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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学士-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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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一双漂亮又明亮的眼睛,马骢是个词穷的人,只记得幼时两人见面时,她总会眯起眼睛轻快地叫他“骢哥哥”,只记得那时她的双眸如同天空繁星,总是闪烁着清澈的光芒。此刻,这双通透的眼睛,却死死地闭着。长睫微微颤动,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又似乎只是在休息。
  反正就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哪里知道,李慕儿不是不想看他,完完全全是不敢看他。
  一想到自己不告而别,最后沦落到这种地步,李慕儿就恨死了自己,恼死了自己。
  这几个月来,她不止一次地回想过,而这些回想汇集成两个字,就是假如。
  假如当初她遵从了旨意,嫁马骢为妻,她的手臂是不是就不会残废?
  假如马骢一家愿意接受她,银耳是不是也不会出事?
  一切是不是都会好好的?
  李慕儿冷笑了一声。自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变得这样自私。
  马骢凭什么为她承担这一切?
  御医收完针起身,她才张开眼睛,抬首道谢。
  而这一抬首,便瞥见了马骢满脸心疼的神色。
  “凌老先生慢走。”他送御医至门外,转身凝着她问,“慕儿,你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从前可是什么事都会告诉骢哥哥的。”
  李慕儿躲避着他的眼神,转身折回床边,显然是送客的意思。
  马骢心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十个月,整整十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找你!”
  十个月。
  整整十个月。
  李慕儿心口又有些痛。
  “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不怪你,我也不会强迫你。可你现在已经弄成这个样子了,为何还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李慕儿没有回应。
  马骢亦默了半晌,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我先帮你疗伤,等你想通了再告诉我吧。”
  “不用了,”李慕儿坐在床尾,头也不抬,“你走吧。”
  好好坏坏就这样了,何苦再浪费他的功力。
  马骢刚跨出的脚步木木停下,看着她一脸排斥的表情,想到她伤了牟斌和锦衣卫的兄弟,不禁懊恼,“你怎么变得这么冷漠。”
  话一摔下,转身便出了门。

  ☆、第一五二章 青岩入宫

  边往乾清宫走着,马骢心里边升起了无限的后悔。
  也许是这么多日子以来的紧张情绪终于爆发,也许是怪她在外面遇了难处也没有想过找他,也许只是懊恼她的手不能动弹而自己帮不了她。
  总之他凶她了。居然凶她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殿门口,还未跨进门槛,马骢便觉得里头气氛不对。
  朱祐樘站在桌案前,双手支在案上,背影看起来有些不稳。一旁何文鼎正蹲在地上颤着手收拾打碎的茶盏。
  “微臣参见皇上。”
  马骢步到钱福身边行礼,侧头便发现钱福也是一脸的惊愕。
  这是什么情况?
  马骢强装镇定,“皇上,凌老先生今日已为她施完针,似乎还未见什么效果……”
  “马骢,”朱祐樘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她为何会冲破内力?”
  马骢愣了愣,“臣也不清楚。如果气血受了强烈冲击,比如被人打伤,或是受了什么刺激,都有可能……”
  “比如生产呢?”
  马骢再次被打断,心里愈发吃惊,“生……生产?生产要耗费巨大心力,也许,也许会的……臣封她内力时,没有考虑过这些……”
  朱祐樘再不言语,转身大步冲向殿外。
  却被钱福叫住,“皇上,您现在前去逼问莹中,恐怕她也是什么都不肯说的。此事蹊跷的很,银耳失踪了,孩子又在哪里?这些想必就是莹中的心结,如若贸然问起,微臣怕她再受刺激。”
  朱祐樘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钱福继续道:“皇上,恕微臣斗胆提议,不如宣青岩进宫陪伴。莹中一向喜爱敬重青岩,况且臣以为,此时她也需要有个闺中密友从旁引导。”
  “可是朕的孩子流落在外,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怎么办?”
  朱祐樘的声音很小,可马骢却听得一个激灵。
  生产?孩子?
  她和皇上的孩子!
