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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的师兄-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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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冠盖的云烟。里头山迢水远的,还自戳出半截子叶来,素的,且把锋刃磨了磨,戳到易风喉边去。
易风没曾想他爹果真把自己折腾得成了花了,忒没出息,一瞧这个,更怒:“步惊云,你现在还要找我茬?”
步天一旁踉跄两步:“易,易兄弟,时间紧急,还是快些行事才好。”
易风瞟他没话,把衣袂一敛,化了猫来。步天望了脚边那么一团毛球儿,愣了:“易兄弟,你,你怎么越变越小了?”
易风把猫眼儿眯了,爪子往岩下一扣,不知念了什么,倏忽绽了几条尾来。步天眼见他本只巴掌大小,如今勉力炸了毛,涨倒是涨了一圈,却还不够。他瞅着俩白爪子,憋了没笑,不想足下一松,叫草啊木的,悚然一动,跌跌宕宕把他甩下涧去。
步天川里拎了袖子探了头,他水性极好,倒不太妨事,只叫方才一场山崩地裂骇得晕了,抬眼一瞟,囫囵见了一条长尾,约莫十人合抱的粗,咣铛一记垂将下来,砸掉了半里河滩。
他生生给慑得昏了,便没着问,如何他一下就生得这般大了,只见着易风两爪一划拉,连土带根刨了半个山头下来,把连枝往背上一横,四蹄九尾甩了甩,凌空渡水的,一纵稍提,已向城东去了。麒麟正趴栏杆上同笑三笑狠磨洋工,先生瞧着九宵日华正要高照,以为泉乡数万年基业将毁于此,正叹得心息死枯,却得了谁轻巧一落,其荫遮天的,嘎吱往桥边停了。
易风一根胡子扫掉阑干上两排石骷髅头,咧齿森森一笑,牙竖得墙似,漆了白,把先生一肚子话死死堵了。麒麟也是机巧,衔了易风尾巴拽定。猫儿一蹬,便向侧门边去了。
祥瑞既退,此劫消罢,新月一步一挪,近日受了不少摧残的,攀上山头来。先生望它,霜色未改的,素得怎地亲切了,遂扪袖抹了汗。几个马面好容易缓了神,草草收拾了一地的鬼,赶往笑三笑前边嘤嘤报了忧:“大,大,大人,小蓬莱上的,那棵顶好看顶好看的树,树叫猫偷走啦!大人,我们追不追?”
先生瞟他,摘了骨头上的桃儿:“拿这个去。”
鬼差没懂。先生一叹:“到阴城卖了,抵个好价钱,买几罐子水泥来,与我修修桥上栏杆。至于别的,此事过了,莫再深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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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翠向岛畔提了灯,正候了谁。两只白鸟扑拉一下落在她肩上,呀呀几句,道过什么。姑娘听得眉都灰了,草草敛衣提裙的,向坊前去。邪王四仆见了她来,一愣:“怎么了?”
姑娘笼了袖子:“主人要你们往坊后面的净业湖畔,挖个洞,要快。你们先行,我去寻修蛇,随后便到。”
得由姑娘一番操持,易风负了连枝到时,修蛇已在津渡口子上等他。它如今化得稍来小些,再没山大,见得邪王,垂了脖子:“主人,按您的嘱咐,诸事办置妥了。”
猫儿双耳一动,撇它掠向山后去。嫣翠早着人折火与他照得通明。他一瞟,尾巴轻来卷了枝干,将它顺势栽在坑里,扶着正了正,上下一瞧:“嫣翠,可直了?”
姑娘笑了:“这树也生得古怪,怎么笔直冲天起的,好料峭。”
易风没了话,拿爪子与它松了土,填罢。甩了尾,又化得人形。麒麟自他兜里出来,一蹦一蹦向梢底下趴了,显见便是不愿挪窝了。易风叹了叹:“嫣翠,你明日与我搜几本书来。”
姑娘一怔:“主人请讲。”
易风默了半天,添一句:“海棠种植技术大全,诸如此类的。”
他一说,江川晚来了风,萧萧疏疏的,把叶啊花啊,落得他,相思白了头。易风没拿手来拂,拧眉一瞪,不知怨谁,还自委屈:“你笑什么?”
