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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的师兄-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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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惊云要同他热一热。聂风拦了:“冷的暖的都那样了。”
便捧了碗,一筷子一筷子的挑,半天恹恹,没什么话。步惊云瞧他眉上拧得起了皱,一寸寒一寸凉的,昏昏甚不分明,问了:“怎么?还是热热?”
聂风停了停,哂然:“青菜太咸,红烧肉太腻,凑合吃吧。”
步惊云一愣,不晓得是什么道理。他往聂风家掌勺该得几月了,厅堂厨房上得下得,文能裁诗衬雪,武能立马横刀,简直二十四孝,聂风连一分挑剔都不曾有。步惊云平素瞧惯了他笑,眉眼一折,乌是乌,白是白,好生分明,揽得千载川月万年山水,都往唇角热闹,受看得紧。现下冷淡起来,才凉得更伤人,倒也真不顾半点旧时情意,一字一句戳得步惊云心上缺了一块,被搞得乱了。
麒麟眼见今早不知落了何处的雨,气象不好,来的都是招惹不太起的,便往易风窝里钻了又钻,并了猫儿,不见不烦的,避世去了。步惊云默了半默,要揽聂风:“风,你是不是病了。”
聂风躲了躲,向椅子里一退:“没有。”
步惊云一只手凭空吊了半天,指间横七竖八的,都写一个寒字。他没法子,退求其次的,来拿菜盘子:“我再回锅弄弄。”
聂风挠头:“不用了,我饱了。”
好歹把昏昏噩噩一顿午饭糊弄过去。聂风嫌弃完了吃食,又瞧着床褥忒不入眼,转身便不知从哪拖了一张垫子,向储藏室里塞了,再抱两叠子棉絮,且往别处安了家了。步惊云见他性情愈发离了工尺,好不平顺,可他探不出究竟,连劝上一句都没处寻,噎了噎,左右更愁了。
晚饭聂风啃了自局里捎回的牛角包。步惊云上上下下张罗了一桌子,换了他老人家一眼,两个字:“不吃。”
步惊云没了话,转往厨下去,一袖子拂得锅啊碗的翻了天,对着清灯残灶掰勺子。隔墙聂风摁了电视机,易风拿小毯子把自己裹罢,往聂风腿上趴了。聂风晓得这是要顺毛的意思,替他抚了又抚,给挠了肚子。易风叫他弄得妥帖了,爪子搭他搂着。聂风瞟两眼节目,还得闲,便天上地下的,把桩桩件件都斟酌定了。
厨房里的动静他听着了。步惊云终归叫他折腾得稍有些恼。一辈子二十年,聂风生得花鸟性情,过多了同别人雪中送炭的日子,偶而来个火上浇油,他甚不顺手,演得也不算老成,能瞒了就行。
步惊云这里废了几簇刀叉,又盯上了铁盆。那边八点档刚上新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眼妆都化了,扯了要走的汉子不撒手。一旁的闺蜜劝她:“他喜欢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是好的,不好也好。他不喜欢你了,你留也留不住,好也不好了。”
聂风一颤,垂了眼,把声音调得稍微大了些。
狗血剧情也颇争气,没辜负他的,又来了一句:“他今天对你温言软语,你以为他就是喜欢你了,接受你了?傻姑娘,他心里藏着别人呢,你不过是个替代品。就和那,那什么,忙时的钟点工,闲时的电视剧一样,可有可无,这个没了,还有下家,替补的排队都排到隔壁市里去了。他翻脸跟翻书似的,转眼就能丢了你。”
剑廿十三听了大乐,不知寒不知热的,逗他:“聂风,你也找了个下家,胆气壮了,最近才好大脾气?”
