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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之侠隐-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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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捷问明来意,不由大喜道:“你两个来得正好,你们目今住在何处?附近可有空宅出租?”
噶新道:“我两个不曾打店,是住在游击卓将军宅里的。那住宅倒是宽敞,只住着老太爷和老太太。侯爷不妨也去那里借住。卓将军到底是大帅手下将官,却不比别处好。”
刘捷沉吟道:“话虽如此,我们到底是现从天牢里出来的。卓老太爷会不会嫌晦气不肯招待呢?还有,我现今还是罪臣身份,早已革了官爵。你们千万不能再叫什么侯爷、太郡,免人议论招灾惹祸。”
沙茂、噶新同声应是。
沙茂道:“侯……啊,太老爷说得是,卓老太爷对我们虽好,却也怕他忌讳。小的先去问问他,再来回话好么?”
刘捷点头,又教了他几句言语,沙茂一一应了。和噶新就近找了一家小饭店,请五人进去坐了,噶新留下伺候,他自己到卓府去。
一顿饭吃完,沙茂已赶了回来,垂手禀道:“小的照太老爷的话,请卓老太爷帮忙寻宅子租住半月,送郡主出嫁。卓老太爷说太老爷太也见外,只他家尽有空闲房舍,只管去住,何必另外租宅子。卓将军在雁门关多蒙大帅看顾,太老爷正是贵客,别说那些忌讳不忌讳的外话。郡主奉旨成亲,他还要讨喜酒喝呢。已经着人收拾西院,说那里院落宽敞,嫁奁、聘礼,大约也摆得下啦。”
刘捷好生欢喜,雇下两挂大车,叫沙茂先把顾仪仙等送去卓府,自己和噶新留下,等候崔相公和进喜。沙茂等去后,约过一盏茶时,崔攀凤、江进喜领人伕抬棺木出来了。攀凤向刘捷道:“表弟的棺木是不便抬往旅店的,我日前已和隆福寺长老说好,借他寺中空房停放几天,或化或葬,再作打算。”
刘捷谢了攀凤,叫噶新、进喜跟棺,送往隆福寺停放,然后去旅店接燕玉主仆到卓府来。自己别了攀凤,径往卓府和卓老相见,卓老送他去西院住下。
晚间燕玉等也来了,见这里院落齐整,卓家招待周备,自是欢喜。一家人坐在屋里感念武宪王父子宽宏大量,郦丞相笔下超生之德。待燕玉等请过晚安退出,老夫妻便商量起当前要务来。眼下急待办理的,一是刘奎璧尸棺;一是燕玉出嫁。这两件大事都是要钱花的,刘捷愁上眉梢,一筹莫展。沙茂机灵,忙把带来的三千两银子打点官司还分文未用之事说了,和噶新把银箱抬过来,点交给老主人。
刘捷大喜,有了银子,便好办事,主张在京郊买地,葬了儿子。顾仪仙执意不从,定要把尸棺运回云南祖茔安葬,说是不忍让儿子做个漂泊异乡的孤魂野鬼。刘捷道:“你怎地不晓事起来,运棺回乡,谈何容易!哪来这笔银子做盘费,还有造坟、安葬这些花销。并且万里迢迢,哪有人手甘冒风霜,不辞辛苦送这棺柩呢?”