奈何无人与话。
五百年其实何其易过的,不太叫人辛苦等了,谁念着快了,快了,便果然真的快了。
“易天赌坊第一千四十三载,添两树,合根同抱,唤做连枝,人立于下,时有风萧萧然至,生花成雪,枝叶皆素,望之落落有光华,如坠太白启明,照夜为昼。其处可观近水瑶台,远岫江流。得邪王珍重,遂改号,为连枝元年。
鱼十三把这一行往书上抄了,住了笔。他先生是个顶了龟壳的鲤鱼,正趴在珍珠前边瞧自己的尾鳍。见他停了,一愣:“十三,你怎么不写了。”
鱼儿默了默:“老师,这个连枝,到底生得什么样啊?”
老师拿树枝儿挠了挠龟壳上的青苔,咳了两句:“我也不晓得。说是在坊后净业湖畔,可岛上的妖们都没怎地遇过,莫论我们这些川底的散鱼游虾啦。这都连枝四百九八年间了,没更多传什么音信,搞不好只是杜撰而已。”
鱼十三无话。半天把卷下的字句涂了:“老师,既然是史料,就该为真为信,没人遇过,怎么能随意来写呢?”
鲤鱼惊了:“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能抹掉呢!没了这个,让别家瞧见,捅到邪王那里,你不要尾巴啦!小十三啊,我晓得你们鱼家十代都是妖族的史官,很讲究这个,这个,哎,可信也好,不信也好,都写了几百年了,你就别固执了。”
鱼十三没言语,捻了额上家传的那枚碧色珠子瞧了又瞧。课后辞了老师出来,一甩尾儿,向海西边去了。他心下多有郁结,不愿早早返家,便七逛八逛的,往岛侧行了。遇得几只颇眼熟的鲸啊龟的。他很识礼,一一拱了鳍。他挂了事,忧着旁的,却将无所觉,一途窜过了界,待得省转,已辨不得归路了。
他再如何倔强,终究是个孩子,慌也一慌的,便就莽莽撞撞向深里去了,不意咕咚撞上什么,磕了个肚皮儿朝天,晕了晕,叫哪里来的南风顺水一送,递往何处来了。
鱼十三醒时,鳍儿卡在滩涂上边,拔了半天,扯不出来。他渴得很,蹦达两下,眼儿一斜,竟是愣了。三丈外有树一双,缠根连枝的,抱与一处。叶么,朝天横剑的,自是料峭无匹,叫人看着,也寒得很。至于花,生得稍得婉转,一叠一叠招了九重烟水,简直照面湿衣的,一开如笑,把什么山阳旧雨,孤月云天的,都谢到它的枝梢上去了。
鱼儿瞧得怔了,以为书卷诚不欺它,已忘了拔身。又见了树中簌簌一落,谁揽了长庚照夜,烈得能伤人。刹那摧折了什么,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怆怆然坠叶拂花成雨来了。十三见过几多余霞翠微,俱及不上这一霎,牵星邀月的,叫岛上十里火树一城灯,都尽不如的,卷得冬尽春归。
又往枝上生了两人。鱼儿没错目的,瞪了他们。不晓得连枝怎么能结出这个来。他一望,挪不动眼了。觉得他俩长得好看,他瞧了多少公子姑娘,妖中众族的模样本不差的,可他没看过如此合衬的一双人。
他俩也忒矜持了,彼此望得半天,霜发寒衣的那一个,行了两步来搂笑眉俊眼的。可乌发的一退,大抵便是推搪的意思:“云师兄,这都抱了将近五百年了!”
