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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的师兄-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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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受不得,叉腰怒了。聂风车里下来,从旁与他一声招呼。上前欲问情由。小张见他才笑:“小风,这么巧?”
聂风拉他于后敛了敛:“出什么事了?”
小张哀哀一叹:“档案馆着火啦。不少文献烧得灰都没了。这不,正抢救呢么。”
聂风一愣:“受损情况如何?怎么起的火?”
小张扶额:“二三楼一堆子县志碑文拓本什么的,连复印件都没了,烧个精光。剩下四五六楼一些书籍倒还周全。你说邪不邪,档案馆这种地方最怕走水引焚,平常夜里没人,都拉闸断电的,想想怎么也出不了事。可偏偏今晨一场大火,啪,没了。”
小张论到此处,低了声:“我听说,是蜡烛引的。你说这年头,谁还有什么秉烛照书的雅兴?不少人都讲是那什么,总之煤堋!�
聂风听得经心,默了没话。小张拍他:“小风,你家猫怎么样?大家都很挂念你。”
聂风不明就里:“哈?”
小张戳他:“你是不是累糊涂了,精神不好?我叫人送你回去?步局不是说你家猫最近感冒发烧什么的,你珍重它珍重得紧,像儿子一样宝贝,死活要在家照顾三五日么。”
聂风醒豁过来,“哦”了一声,大抵易风替他向局长告假,随手捞了个最不入流的借口,便也不再多留,同小张谢过,径自去了。转与秦霜叙了始末,拧眉:“秦大哥,这太不凑巧了。”
秦霜车里扣了扣方向盘:“不,这也太凑巧了。”
又说:“小风,我先送你回去。”
聂风拈他车里那个栻盘吊坠看了又看,末了问他:“秦大哥,你可想起什么?”
秦霜抿了唇:“现在不好说,你回家,等我消息。”
聂风看他:“秦大哥——”
秦霜与他一笑:“小风,你别劝我。我听不得你劝。你一劝,我说不定就收手了。可不行。我说过,我这一生,就是放不下它了。他们老在梦里问我,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去。我不晓得怎么说,可心里难受得很。”
至此谈兴已断,聂风便再不能往下捞他。两人一路无话。秦霜载他抵至巷口,聂风下了车来,拱手作了别。候他向街上拐了,方来一叹,踟蹰归家。步惊云刚把排骨锅里炖了,见他回得早,抱了客厅里坐,凑近真切瞧了瞧:“怎么,累?”
聂风摊手:“没。”
墙角一瞥,猫儿窝里不见影:“易风呢?”
步惊云哂然:“外面野去了。”
聂风乐了:“他平日不怎么出门的,最近倒是忙起来了。”
步惊云捧他,没叫这一笑掠将过去,眉上雨过霜未止的,皱成一串:“你有心事。”
聂风瞒他不过,便头啊脚的述了诸事,桩桩件件话得分明,末了无奈:“我总觉得秦大哥执着太过,不是吉兆。”
步惊云听了耽搁半天,袖底一撇寒凉,月淡灯昏的,阴了阴,末了一散,又揽他暖着:“顶天不过一个悬案,他要查,查便是。”
聂风叫他这么一说,省起天大要事,兜里摸了纸,展与他看:“你瞧,这是秦大哥寻到的照片,这窄身宽头的,的一排长舌物什,你可曾见过。”
步惊云拈着端详来去,临了付与指尖一焚成灰。聂风见着一惊:“唉!别烧了。”
步惊云拉他怀里抱了没松:“这东西我从前听过,叫做卷舌灯。不过那是在泉乡之下,早几千年了。至于来历么,多不可解,和道士们也没甚关系。风,今天想吃什么?”
