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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繁华-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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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池萍碎
长安入了夏,天气多变。五更辰光飘起了霏微的雨,纷纷扬扬扑在脸上,痒梭梭,直钻进口鼻里去。
集贤坊在开市鼓里苏醒过来,渐渐有了人气。开门的吱呀声,泼水声连成一片。巷堂里进来个卖桂花糖的,笃笃敲着木板,一递一声叫唱着,“甜来……糖桂花。”让人有种恍惚进了秋季的感觉。
布暖拿叉杆撑窗,半趴在窗框上朝外看。阴雨里总不免伤感,她唏嘘一下,想起昨晚的情景,到现在都不太好受。或许是她太自私,她只想着自己,忽略了爷娘拳拳爱女的心。布舍人回来的时候布夫人向他哭诉,这样长那样短的述说先头发生的事。布舍人满面愁云,看她一眼,眼里尽是苦厄。
她从没见到布舍人哭过,他这大半辈子未曾遇上什么沟坎。一帆风顺的人生走到这里绊了个大跟斗,惘惘的简直像天要塌下来似的。他大约预感到晚景凄凉,独自坐在胡榻上闷声不吭。布夫人絮絮说着,他只是听。渐渐红了眼眶,扭过头遮掩着擦去了。
然而他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缄默了许久,起身往卧房方向走。灯光下的背影龙龙钟钟,甚至颓唐得有些佝偻。她羞愧不已,没有尽到孝道,却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痛苦。
感月一直是爱情高于一切的,在她眼里也没有任何困难值得她忧愁。她说,“爷娘终归是爱你的,只要你过得好,他们渐渐也就宽怀了。”
布暖相信那是自我安慰的话,或者适用于其他人,但不适合她。可是她一头对爷娘自责,一头又在盼望着容与。忐忑而激动的,放佛那才是待嫁应有的心情。她托着腮傻傻的笑起来,她爱的男人呵,是这世上十全十美的英雄!
感月昨晚留宿在她屋子里,唧唧哝哝说了半夜的话。她又嗜睡,到这会子才起来穿衣洗漱。看她愣愣的样子,叉着腰在边上调笑,“又怎么了?瞧着细雨思念情郎么?可酸掉我的牙了,好得这样,该叫姨母来看看。做什么还要反对呢,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就觉得你们是最最般配的一对。”
伙房里的婆子担了食盒送早饭来,薄薄的米汤,配上两个粑儿,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布暖不答她的话,趺坐在席垫上分餐,一只碗一双筷子的摆放好,只道,“过会子打扮,先来吃饭。”
感月随意绾了个发,半个身子蹭过来塌在食案上。也不扶那碗,只顾尖起嘴咻咻的吹粥汤。
今天虽下雨,却异常的闷热。布暖穿了件团花对襟窄袖襦,对着热气腾腾的饭食,直把身上的汗都憋出来了。她扯了扯衣领,拿把团扇剌剌的扇。扇着扇着听见楼梯上传来隆隆的脚步声,才要抬头问出什么事了,维玉惊惶失措的跑进来,指着楼口道,“有几个衙役直奔这里来了!”
布暖脑子里嗡的一声,尚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帮穷凶极恶的卒子便到了屋子外头。算是客气的,没闯进闺房里来,隔着直棂门道,“里头人可是涿州冬氏?我等奉命来羁人,请娘子跟咱们走一遭。”
布夫人白着脸从后面追过来,挡在门前道,“你们是哪里衙门?拿人要有个说头,我们不是下等贱民,凭什么说抓就抓?”
那两个衙役横了一眼,“正是念在士庶人家,小娘子又是从过官的。否则哪里这么等着,早进去上枷上镣了!”
另两个补充道,“我们是刑部侍郎崔阁老麾下,请娘子麻利些,别叫小人们为难。”
布夫人腿弯子一软,堪堪被身后仆妇搀住了。早就预感着要出事,果然丝毫不差。上了刑部,可见来头不小。如今只怕是新帐老账要一道算了,怎么办?若是东都夏家滋事,有容与在还有救。若是原告另有其人,把那救命的菩萨也一并拖累进去了,谁还能有本事平息事端!
“诸位军门且慢。”布夫人知道硬的不成来软的,好言道,“她是借居在我家里的,她母亲还在别园里住着。你们把人带走我不好和人家交代,可否请问告状的是何许人,我也好差人通报她高堂去。”
几个衙役计较一番,最后道,“是高陵叶氏,状告沈大将军与娘子近亲通奸。因着关系朝廷大员,长安县衙法曹参军不敢接案子,转呈了大理寺。刑部业已会同三司,还有当今太子监审。所以再耽误不得,娘子请吧!”
