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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的师兄-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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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惊云一颤,眼瞧了刀锋过处,歃一襟的红。他没伤着,却疼得紧。他师弟左手掰了雪饮没放,指节撞上他的喉头,剐半滩子艳。两相砥砺,神兵嵌得入了骨,嘎吱嘎吱几下响。聂风瞧他,眸底的烈,慢若转了黑去,痛也没有,怨也没有,徒剩了他平素里读惯了的温柔。
  他师弟眉下素的,哑声憋了一句:“云师兄,杀了,杀了我!”
  麒麟魔哈哈一笑。聂风心息将殁,压他压不长久,目色早憋得死灰,挣了挣,急了,竟和血带泪的,扪得一袖子凉:“云师兄!我,我本要渡尽这些年为情所痛的死结。可我没办法,云师兄,我过不去,我欠的太,太多了。”
  他拧了眉:“云师兄,杀了我!我已没法回头。别在叫我,像从前那样,一!错!再!错!”
  步惊云瞪他,不肯依:“风师弟,我不会死,也断不会叫你死!”
  这是他同他师弟诺过的,允过的,他要拿余生去兑现的,自不会让什么来与他叹一场事与愿违。
  麒麟魔欲撤雪饮,聂风把了刀刃不松,惹他一恼,右掌捺上聂风左肩,勾了五指为爪,一拽,已将臂膀囫囵卸将下来,伶仃身旁挂了。步惊云见着,心下给拧成了灰,一整个儿疼成了好多块,挥剑怒吼:“你给我住手!”
  麒麟魔见他来得凶,哈哈退了数丈,避得绝世,笑了:“步惊云,不哭死神,你只有对着他,才会心慈手软。你怕什么,不过脱了臼。莫说这个,连骨子里的伤,千年百年,时间一长总会好的。你死了,我会陪着他。”
  完了欲拔雪饮再战。铮然一声血刃出了鞘,锋上累累的,秋水点了朱。他风中立罢,瞧了瞧,壁前一折火没燃尽,与他离离自照,莫名叫人觉得颇凄凉。麒麟魔默了半天,嗤然:“怕什么。不过少了一只手,步惊云,我欲杀你,如今谁也救不了你!聂风也不成!”
  他战心正盛,横了刀,行过两步,可蓦地拽拳,一下子切齿痛彻,扪胸嚎得几声,竟是停了,再抚了抚鬓,抬了眼,眉下朱色不复,黑着,还茫无涯际的冷。他一笑,岩上灯花绽落,火一瞬亮了,得巧映在鬓角,照得一个归人,正千山梦回,水浅云低的醒过来了。
  步惊云一喜:“风师弟?”
  聂风望他,把他师兄的眼啊眉啊,肩上新伤,看了又看,一颤垂泪,还将什么掩着压着,没话。麒麟魔晓得他的计较,终是慌了,嘶了一声:“聂风,你别!”
