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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之侠隐-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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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华哼了一声:“真就那么干净!从没单独和他相对,也没去过槐厅?”
“槐厅倒是去过一次……”权昌战战兢兢才说了半句,乐庆已接口道:“游苑算不算是单独召见哪?”
长华心里一沉:“只要单召郦丞相一个,不论是做什么都算。”指着乐庆道:“你就接着说下去。依先后把两件事都仔细说清楚。”
尹良贞坐在那里,一颗心提得老高,唯恐说出什么不妙来,紧张地盯住乐庆。
乐庆定定神,清了清嗓子说道:“是二月初头罢,天还冷呢。那一晚皇爷看了一阵子奏折,说闷得慌,带着我们四个出去散步。又说郦丞相今日宿阁,咱们看看他去,换上一身便服,打扮成书生模样,去了槐厅。皇爷说不要传报,我们就悄悄过去。
“槐厅里灯烛点得明晃晃的,郦丞相坐在大书案前批奏折。荣发站在身后。”
长华眉梢一挑:“荣发是谁?”
“是郦相爷的贴身跟班。”
长华点点头:“说下去。”
“皇爷轻轻推开槅扇,走到案前说:‘先生辛苦。’郦丞相吓了一跳,连忙磕头见驾。接着说了些公事,就下棋。外面打了三更,皇爷就带我们回体仁殿了。”
长华追问:“以后没再去么?”
“第二天皇爷原想再去。可惜郦相爷已经出阁回府去啦。”
代喜补充道:“皇爷还向郦丞相说,他特意不穿公服,叫郦丞相不必拘君臣之礼,就如知己朋友一样对待。郦相爷磕头说:‘不敢。’”
长华道:“这是去内阁那一次。游苑呢,乐庆你接着说。”
第三十二回 昭阳院 痴候御驾 万寿宫 愤诉慈帏(3)
乐庆想了想:“那是四月十六的事。那几天皇爷整日价不快活,像心里搁着什么难事委决不下。叫奴才们轮流去内阁守候,看到保和学士宿阁就回来禀报。十六这天,权昌来说荣发搬了被褥到槐厅,今晚郦丞相要宿阁啦。皇爷就高兴起来,叫快去召郦丞相进来陪驾游上林苑。权昌说还有梁丞相,孟丞相都在槐厅,召不召他们?皇爷说不,叫权昌去候着,等他们走了,才独召郦相。”
长华道:“噢,是权昌的首尾,那就权昌接着说下去罢。”
权昌应了声是,接着说道:“奴才正要走,皇爷又叫住说,你不能说召他游上林苑,恐防他不肯奉召,只说有紧急国事咨询,要他立刻进来。”
长华冷笑道:“娘听见了么?当皇帝的召见大臣,还兴撒谎的!”太妃不敢答话,只担心大事不妙!长华喝道:“说下去呀,怎么哑巴啦!”
权昌吓得一抖,忙道:“奴才依着皇上主意,把郦丞相召来。他一听是骗他游园,果然立刻放下脸来,跪着劝谏,说君无戏言,皇上不该说谎;不该轻慢老臣,不召孟、梁二相,辞驾要回内阁。说得皇上脸发红,不住赔笑认不是,留住郦丞相,不许辞驾。郦丞相倒也依了。皇上急忙叫排辇,赐郦丞相共辇游园。郦丞相又不肯奉命了,说君臣有尊卑之别,万不能失了君臣之礼。皇爷没奈何,只得依他,叫备马,咱们走……走……”
权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代喜接口道:“走马观花。”
长华看了权昌一眼,叫代喜:“你来说罢。”
代喜叩了个头,接下去说了沿途赏景题诗,泛月池荡舟下棋。“那天皇爷高兴极了。郦相爷也当真了得,一路上题诗毫不迟疑,眨眼就是一首。皇上总说:‘先生高才,朕只有搁笔了。’后来到底憋出一首,写完就赐给郦相了。”说到芙蓉堤登岸,天已黄昏,郦相辞驾。
长华道:“他就这样走了么?”
