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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的师兄-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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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风哑了,半天半天抠出话来。
“我,我师兄,不是那场车祸,他——”
“车祸?大马路上随便横了一辆卡车,那可不是车祸。你师兄死得冤,你不知道?”
聂风一抖。
徐福添了一句:“冤死的人怨气都不小。你没去过泉乡,大抵不知道我们那里的规矩。怨鬼都是要受苦的。”
聂风木然看他,左眼一下子怄出血来,剩得半边全是泪。他听了“受苦”两个字,就掉了魂,一会明一会灭的。徐福瞥他,笑了:“若有人替他洗了这个冤,便罢了。若不成,要往黄泉水中泡上五百年。黄泉水可不是好消受的。蹭一蹭掉皮,浸一浸损骨。人在里面待得久了,皮肉血脉都没了,光秃秃的。你即便见了你师兄,也不一定识得他了。众鬼都是一样的。一把骨头。”
聂风听他天上一句,地下一言,说得犹在目前。聂风心头几寸刀,一剐一剐剔了肉,伤得要往灰飞里去了。就咬牙抹了血。他说:“我云师兄。”
就四个字,刚念完,又哭了。
徐福咧嘴,一口白牙森森,竖了指头戳他:“聂风,你把你的心给我。我替你救你师兄。”
聂风横了绝世,拽他:“放我师兄去投胎。”
徐福低头瞥了剑:“你杀我,你杀我也没用,你把心给我。”
聂风看他:“我把心给你,你就能救我云师兄?不让他再受着苦了。”
徐福笼了袖:“我从不骗人。”
聂风默了默。徐福还笑:“你不信,你同我去泉乡看看,去不去?”
聂风不能不去,不敢不信。他宁愿叫人诓了,也不肯将他师兄托与万一。聂风拿袖子扪了扪绝世上的血:“去。你若没骗我,你说得若是真的。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全给你。”
还说:“我全给你,你救我师兄。”
聂风不是自奉甚薄的人,奈何他云师兄早在今夕之前,就已占断他往后岁岁年年,一世意厚情牵。
皇影提灯回山,路上见聂风抱剑死死横着,音息都是绝了。皇影丢了火,仓惶两步于前揽他的手,握了,入骨的冷,寒得能伤人。
☆、飞白
聂风随徐福下了泉乡。大抵先生还得施个术法,将他摄在井中。聂风瞟着顶上一寸天,愣了愣。徐福笼袖子:“聂风,你上去。”
聂风负了剑爬将出来。茫茫一墙的城,人烟稀渺,鬼也不见半只,寸草未生,但树很多,枝梢上燃了火,总不落的。徐福缓缓踱了两步,指点去处:“这是泉乡后门,你随我走。”
聂风依言缀他往里行。过一块牌匾,正经写了“泉乡”,还用朱笔描了描。徐福见他瞧着,瞥了半眼:“笑先生亲笔书的。”
聂风拽了绝世入了地界,遥遥来望,乱山明月窈窕十里,一点不少,这江南城北,与人间没两样的,只是叫火啊冰的衔了,杳杳飞的都不是花,多得头骨血肉,路上行着,不得留神,就被糊了满脸。两相撞与一处,怨鬼不识人言,呜哩呜哩的嚷。见了难免悚然。
可聂风望着徐福,问了:“我师兄呢?”
徐福扭身看他,一手拽了翠冠。连头也扯将下来。末了拎着拂了两回鬓发。他说:“聂风,我骗了你。”
聂风默了默,无甚怨怼,只笑:“我师兄投胎去了?”
徐福呲牙:“没,他还在河底受着苦。我骗了你,因着我救不了他。聂风,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他?”
聂风左右瞧了,瞟着多少没腿没手的玩意一团一团往河岸上来,叹了气:“你诓我,究竟为了什么?”
徐福垂眼,咕咚从脖子里掏出半条虫,塞嘴里嚼了嚼。末了说:“我要用你来引步惊云。”
完了一笑,嘴角漏了血肉,徐福珍而又重,舔了。他说:“聂风,步惊云对你着紧得很,我骗你到此,他也会随你来了。”
聂风拧了眉:“你本事好大,为何不亲自找他。”
徐福提了头,嘻嘻仍笑:“你说我本事好大?再大大不过步惊云。聂风,你一个活人,如今入了泉乡,就别想有还魂之期。我就同你说了,我不叫徐福,我是帝释天。”
他念了三字,聂风便瞧着身旁白森森一瓢人棍弓腰折膝,垂了身相拜两回。
聂风便“哦”了半声。帝释天又添一句:“为何我不亲自找他?你不懂泉乡规矩,你可瞧见河对岸那座桥了?”