  聂风没理他,憋得唇角一喉血。他一身都痛,无处不伤,仍反手稳稳握了雪饮,掌一式桃之夭夭,刀上疏雨影乱的,烈烈生了花。
  他是引颈就刃来了。
  他说:“云师兄,对不起,这是我的过错。”
  步惊云心下轰然散了。他师弟一辈子仁善得很,未到不得已时,总不愿随意取人性命,唯独这一次,一往无前的,下手最是决断,竟容不得他多寻半分转圜。
  聂风的头颅和身坠地。步惊云踉跄掠了几步于前捞他,摸这,摸那,摸一手温的凉的。他垂了眼,切切瞧他师弟,盈睫犹颤,容色若生,鬓边添两笔朱,衬了霜发善唇,依旧甚受看。步惊云默了老半天,痛得成了灰,旁事已不太会想了,只抱了聂风坐着,又以为他师弟阖目暂别,偷了个盹,约莫一阵子,便能复往他怀里笑将起来。
  步惊云就一句一句唤他师弟的名字,说得慢。好歹一腔的,一地的血漫过去,烫得他惊了惊。才晓得把他师弟向脖颈上凑了凑,取一根发,为针,妥帖缝了。
  末了又来望聂风。他师弟现下终究冷了,甚憔悴,眉上一寸惨青,犹未展。步惊云不晓得他遇着了什么,愁得这样慌张。毕竟离合生死,他已不能再来替聂风解忧了。他念到这个,想起他师弟临终一句,抱他暖了又暖,颤声劝了再劝:“不是你的错。一直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我。”
  他不忍说,说风云需在一起才成气候,他不能忘;说从前念过的腊酒柴门,饮马江湖,要一世成双,他益不能忘。后世三生也没许,泉乡遇了不识,怎地是好,他竟把什么都辜负尽了。他到底从何处就已行差踏错,叫那一柄切梦刀,一语成谶的,伤他至深来了。
  步惊云抱他师弟抵返阁中,道下石径他经了千百遍,足音蹇蹇,没得哪回有这样长的,更没得哪回有这样凉的。幸甚没遇着堂里众人,否则见过他这幅尊容,都要刷刷往阶前跪了。他替聂风濯发添衣,榻里裹了又裹,起几个炉子。楼外竹雨霜风毕竟缠绵,扑向帘上来,他怕扰他师弟长眠,阖了窗。
  步惊云横剑膝上,握了聂风,歇了歇,捋了袖,终归他一头素发早白,不会伤得乍成了霜,叫连城志看出一二。天明起行,独往大佛顶上。连城志愕然,问他聂风何在。他听完平了平袖子,拔绝世。借了英雄剑之力,刷刷刷砍得天皇飞成了灰。
  他该快些回去陪他师弟。
  再有消息,便是聂风于乐山一役重伤,以身殉战。步惊云着人将此事散将出去。没谁不信,也没谁敢不信。朝廷与他师弟铸了像,中州神话,英武得很,就在佛脚下竖着。步惊云偷眼去瞧过一次,不似,极不似。步惊云阁里几大箱子,躺卧睡坐,笑颦喜乐,较之这个,都相仿得多。
  还老有些痴男怨女给他师弟继香火,论的不是天下晋平安康,反倒一个个欲求鸳侣成双。步惊云不置一言。
  他师弟葬时,步惊云同易风添了书信。他果然没来。没来最好,他屏退了左右,不假于人,与聂风阖棺入葬,竖碑两块,洒浅土,烧了一陌黄纸,挂青衣,且招魂。埋得不远,云阁上抬眼就能见着。逢着雪啊雨啊,晚来得急。他持伞秉烛下去,又与他师弟说起前朝,仍谈步天,谈他师弟的逆子,谈他们终于未就的,红泥煮酒,携手同归共老的故事。
  他不甘心。三千年后,恨啊痛的,累世难消,他仍不甘心。麒麟魔见他默了无话,又往椅子里靠了靠:“你没劝他,你没能救他,你叫他饮恨了!步惊云,你说我该不该杀你?我晓得你也怨我,也想杀我。可我俩谁也不能动谁,干脆都省点力气。”
  麒麟魔一笑没笑的,笼了袖:“聂风失血过多,耽搁不了多久,你还是快些带他去看看。至于地下这个。你说你代劳,好,我信你。若你放他,我看着呢,我自会了结他。”
  末了叹了叹,剐他:“泉乡的事,三千年,你瓶子里装得久,忘了。可我替聂风记得,我提醒你一句,笑老头不是好人。”
  说罢垂了眉。步惊云晓得他已去了,仓惶抱了聂风。小片儿警在他怀里一抖。步惊云随他也颤,恨不能以身来替,捞了伤口呵了呵,拧眉问了:“疼?”
  聂风奄奄素了唇,没话。步惊云将他紧了又紧:“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便就化了云啊雾的,一瞬搂腰搭肩的,纵了没影。就近寻了个急诊,按得人形。小护士大抵曾受过聂风捉猫捞狗的恩惠,一见惊了,挑眉:“聂警官?”