这样大的阵仗,着实把一干人等吓得不轻。布暖自然也心慌,怕母亲担心只强作镇定。出得门来欠身一福,“姨母宽心,这里头想是有误会,如濡去解释清楚了便没什么了。”
她是一副慷慨赴死的气派,提裙跟他们去了。布夫人和感月急得团团转,布夫人打着摆子吩咐底下人,“快去黔园请冬家夫人和大舅爷,再往衙门给老爷报信,请他想法子托托熟人……”
布舍人是芝麻绿豆的衔儿,凭他要救二品官员,着实勉强了些个。感月脑子转得飞快,如今能说上话的只有蓝笙了。只是不知道他受了那些委屈,还愿不愿意出面调停。且管不了那许多了,去求了他再说。她焯了把桂花油抹头,拔腿就往门外跑。布夫人喊得震天响,“感月,你往哪里去?”
她没回头,边跑边回话,“我找救星去。”言罢已经奔下楼,转眼就跑出了前院大门。
押走的囚徒没有车辇可坐,横穿过光明街进皇城,一路上颇多人注目。布暖窘得厉害,连头都不敢抬。所幸大理寺在皇城内,也少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供老百姓娱乐这一道。
大唐三司说的是御史台、门下省、中书省。平常三个机构各司其职,有重大刑狱时方汇拢审理。进府衙前她睃了一眼,这三司的官员她都认得,中书省的端木匪人自不必说,以前的上峰。另一个御史大夫曹幌似乎和容与交情平平,尚且能做到公正无私。至于最左侧的门下侍中,不巧得很,正是被容与打压过的鲍羽的父亲。那次她送《辇下岁时记》样本时还作过梗的,分明是睚眦必报的性情。
右手最尊贵的座上坐着位锦衣公子,周正的展角襆头,绯色水纹圈领遥邸B车鸟婀笞猿郑闶遣凰祷埃跃墒亲鸸蟛蝗菪£锏耐恰3讼纸穸蛔鞯诙讼搿�
既然是公堂,少不得原被告皆在场。容与有功名在身无需屈膝,叶夫人头上有诰命的衔儿也恩准免礼,偌大的衙门只有知闲一个人挺腰子跪着。布暖穿过两腋禁军林立的甬道进堂内,目不斜视的给座上人行礼如仪。
三司阁老们让太子李贤面子,纷纷请李贤主审。布暖听上首折扇一合,李贤道,“我不过是监审,越俎代庖坏了规矩。还是诸位阁老断案,我旁听就是了。”
一番谦让无果,堂上御史大夫曹幌拍了下惊堂木,“堂下所跪之人姓什名谁,哪里人氏?”
布暖恭恭敬敬稽首,“回阁老的话,奴姓冬名暖,幽州人氏。后随家下大人迁居涿州,上年辗转来到长安投靠家舅。”
“小娘子,堂上不得打诳语,你要据实以报。”端木匪人道,“现有高陵命妇叶蔺氏,携同其女告你偷梁换柱,拿死囚充入敬节堂,欺瞒朝廷骗取节妇褒奖。居留沈府期间私通元舅,致使其女无端遭沈氏退婚被弃。我来问你,可是确有此事?”
布暖来的路上就料着这两桩事会一齐来,果然不出所料。洛阳旧事倒好敷衍,横竖死无对证,总不见得刨坟挖尸出来对质。但和容与的关系怎么解释呢?要是咬定了没有,怕他们叫宫里女官来验身子,到时候照旧抵赖不掉。左右不是,只得稳了稳心神道,“阁老说的欺瞒朝廷一事,奴曾在兰台和凤阁任过女官。入宫前有专门的内侍至原籍查验,花名册子上的出处也写得清清楚楚。奴绝无造假的嫌疑,请阁老明察。”
听她侃侃而谈,知闲在一旁沉不住气了,插口辩驳道,“巧言令色!诸位青天在上,切勿被她的满口谎言蒙骗。当初她入宫是贺兰敏之使的手段,为了叫她到兰台去,买通了查籍的内史替她篡改了身份。如今贺兰虽死,宫内造册的人总还在,传来一问便知。”
知闲自以为聪明,却不知这番话惹得官家不快。办案有办案到的章程,她想到的,这些见多识广的官老爷基本也都想得到,不需要她来提点。端木匪人是容与好友,上趟在沈家赴宴,被那叶氏搅了好兴致,私底下对她很有成见。这回听她口出狂言,愈发的反感,“堂上未叫你回话,你不得自作主张。这里是刑部衙门,规矩还是要守的。且抛开内侍应讯过堂要走的流程,便是来了,我问你,若人一口咬定无有此事,你怎么应对?”