江进喜正和沙、噶两人在窗外伺候,听得这话,应声道:“奴才愿去。”进来打千回话道:“奴才和小主人主仆一场,愿送他的灵柩回乡。如今说不得往日排场,只要俭省些,百十两银子作盘费也够了,只是安葬垒坟还要花费一些。”
顾仪仙喜道:“这就好了。在京买地造坟不也要花上百来两银子么?祖茔坟地是现成的,安葬费用先在舅老爷那里挪借些。咱们家虽抄了,祖宗祭田两百亩是抄不去的,指着明年祭田上的收益,还这项债务,该是尽够了。”
刘捷默算一下,接口道:“这点小事,又何必去拖累舅兄。”在银箱里取出三包银子道:“这里每包五十两,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你拿去料理搬运安葬。坟基只需结实,别讲华丽,免得引出闲话。不够的支些祭田结余添补。”又拆开一封,取了四锭递与进喜:“这二十两银子赏你,你先送郡主来京,如今又送小主还乡,往来两万里,着实不易。你别嫌菲薄,算是点辛苦钱罢。”
江进喜只接了那三封银子,赏银死也不肯受,说道:“送郡主、小主,都是奴才份内之事,主人现在难中,奴才不敢领赏。”
刘捷强不过他,叹道:“疾风知劲草,原来你是这等忠义之人!”想了想,取过桌上笔砚,写了一张免除奴籍的执照,画了自己花押,郑重递与江进喜道:“你忠心为主,我却没什么赏你的。写这张免除奴籍的执照给你,从此你便不是奴才身份了。可惜我已无力替你图个出身,运棺回来,你自家去求忠孝王照应罢。”
江进喜大喜过望,叩头谢了主人,抱着三封银子下去,先告诉了母亲,接着就出去雇长行大车,收拾行装,准备起程去了。
次日一大早,刘捷夫妻带着贵哥、含香母子同到隆福寺,去和刘奎璧遗体作别。磨开棺盖,露出那张满脸瘀紫,脖颈上绞痕宛然的尸骸来,顾仪仙、杜含香忍不住放声大哭,刘捷也泪流不止。贵哥儿只探头望得一眼,便吓得紧闭双眼,不敢再看。归郎儿却扑在棺上哭叫爹爹,伸手去摸那脸,要拉他起来。沙茂忙把他抱开。棺盖合上,钉了长钉,从此就永绝人寰,与世长辞了。
刘捷取二十两银子,谢了隆福寺长老,请他们念七天超生经卷,超度亡魂。此时江进喜已带了雇好的大车人伕在傍伺候,见诸事已了,便抬棺上车。江进喜跨坐车前,赶车人一声吆喝,鞭梢扬处,大车便向西南大道上驰去。一家人凄凄凉凉含悲忍泪回转卓府。
刘捷换了青衣小帽,带着噶新到武宪王府叩谢饶命之恩。皇甫敬听得通报,亲自降阶迎接,请到殿上叙座奉茶。叫人请小王爷出来拜岳父。刘捷满面羞惭,告罪道:“犯官受逆子蒙蔽,和贤乔梓为敌,犯下弥天大罪。幸贤王宽宏海量,不咎既往,反承保救,犯官感愧不尽。今日踵府谢罪,拜谢再造之德。”拜了下去。
皇甫敬慌忙扶住:“刘兄过谦,令爱贤德节孝,万里救亲,愚父子还要谢你慨允婚事哩。只是孟小姐文定在先,要委屈郡主屈居侧室,还望刘兄鉴谅。”
刘捷心中苦笑,皇上赐婚,我敢有异议,就便做丫头也只有认了哪!口里却谦道:“贤郎英伟轩昂,蒙不弃弱质丑陋无文,使蒹葭得倚玉树,实乃刘门之幸。王爷不必过谦。”
两人正在那里客套,少华进来了。皇甫敬叫他拜岳父认亲。少华拜了两拜,便告退走了,连客气话也没说一句。皇甫敬恐刘捷难堪,忙叫摆酒设会亲宴。刘捷再三辞谢,说道钦限紧迫,许多事都待料理,实不敢多有耽搁,告辞要走。皇甫敬送他出来,告诉他已择定腊月十七日下聘,二十日迎亲。刘捷唯唯答应,离了王府,便转到梁相府,叩谢郦丞相主持合议,奏请宽饶眷口之德。
拜罢,回转卓府,向顾仪仙说起保和学士、武宪亲王都是豁达大度,谦仁有礼,并不恃贵凌人,深悔自家过去仗着女儿昭阳掌印,傲慢狂妄的不是。说到下聘迎亲日期,今天已是十一,只有几天工夫,太也迫促。依刘捷主意,要把那两千多两银子全拿出来办嫁妆。顾仪仙却恨她没有救下刘奎璧性命,又怪她私放少华,自许终身,听刘捷要动用刘奎光银子办嫁奁,心里老大不乐意,冷冷的道:“这么办只怕不妥。银子全是奎光的,咱们如今一无所有,拖上老老小小几口人去累赘着他。你不设法替他省钱,反拿他的银子来闹排场,绷面子,这说得过去么?”