他师兄坦荡揽他:“没够。”
大抵便是师弟的那位,扪了肚子:“饿了。”
他师兄默了默,往十三这边来,一瞧,便寻着了。拎了他,鱼儿一惊,挣了挣,没甩得脱。师弟见了一愣:“能吃?”
他师兄往哪拽了剑:“能吃。”
十三急了:“不能吃!”
他师兄听而未闻的,把锋刃都凑往他肚子上来了。师弟一拦:“师兄,他说他不能吃。”
鱼儿拍了鳍:“是的是的,我不能吃!”
他师兄哂然:“风师弟,你不晓得,哪条鱼会说自己能吃的。”
师弟扶额:“可是,师兄,这鱼识人言,搞不好是风儿辖下的。”
十三嘤嘤嘤憋了泪,哇地一下哭了:“我不能吃!我是妖族的史官后代,你们把我吃了,就没人能写书了!”
师兄“唔”了一下:“妖族还有史官?”
师弟哑然,半天捧了他:“好罢,不吃便不吃,你与我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鱼儿啜泣两把,没声。师兄悟了:“风师弟,他诓你的。他说不出来,要不还是吃了好。”
十三啪哒啪哒甩了尾:“不好不好,今年是连枝四百九十八年了。”
师弟挠头与他一笑:“什么是连枝啊?”
鱼儿瞧他都瞧得晕了,昏昏一句:“你笑起来眼睛里掉星星啊。”
师兄眉都拧得素了,拎他:“吃了。”
十三省过神来,一慌:“不是!连枝就是这棵树啊,你们不正从里边冒出来的——”
“风!”
鱼儿往哪处一望,见着一只麋身龙尾的,大小颇可观,四蹄生云往这来了。一头撞往师弟怀里去,一蹭两蹭把他拱得翻了,饼大的眼里砸了泪来,吧嗒吧嗒浇了师弟一身。十三看得惊了,他晓得这个,山海经里遇过的,瑞兽麒麟。师兄一瞟,甩了鱼儿,伸手来拽神兽的蹄儿。
奈何麒麟修了五百年,早很成气候了,叫他一扯,没扯动。师兄想来有怒,清清静静拔了剑。麒麟终究瑟瑟一抖,仍衔了师弟:“抱一下嘛,就抱一下,你俩都缠了五百年了,别这么小气。”
师弟笑了,给他摸了角。麒麟呜呜还哭:“风,我其实一直一直趴在树下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易风也天天来,他笑,以为最近花开得盛了,你就要回来了。他果然没有骗我。”
神兽咧嘴乐了,拿蹄子抹泪:“他从前诓我好多次,说你马上回来了,我便候着,可这个‘马上’好难等啊,我老等不到的,我等了五百年了,呜呜呜呜。”
鱼儿现下晓得了,这个乌发素唇的,唤作风。旁边那个全天下都欠过他银两的,大抵便是他师兄了。可十三还没把邪王同他俩的关系捋得顺遂,易风已赶急儿到了。
他遥遥提火阶上站了,念及什么,没得近前来。聂风望他一笑:“风儿。”
易风抿了唇,眉眼叫他一句揩得凉了。他背了灯,要瞒人的,拿袖子一搭。可他爹不知何时已掠他身后边来了,把他一搂,往怀中紧了紧:“这许多载以来,三千年也好,五百年也罢,风儿,辛苦你了。”
易风拽他默默掉了泪,把什么痕迹都添往他爹襟前去了。聂风替他抚了背,一问:“鱼干儿吃完了么?”
易风哼哼唧唧没话。他同聂风别后重逢,究竟情怀不成腔调,噎了噎,抠了一字:“没,没吃完。”
聂风一愣:“没吃完?这都该腐了吧?”