聂风虚虚瞥了厨房后边一寸影子,笑了:“我就是找了个下家,我心里也早有人了。”
步惊云抿了唇,向客厅里现了身,挨着聂风一坐,吧嗒调了台。剑廿十三瞧他眉上两撇痕,莫名无端的,往雨里雪里横了,显见心下有怨有怒,攒得多,好生放不过去了。骨头辨不出这个究竟朝着谁。他迟了迟,叫步惊云斜眼一剐,带了三分的恨,能凿他一拳,唬得花都谢了,瑟瑟坠下几瓣来。
易风在聂风腿上舒坦卷了尾。聂风没搭理步惊云,抱了易风向厨下去,替他喂了两把小鱼干。
将晚步惊云叫聂风关在储藏室外,他瞥见门前一只牌子,上面端正书了四字,非请勿进。寻思一下,才晓得他今晚怕要守定一张空床入眠来了。步惊云再未有别的说道,立了半天,径直去了。
聂风隔了一扇木的,听见动静,心下煎啊熬的,糊成了锅。他没了步惊云护他安枕,难以成眠,怕梦里无灯,怕来路未明,最怕撞着他师兄死不阖眼。聂风堆了两担子事,夜半三更的,还往被子里烙几屉饼。
他暗里闻见一声轻响。有人脚不着地的,飘将进来。聂风平了呼吸,闭目,装了睡。
步惊云在他身边停了,蹲着,躬身俯就的,替他掖了被子。聂风没敢动。步惊云也不挪地,夜落得极深,楼外一挂枝梢,不堪垂老的,病叶先秋了。
步惊云低头悄然与聂风额上,添了一吻来了。
完了握了他,半天一句轻的:“你要我走,我偏不走了。你我姻缘早多少年就注定了的。要同你偕老白首的,不会是别人,也不能是别人,就是我步惊云了。”
说了还有话:“你写什么非请勿进,我偏就进来了,你待怎地。你关得住这个,可关得住别的?你虚得很,你故意气我,我瞧出来了。”
纵使三千载春暮春迟,晴明也行,冥晦也罢,都没能把他一寸心,明月白,琢磨得稍损了半分,泉乡底下看多少鬼事成灰,步惊云倒好,迎风立了,仍未改的,自出岫他的孤清去了。只那么一下子,往这车马人间,却莫名的,晓得同聂风缱绻低徊,难解情缠来了。
步惊云连天都不信了,更不信聂风能把他扫出家去。便弄走了又如何,他化一截子云,最屈尊降贵的,东南西北哪儿也不飘,亦不行雨。每天早啊晚的,堵了聂风家的窗子,旁事没有,就望着他。
步惊云都思忖好了。他的言语,也不是说与聂风听的。他不过心下难平,聂风有事瞒他瞒得死紧。
聂风憋了没醒。步惊云仍守着他。他也怕聂风梦里多愁少欢,世途阑珊。他本想挑个时节同聂风论了往事,可故园旧时,清萍浮棹的,不好从头说。那便谈今生,伴与鸳鸯一处生。什么雨啊霜的,他能为他挡得一截,便是一截了。
聂风叫步惊云死拽了没放。他心上的口子,原给缝好了,现下为步惊云挣得开了线 ,血肉一地涂炭。聂风扯巴扯巴,凑合补了,仍有戳刺的疼。他舍不得,他有多舍不得,他不能说,他就要提了剑,为他师兄慨然负死去了。他上辈子已千般的偿还不起,如今再不能牵累于人。
聂风糊涂想了想,末了终究砥砺不住,还是岔到昏沉地方去。一夜竟是无梦。聂风睡得好,醒得也晚,起来时候步惊云不在,聂风披了衣,洗漱罢了,瞥见厨下清火冷灶,没开炉。入了厅,步惊云沙发边站了,瞧他。
麒麟易风剑廿十三往桌上摆了一横,不兴说,这是要同他逼供来了。聂风拈了帽子,提剑欲走。把门拧了半天,它倒是嘎嘎的响,就不松口。往孔里一瞧,实的,叫人给堵上了。聂风一叹,挪两步,遥遥坐了,低头捉了钥匙数着玩。
步惊云望他:“风,你并不是讨厌我了,你是有事想瞒我,又怕瞒不住我。”
聂风哗啦哗啦把那串铁的向桌上拍了,一笑:“我就是讨厌你了,烦。现在改愿望还来得及么?我已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说得狠,叫寻常人听了,简直字字剐心,奈何步惊云铁得不动如山,瞟他,眉上一枝的雪,竟叫岸柳江潮这么一催,往晴里转霁了。聂风瞪他,急了:“我已经没什么愿望了,你欠我的,你救了我这么多次,不用再还了。”
完了还有话:“真的,你可以走了!我再不需要你了!?”