  “皇兄,”一直沉默的兴王此时也上前一步附和,“钱大人所言甚是,臣弟觉得,既然莹中姐姐没有要急着回去找孩子的意思,那孩子或许在她很放心的人手中。”
  也或许……兴王不敢转述嬷嬷那句“不许在她面前提起孩子”,这句话无疑让他内心有一股很不祥的预感。
  朱祐樘思忖了半晌,在脑海中权衡了所有利弊,终于点头应是,派钱福去接何青岩入宫。
  …………………………
  钱福与何青岩同乘一辆马车,往紫禁城的方向行着。
  光影打在马车窗户纸上,细碎婆娑,一路上气氛恰到好处,两人却相顾无言。
  自从李慕儿失踪后,他们二人信中交谈最多的,便是她的下落。此刻人终于找着了,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尤其是何青岩,一想到兴王娶亲那晚,就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钱福看在眼里,知她内疚,宽慰道:“青岩,莹中她不会怪你的。她那晚心狠手辣,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是我家那个善良忍让的妹子,你不必介怀。”
  听得何青岩反而眼角湿润了起来。
  钱福忙道:“青岩,莹中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若是这个样子去见她,更要惹她伤心了。”
  何青岩深深吁出一口气,“我是真的心疼她。我不能想象,她独自在外,怀着身孕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一定很无助,可我们却都不在她身边。现在她还弄坏了一只手,使不了双剑,跳不了舞,她心里的苦,我都明白。”
  “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她的手臂一定能医好的。”钱福说完眼神黯了黯,突然想起一桩事情,“青岩,那凌云凌老先生,精通针灸疗法,擅治疑难杂症,为何莹中曾求皇上派他为你看病?”
  何青岩怔住。
  “青岩?”
  直到钱福开口提醒,她才遮遮掩掩地回答:“哦,没什么大病。你知道,我也懂些医术,凌老先生是大家,我自然借故向他讨教一番。”
  钱福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马车也恰时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何青岩第一次进宫,寻常民间女子进宫,多少都会不受控制地左顾右盼。这紫禁城对在其间者是牢笼,对遥遥望着的女子,却是梦想之处。
  可何青岩目不斜视,丝毫不为这宫中壮丽所动。
  钱福对她这淡然的性格,半是欢喜,半是无奈。
  何青岩却突然停步,极不淡定地说道:“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谁?”钱福疑惑。
  “皇后。”何青岩瞪大了双眼,“如果说莹中离宫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那皇后她知不知道?”
  钱福低头思索了片刻,恍悟道:“你的意思是,皇后早就知道她怀上龙子?是了,这样的话,离宫前皇后对她百般刁难,也就说得通了。”
  “是呀,皇后千方百计要害她,虽然最后她是自己逃出宫的,却恰恰遂了皇后的意。”何青岩似乎刻意将声音压得极轻,“可是如今莹中回来了,若是她将孩子也带回宫,那皇后能不能容下她们?”
  “这……”钱福蹙眉,“皇上总会想办法权衡吧?”
  男人的想法果然和女人的不同,何青岩摇了摇头,“皇上若能权衡,莹中不至于此。所以,我倒希望孩子永远不要进宫,甚至,莹中也不该再被关回这宫里。”
  眺望着不远处高耸的乾清宫殿,她又叹息道:“你看这宫墙深深壁影朱红,哪里有一丝人情味?”
  ………………
  两人走进雍肃殿时,刚好看到一个宫女提着食篮出来,而朱祐樘只身站在院中,紧张问道:“怎么出来了?不是叫你伺候女学士用膳吗?”