叶夫人瞥了知闲一眼,叫她稍安勿躁,自己对主审们深深一福,“阁老见谅,小女年幼,又急于举证。有失礼的地方,奴给郎君们赔个不是。请郎君们应允,奴有一事容禀。”
是人总有私心,那鲍侍中忙道,“夫人但说无妨。”
叶夫人觑了觑布暖,“布家娘子之所以拿人充敬节堂,为的是逃避给东都行宫夏中书的亡子守寡。奴早遣了人往东都请夏侍郎,到底是真是假,等人来了一问便知。夏侍郎路上跋涉有时候,郎君们不若先查他们甥舅私通一事。奴家小女受此等冤屈,望乞诸郎君与奴做主。”
布暖心口骤跳,不由抬头去看容与,他脸上竟还隐有笑意,冲堂上几人拱拱手,“想来阁老与殿下都好奇吧!这话不必问她,容与便可作答。叶氏母女所言不假,容与与暖儿确有私情,俯仰无愧,无需隐瞒。”




第三十五章  烟盖云幢
此言一出,连一直有些漠然的李贤都惊讶起来,“六郎这是负气话么?此事非同儿戏,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他笑了笑,“多谢殿下提点,容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然到了这一步,藏头露尾不是君子所为。索性招认了,自己坦荡,别人也捏不住话柄。”
曹幌迟疑的看了眼端木,再看看鲍侍中,慢声慢气道,“如此这案子也无需再审了,既然沈将军都承认了,接下来不过量刑。三司合议裁定,因着沈将军是二品大员,只怕还要呈二圣御览。”
鲍侍中带了点落井下石的欢愉,对左右笑道,“上将军果然英雄气概,连认罪都这么爽快,鲍某佩服之至。只是上将军聪明一世,怎么办这样的糊涂事!天涯何处无芳草,自家的女孩子,再好也是要给人家的,自己怎么好留着呢!”
容与哂笑,“鲍侍中此言差矣,秀木成林,但六郎宁缺毋滥。侍中府里妻妾成群,自然无法认同我的做法。”
知闲原以为他会狡赖,至少替自己辩驳,替布暖开脱。谁知他竟满口应承下来了,她是该高兴呢?还是该大哭一场?真的再没什么可以阻挡他了,他连革职下狱都不怕,他真的爱布暖如斯么?
布暖仰起脸对他莞尔一笑,也罢,有他这份心,她就是死,也死得其所了。横竖她是个女人,这一辈子都要依附他而活的。男人家的功名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不要了,她有什么可吝啬的!
李贤见他们眉目传情,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抚了抚下颌,“我记得这冬氏当初出宫是阳城郡主来求的,那时我掌管宫掖,皇后娘娘亲自下的敕令。不是配给蓝笙为妻的么?婚宴都已经筹备了,再有十几天就大婚。我还受了蓝笙相邀做傧相,怎么一下子成了这模样?”
鲍侍中啧啧叹起来,“果然世事无常,郡主千岁是金枝玉叶,受这等屈辱,纵是天后知道了也不高兴。”
端木匪人拧眉打量容与,“这事事出蹊跷,里头想必有内情。”
鲍侍中忙接口,“我瞧整件事明明白白,没有什么再可深掘的了。端木中书可别因公废私,瞧着和沈将军的交情套词规避。”他说着瞥了李贤一眼,“太子殿下在此,中书令还是仔细些的好。”
端木匪人哼了声,“鲍阁老放心,匪人向来公私分明。我办案不是一趟两趟,这点还是知道的。倒是阁老,莫念旧恶。别因着上将军与贵公子的过节挟私报复,叫上将军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好歹上将军兼着两处重职,不是那些未入流的小吏,可以任人发落的。才刚司马大将军也打发人传话来,说上将军虽是他爱徒,但不叫看他面子,若是犯了刑律照旧惩处。只不过另外还有交代,封嘴的事情他是瞧不得的。若是叫他知道,届时要上表二圣再求裁度,事情牵连就大了。”
鲍侍中听了一时讪讪的,骠骑将军这话说得再冠冕堂皇,也难逃偏袒的嫌疑。什么不叫看他面子,这话反过来说才对。没计奈何,人家掌管整个大唐的兵权。别说自己,就是太子殿下也要看他三分情面。和他硬着上必定要吃亏,那么扳倒沈容与,就只剩铁证如山这一条了。
叶夫人耐不住,在一旁催促道,“如今连他们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可推搪的?请阁老和殿下秉公办理,还奴家一个公道。”
“这个不忙。”李贤摆弄着扇骨,冲叶夫人似笑非笑道,“若是证据确凿,要定罪随时都可以。不论容与受不受惩处,令千金的婚事都没有转圜的余地,夫人也不必急在这一时。我倒听说你们两家除了姻亲这一宗,还是两姨亲眷。总瞧着曾经是一家人,且给他个申辩的机会。”
太子这话出口,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底。东宫殿下站在容与这边,这点毋庸置疑。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原本就有官官相护这一说,日日上朝散朝同进同退,便是打照面也有两年了。况且容与与人为善,出了名的好口碑。就算真要判,也只会往轻了判。大不了多少笞杖,皇城里断的案子,布告文书寥寥改上几笔,很是容易。
“说来巧得很,我这几日在市井里听说了个笑话,不知几位可有耳闻?”李贤含笑打量三司阁老,众人皆摇头,他又接着道,“云中新任刺史诸位都见过,同六郎神形兼似。坊间有传闻,说容与是独孤世家的后人,并非沈夫人所生。我听了很有些好奇,不知诸位是何看法?”