四个小太监齐声道:“没有。”
童安道:“皇爷不肯放他走,要他陪驾去天香馆赏牡丹的。”
长华哦地一声道:“你接着说罢。”
四人中童安最小,极是伶俐,记心又好,听娘娘要他说,便把当晚月下赏牡丹的前前后后细细说了出来,绘声绘色,学着君臣两个神态语气,说得似模似样。长华虽是一肚子没好气,也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待说到成宗示惠,借醉留宿,长华和太妃都不由变了脸色。太妃紧紧抓住椅靠扶手,手心满是冷汗。长华却忍不住追问:“郦丞相留下了么?”
童安道:“他才不肯留下哩,一直和皇爷折辩顶嘴,到底逼得皇爷生了气……”
长华急不可待:“到底怎样了?”
童安跪在下面,看不见皇后脸色,只顾顺着自己思路说,直说到郦丞相站到柱前,免冠拟柱,说“宁可触怒皇上被杀一死,也决不有亏操守!”成宗无可奈何,放他回阁。末了这小太监还加上两句评论:“其实两个大男人就在天香馆同宿,又打什么紧。郦丞相才学须好,却太古板拘束,扫了皇爷兴。他走后,皇爷懊恼得叹了半天气哩。”
长华这时完全放下心来,没心听他絮叨,问道:“就这些么,都说完了?”
四人叩头道:“再也没有了。”
“好罢,待我问过皇爷。若你们没撒谎,也没说漏了什么,便饶了你们。若有半点不实不尽,小命难保!现在补充还来得及,你们下去再仔细想想。”叫余真把他们囚禁空房,严加看管,不许人和他们讲话,传递消息。一面散去掌刑太监,和太妃回进寝宫。
太妃拍拍胸口:“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长华笑道:“我也紧张极了呢。看来这几个奴才不像说谎,我刚才倒错疑了郦保和,原来是皇帝剃头挑子一头热。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好办了。娘要讨宽限,验男女,都不难,包在我身上,一准办妥。你回去叫芝田安心养病,准备做新郎便是。以后有什么事要记得给姐姐通个信儿,别再这么闷着头傻干,吃亏上当的挨憋屈。还要嘱咐他,皇帝虽确有不是,不该戏弄郦相,存下非分之心,好在不曾真个做了出来。叫芝田万事看在姐姐面上,不可为此心存芥蒂,总要以大局为重,忠孝为心。这不是我偏袒皇帝,实在是当了这昭阳皇后,我也为难呀。”
太妃连声答应:“娘娘说得是。”见长华无话,便起身告辞。
长华知娘急着回去,安慰芝田,便不挽留,只叫宫人取了人参、银耳、鹿茸等补品,赐忠孝王补养病体。
王府中自太妃去后,个个都在盼望消息。苏奶奶和燕玉主仆早就齐集舞彩宫等候。一听得太娘娘回府,忙不迭迎了出来。皇甫敬也从书房赶来。远远见瑶琴、紫箫扶着尹良贞走过来,就高声问道:“有才情的回来了么?且先说说今天磕了多少头,挨了多沙骂呀?”
苏娘子和刘燕玉听得这话都忍不住想笑。尹良贞却只白了老头子一眼,率性不回舞彩宫,转身便向灵凤宫走。众人也都跟了去。皇甫敬一愣,也只得随后跟来。
少华正在望眼欲穿,忽见母亲来了,喜动颜色,忙叫锄云快捧水来请太娘娘洗脸宽衣,这大热天的穿着大妆忒热。又忍不住问:“事情怎么样啦?”