  那宫女被他吓得跪在地上,“万岁爷,是女学士叫奴婢出来的,她说不需要奴婢伺候。”
  何青岩忙上前作礼,为她解围,“皇上,让民女和钱大人进去试试吧。”
  朱祐樘如逢救星,点头答应。
  推门的时候,何青岩余光瞥见他眼中的雀跃,堂堂天子,此刻低声下气只为哄她开心,何青岩心中不免感慨。
  早知今日如此放不下,当初又何必苦苦将她推开呢。
  现如今两败俱伤,真不知是谁的错。

  ☆、第一五三章 银耳不在

  李慕儿正在用膳。
  听到开门声,她抬了抬头。见是何青岩与钱福,她的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异样,忙低下头继续吃。
  她左手握着双箸,随意地扒拉着碗中饭食。偶尔有一两颗饭粒落在桌上,还会用筷尖夹回碗里。
  明明她用左手也已经很熟练,可何青岩的心头还是泛起一股酸意。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差点噎到。于是放下筷子想拿勺去舀口汤喝。
  那双筷子却不听话,其中一只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钱福几步走到她身侧,蹲下身帮忙拾起来,递还给她道:“莹中,兄长和你青岩姐可也还没吃饭呢。”
  故作轻松的口气。
  李慕儿侧头看他,却看见了他满眼的心疼。
  对她而言,却是同情,是讽刺。
  心底莫名的躁动又油然而生,她回头垂下眼眸,低低地说:“不用了,勺子对我而言更顺手。”
  紧接着舀了汤泼在饭上,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
  钱福起身,尴尬地立在原地。
  何青岩望着她倔强的小脸蛋,觉得她此刻就像一只刺猬,把身心全都缩了起来,用浑身的尖刺冲着外头。
  勉强压下泪意,她挪到钱福身边接过那只筷子,拍拍他肩膀道:“吃饭吧。”
  钱福愣了下,展颜笑道:“好!”
  桌上却没有多余的碗筷。
  何青岩轻咳了声,指着正要落座的钱福道:“等会儿,先去叫外边那位,给我们添置几副碗筷。”
  钱福震惊,“啊?”
  “唔……”何青岩眼睛扫了一圈桌上,“再让他去加几个菜。”
  李慕儿怎会不知朱祐樘就在院子里,看着钱福下巴都要掉下来,讪讪地往门口走去,她突然不再烦躁,甚至几不可见地歪了歪嘴角。
  何青岩便在这时摘下了面纱。
  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李慕儿瞥了一眼。
  又忍不住再瞥了一眼。
  何青岩笑,“你老看姐姐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李慕儿想了想,是见过,不过统共不会超过两面。
  “咦?”何青岩起身,走向了琴案,“你房里怎么会有一把琴?”
  李慕儿眼神转到琴上,便不由自主地黯了下去。
  何青岩了然,“是皇上的?”笑了笑,“他经常给你弹吗?”
  李慕儿看着她提腕拨弦,觉得愈发亲切,轻轻答道:“不经常。”
  何青岩得到她的回应,心里已是高兴的不行,轻轻唤她:“莹中,你过来。”
  李慕儿没有犹豫,缓步挪了过去,走到她左手边站定,甚至还随意地挑了下琴弦。
  “莹中,你喜欢听姐姐弹琴吗?”
  李慕儿点点头。
  “你喜欢听皇上弹琴吗?”
  李慕儿点点头。
  “那你还喜欢皇上吗?”
  李慕儿点点头。点完又抬了抬眼,弱弱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不喜欢呢……喜欢一个人,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多久未见,只要他再一次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会发现,”何青岩顿了顿,“你还是喜欢他喜欢得要死。”
  李慕儿低下了头。
  “莹中,我喜欢你兄长喜欢得要死。我和你兄长,也喜欢你喜欢得要死,你理理我们,好不好?”
  李慕儿半晌没有回音,看似发着愣,眼底却泛起了水花。
  终于,她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道:“我……”
  门突然被推开,钱福端着一个托盘跨进门来,在看到何青岩面容的时候手一松。
  手上托盘跌落,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李慕儿皱了皱眉,赶紧抬起左手,用袖摆猛地遮住了何青岩的脸。
  她还知道为别人考虑,何青岩感动极了,却还是轻轻推开了她,道:“莹中,我躲了这么久,躲累了,我,不想再躲了。”
  李慕儿望着她绝美的容颜,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又转头看了眼震惊失色的钱福,突然觉得心安。
  至少,这些人都重新走到了她身边。
  何青岩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趁势握住她手道:“莹中,回来就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没关系,我们陪你一起面对。”
  李慕儿眼泪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钱福也已奔到了她身边。他没有再多看何青岩,而是虚虚地拢了李慕儿入怀,轻拍着她的头安慰,“妹子,乖,回来就好。我们都在,所有人都在。”
  “不,”李慕儿啜泣着,语气却平淡,“银耳不在。兄长,我把银耳弄丢了。我把那么好,那么好的银耳弄丢了……”
  朱祐樘刚才被钱福的动静惊到,此刻也来到了房内,默默地注视着她。
  等听完她说银耳的下落,他还是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门。
  ………………
  朱祐樘唤人宣了牟斌和马骢进宫,交代寻找银耳的事宜。
  他说得很急,吩咐二人速速去寻。
  他的心里总有一分忐忑不安。
  正当他奇怪这分忐忑不安因何而起时,猛然发现皇后不知何时抱着孩子站在了他面前。
  诧异抬眸,才想起来这份忐忑不安来自哪里,就是为什么,李慕儿如此忧心银耳,却对孩子的事只字未提?