步惊云一式王顾左右而言他施得笨重,可聂风偏生老为他一番拙劣半推半就的,倏忽晃点过去。奈何剑廿十三伶俐,一听笑了:“那个我知道。”
步惊云挑了眉,剐他半眼。剑廿十三瑟瑟掉了一瓣儿,聂风望他:“你说。”
剑廿十三吱吱唔唔抠三字:“寄生鬼。”
聂风不解:“什么?”
剑廿十三见他兴了意趣,也壮声色,咳了两声,深不是,浅不是的,说了:“卷舌灯是鬼,可气力小,没甚本事。平素昼伏夜出的,来了就拿舌头提一盏灯。它薄得纸似,浑身到处都不稀奇,唯得一枝烛火,大青大绿的,最是写意。很能招凶鬼。待凶鬼来了,杀了人,喝血剔骨,总还有余的,它就后面捡了剩的吃。自己不动手,借刀行便,菟丝缠树,所以唤做寄生鬼。这种鬼一般在泉乡里游荡,不喜群居,极少现在人间。”
聂风讶然:“不喜群居?可秦大哥的照片上,有一打这种,什么卷舌灯的。”
剑廿十三默了默:“大抵附近的鬼怪相当凶厉,才引得卷舌灯蜂拥而至。不过我在泉乡这么多年,遇见几次,他们都是形单影只的。”
聂风听了更添愁:“这么说,秦大哥再查下去,岂不是危险得很。”
步惊云从旁替他捋了鬓发:“求仁得仁,你何必为他忧着。”
聂风急了:“不成,我与秦大哥从小交好,不能让他往岔路上走。”
完了拽手机,披衣要出门去。步惊云一见劝不住,摁他:“好,不让他往岔路上走。你携我一同去寻他,我总能护你,咳,你们周全的。”
聂风得了步惊云一诺,心下甚安,又与秦霜通了话。他正往临城赶,欲寻故旧,语焉不详的,要聂风家中候他。聂风没法奈他何,便待着。晚饭也食不知味。好容易叫步惊云哄上床去,闭眼歇下。
易风梁上踏月归时,踩下不少砖瓦,哒哒哒哒的,喋喋千言话了一途。他心底沉了事,也没暇来管。城里犹未暗,底下车尘马足什么都有,枝梢上渡鸦雁雀栖定一下乍呼一下,此夜一声长的,哗啦哗啦散了。易风拿尾一甩,踟蹰得很。他终归不愿承认近家情怯,便踮了脚,要不与人知的,漏进屋里去。可步惊云巷口立着候他。
步惊云瞟他:“易风,我有事问你。”
易风罕来见他直写怀抱,停了停,一改颓色,又回到他矜傲的壳里:“甚事。”
步惊云垂了眼:“火是你放的。”
他连提声都没有,不是问,笃定得很,叫易风除了应和,不能再有第二个词。易风本无心说,可不得不说:“不错。”
步惊云未有言语。易风哂然:“你晓得了?”
步惊云扪袖子:“猜着了。”
易风一颤:“不可叫聂风知道那事。他当时不过六岁,便要归罪,也是麒麟魔之过。”
步惊云拧眉:“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易风瓦上趴了,拿猫脸儿一笑:“瞒到瞒不下去为止。”
步惊云冷了:“最好如此。否则——”
易风瞥他:“否则什么?”
步惊云没话,只瞟他一眼。
易风蓦地叫他慑了,眉下一刀寒,仓惶退过一步。半天方才省起,近时见多遇多,俱是步惊云怎生故故相偎,忧切扰扰的,与聂风躬身俯就暗语因缘来了。性情看着倒真愈远渐平。惹他一时竟忘了,不哭死神横竖几笔,莫论如何写了,都需往血里火中,拿剑啊戟的,泣雪焚霜堆就的。
易风郁郁然,也默了半天。彼此一望两分,推窗的月下推窗,闭门的折灯闭门,倒是都向家中去了。
☆、三生
聂风晨时为一通儿铃响给闹醒了。他伸手欲拽,漏了半身下地,叫步惊云挨挨挤挤捞了,摁回被子里暖了又暖。两人衣发纠葛一夜,扯也扯不开,就往指尖缠成结。步惊云眯眼替他顺罢,仍旧搭着聂风,怀里揣了,睡。来人不依不饶,嗡嗡嗡嗡的扰他。
聂风急了:“电话!”