太妃笑盈盈坐在床沿,吕忠、铮儿等忙移过交椅请老王爷和夫人坐下。众人围在床前坐了,静听太妃说话。
尹良贞道:“幸亏今天娘进宫一趟,要不然许多事再也弄不明白。果然不出你所料,娘娘对外间发生的事,竟是一毫不知。听娘说了,她十分生气,怪你小瞧了她,自个儿擅作主张撞木钟,白吃这场大亏!”
少华诧异道:“从广平送来假小姐,这几个月闹出许多大事,她全不知道么?”
太妃笑道:“广平女子的事她知道,以后的就全不知情啦!”当下把进宫后的所有谈话,办事经过,细细说了一遍,道:“你姐姐说,这祸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你放着姐姐不求,反去向皇上陈情上表。皇上本来就爱慕郦保和才貌,你偏去告诉他这人是个女子,还把真容给他看,这不是你自己双手把娇妻送与皇上么?”
少华听到上林苑游苑戏相,天香馆借醉留宿这些情节,早已红了脸,拳头捏得紧紧,只想狠狠擂这昏君一顿。姐姐倒怪他自己惹祸!忍不住冷笑道:“姐姐是皇后么,自然只偏着皇帝。我身为人臣,信赖主上,倒是错啦!他是皇帝,富有四海,一统山河,却还贪恋图谋臣下妻室,这倒是应该的么?况论起私谊,我还是他内弟,他竟然灭伦悖礼,君占臣妻……!”
一语未完,皇甫敬已断喝:“住口!”指着他训斥道:“小奴才太得放肆,胡说八道!世间上有谁不惜才爱貌?当皇上的对自己股肱重臣,才华横溢的青年宰辅,能不爱重?他也不过是心中倾慕,意图亲近罢了,哪有什么其他意思。如今还未曾查验,郦保和是男是女尚不分明,你就这般胡说!‘君占臣妻’是什么话?这种话是能随便出口的么?好不知天高地厚!”
少华被父亲说得低下头,暗悔冒失。皇甫敬接着道:“再说,皇上若真有什么邪心,那晚在天香馆他能任由郦保和离去?对付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随便叫两个太监就可制住他,叫他脱身不得。皇上始终没有动粗,以礼自持,那些言行,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何尝逾份。你这般信口雌黄,传出去还了得么?”
尹良贞也忙道:“芝田也真是不知好歹,连姐姐也怪起来。我回来时,娘娘叫我告诉你,说这件事皇帝确有不是,好在不曾真的做了出来。叫你万事看在姐姐面上,要以大局为重,忠孝为心,别叫她为难。这宽限、验证的事,有她一力承担。”
少华忙道:“爹爹和娘教训得是,原是孩儿说话莽撞,不知轻重。以郦老师才貌,石佛也会动心,何况皇上。这也是人情之常,未可厚非。倒是郦老师才能服众,智可全身,竟能让皇上悬崖勒马,实在难能可贵。那晚若换了别的女子,除了顺从,便只一死,哪还能够全身而退。像老师这样的人物,才称得上古今无二,举世无双哩!”
这两句话一出口,却不防触怒了闷坐一旁的金雀夫人刘燕玉。她昨日细看了郦相容貌,果然和真容一般无二,自己万难相比。素日听公婆口气,念念不忘他提拔之恩,小千岁对他更是痴迷苦恋,甘为情死,口口声声只怪不该错娶自己。自己一片真心对他,倒成了阻碍他好姻缘的厌物!更有那个苏映雪,也是心中一根刺。满腔失意羞恼,全化作对郦丞相的深深妒嫉,肚里早浸了满满一缸酽醋。如今听小王爷尽情称赞郦相,竟说到古今无二,举世无双!那一腔妒火哪还按捺得住,一声冷笑,不冷不热的道:“这就算得是‘古今无二,举世无双’么?难道世间女子都是水性杨花的?像我们这等没才情,没用处,比不上人家的,遇着这事倒也不会乖乖顺从了那皇帝。只有烟花下贱之辈,才会不顾廉耻罢。但凡正经女人,谁不知守贞节是分内的事,有什么值得夸,值得赞的!”