刘捷听她说得有理,想想偌大家业被自己踢蹬得罄净,光身子拖拉着几口人去投靠儿子养活,若再动用他的银子来办妆奁,嫁女儿,确也说不过去。不由得呐呐的道:“话虽这么说,燕玉出嫁是一辈子人生大事,也不能没一些儿陪送哪!”
顾仪仙道:“依我说,还是实实在在的好。谁不知道元城侯抄家封门,是从天牢里光着身子赶出来的。你如今若拿出大把银子办妆奁,不怕人怀疑你来路不正,有什么藏掖私弊么?再说,人家已说明是娶偏房,能指望有多大迎亲排场,用得着你打肿脸充胖子,去备办什么好妆奁么?”
说得刘捷垂头不语,踌躇半天,到底还是取了三百两银子出来,叫沙茂、噶新去置办了几件首饰,赶做两套替换衣衫。
刘燕玉听江妈说了爹娘这番争论,忙赶过来再三拦住父亲道:“爹娘手头不宽裕,别替女儿费心。今番能脱大难,已是万幸。女儿就一件妆奁也没有,心中也没半分抱怨,别人也不会笑话咱们的。”话虽如此说,回到房中自伤命苦,免不得伤心伤意哭了一场。顾仪仙装聋作哑,只作不知,倒是江妈劝慰一番才罢。
转眼十七,王府请出华亭伯卫焕为男媒,押着聘礼,到卓府来行盘下聘。尹良贞体恤刘家困窘,特意替新人赶做了四箱四季衣裙,置办了所需各项应用什物,外加黄金百两、纹银千两、皇封花诰、霞珮凤冠,摆得花团锦簇的,吹吹打打抬进卓府,引得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围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议论聘礼丰厚。
刘捷求房东卓老作女媒,陪着卫焕在前厅待茶。看到这许多聘礼,刘捷心里感激,女儿虽是偏房,聘礼并不菲薄,且有夫人花诰,竟和正室一样风光。连顾仪仙也大出意外,自觉在人前有了脸面,不禁也露出了几丝笑纹儿,暗忖:“有了这些东西,送女过门也不算寒酸了。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乐得咱们做脸面。”
刘燕玉最关心的却是那张花诰,心中颇颇得意,道声:“惭愧!我刘燕玉也有今日!不枉了小春亭私托终身,万缘庵苦受折磨。算命先生批的八字,果然全应了。”那边江妈笑眯了眼,看看这,翻翻那,啧啧连声,不住念佛:“天哪,这哪里是婆家行聘,竟是亲爹娘嫁女一般了,什么都齐齐备备的。”
刘捷过去那些门生、义子,也纷纷来送礼道贺,意在通过他巴结上王府。刘捷经此一难,已把世情看淡,把贺帖、礼物一概璧还,声言:“罪臣嫁女,不敢受礼。”
那边武宪王府却是贺客盈门,车马不绝。尹良贞和苏奶奶忙得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卫勇娥连日也过来帮忙,一副风风火火的劲头,支使得众家人团团转。
少华不去上朝,整个王府数他最闲,他却整天愁眉不展,心事重重,拉长着脸长吁短叹。众人忙碌,他只无情无绪,闭门守着那轴真容。尹良贞几次催促,说三宫都已收拾齐整,叫他快快搬过去。这日一大早少华便吩咐铮儿、剑儿带着双瑞、锄云等把他的琴剑书籍、被褥箱笼等什物搬到灵凤宫去,自家捧着卷好的真容画轴,篆烟、扫叶搬了小几、金鼎,同到灵凤宫。任铮儿等替他铺床挂帐,收拾书房、卧室,他自己只管张罗着在外间起坐间里扎了一座龙亭,把王妃花诰和那幅真容悬挂供奉起来。再指点着摆好小几,金鼎,到书房把各种书籍分类整理好,放上书架。正忙得不亦乐乎,偏尹良贞着人寻来,请他看新房去。少华口里唯唯答应,应付来人,却只顾忙他自己的,并不动身。
太妃在新房等得发急,连着打发人来请,总不见来,气得她叫瑶琴来吩咐道:“你去一趟,无论他在哪里,在鼓捣什么,你都立刻把他拉来!”