步惊云隔空一撩,捻了手机递在聂风耳边。那头秦霜高抬轻着的,唤他:“小风,你起了么?”
聂风让他一声摧得醒了,窝里咣铛咣铛点了头:“起了起了,秦大哥,你回来了么?事情办得如何?”
秦霜掩了哈欠:“我在临城寻着了一个人,旧识,他叫剑晨,是个顶厉害的道士先生。我已请他来中州了,小风,你什么时候与他见上一面?”
聂风摸了裤子套啊套,步惊云一旁替他捉了衣上扣子,一枚一枚的,妥帖塞在缝眼里,又平了前襟。聂风垂眉望他,同秦霜一笑:“我马上来。”
步惊云瞧他散了手要走,躬身揽他没放:“早餐。”
聂风扪了扪鬓发:“我路上买了吃。”
步惊云还抱着他,短不了要去:“我陪你。”
聂风摊手:“不成的。秦大哥这次请了个道士先生,唤作什么剑晨,你一到,会泄了真身,难说惹出事来。”
步惊云到此没了言语。聂风径自行去,剩他趿了鞋,山人落子的,啪嗒一下往客厅里躺罢,眉上皑皑沉了雪。易风甩尾巴,墙角探出头来。步惊云瞟他:“你有话。”
易风真有话。他衔了毯子往桌上一趴:“我引你行个去处,怎么样?”
步惊云拧眉:“什么去处。”
易风嗤笑:“你不就想知道当年麒麟魔之事么,我左右瞒不过你,索性与你全说了,省些口舌也好。”
步惊云搭手披衣:“走。”
奈何两人没出巷口,便遇上无名并了神锋到访。步惊云瞧着两人袖底衣前,仆仆风尘的,落拓得紧,自也不是沽酒相祝来的,遂愣了愣,引他们厅中坐罢,同易风之事且先按下。又向厨中引一壶茶。几人寂寂拈了杯,步惊云拱手:“师父。”
无名停盏一笑:“惊云,风儿呢?”
步惊云怔了:“风他,今早收到秦霜电话,要他去见一个,唤作剑晨的道士。”
神锋正拿手稳了稳发上高冠,想是来得急,伤了仪容,现下听了“啊”得一声,讶然:“剑晨师兄?”
步惊云望他。神锋便顺着这个向下谈:“剑晨师兄是我师兄。算是我师兄。他原为师父首徒,人也聪慧,道心很深。可前几年山下归来,不知,不知何以,坏了清规,叫我师父逐出门去。我已三载未见他了。剑晨师兄怎地会到中州?”
无名扣指沿了杯上划一圈儿:“是为了南山之事来的?”