少华正说得高兴,不防被刘燕玉打断话头,已是不喜,听这几句酸溜溜的冷言冷语更不入耳。才要驳斥,偏江妈听她的郡主发了话,连忙帮腔道:“说起来这世上的贞节女子原本不少,起码也占得一半,有什么好稀罕的。像我们郡主,只为开口说出了那句许终身的话,就生死守定不变,放着崔二奶奶不当,逃到尼姑庵里当下人。可怜吃的青菜稀粥,一口长素,一星半点油珠儿也沾不着。白天洗衣浆裳,晚上还要赶着做那些针线活计,整磨了一年多哪。这容易么?那些尽节的,不过跳楼跳水,只一刹那的苦痛,守节的却是耐凄凉,守寂寞的勾当,整年整月的苦熬。这就叫做‘尽节容易守节难’哪!”嘴里说,那对肿泡眼却不时瞟瞟苏奶奶。
苏娘子明知她又在指桑骂槐,借题发挥,抬她的刘郡主,贬低自己女儿。待要和她争论,又觉无聊,只得忍气低头不语。太妃看不过,狠狠瞪了她主仆一眼,才要说话,皇甫敬已忙着调解道:“江三嫂也说得过分了,天下贞烈女子虽有,哪能占得一半。总是皇甫家家门有幸,三宫媳妇都是节烈女子。孟小姐自然无人能及,就是义烈夫人舍身殉义,节孝夫人尼庵守贞也都是难得的。”
听了老王爷这几句话,刘燕玉的脸色才转了过来,尹良贞也不好再说什么。
少华满心不快,暗暗皱眉:“才不过赞了几句孟小姐,金雀夫人就在那里吃醋拈酸。郦老师说得不错,到底还是一夫一妻好。像这样平常说话都要小心提防磕着碰着谁了,瞻前顾后,叫人好不心烦!她也不掂掂自己分量,拿什么和孟小姐比?幸亏她只是个小妾,若是正室,能容得下谁?”
猛想起熊浩说的:“不少女子顶着块贤良牌子作幌子,却一肚子小九九,刨小算盘,谋私利……”的话来,只觉对这个金雀夫人确是刈去不忍,拉扯不断,烦得叫人难受。忍不住叹口气,拉开话题道:“娘绝早进宫,只怕有些饿了,可要吃些点心?”叫铮儿快去厨房传话。
太妃道:“不用啦,还是回前院去吃,近便些。”
皇甫敬哈哈笑道:“她今天没磕头,没挨骂,已经是极大造化了,还用得着吃什么点心哪!”说得众人都笑。
尹良贞叫玉磬儿把那一大包补品交与吕忠,每日文火细炖给小王爷补养:“娘娘叫你打点着做新郎呢。芝田可要听话,好生调养,不许再胡闹,故意糟蹋身子了。”
少华应喏,看众人去了,叫铮儿去孟府,把这两天的事细说与舅老爷,请他转致岳父、岳母放心,宫中不久便会有好消息传来的。
连着两天,少华按方服药,静心调养,病情大有起色。到第三日,皇甫敬差人去梁相府接保和丞相复诊。去不多时,那家将回来复命说:“郦相爷病了,告假在家养病。郦夫人传话说‘相爷不能冒风,出不得门。拜上老王爷另请良医罢。”’
皇甫敬无奈,只得去灵凤宫说与儿子。少华大是意外,又不放心,央爹爹亲去探病,就便改了药方。皇甫敬应允了,立即出来传辇,到梁相府去。
第三十二回 昭阳院 痴候御驾 万寿宫 愤诉慈帏(4)
且说那日明堂回转弄箫亭,素华接着。见他满脸愁容,忙问道:“你今天下朝后不是到王府去给东平王看病么?难道他真个病得沉重,有什么凶险!”