聂风拿眼瞟了一回,约莫离着远,只往似烟非烟里琢磨出一道梁来,却很是荒凉。帝释天叹气:“你望它不起眼,可笑先生在桥上,拎了一杆称。但凡要渡人间的鬼,都得往他左边站着,若是桥斜了,就不可回阳。”
聂风没言语。帝释天咳了一声:“桥斜了,是因为鬼在地上没了存世之物,早与尘寰割舍得一讫两清。按着规矩,便不能往阳间去了。”
聂风听了斜来瞟他,仍旧无话。
帝释天晓得他心下了然,恻恻说了:“聂风,你别装糊涂。我能往南山化了形来,走不得正道,损了十五甲子功力,人间待不过半驻香。可步惊云最稀奇,你向泉乡问问,还有谁同他一般,阴阳来去晨昏无碍。笑老头也不管他。你说,我该不该寻他?”
帝释天得意:“幸甚你不负我。我拿你师兄引你,你便乖乖入了瓮。你待你师兄果然情深意浓。可惜步惊云了。等他来了,我夺了他的魂窍,那可妙了,人间泉乡随我纵着横着,躺着睡着走!岂不美哉。”
他一笑,底下似人非人似虫非虫的一干物什全乐了。肆无忌惮的,要伸些黏腻玩意来扰聂风。聂风抿了唇,左眼阴阴红着。唬得他们仓惶从旁滚了滚。帝释天望他,隔空一捞,拽着聂风一个踉跄,便叫水鬼钻了隙,绕他手足,都向土里死死缠了。
帝释天将头还往脖子上一扣,塞得脊椎骨下了三寸。他也不管,正了衣冠,自聂风身旁蹲了。拿手指抚了抚聂风眉目,啧啧两声。聂风叫鬼摁得死紧,动弹不得,只好瞪他。
帝释天笑:“瞪我,你瞪我没用。你的左眼有趣得紧,可惜我没得空再看。你的剑,你的绝世,沾了阴气,要血开锋,也没用。”
聂风切齿:“步惊云不会来的。”
帝释天哎呦一声:“你说他不来,他就不来?他来,我要送他一份礼。”
完了又说:“聂风,我泉乡还有个好规矩。新鬼到这,都怀了阴阳火三骨。阴骨抽掉,鬼就傻了,前事忘尽,连自个儿姓名都不很通了。你师兄,奈何桥里泡着的那位,就是这个讲究。阳骨么,专门操持皮肉颜容,你生得好看,损了可惜,还是留着算罢。至于火骨,最是得趣。火骨没了,鬼就发冷,唉,冷得啊,恨不能马上死了。可鬼已经死了啊,嘻嘻嘻,怎么办?”
帝释天乐够了,喘了气:“就只好冻着,掉皮剐骨的寒,天上下刀子,还一柄一柄往胸口戳。你说疼不疼?疼到最后,没了火骨的鬼,就结成了冰,不能说话,动也不成。可还是要痛的。聂风,你试试这个?”
帝释天搭手往聂风额上覆着,半天一笑:“到时他来,我与他论起你,我说,步惊云,你的聂风已叫我剔了火骨,寒成了一团冰人,我遣了两个小鬼,拖去怨涧摔了。哎呀,不巧碰着崖壁,那个碎的,一块一块,飞了灰。你的耳目手足,他找上千年也找不齐。你猜他会如何?他一定心痛得很。你觉得他会哭坏么?步惊云,不哭死神,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五指成爪,扯着什么,嘎啦断了。聂风喉里一声嘶,唇下扪出血来。水鬼们轰一下散罢。总有退得慢的,身上倏忽挂了素。聂风抖了抖,咳出半截儿寒气,睫上覆了一袖子霜。他颤了拽定绝世,支棱身子,晃得两晃,憋出三字。
——我师兄。
帝释天瞧他:“你快死了,你还惦记你师兄?也罢,你帮我一把,我与你指个明道,西边,你沿河走,百十来步路,界碑旁边就是,我也说过,你师兄现在没了阴骨,不记事,去也白去。”
聂风没理他,瑟瑟敛了衫,走了。帝释天拧眉,招了两个水鬼衔了他,待得全冻上了,好拉去怨涧扔掉。嘱完径自笼袖没了形迹。帝释天午饭没进,只吃了一条虫,正经时节全叫步惊云这摊破事耽搁了,他也委屈。
聂风行了几丈,“啪”一声照面栽倒。身下冰雪积得寸把厚,没了膝。聂风想了想,愁着。无名赞他刀腿双绝,从前何等潇洒,中州一霸,一跃九层楼高,捞猫吓狗,翩然得很。现今寥寥咫尺,他动不了,心不甘。拧得眉目绛着,拿手抠了土,蹭两下,爬。
徒得一地血,水鬼于后瞧了,嘻嘻哈哈闹。