这个还真说不好,曹幌和端木匪人不语,鲍侍中频频摇头,“市井流言,不可信。”
知闲愕然回头看她母亲,之前的确听说过,但不是亲眼所见,她完全不信这些无稽之谈。可是太子贤似乎是意有所指,这是给容与脱罪找的说辞么?
李贤合上扇子,直直看着容与,“六郎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容与稍一顿,拱手道,“请殿下与我些时候,明日一切便待分晓。”
只因有太子监审,三司都放不开手脚。曹幌征询李贤的意思,李贤侧着身子并没有表示。不言声,自然就是默许。曹幌道,“这案子头绪甚多,红口白牙做不得准。冬氏的身世未明,既然与云麾将军有婚约,还要请云麾将军出来说话。眼下又牵扯了云中刺史,少不得使君那里也要劳动。人证都不在场,想来是不好判的。”对容与一拱手,“上将军是被告,目下案情尚不明朗,要委屈将军在牢中过夜了,请上将军见谅。”
容与宽厚一笑,“六郎是官场中人,规矩还是知道的。阁老只管下令,六郎无不从命。”
曹幌颔首,惊堂木啪地落在案上,“今日天色不早,留待明日再审。来啊,带人犯下去严加看管。退堂!”
底下禁军来领人,不敢怠慢,自是拱肩塌腰叉手行礼,“大都督请。”
待容与和布暖走后李贤方起身,对曹幌道,“我才看见,刑部守备如今换成北衙禁军了?”说着一笑,“怪道那几个押人的大气不敢喘呢!原来是遇上了正头上司。”
曹幌躬身道,“上月起皇城内禁军换了北衙飞骑,南衙现今只管各城门守卫。”
李贤眼里分明幽光一闪,复又做出平淡的神气,有些无关痛痒的摇摇折扇,“我到永州三个月,宫里倒是大改了。”再不多言,率着一干内侍去了。
剩下三司阁老对叶家母女道,“夫人和娘子自去吧!明日倘或人证到齐了,另再开衙审理。”
知闲跪了半天跪麻了腿,踉跄着起身一福,和她母亲相携迈出了刑部大堂。
将出宫门遇上了知闲的父亲,叶侍郎在朝中为官,听说妻女把容与告进了刑部,简直惊得魂飞魄散。他在夹道上抓耳挠腮的等了有时候,看见她们出来慌忙提着袍子赶上来。指着叶夫人道,“我瞧你是疯了!原说要在沈府逗留两日,我只当你们姊妹要说体己话,谁知你背着我弄出这样大的风浪来!这会子好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我女儿遭人退了婚?这样的事揉揉鼻子认栽就是了,偏要闹上公堂!往后叫我怎么在这官场上混迹?”
叶夫人边走边甩手,“怕什么?知闲叫人家这么退了婚,你咽得下这口气么?告便告了,把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宣扬出去,是他沈容与没脸子,咱们有什么!”
