遗忘的多太多太多。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是普通人,为生存竭尽全力,只会费心力记住那些伟大的,不凡的,或者卑劣的,遗臭万年的。有谁管你生死挣扎,有谁记你苦恨愁肠。要恨,便恨你太卑微,连被人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要怪,便怪你太弱小,连反抗现实的力气都不够。
  二九的手指向荷塘一隅,一片大荷叶的荫凉下,枯败的花苞尚未来得及开放便死去。她说:'东茵阁最后一朵荷花,虽然没有熬过这个夏天,可是到底多延续了几天鲜活的颜色,这样就够了。'
  马昱方浑身不可察觉的一震,他不可思议的注视荷塘边蓝衣的冷郁姑娘,她是在安慰自己吗。
  “是啊,足够了。”足够了,因为,他还活着。
  二九点点头,她是个哑巴,平日除了萧子育与几位护法外便再少说话。因为没多少人懂唇语,她也不知道该说些甚么。面对陌生人可以漠不关心,但是看着这个眼神中抽离了温度的黑衣青年,二九觉得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与自己比武时的少年侠义,神采飞扬,满腔正义,如今已经全部不见了。四目相对,一眼,万水千山。
  只一眼,本以为死去的心潮重新起伏。年轻人蓦然忆起初见二九,呆愣的蓝衣人偶,正安静的往黑泥小炉里添木炭。再寻常不过的一行一止,如同种子深埋心间,随时间流逝生根发芽,开出幼嫩的花。他从未奢望,那日东茵阁会,成为挑战者站在她面前已是大幸。即便后来爷爷的所作所为东窗事发,疾风剑庄化为废墟。他也认为是因果报应,人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游魂般的他心甘情愿被晓梦山庄收服,也许私心里,只是为了站在暗处,偶尔恭恭敬敬的唤她一声:“二九姑娘。”与山庄的普通杀手没什么两样。
  掩藏心底不为人知的感情,竟被这一眼生生揭开,翻过淋漓鲜血的惨烈过往,□□裸暴露在夏季炫目的烈阳下,炙热生疼。他慌忙的试图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很难受?”
  二九否认:'没有。'
  “但你的脸色很难看。”
  二九的脸色本来就偏白,此时的脸仿佛是流干了血的死尸,苍白到透明。
  '你的脸色也很难看。'二九反诘,随即转开脸,不想再继续下去。
  马昱方握了握拳,他局促的看着移开目光的二九。山庄的流言蜚语他听说了,也看见了。与萧子育形影不离的二九孤零零的赏荷花,听起来真可笑。但是亲眼得见那一幕,她站在荷塘边拉扯没梳好的头发,就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那样的场景无论如何也不是可笑。
  “你知道你一个人站在荷塘边的样子看起来有多孤独吗!”一句话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二九蓦然转过身,震惊的盯着他。
  作为疾风剑庄的继承人,作为晓梦山庄的杀手,二九都是他灵魂最深的渴望。多讽刺,爱上可以称为仇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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