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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的师兄-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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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风看着他。
步渊亭搪塞不过去了,他没指望能再糊弄一二。他望了聂风,莫名想起他儿子来。步惊云自小就冷眉冷眼的,瞧着便不好相与。不过半大,已将养得老气横了秋,遇人斜眼一瞥,矜傲得很。至于别的样子,实在罕有。
他母亲忒操心,大抵很替步惊云感到了寂寞,总忧着他儿子日后孤家寡人,没一个伴儿,怎地是好。步渊亭听了抱怨,不知该哭该笑,如何解嘲。好在给步惊云寻了无名师父,习了诗文剑掌,却愈发凶了,猫啊狗的都不敢凑他跟前来。
那日将晚,逾了黄昏,步惊云头一遭引了个孩子回来,岁数也不大,却同他儿子全然两样。生得善唇笑眉,乖得很,绵绵唤了云师兄。不用问过门庭,都晓得该是好人家的娃娃,步渊亭七八年里没遇过谁,胆儿颇壮,能近步惊云三米的,当是一见心喜。夫人忙拾掇了晚饭,也不无珍重之意。
这便是聂风了。
步渊亭一路瞧着他俩没甚磕碰,十几年长得大了,都很拔群,可与幼时未曾改的,仍腻在一处。大学离家远,偶尔共父母通个电话,道过平安,添衣加餐饭的,要挂。步渊亭想再叙两句,囫囵论了聂风。一逢着这个,步惊云果然话多,絮絮叨叨说了一筐子。
步惊云他母亲悲喜交加,一摊手,以为两人亲近是好,可待得日子长了,聂风娶了妻,生了子,便再撇下步惊云一人。又拿些孤独终老的句子往心上来愁。步渊亭噎了噎。夫人一叹:“云儿要是能把小风永远留在身边,就成了。”
步渊亭颇悚然。他不晓得,两人那个时候,着实早把非君不可此种诺言,成了说了。
步渊亭恍惚一下,竟追思得这样远了。他看着聂风,忆起他儿子曾与他提及的,他师弟生得软,可斟酌定了的事,谁也没法改。还得一个毛病,喜欢念来念去,权衡左右,差不离的,能把自己给绕在死路上去。
如今话已撒了欢了,步渊亭虽然不知道聂风怎么个打算,但隐约觉得不是简单的事,要拉他一把,便劝了:“风儿,你听步伯伯一言,执着不好,放下吧,步伯伯再给你几天假,你出去散散心,也比看什么卷宗来得有益处。”
聂风未动,无话。
步渊亭急了:“风儿,若是云儿瞧着你这样,他,他也不能安生的。”
聂风听了这个,耳畔一声鞭响,抽得他生生发涩,叫泉乡下边没化尽的霜雪,横着不让人的,又向眉头漫了上来。聂风拽了杯子,半天说了:“步伯伯,你让我看一遍。我不亲眼瞧一瞧,我死也不能甘心。”
步渊亭见他竟已论了生啊死的,往台面上说了,显见执迷得很。他不能拒绝,却没明白这事何至于搭上性命来谈,只向橱子里勾了一枚钥匙,递与聂风,叹了又叹:“风儿,你答应我,这回过后,你,你莫要再为难自己了。”
聂风把钥匙袖里藏罢,诺了。他抽了身来,右转下过几层,厅内没半只人影。他三步两步凑往偏室来,半跪,门前捣鼓一阵,吧嗒弄得开了,蹿将进去,扑一袖的灰。这地方搁的卷宗证物,颇有年成。柜子上一格一格的,多是些已盖了论的案子,也少不得埋了几桩难见天日的离奇事故。都不太可考了。