明堂叹道:“他和我娘一样,也是心病哩。眼前虽还无碍,只是预后堪忧!”看看左右无人,附耳道:“偏偏你母亲又撞了出来,拉着我又哭又诉,搅得人心烦意乱。”
素华惊问:“你见到我娘了!她还好么?这些年想必是苦坏了!”
“苦什么?我看她精精神神,模样倒像比早先还年轻些了。看来王府对她待承得极好,她如今倒是一心一意的为顾着王府的了。从暗间撞出来一把拉住我就叫‘小姐’,说了一大篇替芝田剖白的话,表白他如何痴情苦恋,坚守孤帏;怪我贪恋乌纱,绝情绝义。说娘从金殿斥假女回去就旧病复发,光景又像前番,怪我忍心不孝。可笑我自己乳娘,不帮我反去帮那外人来数说我的不是,怎不叫人生气。”
素华劝道:“我娘是老实人,从不撒谎的,说的必是实情。小千岁到底病得怎样了?”
“形容枯瘦,气弱声微,若所求不遂,伤了真元,就没救啦!”
素华大惊:“怪不得你愁眉苦脸的,还不快想法儿救他!”
明堂长叹道:“怎么救?他是在自己糟蹋自己,故意逼我哩。拿刀动剑的,护住那张王妃花诰,不许人取去行聘。声言不拜堂,也不许那女子走近灵凤宫,若还让他看见那女子,就要一剑劈了她!这是存心撞祸,让皇上杀他哪!今天你娘分明是早就埋伏在暗间的,这是他们做就的圈套,后来却都推不知道,把责任让你娘一个人全背了,让我发作不出。想拿我破绽,想逼死我呢!”
素华一阵心酸:“看起来他们也是为救小千岁性命,才想出这个办法来劝你。你不改装认亲,太太的性命也难保呀。往常我劝你,你总嘲笑我是为惦记着梦里情缘。其实我如今托小姐的福,当了堂堂一品相国夫人,尊荣高贵;到皇甫家却少不得还要和那个刘郡主周旋,须说仍有小姐护庇,终究不如眼前的风光自在。我劝你是为你好。假男子终日提心吊胆,操劳国事,难得半日安闲,最终还是难免败露。何不自己出头认了,首先救得太太和小千岁两条性命,你自己得以脱身,也是好事哪!我娘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不是真心为顾你的人,谁肯向你披心沥胆呢?”
“他们若真为我好,就该替我想想,听我安排。只要芝田娶了那昆明女子,压住众人声口,我自有办法从容脱身,逃出性命,无惊无险,哪些儿不好?他们可好,不但不依我主意,反这么要生要死的来逼我,叫我如何是好哇!”
素华道:“这也怪你没把实话告诉他们,只捏着个拳头叫人家猜。太太是惟恐那个冒名女子占了你的王妃;小千岁呢,为娶刘郡主你都一怒绝了儿女之情,他如今还敢再娶这个明知是假的冒名女子么?他猜不透你的真正心意呀!”
明堂双手一摊:“就差你来派我的不是了,这下子可全齐啦。难道你不知道是他们不容我有说出实情的机会,就先把漏子捅下了哪!弄到如今这等艰难局面,进退两难,这也怪得我么?”
素华忙道:“我明白的,你先别着急呀,若急出个好好歹歹,更加了不得啦!”一面叫丫头们传膳,哄着他吃了晚饭,沐浴更衣,服侍他进卧室睡下。
郦明堂满腹心事,哪有半分睡意。一时担忧母亲,一时又牵挂少华,心里有如塞满了一团团乱丝,剪又剪不断,理也理不清。左思右想,实在筹不出一条周全妥帖的妙计,翻来覆去,彻夜无眠。只闭着眼装睡,免教影响素华。其实素华惦记着他,早就察觉他在装睡,也是不敢安稳睡去。
挨到五鼓鸡啼,她轻轻起来,看明堂时已是双睛炯炯,便叫他起身,梳洗上朝。明堂只觉全身酸软,挣扎着坐起,一阵晕眩,眼前金星乱迸,头疼得像要裂开般,掌不住哎哟一声,倒了下去。
素华连忙伸手来扶,触手火热,摸摸额颅滚烫,竟发起高烧来,那手足却是冰凉的。素华吓得惊慌失措,摇着他连叫:“老爷,老爷!你怎么哪?”