  步惊云瞥她。姑娘一寒,也没怎得攀亲带故,忙招了医护把他抬在推床上,着紧送去救了。聂风朦胧叫一个罩子往脸上黏着,顶上的灯,一亮成了四块饼。
  梦里嚣嚣扰扰的,一素的白,有人执伞,怕他冷,还怕他夜里无明,提了古时的烛,霜发素袍,同他云师兄,似也不似的,哀哀说了甚事,来来去去,如泣似诉,他听得痴了。醒时晕了晕,桌上椅下几个果篮,一大把花,步惊云床边坐了,握着他。易风边上剥两个橘子。
  聂风眨了眨眼,步惊云倾身替他摇了床,递半杯温水,转来扣他十指没放。易风含糊问他:“聂风,你吃橘子不?”
  步惊云给他凉了粥,要喂,聂风不肯,拿了勺子慢慢搅。步惊云不待他问,说了剑晨下落:“他要害你,要害人命,自然被抓了,没关个十几载放不出来。”
  聂风默了半天:“那秦大哥?”
  易风咧嘴一笑:“他叫剑晨顺了手机,已觉不好,你走后稍久,他来家里找你。我们才晓得你被人诓了。急忙赶过去,才刚好救下你。不过剑晨一个道士先生,平时养尊处优的,狱里也不知道待不待得惯,十几年难捱,万一不小心,近日自己唐突死了,不是不可能。”
  聂风拧眉:“剑晨是有些古怪的,他说我身上有什么,续命之鬼?”
  步惊云哂然:“他自是魔怔了,神智不清,好赖不分,不然怎么就因为这个加害于你。”
  聂风听了一愣:“南山的案子,秦大哥费心费力,请了个道士先生来看,竟然这样下场。唉。”
  易风瞥他:“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你伤得重,要修养一阵。至于你什么秦大哥,这事之后,他总算知道消停了。”
  师弟我对不起你QAQ,毕竟你吞了龙元,我不造除了这个,还有啥办法让你→→
  师兄我对不起你QAQ,我让师弟对你发动了致命一击→→
  还要介绍一下师弟这个魔心渡~就是→→,把过去种种为情所痛的死结都渡尽了(原著原话,至于为啥麒麟魔还拿着绝世好剑,2333333,其实师弟的情结是师兄么(咳咳~
  我觉得是,以己身之魔凌驾于麒麟魔上,以后师弟可以随意使用麒麟魔的武力值,但不会被他夺了神智,还能保持一颗冰心,所以师弟后来打连城志的时候,是红眼的入魔状态~

  ☆、一餐

  聂风伤得重,医院里躺了四五天,闲得起毛。好容易稍有起色,未把日子捋得更平顺些,他师父又赶趟来了一遭,身后携个道士先生,架了一大把拂尘。聂风遇了许多求仙问鬼的高人,没见过有谁能把自己修得这样孤清的,简直三神山化了形,青衣白发,束冠博带的,点化他来了,难免一愣。
  步惊云抬眼瞟了瞟,同两人拱手罢了,仍替他剥橘子。他师父和先生两人挤挤挨挨并着坐了。聂风见了笑,一礼:“师父,这位大概是慕,慕——”
  他师父坦荡:“你慕师伯,他听闻了剑晨的事,特地来瞧一瞧你。”
  慕应雄捉了聂风上上下下搭过脉,半天说了:“剑晨聪慧,可惜在道心上执着太盛,耽于凡俗,为我逐出山门。但他终究还曾拜在我膝下,你受此一劫,是我教导无方之过。”
  聂风见他客气,也收受不起:“师伯言重。”
  慕应雄抿了茶,看他:“聂风,你性情柔和,又生得良善。只有你能压住他,很好。”
  聂风不知道压什么压了,哪里好来,显见听而未懂:“还请师伯明示。”
  慕应雄反倒至此没了话。步惊云拿刀将苹果片了,递与聂风。他师伯扣杯:“步惊云。”
  步惊云拱手:“师伯。”
  慕应雄听了一怔,真切把他望了又望:“你记起来了?好,妙得很。我时常听我弟谈起你们,三千年不改,难得。”
  无名扶了额:“大哥。”
  慕应雄自知失言,咳了两声,又垂眉正襟一坐,端得出尘。聂风念及一事,要问。他师伯一笑:“聂风,你想说的,我晓得。南山一案,看着拖沓甚久,牵扯良多,实则因缘早已了结。该还的还,该赎的赎,你需得好生谢谢你家的猫儿。剑晨便是瞧不清这个,才遭了祸。至于其他,搁置算罢。”
  聂风听他给盖了棺了,定下论来,便不能再谈什么,诺诺应了。慕应雄起身欲辞别,他师父同他叙了几句,嘱他好生休歇,莫要多心云云。一并径直去了。聂风哑然,拥了被子坐了半天。步惊云给他端了杯水,把他搂着:“还在想南山的事?”