易风与他宽心:“不要紧,我经常把它们拿去晒,没坏的。”
说罢才晓得失言,咳了两句,在他爹怀里矜傲半天,添了一句:“我,我才没有舍不得吃,只是年长日久,闲来无事,咳。”
聂风与他捋了鬓发:“我知道的。”
三月之后,易天赌坊起了五百年来第一桩喜事。邪王着人把花树下边一株一株的,拿明珠照了,映得岛上黄昏如昼。姑娘们褪了素衣,鬓上襟下一抹的艳,倒也烟视媚行的,萧萧向道上举了红叶题诗秦晋为盟的贺词。凤凰玄武一旁立了,滴滴嗒嗒吹得古时音,几个鲛人横得几排,拿水笛子扪调来和。
此番阵仗不小,来客也多,妖族各系旁枝都遣了人到,鱼十三亦在其列。嫣翠便于渡口那一方下马石前,折灯相迎,闲务自不敢劳烦易风的。他家主人正撇了旁人,独个儿往坊中同聂风置气。
也是这茬添得喜庆,彼处他爹向房里披红挂绿的,婚衣繁复至极,手足不知向哪串了,正一衽一衽的与自己计较。易风一边拧眉拧得心下都是青的,翠得能跑马了。他拿眼来瞥聂风:“干嘛非得嫁啊娶的,况且你这到底是嫁呢,还是娶啊。”
聂风默了默:“我妈离世之前,她曾说,希望能见着我把事办妥了。如今迟了五百年,她虽早不在了,也还是要操持的。”
易风愤愤没了话。末了摊手:“她也没要你非得骑了高头大马去迎步惊云啊。步惊云那么一人,还得披个盖头,往轿中坐了,我都替他窘迫。”
聂风转来望他:“如何窘迫了?我珍重他,我喜欢他,我愿意千里万里的去迎他,不对么?”
易风叫他呛了一额的灰,哑然,一叹:“也没有千里万里啦,岛上就这么点大地方。”
聂风垂了眉,扯下发上一枚玉簪子:“就是这么个意思嘛。”
易风大袖一挥:“你去弄,我不管了,哼。”
怒完向榻里砸了,没动。聂风怔了:“风儿,这,这是我的婚,咳,床。”
易风哂然:“又如何,这还是我的岛呢,我倒睡不得了?”
聂风无话,没法奈他何的,由他躺了,还给他掖了个被角儿,才冠了朱的,向外边去。众妖见了他,一愣。平日聂风衣尽白的,清着素,现今叫乌发红衫皎皎映下,颊畔浓的淡的,何等相宜,更凭添几分子艳,忒地好看,衬得新火皓月都不怎地顶用了。嫣翠急了,这盛事临头的,如何喜乐寂了,忙戳了一旁的凤凰。
这才热闹起来,吧嗒吧嗒的鼓了掌,道贺的道贺,为礼的为礼,抽的空儿还拿眼多瞟聂风几下。十三絮絮往卷上记了:“其人姿容极妍,笑时流目送喜,如扶云照水,抱月入怀,昭昭然。”
聂风便骑了白马,叫麒麟叼了绳儿,哒哒向岛那边去。一众妖族缀他身后走。过了十里画帘千百花树,才至净业湖畔,遥遥隐隐见了一枚轿子,串珠描彩的,向连枝下面停了。
聂风落了鞍来,提了衣袂往去处行。麒麟就地一趴,道上咧齿与一干人等笑了:“剩下的便不劳了,还请回坊中吃酒罢。”
众人不肯散,想打听八卦者有,想一睹轿中真容者有,都把脖子拧得断,望至聂风没了形迹,才堪堪转了。嫣翠混迹其内,闻得有俩个姑娘叨叨念了:“新郎都生得那般好看了,不知新娘得美得如何?”