瑶琴笑着答应,一溜小跑寻到灵凤宫,向小王爷传了太娘娘言语。少华只得跟她出来,却又要先绕到碧鸾宫看看。只见碧鸾宫里一色素白帐幔,居中设了义烈夫人苏映雪的灵位,供奉着皇封花诰,灵前点着一对白烛,炉中插着线香,一派肃穆寂静。少华把七间屋子都巡视了一遍,才和瑶琴转到金雀宫来。
尹良贞正在发火,见儿子进来,立刻消了气,喜盈盈拉他进去,先看外间,又看卧室。这里原是她用心著意布置的,精巧华丽花团锦簇,和碧鸾宫的素淡静谧正是鲜明对比。一进门便觉得喜气迎人,果是一派新房情致。
尹良贞满心指望儿子欢喜称赞,谁知少华只在房门口站了站,应个景儿,回身便走。太妃嚷道:“喂,别走呀!满意不满意,你到底要言语一声儿哪!”一行说一行追了出来,只听传来一句话:“娘说好就好呗,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院门口背影儿一闪,看是向灵凤宫方向去了。
气得太妃直骂:“有这样牛心古怪犟冤家!这个媳妇儿难道不是你的?”
第二十四回 嗔薄倖 怒绝儿女情 守孤帏 寂寞花烛夜
一旁帮忙的苏奶奶冷眼旁观,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暗暗感叹:“小千岁一片痴心,苦恋小姐,看他是真不愿娶亲,没半分新郎的喜气,叫人看着心疼。那个刘郡主就算先进了这个门儿,也没趣得紧哩。”
到了二十迎娶正日,少华早早起来,白衣素服,要往碧鸾宫祭灵,拜认岳母,然后更吉服拜堂行礼。苏奶奶是主人身份,早一日已搬进碧鸾宫住下。此时正指挥丫头婆子,摆设祭品、祭筵。辰刻时分,皇甫敬夫妻带着少华来了,见灵前素烛高烧,香烟袅袅,庄肃凄切景象,使人悲从中来。灵傍十二个丫头分列两行,照管上香点烛。
皇甫敬正冠肃容,上了一炷香,作了一个揖,苏奶奶在旁万福还礼。接着是尹良贞也上了一炷香,口中喃喃祝祷:“苏姑娘,你如今奉了皇封,入住碧鸾,便是我们皇甫家的人了。你精灵不泯,请来享用酒饭,收受冥镪。”奠了三杯酒,又福了一福。
两老祭罢,退坐一旁。皇甫少华迈步上前,点了三支香,高举过头,□炉中。取酒奠了三杯,撩袍跪地,行了个全礼,口中祝告:“映雪姑娘,我与你缘悭一面,素昧平生,感激你慷慨义烈,替孟小姐代嫁殉节,保全了丽君清名,替皇甫门楣增辉。今日这一拜,一是拜谢大德,二是追认你为妻,权当花烛交拜。你如今玉骨沉埋何处,芳魂可曾来归?……”说到这里,眼泪直流下来。
他这些时为丽君魂牵梦绕,无尽相思,偏被君亲严命所迫,违心娶亲,唯恐恩师不肯谅解,再也难偕鸳梦,满肚苦恼郁结,无处宣泄,索性借这机会放声大哭。看似在哭映雪,心里念的却是丽君:“恩师啊,今日门生被逼,万般无奈,迎娶那人,实非心甘情愿,你千万不要恼我啊!”这才是“英雄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到了真正伤情之时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他这一恸哭不要紧,引得苏娘子也哭了起来。太妃暗暗皱眉:“今天是办喜事哪,这么大哭,好生不吉利!”连忙过来把苏奶奶劝住,请她居中坐下,叫少华快拜岳母。
少华大拜四拜,叫声:“岳母。”腮边泪痕犹湿。
苏娘子又喜又悲,拍着灵桌儿叫映雪:“儿啊,你可知道,今日皇甫千岁一家祭奠你,太娘娘替你请了诰命,小千岁追认你为妻。从今以后,你归属皇甫门中,再不是孤魂野鬼。你若有灵有应,魂灵儿快去寻着咱们丽君小姐,给她托个梦,述说小千岁对她的痴情眷恋,老千岁、太娘娘对她的爱重之心。求千金早早现身,早早完了射柳良缘,也算是你报答老王爷、太娘娘和小千岁对你的这番恩义啊!”