步惊云垂了眼:“不错。秦霜最近一直在查十几年前那桩悬案。”
无名默了半天:“我听说当年这批道士也是我师兄山门旁支,算起来,剑晨与他们,怕是很有渊源。”
步惊云挑眉:“哦。”
他这声话得浅率,折了私忿,一字之中素得分明,了无嫌猜的,叫人听着颇觉惊寒。神锋瑟瑟扯衣。无名捧杯一叹:“我大哥曾与我提过南山惨案,他道门中百八旁支,此事牵扯甚广。神锋来这,也怀了一探究竟的心思,但昨天收到我大哥一封传真,只两字,隔岸。大概是劝他罢手。”
神锋敛了衣襟:“其实今日是我求了师叔来这。师父虽然要我切莫插足此事,但终归我与众位师兄一脉同出。他们昔年妄死此处。我不能叫师兄们就这样,一陌黄白几盆纸钱的,吹吹打打焚了灰,便草草掠过。我想,风,咳,聂风生于中州,对这桩旧事或许稍有听闻。毕竟——”
步惊云拿眼瞟他,眉上昏的淡的,一寸霜一寸凉,戳得神锋心下一跳,仓惶要向后仰倒。无名瞧不过眼,伸手扶他一扶。步惊云垂头抿茶,截然:“风不知道。”
神锋噤了声。步惊云又同无名添了水:“师父,风当年才六岁,对这事半点不晓。你们若真要寻些什么,还是去查查档案记录为好。”
神锋扶额:“可恰恰载了此事的县志文墨,昨日都叫一把火烧尽了。”
步惊云笼了袖:“那真不巧。”
完了掩一记哈欠。无名见他如此,晓得是个委婉逐客请去不留的意思,便扯了神锋依依礼了,拱手告辞。步惊云还来客气客气,将两人送至巷口。临了转与神锋:“小道士,你师父叮嘱得是。浑水莫淌。否则有性命之忧。”
神锋垂了眼。无名同他道上转了。步惊云瞧着两人拐得没影,转身见了易风拽刀出屋来,望他:“走吧。”
一妖一鬼往南山去,路上不来耽搁,彼此无话,速行。今天大抵是旧历上的日子,石径旁逢着几个唱道情的,挑两只白纸灯笼,咿咿唏唏,曲《阳关》,谱古时音,听着很有些凄楚。小孩叫大人牵了,不晓得调子里的意思,但究竟闻着伤心,叫他忧郁,嘴一扁,要抹泪的。母亲就呀呀的哄。
易风望了,莫名一叹:“聂风当时约莫也就这么大。他家从前是什么营生,你知道吧。”
步惊云听他倏忽至了谈兴,默了默,由易风明火执杖地说。易风摊手:“聂家祖上传了把刀,唤做雪饮,也是神兵,性奇寒。聂风未生之前,聂家十几代单传,没一人能把它拔出鞘来。”
步惊云挑眉。
易风又说:“他爷爷为这事愁得秃了,慨叹,他家一脉,定生死镇阴阳的,可惜到此断了。聂风爸爸就再没做鬼先生的活计。十几年后有了聂风,三岁,拿雪饮试牙,啃巴啃巴,‘铮’一声把刀撩出鞘来。他爷爷欢喜得很,拍大腿,雪饮就归了聂风。他家又觉聂风生得灵,赶趟儿寻了一个高人批命。”
步惊云停了停。
易风还有话:“没想到这一批,却批祸事出来。高人铁齿得很,给他诊了八字,风归九霄浅水龙游。意指聂风养不大,活不长了。聂家面上诺诺,心底原是不信。几天之后得了一个消息,高人暴毙。邻里都说泄了天机。聂家这才急了,草草把聂风同无名送去。”
步惊云望他:“你对这些关节倒是清楚得很。”
易风恻恻一笑,不知嘲谁,拽衣袂平了又平,眉眼一串儿叹:“因为我着紧他。我找他找了三千年,却还是迟了。”
步惊云没话,心下惦念旁事,耽搁半天:“那雪饮呢?我怎么从来没听风说过。”
易风笼了袖:“雪饮叫我藏了,聂风也觉得它早散佚多时,你自然不晓得。十四年前,就是道士暴死那天,清明,聂风为他父亲抱了往南山祭祖。路上人多,把他同家人冲得散了。他刚过了六岁生日,还不太晓事,转吧转的,就独个儿走到了镜湖边。”
步惊云拧了眉:“镜湖?”
易风低哂:“不是个好去处。前些载中州岁成不善,河川平了岸,总有痴男怨女往水里投,闹得冤气很大,再添一个南山院,人鬼砥砺之地,确实多妖。城里请了不少先生,都不过敷陈其事。还剩了几只年头颇深的孤魂,不长眼,要闹聂风。麒麟魔怕他有什么闪失,就现了形。”
步惊云抿唇:“被道士们撞见了?”