叶侍郎捶胸顿足,“妇人之见!你只当你扳得倒容与?人家这些年统帅是白当的么?还有他兼着北门都督,你到底懂不懂左右屯营是干什么的?当年太宗皇帝平息神武门之变,有大部分是凭借北衙之力。掌控北衙,就是掌控了整个龙首塬的咽喉。你再看看眼下,孝敬皇帝大行,太子贤根基未稳,天后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正愁没有施恩的契机,你这么一闹腾,恰巧给了他趁机拉拢容与的好机会。你如此不过替他人做嫁衣裳,不信咱们走着瞧,这场官司下来你们得不着任何好处,反倒把自己名声搅得臭不可闻。所以我说失策,大大的失策!何况容与的身世着实可疑……”
知闲被她父亲的一通话说出了悔意来,又想起太子贤公堂上也提起过这件事,便追问着,“据说那天的寿宴独孤刺史也露面了,只是我没瞧见。我倒却不信,就算是亲兄弟,也未见得有那么相像的。怎么就料定容与是独孤家的人?”
叶侍郎一径摇头,“你瞧见大约就不会有今天的糊涂事了,那长相……”他比了个手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今越想越古怪,沈家太爷和沈夫人的相貌你母亲知道,容与长得像谁?独孤氏是鲜卑人,就像那个故去的周国公贺兰敏之,他们的五官同汉人到底不同。以前看惯了不觉得,现在再细琢磨,他哪里像汉人!”
知闲啊了声,有些呆呆的,脚下也顿住了。看着她母亲抖抖索索道,“怎么会这样?阿娘,我怎么办?容与若不是老夫人亲生的,那他同布暖的事还有什么可约束的?我挣也成了白挣,单叫人笑话罢了!”
叶夫人也乱了方寸,定了半天神才道,“你且别急,就算是抱养的,二十多年过去了,谁又能证明呢!咱们稳住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一步算一步。再不济还有洛阳的那头,夏家只愁报不了仇呢!不管先前认不认得,咬住了说她就是布暖,太子保得住容与保不住布暖。撂倒了那丫头,容与就跟着死了一大半,咱们也算出了口气。再说盘查容与的身世,少不得要传唤蔺其薇。她是什么脾气我最知道,只要她不松口,那容与就是沈家人,到死都改变不了。”




第三十六章  为伊牵系
感月跑遍了左威卫府未见蓝笙其人,最后没法子了,只得上郡主府死等。等了好久,茶汤放凉了又换热的,来回倒腾无数遍,等到日暮西山,才见蓝笙满面风尘的回来。
她迎上去,斟酌了下,“姐夫是不能再叫了,我叫你什么好?”
他看见她有点意外,大概也知道她的来意,脸上只淡淡的,“叫什么随意。”
她也老大不客气,“叫蓝将军或蓝笙都太见外,我听殿下晤歌晤歌的叫,这名字我喜欢。”
他不答话,径自走进白石园里。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来,回头道,“坊门都关了,你怎么还在我府上?”
她霎了霎眼,“我等你一天了,见不到你我不能走。”
他脱下两裆,垂眼道,“你还要在这里过夜不成?姑娘家,夜不归宿让别人怎么说?回头你爷娘要怪罪我,我可担当不起。”
感月一点没觉得这是大问题,说不清了正好,越糊涂于她越有利。她扬了扬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是有事相求,你先听听我的话吧!”
他暗暗叹息,能有什么呢,无非是容与和布暖下狱的事!其实他真不该再插手,他心里的苦楚够多了,还要为他们脱罪,把自己弄得分外轻贱。可是他像中了邪一样,听说叶家派人往洛阳去,他撂下公务就策马追赶。奔袭千里,他竟不知道长安和洛阳可以一天往返的。所以,他能办的事都尽了全力,接下来便听天由命吧!他总算对得起布暖了。
他看了眼感月,那张皎皎的脸上有真挚的表情。他笑了笑,她倒是个热心肠的人。
“你找我做什么?”下人打了手巾把子给他,他接过来抹抹脸,复扔回去,“有什么事值得你等上一整天?”
感月趋前两步,“我大姐姐和舅舅的事你知道了吧?叶知闲把他们告上公堂了,我来求你救救他们。你和舅舅是老友,对我大姐姐也是有情的,总不能看着他们论罪不管吧!”
蓝笙皱起眉头,他虽然依旧为他们的事奔波,但心里到底还有气。感月这么说,他泄愤式的回过身来,狠狠道,“我凭什么要救他们?难道他们给我的耻辱还不够吗?一次又一次的给我戴绿帽子,换做你,你能接受这样的行为么?是该严惩他们,叫他们长点记性。我乐得袖手旁观,他们伏法,对我来说有百利无一害。你来求我也没用,我没有那个援手可伸。”
她有些尴尬,绞着指头道,“我知道你很委屈,可是他们真心相爱,你何苦掺合在里头?你这么好的人,自有别的姑娘来爱你。成全他们,显得你有风度。”
他冷笑,“有风度?我从来不是个有风度的人,你太高看我了。”
她傻愣愣的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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