这几句话,正说中了少华心事,不由得又涌上满眶眼泪。尹良贞怕他们再哭,慌忙叫少华:“快去换吉服,花轿便要来了,别要误了看定的时辰。”
且说刘捷得了行聘金银,要全用来陪送女儿,顾仪仙也不好意思再出言拦阻。燕玉却拦住爹爹道:“爹娘此番去大哥那里,路途不近,以后又没什么进项,留下这点东西做日后的零碎花销也好。”
刘捷不肯,父女两个争来争去,决断不下。顾仪仙出来调停,说不必再争了,就成全燕玉孝心罢,主张留下黄金和一半银子,拿出五百两银子办嫁奁,外加两百算是刘奎光送的添箱。刘捷只得依了,买了春桃、秋桂两个丫头,叫江妈母子充作送嫁家人,另添置了几件较好的首饰和衣衾。把皇甫家送来的衣饰用品和自家置办的调配均匀,重新装摆,卓老夫妻送的衣料添箱,也一并摆上,这付妆奁便也看得过去了。
二十日巳刻,花轿到门,鼓乐喧天,催请新人上轿。刘燕玉换上新娘吉服,哭着拜别双亲。刘捷说了些善事翁姑,顺从丈夫,克尽妇道的话,顾仪仙也假哭了两声。春桃、秋桂扶着新娘上了轿,一路上吹吹打打抬回王府。
卓宅在烂面胡同,王府在外廊营,中间正要经过孟府所在的米市胡同。孟府家人,早把这件新闻传遍,一个个忍不住替孟小姐抱屈,骂姓刘的不要脸。十七行盘时,已聚在府前,看送的聘礼,今天更要看怎样迎亲。猜测姓刘的女子是做正室还是偏房。听得迎亲花轿过去,一个个站在阶前等着,内房的婆子、丫头,凡没事占着手的也都赶来瞧瞧,把府门前几级台阶都站满了。
巳刻刚过,只听得巷口轰轰三声炮响,金锣声振,迎亲队伍进了巷口,前边排开全副亲王执事,旗锣伞盖,硬牌官衔,大书东平忠孝亲王。后面一对带刀卫士,两行彩衣侍女,一乘八抬八绰金镶大轿,后面还跟着三乘小轿,想是坐的丫头,再后面就是那一抬抬的妆奁了。
孟府家人指指点点肆意评论,一个道:“哟,好威风!只不过那三乘青纱小轿奇怪,好事成双,怎地单了一个呀?”
“哈,你不懂么。把这单轿和大轿配对儿,不就成双了么?这可是姓刘的独门规矩啊。”
一个扁嘴道:“呸,什么臭规矩!噫,怎地不见新郎呢?忠孝王到底还有点良心。姓刘的自家把个女儿塞上门去,好不怕丑!这也是他刘家的独门规矩?”
旁边一个笑道:“快看那些妆奁,尽是那天行聘的东西,亏他有脸摆出来。”
“全摆出来倒还好,你不见那许多行聘的金银一毫不见么。白拾回两条老命,还赚了那么些钱财,刘侯爷卖女儿生意可做着啦!”