聂风话到此已尽,垂眉扯了袖子,喜怒不及的,宁定得很,眼也没抬,只把衣袂瞧了又瞧,以为上边兴许能绽了朵花来。
步惊云看他,心底一枚石头,咚地投将进去,愀然坠了三天,现下才听见了响。他默了默,搂他。聂风不依,挣了挣,叫步惊云发狠向沙发里摁了。他抵了聂风的额头,交了睫,唇齿战战兢兢的,碰了又碰,叫彼此声息融了一处来了。
麒麟叫易风拿尾巴捂了眼。
步惊云咬牙问了:“风,你就这么想撇了我们,一个人去对付他!?”
聂风一怔:“你,你知道了!?你昨晚不是还自个往厨房里发怒么?”
步惊云一叹:“我只恼着,瞧不出你在愁什么,我没法劝你。”
剑廿十三哭笑不得:“聂风,你演个戏,连循序渐进起承转合的铺垫都没有,说翻脸就翻脸,说生气就生气,说讨厌就讨厌,谁会信啊?”
聂风比他委屈:“我以前从来没瞒过什么事,这是头一回。”
易风“唔”了一声:“也还不错,起码让我们慌了几天。”
聂风没了话。步惊云搂他,两人对坐半天。聂风瞧着大抵糊弄不过去了,便把前事半真半假,挑挑拣拣,还深不是,浅不是的,说了。仍掩了个中最是紧要的因缘未提,只论了同断浪的血海深仇,需得亲来取他人头,不好托付旁人。
他话得巧,眉上哀哀的,勾描一道两道,愁得极重。诓得一家子妖啊鬼啊,恨不能涕泪俱下,自也信得不能再信,步惊云往储藏室里抱了一箱子玩意,朝桌上放了。拎了一柄铜钱剑舞了舞,掉下两枚开元通宝来。聂风见了,紧巴紧巴粘了回去:“你别玩,我好不容易弄成形的。”
步惊云掂了掂这个纸糊的,揽他扶额:“这样不成,你不晓得那个煞是什么东西,你镇不住他。还是让我去得好。”
聂风瞪他:“你不许插手!”
步惊云现下含混诺了,心下横七竖八的,还拈了一个主意。聂风一瞟,把他眉上那点子丹炬酿雪的计较瞧了分明,拽他:“我说了,你不许插手,你要知道,这是我——”
聂风正襟看他:“因为这是我的决定。”
步惊云哑然。他从前一袖的脾气,一身的胆气,做多言少,横剑问天的,什么都能弃。命途世道于前,步惊云糊它们一脸泥,可对着聂风,他死抠抠不出一个不字,没法奈他何了,只默了默,拧了眉。
易风往箱子拿尾巴卷了一朵儿用符箓折成的花,猫耳上一挂:“你好几天就弄了这个?它能对付煞?你是准备把花儿插在鬓角,活生生把断浪给艳杀么?”