两人又走一段,烟树衰草衔衣的,去路很浊。易风抬手掰了一枚叶子,往唇边吹两下,半个调子咿咿呀呀,没奏完,抛了,拿眼瞟他:“是。麒麟魔,天地煞气之最,道士们几辈子都未必能逢着一次,悚然惊了,摆阵的摆阵,掏符的掏符,都不是泛泛之辈。好多轮下来,怕挠得麒麟魔有怒。”
步惊云一叹。易风沉了眉:“他戾气本就很大,下手浑不留情。一时染了十数人命,天难容,要降雷罚。麒麟魔自恃甚高,也不躲,就往湖边坐了等。”
他彼时尚是一只九尾猫,顶顶厉害,山中呼风唤雨的,能伏群妖。唯一不美,便是没化得人形,还差几年苦修,得巧撞见此劫,仓惶掠身来看,照面逢了聂风,半大的,抱刀,鞘上新血未干。易风三千年忧忧扰扰,念了无数次这个,可一朝遇上,竟是怎地一番狼狈光景。他往一地涂炭里愣了,看聂风临池扪一把脸,净了手,听罢动静抬头,霜雪雁行晚的,与他一眼。
易风心都素了,半句话没来得及同他搭上,已向九火天雷落处投了身去。聂风岩下犹未动,愣愣瞧他挨过九十九道劈,烧得焦香四溢,撒把孜然,便得食了。就是这一场天怒,伤得他八尾尽断,一吹飞了灰,想是要疼的。
易风不疼,更没觉可惜,修为散了,左右能再得,无妨。
他挨劫时一句未吭,硬气得很,心下想着念了,将几番招呼都斟酌定了,怕有差池,还一字一字过了百八十遍。可临了聂风起身,欲走。易风挪两寸,要唤他。他俩别时草草,三千年重逢,易风攒了万言,欲说的话,远近颇多,需得郑重,就先颤声问了好。
他说:“聂风,好久没见。”
奈何聂风低眉瞟他,没理,甩两字:“多事。”
便径自道下去了。易风喉头一腔的血,扭头看水天月迟,江山改色的,让他消受不得。他难过得紧,肺腑一刀叫人戳得穿了,终于掉了泪来。
念到此节,易风嗤笑:“后来才晓得那个不是聂风。”
步惊云瞥他,半天一句:“风,小时候什么样?”
易风叫他问住,正经想了想,拿手一比:“书快团子,瞧着软绵绵,带虎头帽,遮了半张脸,笑起来甜成一块糖。”
完了却叫步惊云剐上一眼,才觉逾了界,省过来,低咳两声,掩了掩:“也,也不是那么可爱的。”
两人心事别怀,至此无话。又往林深深处行,途上景致偏好,一磬隔寺,三山绕梁的,很受看。可易风引他拐过一廊子朽木,风水便就胡乱转了,老树无花,天阴欲雨,四月素得冬似,草叶上的九秋霜,长梢过尽的,簌簌湿了衣。易风于前撇开一挂儿青枝,瞟了瞟:“到了。”
步惊云从后探头看两眼。见了伶仃一湖,烟冷色淡的,隔川稀稀落落栽了树,差近病花闲草,怯怯抽枝,瞧着颇为消瘦。水倒很清,池波一倾,日头至此也给磨成了碧,雾生三里,照人不暖的,左右瑟瑟阴了。
易风拂了拂袖子:“我将雪饮封在湖底。这刀天生寒凉,性子也怪,只认聂风。”
步惊云默了默,才说:“捞出来。”
易风一愣。步惊云:“放这迟早为人瞧见,捞出来。”
易风见他已往岸边去了,仓惶拦了:“步惊云,镜湖还有个别名,唤做往世湖。”
步惊云停了,扭头望他:“又如何?”