“哥儿,你也学着点么,快把你那三岁姑娘一口气吹得大了,也去卖个好价钱,还有现成老丈人当哩!”
“胡说八道,你怎不去学着点?这种不要脸没廉耻的事,只有畜生才做得出!”
一个仆妇叹口气道:“别胡诌乱讲那些闲话了。我只替咱们小姐和苏姑娘叫屈!苏姑娘白赔一条命,咱们小姐还不知在哪里受苦,倒让仇人女子来享福,还到咱们家门口来大锣大鼓摆阔哩!”
话题顿时转到忠孝王该不该娶刘燕玉上。众人更是议论纷纷,把忠孝王也捎带怪上了,说他是好了疮疤忘了痛,什么人不好娶,偏要娶姓刘的。正说得热闹,缃梅走来指着众人道:“你们好大胆,都在这里闲磕牙。太太叫人不见,正生气哩,小心些进去回话罢。”
众人伸伸舌头,连忙散了。上房的仆妇丫头,捏着把汗,忙跟了缃梅进去。
原来韩夫人为忠孝王在小春亭私订刘燕玉,这次又父子双双上殿替刘捷求情这两件事,对女婿大是不满。孟士元知道夫人性急,怕她闹出了格,便把少华娶亲之事瞒着她。刚才她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发闷,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忽听得外面炮响,又隐隐有鼓乐之声,心里诧异道:“这里宅院幽深,是哪里乐声,竟能传到里院来!”叫人问时,无人答应。走出房外看时,不见一人,心中焦躁,转到后院,见缃梅在那里晾手巾,便叫缃梅去把那些大胆奴才寻来问话。缃梅情知众人是赶热闹看迎亲去了,走出大门,果然逮住。
众人跟着缃梅进了上房,见韩夫人面有怒色,一个个胆战心惊,不等夫人询问便抢着说了看忠孝王迎亲的事。言语间不免加油添醋,描绘那仪仗威风,八抬八绰的排场,把众家人的议论也都细叙出来,不住口的替小姐、苏姑娘叫屈,怪忠孝王薄情。“才守了几天义,就大锣大鼓娶亲,把咱们小姐置于何地?”
韩素音越听越怒,一股闷气堵在胸中,也顾不得斥责众人,挥手叫她们下去。一时间只觉得头昏目眩,手足冰凉。仆妇们见夫人面色不好,一个个提着心,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韩夫人一腔气苦,独自扑倒床上,泪下如雨。
正是:不平则鸣众人意,思女含悲慈母心。
第二十四回嗔薄倖怒绝儿女情
守孤帏寂寞花烛夜
却说腊月二十,王府娶媳,巳刻未到,就有贺客临门。满朝中宗室亲贵、文武百官都来贺喜,王府门前车水马龙,抬礼品的人役和贺客络绎不绝。
成宗虽降旨赐婚,却没有指明是偏是正,尹良贞为恐燕玉屈居第三,心中委屈,而自己又憋足了娶媳妇的劲头儿,所以这场喜事办得隆重热闹,单看这份外面排场,谁也当作娶的正室。连孟士元都误认刘郡主占了正室王妃,心中大是不乐。早朝后勉强坐轿到王府头门外,叫人到礼宾司去道了声喜,轿也不曾下便转道回府去了。
保和丞相郦明堂是忠孝王恩师,这次赦免刘捷又全仗他主持合议,自然该是婚筵上的主宾。请柬已早早送了,前一日皇甫敬又亲到相府面请郦大人,再三致意,务必和夫人早到,好受新夫妇大礼参拜。明堂满口答应,定来贺喜。送走武宪王,郦相进内说与素华,两人商议,看架势,自己是万万推不掉的,必得去走一遭,素华却万万去不得。苏娘子现在王府,若被她认出女儿,漏了玄机,那还了得!因此今天一下朝,保和学士便吩咐摆开头踏,径到王府。礼物是早已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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