聂风也晓得这个姿势不很受看了,鬓发乱着,十指一痕一痕的,裤衫陋敝,心下也疼。若为他师兄瞧了,是会笑煞的。聂风就停了停,看水在桥东,有先生凭阑坐着,逗弄几副骨头,孤零零,新发了桃李,开得很疏狂。聂风咧嘴一笑,岩洞下两声鞭响,缓缓过得数百怨鬼。
聂风动了动,寒凉一记已添在他肩上,双手没了,连正一正衣冠都不成。他狼狈,却不得不叫他师兄看见,就拼命拧了身,一眼瞧定那个霜发的,笑罢,只唤一句:“云——”
“师兄”两字却叫新雪三寸没顶,埋了。
他师兄没扭头。聂风眉目都枯了。他还剩一分气力。他想:师兄,我唤你呢。你怎么不看我,你怎能不看我。你不看我,是忘了我么?你被剔了阴骨,已经忘了我了。
帝释天的那些话,一刀一刀的,迟迟剐他的心来了。
究竟过去二十年,他这一句相唤,从来不曾为谁辜负落空过。奈何今日独角戏,没了应和,聂风手生,学他师兄给自己回上一声:风师弟。
可惜唱不好,仿得不像。调子太凄楚。还是要他师兄来叫,消闲的,冷冰冰的,三个字,风师弟。但话中的情谊,只说给有意思的人听。聂风听了不得不笑,一笑起来折了那双宜怒宜喜的眼睛。
他会说:“云师兄。”
“你,笑什么?”
“云师兄。”
“我看见你笑了。”
聂风到此也笑了。然而就只一刹,连这个笑,都给冻住了。
两鬼呜哩呜哩来捞他。
牛头马面甩完了鞭,见着有鬼停了停。牛头瞧得真切:“是那个云!”
马面嘿嘿鸣了两声,凑前与他问:“你干嘛停了?”
因着这个鬼与别家不相仿的。但凡新鬼叫人摘了阴骨,旧事都不很能记省了,也怕黄泉凌迟之刑,成天哭得惨。可他往奈何水里浸着,忒硬气了,一声没吭。泉乡里未得纪年,全仰仗桥上花来忆取。今时早梅放了,一月过了,明朝桃夭灼灼,一月又过,李子杏儿菱叶芙蕖轮过一番,正是半载。
牛头先前还听他囫囵念过什么惊云风师弟之类。罕得竟有一个不那么太有忘性的怨鬼,两差由此得趣,也不怎地为难于他,还与他添了一尊名姓——云。待得笑三笑将梅子送与他们吃了两回,云嘴里只剩了一字。
风。
牛头老逗他:“你喜欢谁啊?”
他说:“风。”
牛头又笑:“你叫什么呀?”
他依旧说:“风。”
牛头愁了,还要勾他:“你死得早,可有舍不得谁?”
他仍说:“风。”
名字大抵惦记不住,论什么都是风。
每每他一念起这个,鬼差颇觉好笑,可这霜余日暖,得意春风,统统往川上渡了,叫他说罢,当真向阴寒底处艳了艳,不知怎么个缘由。
今早他伫足,一怔,回了首,隔着一湍水,往岸上瞟。可就这么一迟,一瞬抵一世的,错过了。马面顺他瞧着,见过两个白鬼裹了什么往北去了。莫名稀奇,问他:“你看清了?”
他说:“没看清。”
马面竖了眉:“那你停什么?”
他默了默:“有人,唤我。”
牛头哂然:“你名字都没了,一把骨头,面目模糊血肉丛生,就头发还是素的,谁会唤你。”
马面拦了牛头,还问:“谁唤你?”
他一愣,想是又傻了。半天低头:“风。”
他一说,果然有风。可望不可及的,将今晨第一枝雪,落到他肩头。两处一般的飞白,相与衬着,萧萧疏疏,消融尽了。
☆、婚嫁
破军撵了刀要砍步惊云。步惊云由他来。贪刃天狼往他衣袂添了几道痕,铿锵两声响,满堂挂味的。步惊云垂了眉,拽个拳,籍着缝,避过刀剑,迎面撞在破军鼻子上。碰着自然一滩血。
步惊云拿眼借灯瞧了瞧,一笑。翻掌隔空拽得什么,扯了破军踉跄,左脚一斜,总归慢上一慢,已叫步惊云指尖攒出几团黑气,森森绕了。破军听见嘎嘣几句响,一愣,就瞧着下边身子骨啊肉的,招呼不打,各奔东西罢。
破军没了腿,站不稳,咣铛栽倒。步惊云探手拎了他,意兴终究颇是阑珊。他平时少施重手,奈何将晚兜了怒,一腔凶煞无处去,七搭八搭的,叫破军遇上,不逢时也。他低头敲了敲破军的髌骨,听个响,问了:“你死了,可有人给你烧钱化纸?”