聂风性素柔和坦荡,狗都没吓过几只,行出格事,做也做得,究竟不怎地熟门熟路,便就翻啊找的,耗得久了,终归往底下寻着一只匣子,贴了纸,墨迹稍褪,写了:二五八七零九一七,步惊云。
他师兄一生,竟是草草把笔绝在此处了。
聂风瞧见,自是难过得很。他疼得厉害,旧时的伤又竖往眉上来了。他向一室的纸啊尘里蹲了,抿了唇,一时没地方安生。门外啪哒啪哒有人行过,惊得他骇了。这事能瞒则瞒,究竟不好再叫第三人晓得。聂风躬身敛气的,躲了听。厅里倏忽又静了。他思量得深,拿衣衫裹了纸盒子,携着屋外掠了。自他师父授了他刀啊腿的,聂风也没成想,会施展到这个上边去。
可聂风取了匣子,默默向桌下藏了,低头拿指尖一簇,往里推了推。刚弄得妥帖,已有不少大盖帽儿贯进门来,迎头的便是小张,抱了花,见他在椅子后面冒了个头发尖,哈哈唤他。聂风几乎叫人撞了正着,心下不晓得怎生惊动了,但瞧着仍操持十足的淡定,还勉力挣了个笑。
小张瞧他:“小风,身体怎么样了?祝你早日康复啦,你不在,我们所里都没人抓猫了。”
完了把几捧剑兰菖蒲满天星的,往他怀里塞了,一笑:“小风,你往医院里躺着,我们都要去看你。可步局偏偏拦着没让,这个,大难不死,后福将至,是吧。”
聂风听他论了半天,词不达意的,仓惶招呼一个早。小张扶了额,以为他还没大好,叫人见了,总漏了点神思别怀的漫不经心来,也机巧得很,不扰他,还劝了:“小风,你不用急着来上班,还是先回去再休息两天。”
一干子片儿警亦附和来去。
聂风摆手:“不用不用,家里呆着,骨头都松了,还是活动活动得好。”
小张以为有理,又和他搭了几句,众人到此便散。聂风瞥他们俱都远了去了,才把匣子里的一干物什向布袋里塞罢,拎了,负了剑,堂皇遁出局子来。街上找了熟识的小茶馆,要个清静地界,灯下展了卷。
档案里仍是那些字句,把桩桩件件都叙得妥帖。这案子当时闹得颇大,城中揣测什么的都有,多少人惋惜得很。聂风一页一页的读过,又捞了两张照片来瞧,上面竖了几个黄三角,一地的车辙,和了血。
二五八七年九月十七,忌出行会友,宜入殓求嗣。
再得三天便是他俩就职的日子。两人近时过得颇安顺,四平八稳找了房子,父母虽不欢喜,却尚能担待。将晚入暮稍迟,天还微亮,他同他云师兄拎了一袋吃食,共平素没差的,往家里去。路过岔道口,红灯,聂风停了,与他师兄闲来搭了几句,还唬他:“今天的牛肉新鲜,我炖汤给你喝。”
他云师兄不依:“不吃这个。”
聂风瞪他:“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吃的?”
他师兄望他,没了话。聂风晓得他师兄怎么意思,颇愤愤:“上次的鲫鱼汤不是还好么?”
他师兄并了手上塑料袋子,过来握了他:“还好?确实还好,把你养的第十三只猫都给吓跑了,真难为它撑了俩星期。”
聂风一听就笑:“那你还喝了两碗,中间不带停的。”
他云师兄挑了眉:“因为是你的手艺。”
聂风噎着了,瞧他几遍,往来还不嫌厌。他云师兄侧了个身,由他看去,把些鼻啊眼的,凛凛眉目叫夕阳衬了,宜雨宜霜,料峭得很。两人相对半天,他师兄与他找话来了。
“风师弟,你看什么?”
“看你。”
“好看?”
“好看。”
“看了十几年了,没够?”
“没够。”
“那给你看一辈子,如何?”