  聂风笑了:“没,师伯说搁置了,就是搁置了。我还得劝劝秦大哥。可要怎么谢谢易风?给他买两箱子小鱼干?”
  步惊云捞他左手抚了抚,掌心那道子伤已结上了痂,叫人碰着,有点儿痒。聂风给他挠得受不了,要拽。步惊云没松:“小鱼干?我看天气凉了,不如带他去剃个毛。”
  说完叫谁窜进屋来,甩尾瞪他,亮了爪:“谁要给我剃毛!?”
  聂风大乐,招他:“易风,你来,我给你顺顺。”
  易风“哼”了一声,矜持半天,吭哧吭哧爬上床来,往聂风怀里滚成一滩,没了话。聂风替他抚了肚子,摸吧摸吧一愣,轻描淡写垂了眼:“易风,我听说,听说那个,春天猫儿都会,咳。”
  易风正舒坦处,叫他语焉不详问了,背上发凉,尾巴卷了聂风,猫眼儿斜来一瞟:“干嘛?”
  聂风一叹:“我本想与你买两箱子小鱼干,不过现在看看,要不然咱家再添,添一只母猫?”
  步惊云嗤笑。易风心下一乱,恼得很,咧齿凶他。步惊云哂然:“不错,宠物店里什么样的没有。”
  聂风衔了他:“不错,上次我救了一只波斯,浑身的白,鸳鸯瞳,碧眼金睛,好看。”
  易风懒得理他,毛也不让顺了,茸茸团一圈儿,埋头无话。聂风瞧了欲劝,一伸手,叫他叭哒一爪拍了。步惊云看他较上真来,替聂风揉了揉,眉下阴了。聂风眼见不好,软语缓一缓:“那个,不要就不要了。我们家猫和别家不一样的。”
  易风把猫耳一转,仍没言语。聂风逢着这个动静,晓得转圜不少,又笑。易风不知哪处委屈深了,噎了噎:“哼,全是白的,有什么好看了。”
  聂风大悟:“我见过好多猫,都没你生的英俊潇洒,那个,三花多好看呀。尤其是你,最好看。”
  易风哼哼唧唧磨了半天,勉强受了一番恭维,那些子塞啊堵的,拨云见日散了。把头往聂风手上一搭,要给挠下巴。步惊云恨不能一袖将他抚将出去,可聂风拦着,也作罢,吞了茶,拿眼瞟了猫儿:“你为什么不来?”
  易风一愣,晓得步惊云怎么个意思,恼恨他没话找话。聂风奇了:“什么不来?”
  步惊云笼袖子:“他自己知道。”
  易风默了默,仍望了聂风:“那天我没去。”
  聂风看他:“没去?”
  易风把尾巴往脸上一搭,不看他,还蹭他:“我想像不出来,你不笑的样子,你不喋喋未休说教的样子,你被一掊黄土埋了,陌上无他,只剩了纸钱魂幡的样子。聂风,你,你别怪——”
  他念不下去了。
  聂风不知道为了甚事,听也不懂,可瞧他言未了,竟至哽咽不能语,想是难过得紧。便抱他来哄:“不怪你,我一定不怪你。母猫咱们不要了,更不剃毛,买两箱小鱼干,好不好?”