一只黑须鲶鱼前头乐了:“想必非天姿国色沉鱼落雁不能娶。”
妖们喋喋称是。
姑娘晓得个中真相,踉跄两步,扶额叹了,沉鱼是真,落雁不假,估摸都是被骇的。
聂风拖了老长袍子,叭哒叭哒下了阶来。轿子前边站了半天,一颤,未掀帘子。步惊云没好耐性,他于此候了三四时辰,早待得心下起毛,如今正主到了,他一步跨将出来,翻了盖头,拽得聂风要亲。
聂风瞪他:“云师兄!还没行礼!你得矜持一下”
步惊云一愣:“不成,矜持不得了,我们先行事再行礼。”
聂风不依,袖子里摸了饭勺儿递与他。步惊云收了:“你娘说过,饭勺就着胃的,托付了饭勺,就是托付一辈子了。”
聂风怔了:“你还记得?”
步惊云悄来捻了他衣上的带子:“记得,我当时说了,一辈子不够,你怎么回的?”
聂风没了话。步惊云捧了他,抵额交睫的,已近得不能再近,蓦地一笑:“你说,好,要多少有多少,全给我。我没忘。我不敢忘。”
他轻与他唇下付了一吻:“风师弟,我,依言来取了。事已至此,你要反悔也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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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大婚
聂风喜服弄得繁复,步惊云剥了一趟儿,眼见襟口还叠了三层有余,便顾不得再扒别的,一摸两顺的,好把掌指给添到他怀里去。聂风拽他,扯得袖子上头叫翠鸟一族牵了七天的金珠子吧嗒一下蹦了半裳。
步惊云“啧”得一句:“这谁绣的?”
聂风本还握他不肯依,听得这个,乐了:“风儿找海里的鲛人赶的。”
步惊云没了话。彼此颠颠倒倒撞与一处,把白齿磕碰着凑一起去了。步惊云拿额头抵了他,睫啊目的,便就缠到眼前来了。聂风勾他蹭了蹭,约莫是个相扶相偎的意思,奈何堵了一层衣冠,朱线银丝的,绘得再好,亦不及他师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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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上仍得黄昏未尽,折一岫烟霞,随风起啊落的,住了还飞。
步惊云醒时,正揽得聂风,两人衣冠没挂半截,搂着向连枝下一并成了眠了。师兄默了默,拿袍子与他师弟裹了。麒麟这边得巧分花拂柳的,攒了个玲珑角儿,摘两撇叶子遮眼:“步惊云?”
师兄瞧他:“可以遣人来了。”
聂风闻声,昏沉抬了眼,一动,浑身俱是不听劝的疼。师兄抱他向轿里搁了,里头不小,可容一人妥帖躺罢。步惊云老大一只,束手束脚的,添了裙裳衣物,盖头一挂,遮得霜发。才把诸般斟酌定了,便听得帘外几人近了前来,稳稳扛了喜辇,向岛中去。
步惊云躬身缩了一路,好容易到了坊外,早有一干不甘心少瞧热闹的妖族横了一途,更有甚者,化了羽翅向梢上立了,要瞧这新人摆礼恭天来了。座下一簇姑娘嘻嘻乐了,都论新郎瞧着那般清迥模样,温和得很,想也不会怎地折腾他娘子,便就候着。
没想有人撩了帘儿,掌啊指的,瞧着哪像红袖添香的,分明是负剑弄刀的,好把一众惊得寂了。又见她踏得一足下轿,冠得却是裙裳,可就着一个姑娘家来忖度,委实粗了些。便就纷纷一退。才瞧得一人,身高八尺还多,负剑衣红的,顶了盖头,抱了什么掠将出来。
早得眼尖的鹰啊隼的把他俩望了囫囵,噶嘣一记晃下树来,扶额惊了:“这,这,如何这姑娘还横抱了新郎回来了。”
一句投了哗然。鱼儿凑得前,也往袍子里依稀瞟得聂风,容素唇苍,似是累极,唬得他投笔掷书的,僵了。妖族彼此相望,熬了半天,便煮得闲言凉语冒了气了:“哎呀,这,这谁家姑娘,怎么头一天就将公子折腾成这样?”