聂风喉里哽了一下,他身后一辆载了水泥的大车哐当哐当来了。它本该停的,可凭空一下子,到得太急,离得太近,叫他师兄瞧见,竟不及同他再做个提醒,只于前一步,稳稳拽他向人行道上推了。
那么一下子,聂风这么一辈子,他们的故事,已是到了头了。一个“好”字,他已永远都不能再说。聂风颇镇定,掏手机拨了号,才向轮胎底下来寻他云师兄。他师兄半截子尚在外面,往一地血里,摸了绝世递与他。聂风趴在他边上,不见一分泪的,将他师兄弥留的最后一句,真真切切的听了。
他师兄说:“把绝世带在身边,让我护着你。”
聂风还记得天落了雨。一生的伤痛,都变成了水啊雾的,就横在他和他之间,淅淅沥沥的下未停。他抱了他师兄的尸体,跪着,眼底两笔赤红,烈得能扪出血来。周遭全是人,没一个敢上前劝。聂风当时生起的念头,他未同谁说过。
他疼,止不住的想拎了绝世,横着与自己来上两剑,便就省了事了。泉乡下边,还能追上他云师兄,再把没说完的话,一一共他述尽。
聂风默了默。现下他已不太哭了,只搭手抹一把脸,心下吹一捧灰。他抿了茶,翻两翻,瞟了肇事者的供词,读过几行,一愣。
“对,我是开车的时候打了电话。可我发誓,我眼前真的没人!我根本不在那条街上!你懂吧,我说了,我不在那条街上!前面也没什么红绿灯,岔路口!不对!我不在人民路上,我怎么说你们才信,我是被人给突然搬到那条路上去的!我明明走的是城南滨江西路,环市道!可我一抬头,我就,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聂风拧了眉,他向后看了看。因为肇事者三番四次强调这个那个,听着天方夜谭的,不带一句正经,法院还替他提交了一次精神病鉴定申请。司机自然没甚问题,被判了刑,投往狱里去。
三个月前若叫聂风瞧了这个,他约莫也得以为司机烧得神智不清,但现今他遇着了不少事情,晓得世上果然是有鬼啊妖的,见着不多,数量不少,还四处蹦跶,掩都不带掩的。他寻思了别的,在档案袋里摸了又摸,捞得一枚带子,大抵便是当日路上监控摄下的录像。
聂风把这个向兜里揣了,拾掇拾掇,拎了袋子,同茶馆老板告辞出来,搭一辆的士,往秦霜那去。路上与他通了气。
他秦大哥自南山院惨案之后,便一直居家未出,按秦婆婆的话说,闭思己过。聂风只惋惜他大哥的苦心一水东流,倒不觉得有什么过啊错啊好思。他卧榻病中时候,秦霜曾来探过不少次,内疚得紧。如今听得聂风想借放映机一用,当是满口应下。
聂风到得快。秦霜厅里烫了茶:“小风,你来。我刚试了试新的烤箱,你——”
奈何聂风没得闲心收受他好意,只仓皇灌了一盏,拧了眉:“秦大哥,谢谢你,可我有急事。”
秦霜一笑,把他引在书房里,手把手教他使了一边,便就体贴阖了门,留聂风一人暗里坐了,塞了带子,寥寥不过一分多钟。聂风搭眼一看,忍不住的,又湿了两袖。他抹了又抹,一帧一帧的拨弄,他惦记他师兄,老来瞟他师兄,拼了命的,终究挪不开眼。总有那么几十次,他甚至能往几瓢子霜雪盈头的眉眼里,瞧出三分笑来。
他云师兄是随他一并乐了。他想到这个,心下又添一记伤。
聂风一抖,晓得这样不能成事,就遮了底下两人,瞪着卡车猛瞧。他把几张连成一串儿,依依稀稀见着什么玩意,蛇身四爪,头上总两个角,长约四丈,结实往车头上盘了。聂风辩不清这个,更不信局子里许多警探能将它给轻忽过去。他点了两个键,把影像放大不少,凑近了摸索。