明堂此时阵阵迷糊,全身像散了架般动弹不得,极力镇静着低声道:“没什么大事。想是昨日中了暑,兼以风邪外感。你快去上房请岳父替我告病假十天,回头我自己拟好药方,叫人去买药来调治几天,就可痊愈的。”
素华忙忙去了。一时间阖府上下都知道郦相爷暴病。康若山和孙氏忙从燕贺堂赶来看视,见景夫人已先到了。
明堂此时昏昏沉沉,烧得满脸通红,竟有些神识不清。原来他这些日子忧怒悲惊,早就被七情所伤。这几年扮男装担惊受怕,为国事、私事思虑过度,日夜操劳,已是心血亏耗。全仗着体质禀赋不弱,才得以支撑不倒。如今外邪袭入,引发内证,起病便是不轻。他唯恐迷糊谵语,漏了玄机,拚命咬牙保持着三分清醒。自家开了药方,又安慰老人说并无大碍,只须静养几天就好。
康若山哪里放心得下,不时打发柔娘、德姐过来看望帮忙,元郎儿一下学也来看望哥哥,伴在病榻前不肯离去。全亏素华应付,又要遮遮掩掩,忙得她片刻不闲。
成宗听得郦相暴病告假,极为关切,立即准假十天,要梁鉴转告明堂,只管安心调养,不必急着销假上朝。又叫权昌等去御园传谕,替保和学士选摘时鲜水果,什么蜜桃、甜杏、葡萄、枇杷、石榴、玉李……采摘了满满两篮,赐与郦相。命御厨每日特制精巧点心,清淡菜肴,按时送往相府供郦相爷病中品尝开胃。差御医四名,两人一班,轮流到相府观察病情变化。那些小太监送菜送果送珍贵药物,每天跑上三、四遍,跑得腰酸腿疼。文武百官都来探望问安,梁相府日日冠盖盈门。
明堂服了两剂药,病已渐轻,只在弄箫亭调养,不问外事,心里只反复思索脱身之法。屈指计算,十天假期正好把少华迎亲吉日躲过,只盼他能依我言语,乖乖娶亲,去了众人猜疑,便可悄悄给娘通个信儿,再把实话告知义父求他助我。然后托辞告假,只要一离京师,便和义父分路,带映雪潜回昆明老宅。义父打着我旗号回江陵,把我事先备好的因病乞休奏折和病故遗折依次上报,从此世上没了郦明堂,我便可改回女装。芝田若能讨差到江陵吊祭,便由义父告知实信,便可偿他双美同归这个心愿;他若撂开手,不来吊祭,那就是他自己放弃,须怪我不得。主意打定,心绪倒是宁定下来了。
这天,王府来人接郦相爷复诊,素华照明堂言语打发出去了。未刻时分,武宪王亲自来了,门官不敢怠慢,一面请国丈中堂暂坐,一面飞报进来。
明堂大是烦恼:“刚刚回复了他的家人,如今倒自家来了。他儿子的病要紧,我的命就不值钱,病了也不得安闲么?”
素华慌忙叫人传话谢罪:“相爷病体沉重,不能见客。致意老千岁,容待痊愈之后,再登门谢罪罢。”
不多时荣发进来,在窗下回禀道:“皇甫老千岁说,他此来一是问候相爷,二是他家小千岁服了相爷的药,病已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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