  皇后怀中的小皇子咿呀叫着,仿佛在提醒他已身为人父。
  他温柔地抱过孩子,轻轻地晃了晃,听皇后说道:“皇上,妾身知道你这几天为了女学士殚精竭虑。皇上放心,皇儿很乖,妾身会照顾好他的。”
  “嗯,”朱祐樘淡淡道,“乐之,委屈你了。”
  皇后摇摇头,“皇上,只要你无恙,乐之不怕委屈。那晚皇上终于醒来,乐之便答应过准女学士回宫。只是没想到,她居然……”
  朱祐樘听她娓娓说着,突然想到李慕儿出宫前的点滴,猛地打断了她的话,“乐之,你当初,是不是知道莹中也怀了身孕,才急于赶她出宫,离开朕的身边?”
  皇后怔愣了一下,随即回答:“皇上,妾身,妾身不知。妾身问了医女,当时女学士脉象流利圆滑,是发热疫症之象,根本没往喜脉方面想……现在想来,这脉象确实相似……皇上,是妾身的疏忽……”
  “如此,朕不怪你,”朱祐樘直视着她的眼睛,“只是莹中因此吃了不少苦,是朕对不起她。朕今后,定当好好弥补她,你明白吗?”

  ☆、第一五四章 我女儿呢

  “是,妾身明白。妾身先告退了。”皇后说着接过孩子。朱祐樘眼尖地发现,她的额头沁出了薄薄的汗珠子。
  皇后一出门,朱祐樘便唤过一直站在旁边的何文鼎,“把朕前几天写的圣旨收起来,册立太子的事,先放一放吧。”
  何文鼎一惊,“皇上您这是?”
  朱祐樘叹了口气,“你相信皇后的话吗?”
  “微臣不敢妄言,”何文鼎把腰弯得更低,“不过把脉之事,本就变幻多端,有所误会倒也不奇。”
  “不,”朱祐樘压低了声音,“皇后说了谎。她刚才的话中,分明是在为自己开脱。她若不知道莹中怀孕,此刻该比朕更惊讶才是,怎么会急着辩解?”
  何文鼎这才明白过来,这事儿如今也不过他们几人知晓而已,皇后怎会这么快知道?只是,他想了想又道:“皇上,可朝廷上催得急,英国公张懋等大臣们已连番上表,请求册立东宫。皇上您看,这圣旨一天不下,该如何堵这悠悠众口?”
  “文鼎,”朱祐樘语重心长道,“你知道朕最忌讳后宫之人与前朝勾结。可前有太皇太后与刘吉,今又有英国公为皇后请命,朕正好趁此机会,打压一下这种不正之风。”
  ……………………
  李慕儿在何青岩的陪伴下,情绪稳定了许多,马骢再为她运功疗伤时,也不再抗拒。
  可是何青岩觉得,这样不吵不闹不哭不笑的稳定并没有什么可喜。
  她每日不是盯着银耳的东西发呆,就是在看书分散注意力。
  几乎同谁都没有交流。
  何青岩只能想到四个字形容此时的她:行尸走肉。
  唯一稍值得庆幸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手在凌云和马骢的连番治理下,竟然真的有所恢复,已经勉强能动弹几下手指。
  “莹中,我就说凌老先生的医术了得吧,你瞧,过不了多久啊,你这手便能行动自如了。”这天一早,日头晴朗,何青岩仍如往常一样扯着她说话开解。
  李慕儿却只是低低应了句“嗯。”
  “你放心,若是嬷嬷知道了也定会为你高兴的。”何青岩话音一转,“莹中,嬷嬷为何不肯随你进宫,她宁愿一个人在外头吗?”
  “嗯。”
  没有了下文。
  何青岩心又沉了沉,这样有意无意的试探不知已发生过多少次,可李慕儿真就一字不提孩子的事。
  有时候何青岩实在怀疑,会不会一切只是个误会,她根本没有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为皇上诞下了一位皇儿?