可车上的蛇身一扭,横了颈,嘶半声,探了头来,把一截子舌,一寸一寸的,舔上他的指尖。聂风没料到它有这么一下,悚然一惊,骇得狠了,仰身并了椅子翻倒在地。秦霜听了动静,撞进门去,仓惶扶了他。再瞧屏上,已是黑了。
秦霜揽他上下看了:“小风,你没事吧。”
聂风眉上沉沉一暗,扪了衣衫把手搓了又搓:“秦大哥,我没事。”
秦霜褪了带子,一瞧,内芯已是烧得焦臭。他一叹:“小风,这带子已经坏了,不能再用。”
聂风草草一笑:“没事。”
完了禁不住一颤。秦霜见他眉上素得太过,显见不太好了,执意要他厅里坐罢,给他递了温茶暖着。聂风抿了抿,手机忒不合时宜的,响了。
他扣了盏:“秦大哥,我去打个电话。”
聂风转在院后,接了。线那头一人森森唤他:“呵,聂风,你终于看到我了,是不是?你总是看不见我,现在却不得不看我。”
聂风没话。方才一瞬,便是帘下些微的光,已叫他瞧见一截子舌头上还贴了个人面。模样是他曾遇过的。他记得,但彼此没多交集,不甚相熟的,错过去了。聂风念及什么,拽了拳,那种叫蛇信缠身的阴冷,又密密匝匝的,漫上心来。
对方未捞着聂风,仍笑,不以为唐突:“聂风,你在抖?你怕我?聂风,你说,说我的名字。你说呀,你说了,我便告诉你,你师兄到底怎么死的,可好?”
聂风哂然,甩他两字:“断浪。”
☆、真相
断浪听了,一笑没笑的,默了半天,临了才说:“你师兄的事,我谋划了挺久,一句两句道不清。我的目标,原本就是你,可怜他迎头撞上了飞来横祸,泉乡底下苦得啊,啧啧啧。聂风,我想见你一面,你不会逃吧?”
聂风倒是不遑多让,也笑:“不逃,我哪都不去,我要杀了你。”
断浪“哦”了一声,心下了然得很:“好,好,好。明天你有空,我们见个面?就在城中心那家咖啡厅,如何?”
聂风哂然,没了话。断浪嘻嘻乐了:“聂风,你不是该对我说,不见不散么?”
聂风拧眉,甩他一句:“断浪,我与你,不死不休!”
吧嗒那头挂了。
秦霜探了身来:“小风,谁啊,惹你这么大脾气?”
聂风搭手平了袖子,转屋里去,共秦霜絮絮饮过了茶,上天入地谈了些不着边的事。末了秦霜拿个匣子与他装了一只蛋糕:“小风,我在家没事,弄了个菜谱,研究这个,也不错。”
聂风收受罢了,抿茶:“秦大哥,你近日可还梦见道士先生们,南山一案仍叫你头疼么?”
秦霜一笑:“没了。前几日有个高人来我这,须发皆白的,拂尘一大把,飘飘欲仙。他在我家院后埋了个术法,灵得很,我现在简直一身轻。”
聂风听了,便晓得是他慕师伯给秦霜善后来了。他心上稍安,再无别的话,拾掇了余下的物什,共他大哥告了辞。秦霜见他前时跌得狠了,怕又出些差池,执意开车送他。聂风不好推拒,两人一并出了院子。
聂风仍往副驾位上坐了,抬头一瞟,后视镜下边那枚栻盘吊坠已没了影。聂风愣了:“秦大哥,先前这里有——”
秦霜见他竟把这个记得分明,大乐:“哦,对了,我都忘了说。高人别的没要,只取走了我车上那个挂饰,行事出人意表得很。”
聂风笑了,两人又论过旁事,一途谈兴未泯。终了抵至巷口,聂风下得车来,送过秦霜,自往家里去。易风不在,步惊云已把饭菜搁锅内炖了,正窝沙发里同午间档较劲儿。聂风一早上过得实在曲折纷纭,便挪了两挪,褪了大衣,桌边一扣剑,闷头抱他,没了言语。
步惊云几千年何曾少过烟尘万里昏的日子,什么横刀立马,残骨征魂的,他眉头都不屑皱一下。可聂风囫囵往他怀中来,他连自己都弄不对了,丢了遥控器仓惶搂他,半天挑拣挑拣,想了一句:“风,你还好吧?”