  最终还是批了几箱子鱼干儿。聂风出院归家那天,麒麟也去接他,嗒嗒嗒撒了欢。步惊云往厨下起火弄灶,他多日没拿勺,意趣忒高。聂风还要帮把手来,刚捉了刀,让易风撞见,惊得掉毛,逼着他爹沙发里坐了。聂风阑珊得很。猫儿一转眼蹿得没影,麒麟桌上卧了,蓦地省起来:“对啦,风,我有东西给你!”
  拖巴拖巴叼了两只果子,艳得流朱带火,拇指大小。麒麟拿蹄子点了点,甚自得:“风,你把这个吃了,对身体好。”
  聂风拈了,颇踟躇。麒麟见他迟疑:“风,你别怕,这个唤做血菩提,我养的,你吃。甜着呢。”
  剑廿十三伸了枝来瞧:“血菩提?我只听过,叫我看看。”
  神兽护着不给,灼灼望了聂风未放,神兽一番殷切叫他不好推搪,想来也没甚坏处,闭眼一口吞罢,嚼都没嚼。半天摊了手,抿茶:“有点烫。”
  麒麟一笑:“没事。”
  血菩提一下肚,烘得聂风手足暖得很,又向屋里拾了个毯子,沙发上裹了裹,一躺不愿起。八点档里哪家姑娘低低哼没调的阳关调,并了厨下一瓢的烟火气,简直叫他滩成了一个谱子,要往曲词里去。
  聂风打了一个盹,他几天给清粥小菜将养得寡淡,稍有些饿。晚上吃什么?
  醒时逢着步惊云低头捧了他,眉上悲啊喜的,荒唐得很。易风何时生得这般大,一甩尾,已能将他团了。麒麟呜呜呜又抹泪,嚎说:“风,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叫你乱吃什么血菩提。”
  聂风攒一串儿,不好不求甚解:“你们怎么了?”
  步惊云没话,抽个小镜子与他来照。聂风瞧了瞧,里面寄一团雪,人去衣尽白的那种素,赤眼霜蹄,垂耳短尾的,一抖。聂风“唔”了一句,吧嗒两爪捂了脸。剑廿十三还自恼恨麒麟前时小气,隔岸观火看得笑了:“好可爱。”
  步惊云甚以为是。
  究竟聂风,年仅二十,中州一霸,神怪妖仙见得多了,同床共枕有之,称兄道弟亦有之。他淌得泉乡,斗得恶鬼,诸事行得十分嶙峋,磨折来去,总算没在此节上失尽方寸,便平心静气问了:“我怎么变成了兔子?”
  麒麟挪了挪,趴了:“大概是血菩提的原因。你从前吃了也没怎地啊,不过这个绝对是暂时的,不消数天,就会恢复原状的。”
  聂风一叹:“果然不消数天,就会恢复原状么?”
  步惊云替他抚毛,顺了脊背下来,少不得捉了尾巴揉一揉。聂风一颤,蹭两步,拍他。步惊云默了默,依依不舍挪了地:“无妨。便就不能恢复原状,也可修成人形。不过千八百年,我陪你。”
  聂风没了话。他瞧着淡定,但心下数番雷霆,山雨十几里,挣得都是沸了。他还待一抽了身来,回了警局,便重启旧案,好查他师兄的事。奈何这紧锣密鼓又一出,如何计较,终归沮丧。易风看他不快,有意相劝,耽搁半天:“聂风,你可愿与我寻个去处?”
  聂风愣了:“去处?”
  易风一笑:“从前你是人形,不便同往,如今正好。”
  剑廿十三凑个数:“去哪?我也去!”
  易风瞟他。步惊云斜目一瞥,搂了聂风怀里揣着:“去哪?”