聂风叫他嫌弃,颇颓丧:“这个对剑廿十三都有效的。”
麒麟咧嘴一笑:“风,你不懂。骨头是鬼,怕这个。煞是什么?煞超脱六道之外,是天地怨气所成,同鬼最是两样。你拿的什么朱砂金纸,也阴,虽能克他,但效用不大。不过我瞧你折的样子,似乎很有些门道。”
聂风叹了叹,匣子内掏了一册文卷,绢丝的,朽得很。他翻了两页,指点了字句:“我祖上干的捉鬼营生,现下行情不好,终究还有些家底。这本书是我爷爷同了雪饮一并授与我的,属得上我们聂家的传世宝贝。我这几天读遍了,里边只得一段,提到了煞。还说优昙婆罗是祥瑞之属,拿符纸折成花状,能骇他一骇,减了他的道行。”
剑廿十三听了竖罢叶子:“我晓得这个,那花生得极小,状似寺里钟磬,昼伏夜开,香得很,大概这般。”
话毕垂了瓣儿,嘎吱嘎吱一绞,扭作了优昙模样。易风一瞧,“唔”了半声:“麻烦,还不如叫我上去替你挠他几爪。”
聂风一愣,要言语。易风把眼一眯,瞟聂风。聂风敛了声,推与猫儿续了:“不过,你要我们不插手,不插手都行。我们一旁看着,到时候赶赶场子,拨个急救号也是成的。”
聂风咳了几声,底下又卷了一沓子朱符,向桌上放了:“我还有大半袋子没叠完。”
一屋子的妖啊鬼啊不哭死神,便往厅了围了坐罢,捻了纸片儿给他做劳工。这个颇费事,易风聪慧得紧,弄得也巧,步惊云拎了两张试试深浅,叠得坏了。聂风最是无奈,与他演了一遭。仍不会。聂风一叹:“你平时掌勺子掌得指上生花,剑法舞得更是妙绝,这又有何难了。”
便手把手握了步惊云,一折一折的教。步惊云叫他一拽,相亲相近的,盈一袖的暖,简直乐不可言,把先前一水子沉落的愁啊忧的,都往炉上点了雪,化了水来。
步惊云心下一动,搭了聂风瞧了又瞧。聂风耳边几络子发,烟云一鬓的,偏偏不栖南枝,不入岩岫的,只向他肩上落定,衬了一副笑眉善唇,映得素的愈白,受看虽也受看,却终归稍来清减了些。步惊云替他捋了捋,以为是前时喂岔了的过错,尽寻思午饭的吃食,没捞着符纸好瞧。末了还不成事。聂风扶额:“算了算了,我弄。”
步惊云正偷了闲,乐得从旁望他。
麒麟不知向哪里去,半天吧嗒吧嗒踏了过来,抱了一只小瓶子,几寸长,向他掌中奄奄趴了,翻了肚子,有气出,没气进的,喘了喘。聂风一惊,急得很,不晓得他转眼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狼狈了。
神兽把瓶子推与他:“风,我替你弄了些血。我的血。我天生祥瑞,你把这个涂在剑上,断浪沾了,他受不住。我本想替你放两大缸,你一瓢一瓢倒在他身上,他便焚得飞了灰了,可惜我遭了雷劫,变小了,已没有这么多可以给你了。”
聂风一愣,没言语。
麒麟滚了两滚,勉力半跪了,拿蹄子勾了他的手指,“哇”得一声哭了:“风,你别死,你要是死了,我,我也不等了,我下泉乡去找你!”
易风那边还同优昙较了劲,听了这个,扯得朱符破了一道。
步惊云于后抱他,怀里紧了又紧:“不怕,到时候我就在你不远地方。不会叫你死的,我一定不会叫你死的。”
聂风垂了眉,仍无话。他上一世就是劝人劝得坏了,捱到如今,这个承诺,他早说不起了。聂风心下万字,一句没动,只捻了那个小血瓶儿,暗里怎生难过了。可他肚里横了牙,噶嘣噶嘣把血啊痛的,多寒少暖,都嚼碎了咽罢,外边应付裕如,让人瞧也瞧不出一屑屑来。
聂风揣了瓶子,还念及了步惊云。
☆、旧瓶子
聂风捧了步惊云熬的粥,盘腿往沙发上坐了,拿勺子搅了又搅。步惊云贴了他,默默折了花。聂风捻了一只兔儿包向嘴里塞,把他上上下下看了遍。他也晓得步惊云一双手是要来挽三尺剑,斩三千尘念的,可如今却明里暗里的,推着将就了别的,正同一张纸掰扯不清。聂风以为这才最得意趣。恰逢人间好光景。
步惊云瞧他一眼:“真的么?”