聂风眉不展,目不妥的,抿了唇:“不好。”
步惊云听了一惊:“哪里不好,伤了?”
完了上手来摸,刚扪到胸口,叫聂风拦了,摁他没放。聂风心上有万字千言,憋了半天,挑了个最不伤大雅的说了:“早餐吃少了,饿。”
步惊云默了默,揽他起了身,隔空一拽,已捞了麒麟:“添火。”
神兽这天昏地暗的,正好眠,刚梦着聂风与他平了一尾巴的毛,舒妥得很,顷刻为人扰了,难免有些脾气。步惊云瞟他,眉上一水的凉,分明是要素给他看的。麒麟也晓得生死交关,老大不情愿的,吧嗒吧嗒踏了往厨下去。步惊云趁火加了两勺盐,炖得恰逢其时,出得锅来,已可食了。
家里厨下厅前一干事务都由步惊云操持,平日聂风还稍来客气客气,现下他往桌旁一坐,没甚矜持扒了饭。麒麟瞧着稀奇,盘子边上立了:“风,你今天很累?”
聂风捻了块肉,嚼巴嚼巴胡乱吞了。步惊云怕他哽着,与他推了杯水:“风,你慢点。”
聂风顺过气来,添一碗:“工作忙,要抓坏人。”
步惊云拧了眉:“有难事?”
聂风刚拨了半颗青菜,一听,停了筷子:“不难不难,中州城嘛,一向都很太平,能有什么事,不过猫啊狗的,再凶能凶到哪去,我对付得了。”
步惊云“唔”了一声,不知信是没信。聂风扯了个遮天的幌子,一时瞒了,终究稍是忐忑,虚虚瞥他。步惊云也正若有所觉,灵犀暗通不通的,转来望他。聂风一怔,垂了眼,却还有愁,多少总是难言了。步惊云不愿叫他不快,搭手替他捧了碗:“萝卜汤,我替你盛?”
聂风诺诺应了。
饭后聂风食多嫌累,摸一把脸,颠颠倒倒往屋里睡了。步惊云以为聂风颇不妥,衔他进来,床边候着守了。
聂风此番梦着的,终于再不是那条长街。
他如今向泉乡底下站了,川边的暮潮一趟赶着一趟的,天欲雪,水尽处留了几重的白。前时十足落了一场雨。掌得生杀大权的老先生,拎了秤,正试红衣,颇喜庆。骨头瓮里的花倒是没怎地改了,依旧桃杏烟李,衬了半山的孤云揽月,萧索得很。
先生望他,平了袖子:“聂风,你是瞧你的云师兄来了?”
聂风无话。
先生一笑:“你我好久没见,几千年啊,我枯得朽了,你如何了?”
聂风没遇过他,不晓得这个好久没见到底怎么论,便垂了眼,往桥下瞥。先生叹了叹,由他去。聂风候了半天,老远一声鞭响,往河那边,挪了几只怨鬼,停停复行行的,向这里近了。提头一双牛头马面,瞧了一个素发寒骨的,又嘻嘻笑。岸边浮了一水的朱朱白白,同上回聂风懵懂见着的,究竟有了分别。
先生与他指点了:“这都是叫黄泉剔下的皮啊肉的,你看,我们此处清灯冷烛,可有鬼专门把这玩意捞起来,等夜深火暗,拿麻绳蘸了,能点。”
聂风听了,心下一窒。他珍重他师兄珍重得紧,却好生不济事,叫他师兄被人卷成灯芯儿烧了灰。聂风且痛且悔,踉跄两下,撞在栏杆上,哪里剐得一颤,噎着了,磨了三字:“云师兄!”