易风扶额:“当年这湖着了天劫,养些个把山精鬼怪,人在江中,若有不巧,惊了他们,要为河川摄了,侵及命数,叫他忆起前辈子来。”
步惊云不通这是什么道理,嗤笑:“胡扯。”
他自是不信的。便真有好深手段的精怪,又去哪里寻一辈子故情,找忒多人间尘嚣,不甚了了的,一笔一划话与他听。步惊云哂笑,就撇了易风,沉身落往水底。约莫瞥着雪饮湖下竖了,隔空翻掌一撩。刀自岿然未动。步惊云拧眉,探手搭了,索性来拔。
雪饮矜傲得很,不理他,只罄一记铮响,步惊云听过,心下莫名晃了晃,一时担待不住,竟至轰然一碎,将他三生经行百世业因,还有一瓢子旧约新盟,携了轻许重诺,迟开迟落的,递至他眼前来了。
他同谁也曾负了刀剑,渡头过马,与天争命,对鸿泥雪爪的,山横不让人。他的旧事,桩桩件件说了,都是能入古人诗的,可步惊云忘得一句不剩。现下一寸一寸拾着捡了,把三千载的迢迢客梦,如今归家,摁他怀里,沾襟湿衣。
他果然从来便是,聂风的步惊云。
☆、第一个梦
聂风巷口搭了的士,七弯八拐的,往秦霜家去。他秦大哥见着他来,欢喜得很,引他院后同剑晨招呼一个照面。聂风瞧他,一时愣了,以为剑晨与他遇过的道士先生都很不相仿的,架了金丝眼镜,西装笔挺,鞋儿锃亮,没点灰,瞧着心很深,文气也文气,可总有些浊,高冠桃符该有的清迥出尘,却是寻不着半分。
聂风伸了手:“你好,我是聂风。”
剑晨彬彬一笑,握他没松:“聂先生,我叫剑晨。秦先生刚同我谈起你,说他有个自小玩到大的挚友,生得极好,如今一见,果然很灵。”
聂风叫他赞了,心上一簇一簇的,嗖嗖犯了毛,总觉何处不太妥帖,便回了身,拿过秦霜添与他的茶,椅子上挪了挪,抿一口,把些疙瘩,莫名掩了,偷眼虚虚又望剑晨。末了扪鼻子,呵呵笑罢,没接茬。聂风无话,可剑晨颇健谈,向桌上扣了指,就着狂兴往下论:“这次秦先生请我来查南山旧事,我求之不得。”
秦霜一听抚掌:“先生肯赏光来中州,才是我之幸。我不少朋友都受过先生恩惠,赞先生好高手段,非凡俗可及。”
秦霜说得活,折一顶百尺帽子与他戴,剑晨了然应下,还要囫囵推辞推辞:“何出此言,秦先生笑话。唉,说出来不怕你们知道。这南山惨案,实与我干系不浅。我本是正经道学一派,可惜年少懵懂,叫师父逐出山来。我十载悔过,奈何我师父心硬如铁。此回若能叫我了结此事,给我十几位师兄洗了冤孽,与道门亦是牵一段好大机缘,到时再求我师父,想他老人家也能网开一面,允我再拜膝前。”
秦霜叹服:“先生果然诚心向道。”
两人又彼此彼此有来有往地恭维了几番。聂风从旁一句话没有,撑半肚子水,眼见秦霜扯了文卷同他谈至壁上鬼影,方才一愣,省起剑廿十三言语,“唔”了一声。剑晨没放过去,望他:“聂先生见过?”
聂风叫他一瞟,惊得眉上一寒,妄论有什么见地,都横七竖八,走马飞鱼的,“啪”地散了,便模模糊糊支吾两句,掠将过去,只说:“这,这影像古怪得紧,不知是何物。”
剑晨垂头牵了照片儿,拧眉半天:“瞧着像卷舌灯。我从我师父的书册里见过,很罕有,是种寄生鬼。”
秦霜一怔:“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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