聂风愣了。步惊云问了:“青菜太咸,红烧肉太腻。我们今天吃鱼可好?”
易风窝里“吧嗒”举了爪子:“附议。”
聂风瞥了那团白的,一笑:“成,我来烧。”
易风叼了小毯子,拿尾巴对了他,摆明车马的,堂皇着嫌弃。聂风大乐:“还是算了。”
午时上的,果然是鱼。聂风饭毕,向壁上撕了一截日历,九月十五,离归期不远矣。步惊云于后望他,聂风平了平袖子:“我同断浪约过,九月十八,诸事已备得差不多了。”
步惊云没了话。他隐约觉得何处有亏,可只向心上剔亮一下,闪念过了,恍惚拽得半截子尾巴。易风瞧着聂风仍系了愁,不能祛,想劝他吧,还无从下口,便笑了:“你别担心,真拼不动了,我替你咬他。”
完了四蹄一动,蹿在聂风肩头,往他怀中偎了:“待你了结此事,我们再回一趟易天赌坊,你喜不喜欢那里?”
聂风垂了眉,默了半天,没就着什么,“嗯”了一句。易风拿爪子挠他:“你瞧着不怎么高兴嘛,易天赌坊美得很,修蛇虽然生得凶,但性情温和。你食了血菩提,已掩了大半人味儿,断不会叫旁的妖发现的。”
便絮絮同他论起千种万般好来。聂风与他摸了肚子消食,一边由他深深浅浅,暮雨过桥东的,将这个那个山水河川话得遍了。步惊云替他把麒麟血向绝世刃上抹了几遭,优昙婆罗一扎一扎的,往白玫瑰束里掩罢。两相映了,雪里红绡的,素的越素,烈的愈烈,伤人得很。
聂风抱了易风,也不行旁事,只来拿眼瞧步惊云。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替猫儿捋了毛。易风盹了盹,聂风见了,妥帖将他向窝里放了。转头叫步惊云搂罢:“你还有事。”
步惊云探得深,聂风岔乎一下,笑了。他心上惦着的,当是有的,从来搁不下,也没好说。他一叹,引了步惊云向储藏室去,往犄角旮旯里扯了个匣子,一掀,里边几截子碎玻璃片儿。
聂风指了指:“你仍记得这个么?”
步惊云一怔:“记得。”
他自也记得,从不敢忘。
月白成霜的时候,新雪如刀的时候,只得他一人的时候,他行了多久,向岩底下负剑坐了。沧海桑田换了几度,可瓶子里的丈把关河,驹隙流光,统统没得改的。他看山,山不说话,他看水,水不说话,石头也没话,它们的样子已往诗词曲赋里写罢了,横竖念着都是那一行,再找不出下半阙来。妄论他怎地意坚如铁,对了这个,也要眼困心倦。
幸得那日托了谁的错手,拽他一下子,便挑窗照影,天青雨霁的,醒来了。他冒了头,历遍了枯荣生死,喜怨离合,还有聂风。
他曾立了誓,说这一分那一分,耿耿终不放的,欠了要还。他同聂风念了一截,有一字,他识不得,却早说的尽了。
缘。
聂风这一句,哐当一记,把两人的命途都描摹定了。当时不太显,此后才晓得他们俩分外有缘,也有份。缘份不浅。这个往三千年前就已结下了,注定了的,就是待到无天地,无日月,无庭霜晚景,无车马人间,也不能消减的。
步惊云看了聂风,他正捂嘴乐,仍与初见没两差的,眉欢目妥,宜颦宜喜的,笑杀凡草闲花。
步惊云瞧他,心迟笔拙,道不出的欢喜,只问他:“风,你笑什么?我看见你笑了。”
聂风没话。半天捻了一段瓶身:“我笑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能往瓶子里藏好几千年。”
步惊云一叹:“这瓶子不是寻常的物什,是笑老头自己做的,专门用来装鬼。”
聂风“哦”了一声:“可惜破了,不然能拿去对付断浪么?”