他一开了口,周遭都草草寂了,徒剩了霜雪一飞,扑上他的眉睫。这已成了冬了。他声嘶力竭的,抠了话,可砸不出半分响。他师兄头也没抬,漫无所觉的,负枷带镣,哐当哐当擦肩过去了。聂风一慌,探了身,要捞他师兄。他冲得急,半截身子悬了空,便就囫囵栽将下来。
他梦里惊起,一把掀了褥子。步惊云从旁听他唤了一句,仓惶撇了书卷揽他。聂风拽他死来不放。步惊云把他往怀里紧了又紧,替他抚背平了心气:“风,我在这里。”
聂风依稀瞧他,愣过半天,醒了神来,松手没话。步惊云同他搭了额,晓得他是错了枕,仍抱他睡下。聂风叫他劝了哄了,好歹从步惊云这处汲了暖,抵一袖子的冷,却少不了尚有些悚然,瞪他:“我方才,梦见我云师兄了。”
步惊云听着了,他本没经了打算来提,怕聂风不好说。现下聂风顺了这个论了,叫他默了默,勾腰搭背的,将聂风揽得更深,一垂眼,问了:“你梦见他怎么了?”
聂风望他,僵了,不知怎地,他总觉此事不得向步惊云挑了分明,便往心下另兑了一番措辞,絮絮又话了别的。步惊云叫他王顾左右岔了开去,也依他,不再言语。两人并做一处,裹了攒了一晌好眠。
步惊云醒时聂风仍睡着,他与聂风扪了被子,向厨下来拾弄晚饭。易风正往箱子里叼了一串儿小鱼干,瞧他眉上的几分脾气,一半余寒未尽,一半辜负阑干,都叫人不忍看,以为聂风有甚不好,甩了尾:“聂风怎么了?”
步惊云剁了鸡,片得块了,扔锅里加了姜啊葱的,懒来理他。易风见他没言语,嗤笑:“你不说,我难道不会问他么?”
完了欲走。
步惊云斜了瞟他,手里刀子轻与一弹,“咣”地半声,堂皇戳在易风爪子前边,生生削下他两撇毛来。易风一身上下都是聂风亲手打理过的,如今损了,叫他可惜得很,捧着肉团儿吹了又吹,瞪了步惊云:“你怎么回事!?”
步惊云提了料酒,瞥他:“风,梦见了他云师兄。”
易风大悟,宛转“哦”了一句,意有所指的,一笑:“你醋了?”
步惊云剐他:“我不同你一样,心口不一。”
易风几千年最是执着这事,叫他屡屡捅得破了,面上也不好看,呲了牙:“步惊云!”
半天眯了眼,左右不同他计较,矜持炉边趴了,拿尾巴摆弄他那几条小鱼干儿:“步惊云,你是不是真的没办法叫一个人起死回生来了?你别诓我,你本事大得很,你若说不成,我不信的。”
步惊云一怔,拽了锅铲没动。猫儿又笑,半天见他掀了盖子,尝过咸淡,依旧文火炖了。末了转与易风,容色没大改的,倒是有什么先前遮得断了,现下叫人一拨,风至萍开,相与别过,尽散了。
易风瞧他眉眼一瞬霁了,大奇。步惊云添一勺油:“他云师兄死了便是死了,他命途如此,我不能救。我若救了他师兄,难保笑老头不会把这份因果种到风头上去。”
易风笑了:“说得好,什么因啊果的,天未同人长圆,不与他永年。你偏要讲这个,我也没法反驳了。”
步惊云挑眉:“你不想听?那我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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