“啧啧啧,年轻人啊,精力耗得多了,不是养生之道啊。”
嫣翠向案几后边扶了椅子,一叹:“天底下哪里还去找比新郎高上一头半头的姑娘。”
步惊云听也没闻的,把聂风向怀里紧了紧,要直往坊中去。掌事瞧了一愣:“这,这位新人,还,还没拜天地,行大礼呢。”
步惊云哂然,隔了一寸红的瞥他:“拜天地?我平生与天与地最不对付,拜什么!?”
他一言完了,妖族俱都没了声。觉得这姑娘话虽料峭些,也沉,言笑未苟的,失礼亦失礼,可一身风度倒真平生罕见,端得是鬼怕神惊。她便着了裙裳,挂了珠钗,艳则艳了,偏偏寒得更甚,凉得近身不得。若非她果然衣得喜服,凭空听这一句,满叫人以为是囫囵砸场寻衅来的。
便得虎狼豪杰拱了手:“不错,拜什么!我们妖族千年修行为了何事,不就是与天争命么?既然敢违了天了,还礼个屁!”
渐有别族纷纷附和一二。掌事一抖,给他让了道。步惊云便抱了聂风一阶一阶行上坊去,一瞟,把那些金纸题的,成鱼比目抱树连枝,都瞧了几遭,眉下不是不喜的。座中一干人等眼巴巴见他停了,一袖子霜化了水的,欲笑犹敛,同谁把千载素心戳了红来了。末了挑了珠帘,往里头行得不可见了。
至此底下没一个动的,嫣翠无奈,咳了两句:“大家还是续续酒吧。”
完了要走,可叫一个羽族的世家子扯了:“怒管事,咳,请留步,我问你个事。”
嫣翠瞧他:“二皇子请讲。”
皇子挠头:“刚刚那个,那个姑娘,不,不知芳名为何?”
嫣翠悚然惊了,瞪他:“二皇子,莫,莫不是对,对他起了非份之,之想?”
皇子一叹:“我看这个新郎,生得虽好,但瞧着像是籍籍无名的草木之属,万般及不上那位姑娘凌厉持重,以后怕也压她不住。我心下委实佩服那位姑娘,不愿她明珠暗投,若怒管事能替我通融一二,让我同她见——。”
嫣翠听得额角发青,摆手拦他:“二皇子千万慎言了。若叫,叫他,咳,那位‘姑娘’听见,他恼怒起来,你们一族都免不了兵荒马乱一场遭殃。”
末了还有话:“况且,这个新郎,从不是籍籍无名的,二皇子休要张口便来,此事作罢,莫要再提了。”
步惊云抱得聂风入房,将他向榻中放了。彼时屋里还自金字描窗题镜的,红烛且绽且落,烧得仍是盛了,可抵不了廊下没了个尽头的霜,高了不落,欲飞还栖的,衬了掩了暮迟月早。他师弟着了里衫,素的,映他愈发艳了。步惊云见他没得莺啼梦转的醒将过来,便守了半天,禁不住心下一动,低头与他额上添了一吻。
案几下边那一簇花悉悉索索挪了个向。步惊云懒得瞥他,只轻来一句:“剑廿二十三。”
骨头叫他指了真身,嘻嘻哈哈笑了:“步,步大人,扰,扰着你了?”
步惊云切齿:“易风把你塞进去的?”
骨头咳得两句,一言未置的,把邪王卖了干净。步惊云拧眉:“他没和你说,这是我与我师弟的屋子?”
剑廿二十三嘿嘿掉了叶子:“那有什么关系嘛,我们都老久没见了,我,我很想你们。”
他至末一句噎了噎,纵仍欢喜笑了,叫人一听,总还止不住伤怀的。步惊云无话。两相默了半天。嫣翠外边立了,叩两下,一礼:“主人将热水送来了。”
步惊云起身来迎,闲闲抬袖一拂,把桌上的盖头覆往骨头花上去了
剑廿十三重归天日的第一眼,便见着了聂风。他向桌边坐罢,与他笑了:“好久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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