  聂风拿爪子搭了步惊云的衣襟,挣一只耳朵出来。易风憋了没乐,低咳两声:“去易天赌坊。”
  剑廿十三大喜:“我也要去!我听说易天赌坊是群妖集散之地,奇珍甚多。泉乡里多传,坊主是个神出鬼没,性情古怪至极的九尾巴猫儿。年纪不小,脾气好大,不易相与。”
  易风不爱听这话,遥遥与他呲牙:“什么性情古怪至极,胡扯。”
  麒麟正往步惊云口袋里爬,行至半途,插一句:“说得也没错。”
  如此议定成行,一大家子妖啊鬼的,骨头花儿,四象瑞兽,头上簪了,兜里藏了,步惊云妥帖捧了聂风,随易风一路西去,千山万水的,拐了又拐。步惊云好歹拎了两根子水萝卜,拿手刀片片寸了,喂与聂风。聂风兔牙儿一咬,爪子捧着,慢慢嚼。
  待得聂风吃了半饱,几人才至地头,尽是些枯树寒枝,霜花雪叶的,一口井,没得稀奇。骨头向步惊云头上折了腰,弯下一片叶来:“这是入口?”
  易风要他噤了声,自个儿呜哩呜哩念了几句,便引了一只绿鸟落在梢上,莺啭燕啼的,鸣了鸣,又敛了翅,一落而下,及地化了人,翠翘红裳,蝴蝶儿髻烟斜了,躬身与众位施个重礼。
  姑娘见着步惊云,一愣,半天转了神来,同易风拱了手:“主人。”
  易风看她:“嫣翠,可以叫荆奴开门了。”
  姑娘诺了,袖里摸了一枚碧羽投往井里去。几人姑且候着,等半天,眼前草啊树的,尘泥土石,瑟瑟轰然一颤,劈山分海的,竟划出道来,把一片子荒原湍挤成了崖岸。在场的都是些朽骨妖鬼,沧桑见得多了,可乍逢了这般境况,也难免稍有忡怔。
  聂风最是惊诧,勾了步惊云的扣子向他肩上去。步惊云见他爬得辛苦,托了两条小短腿儿送他一程。聂风登高望远,萧萧一叹,很有些慨然,奈何他现下左右还是兔子样的,小牙一蹦,垂了耳,生生圆成一团,叫人看了,实在也念不出什么九嶷千丈的豪气来。
  易风瞟他:“聂风,你毛乱了。”
  聂风拿爪子替自己捋捋,步惊云瞧不过眼,捧他给顺了,又向怀里护着。嫣翠候了这一回山河盘曲罢了,渊边又鸣两声。哗哗便得一头碧鲸,甩尾从烟霞横斜处来。
  嫣翠跳将上去,哪里掏巴掏巴提了两撇椅子,鱼背上搁了,又折一枝烛,手中提了:“主人,可以走了。”
  几人纷纷坐定。嫣翠便把灯火一晃,碧鲸瞧了会意,稳稳开了拔。自向来处来,亦往去处去。川上究竟浪大,骨头花摇了几摇,哎呀闪了腰。聂风不畏冷,毛厚,挣出头四下相顾,步惊云怕他受凉,为他捂了耳朵。麒麟倒没晓事,兜里一荡一荡的,睡了。
  一途山海渺茫,旁的也见不着,可聂风兴致好大,一峰云一峰云的,数了又数,难得稍有晴霁,把些翠影岚光都看尽了。头上还得几句雁语,与鲸两相和鸣。聂风觉着调子极清绝,可惜听而未懂。易风瞧他:“这是在问路呢,碧鲸太久没有出游了。”
  众人抵至坊前,将晚,日夕方过,竟是入了黄昏。遥遥一记孤山,上头灯已折得全,河汉星斗全不在天上,都叫人一一摇落,摘与楼台添成火了。骨头花见着一愣:“怎么就到这个点了么?”
  嫣翠抿唇一笑:“易天赌坊没有别的时辰,何时都是黄昏,衣锦夜行嘛。”
  说了又一甩灯,碧鲸缓缓向渡口停了。众人下得这趟行舟,正待要走,却见大鱼嗷一句,嫣翠愣了:“它还有话。”
  步惊云瞟它。碧鲸蹭了又蹭,“嗝”得半声,吐出一颗珠子来,大如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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