  两下又没了话题,何青岩站起来抚抚衣裳,想着好歹带她出去逛逛。
  这刚一站起来,就看到朱祐樘来到雍肃殿,半是喜悦半是失落地告诉她们:
  抓银耳的山匪,找到了。
  何青岩猛地望向李慕儿,看她愣了片刻,放下手中的书,淡淡问道:“在哪里?”
  她的声音分明有些颤抖,却还在极力地掩饰着。
  “在锦衣卫大牢。”朱祐樘坐到她对面,望着她的眼眸道,“莹中,你冷静听朕说,山匪虽然抓到了,可银耳,还是没找到……”
  李慕儿一字一句说道:“带我去。”
  ……………………
  锦衣卫诏狱。
  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
  李慕儿在此处关过一晚,对这儿并不陌生。看到墙上挂着的各式刑具,她并没有觉得惧怕,反而恨不得亲自上手试一试。
  耳边传来牟斌和一粗矿男子的对话声。
  “画中女子你果真认得?”
  那人不屑道:“哼,认得认得。大丈夫办事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老子做的,老子不会不认。被你们这群混蛋锦衣卫抓了,算老子倒霉,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幺蛾子,还不够给你大爷我挠痒痒呢!”
  牟斌似乎发怒踹了他一脚,“那女子如今身在何处?我们找遍了你的寨子都没有找到她。”
  “跑了。老子都说了多少遍了,跑了就是跑了,我怎么知道在哪儿?他奶奶的,真是倒霉,老子还没把她怎么样呢,就被她跑掉了,老子可是花了大力气把她找来的!哎哟!你他妈踢哪儿呢,有种放开老子,咱俩再干一场!”
  他的叫骂声隔间的李慕儿听得也是格外清楚,左手指尖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紧握而泛白发痛,她再也忍不住,用力挣开朱祐樘拽住他胳膊的手,走到了审讯的地方。
  那人见了她,眼睛一亮,好像没有想到这么标致的姑娘会出现在肮脏不堪的牢狱里。
  谁知这姑娘却一点也不柔弱,上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快要将它拧断。
  “她真的跑掉了?”声音亦充满阴厉!
  “咳咳……真……真的……”
  “你们没有碰她?”
  “没……没有……咳咳……”
  眼见她手指越收越紧,牟斌忙宽慰她,“莹中,这也算是个好消息。我们已经搜查过,那方圆几里都不见银耳的……”他顿了顿,又道,“也就是说她一定还活得好好的。那地界路远偏僻,她说不定是迷路了,没准很快就会找回来的。”
  李慕儿似乎听进去了,手松开了一些。
  一直远远望着的朱祐樘,紧握的拳头也放松了些,心想让她发泄一下愤恨也是好的。
  李慕儿突然俯身到那人耳边,轻声问:“是你杀了那对祖孙?”
  那人还在大口喘气,有一是一地答道:“那是我手下干的!”
  “那,我女儿呢?是你杀的吗?”
  阴冷的声音从耳蜗进入,饶是那人五大三粗,也不禁打了个寒颤,竟不知该不该再据实作答。
  “说啊,为什么杀了她?”
  脖子上的力气又收紧,他惊恐地看着从他耳旁移开,此刻与他对视着的这张美丽的脸庞,低声说道:“她,她哭得太大声了……”
  李慕儿脑子一片空白。
  身后似乎又有人进来。
  然后有人过来拉她。
  她被带离了那人身边。
  余光瞟到一把绣春刀。
  李慕儿一瞬间脑海里浮出一个声音:
  杀了他。
  抽刀,手起。
  她习惯了用剑,刀使得并不好。
  血溅得四处都是。
  她的脸上。马骢和牟斌的飞鱼服上。朱祐樘的氅衣上。

  ☆、第一五五章 莹中犯狠

  这一幕发生地太快太突然,鲜血温热触到露在外头的肌肤,几人皆怔了半晌。
  终于朱祐樘反应过来,却是沉声训斥她道:“莹中,你疯了吗?他纵是有百般罪过,也自有律法制裁,你……”
  “呵……呵呵……哈哈……”李慕儿低低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绝望,越笑越像在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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