步惊云默了默:“黏黏或许也行。但瓶子有了裂口,威力便已大不如前,未必能制得住他。若我再被困上一次,不需费多少时候,就能挣出来。”
聂风听了又笑:“你到底怎么进去的?”
步惊云抿唇想了想:“当时笑老头拽了这个,叫我的名字,我应过一声,就被它给摄进去了。你别瞧瓶子尺寸好小,但内里乾坤,万丈千倾的,摸不到边,宽敞得很。”
聂风觉着稀奇,执意要修。步惊云劝不下,便依了他。两人寻了几支胶水,涂涂抹抹的,缝补来去弄了半天,究竟捣鼓得成了形。聂风捻了盖子一扣:“成了。”
步惊云瞥它摇摇欲散的,一番不省人事的样子,扶额:“你拿的时候还得轻点,我怕它受不住。”
聂风诺了。刚操持完这事,他父母到了电话,线那头又怨又嗔,恼他数月不通半分音信,生了个儿子,现在大了,跑得不见踪迹。短短几条消息,都是自步局长处吹来的,做爹娘做到这个份上,忒心酸了。末了搁了话,要他晚上凑着吃顿饭。聂风不敢不应,扯了步惊云并行。
步惊云愣了:“我也去?”
聂风笑了:“去,我爸烧菜可好吃。”
两人到时,天已暮了,灯刚折上。他妈往院子前坐了,一截一截的,半掩半开瞟了巷口。聂风揽罢步惊云,阶下唤了一声:“妈。”
颜盈倒了眉,瞪他,还有话,可拎了步惊云一望,顷刻没了言语。半天呵呵捂嘴一笑:“风儿啊,你怎么才来。这位是?”
聂风坦荡:“这是步惊云,现在与我同住了。”
究竟他妈还从亲朋邻里那边听着了几句凉语闲言,骇虽骇了,慌倒没怎地慌的。她晓得她儿子,不知在哪里又寻了个云师兄,生得呀,霜眉冷目,同真的不带一分差的。她今日唤聂风来,本想赶趟劝他一劝。现下却好,聂风显见往心底下了秤砣了,叫她没处插半个词儿。
便就休歇了一番念头。纵然她不太安于这个,怕日后聂风承不住委屈。但颜盈也分明得很。远得不论,若从青梅竹马同拜一门说起,牵扯实多,就提一年前的旧事。
自聂风的师兄去后,她眼瞧着她儿子把魂掉了一半,话里都带几撇灰,沾得衣衫憔悴。旁人看不太出,可聂风是她的孩子,颜盈怎会叫他囫囵混将过去。她整天愁了聂风的愁,痛了聂风的痛。聂风彼时不太着家,难得歇了,她同他坐着,替聂风掠了鬓,劝了又劝:“风儿,你要是难过,你和妈说。”
聂风看她:“不难过,妈,你别担心了。”
颜盈听了一噎,抱他哭,停都停不住。
如今好了,她儿子挽了别人,与她一笑来了。颜盈想见此节,拿袖子扪了眼,将两人引在厅里。聂人王刚弄好了饭菜,乍逢了步惊云,也愣。完了聂风一笑:“爸。”
聂人王“哦”了一声,恍然:“好好好,坐,坐吧。”
三人彼此礼了礼。一餐吃得止水无澜,聂风颇忐忑,翻来覆去往椅子上叠饼。聂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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