破军也痛,可不愿显给他瞧,切齿憋了。颤得两颤,他说:“我死了,没人烧钱化纸,打什么紧?步惊云,聂风死了,你会给他烧钱化纸,坟头哭去吗?”
步惊云一恍,心下轰然裂了。他死拽着破军,眼底阴着,一字一句,问了:“你,说什么!?”
破军攒了一个笑,咧齿:“帝释天,找他去了。”
皇影抱得聂风掠入院来。易风只瞟一眼,抖了抖,已从檐角跌将下地。倏忽化了人形,仓惶两步,抠出一声嘶。皇影将聂风向椅上置了,寻个枕头垫着。麒麟桌畔直了身,默了默,唤他:“风?”
完了要近前衔他,皇影拦了:“麒麟你别过来。聂兄弟魂魄叫人勾了,徒得一窍存着。你天生祥瑞,会把他惊散的。”
麒麟一听嗒嗒拿蹄子抹了泪,向后退了半寸。
易风从旁垂了头,捞他的手,往怀里暖着。可易风也冷。他拧了眉,眼里五劳七伤的,有痛,见了红,他问:“聂风?”
聂风抿了唇,阖着眼,没声,眉目素的,同井口那一把蓬头垢面的早月没甚两样。他平常里笑得怎地好看,辞色从容来去,绝少寒着对了人。如今遭了灾劫,凉怯西风,等闲吹了,还能坠下霜雪来。
易风摇他:“聂风!”
聂风胸口都凉彻了。易风着了慌,捞他,搂了一根两根骨头,皮相还在,魂去兮了。易风发了半天呆,反手握了邪王:“聂风,谁,谁把你弄成这样,聂风,你与我说,我替你去向他讨回来!”
聂风鬓边拈了灰。易风替他拂了,拂了又拂。他噎了噎,抬手抹了脸,一袖湿凉。易风不怕再等,八镹他都熬了三千年,多得几十载也没甚差了。可他嫌弃离别太仓促,心下止不住的,难受得很。他切齿,眉上折了冷,一串一串掺着伤:“聂风,你说话呀!”
皇影垂眼拽他:“易风,聂兄弟还没死。他——”
话没完,门前漏得一声,撇过一个人。大半身叫谁褪了皮,森森见骨,一截一截伶仃坠着,难得没断。剩了一颗头,两只手,脊椎上绑了一双刀剑。步惊云于后站了,眉上雪黯,鬓下霜,无话。他没言语,可甚事都已说尽。剑廿十三瑟瑟往瓶里敛了。麒麟嗤地燃一蹄火,给自己照着。
步惊云两下踏进堂来,拽了矮凳往聂风身旁坐。
易风怒目瞪他。步惊云由他瞧去,为聂风平了平袖口。末了才说:“风叫帝释天摄走了。我寻他。”
皇影愁了:“泉乡的门三天——”
步惊云没搭话,莫名一句:“无妨。”
皇影一愣。步惊云转与易风,瞟他半眼,眉目一瞬离散,化了火啊雾的,搭肩环腰将聂风罩了护着。易风叫他烧得衣袖温凉,无奈于后撤了几步。步惊云啪嗒绽出一寸,亮得很深,和雪和月都不减半分,看着很有些灼人。
易风同皇影相与一眼望了,又瞥桌脚底下的破军。孤狼疼得两声急喘。步惊云看了没见,听罢未闻。他无闲来理,只说:“我自有法子下泉乡去,不用你劳神。但我走后,风的魂窍离体,身里没了正主,怕有孤魂野鬼觊觎。”
皇影桌上横了惊寂:“你只管走。”
步惊云又说:“你把拳头松松,免得伤了筋,到时握不稳刀。”
皇影没话,暗地里摊了手,指间掌上五痕血,一湍一湍切心抵肺,早叫他疼得没了顶。
步惊云哂然,不知笑谁。言语里没得一寸喜乐。
他说:“你们都出去。”
易风扭头瞧他,斟酌一阵,返身抱了剑廿十三,麒麟往他头上趴了,一并向院外匿了形迹。皇影临了拎着破军,阖窗闭户,半句话没有,将偌大一个正堂留待清火冷烛,他和聂风。
步惊云晓得,他们这是尽与托付了。他揽着聂风的手,握了他夜里曾用十指历历数过的温柔,现下凉了。唬得步惊云拿自己竖罢两堆柴火,焚了燃了,要与他烧着。
总有万一。
步惊云最不愿说这个万一,万一暖不了,便只好一并成了飞灰。等步惊云把这般那般都思忖妥帖了,才敢低头来望聂风。聂风想什么,做什么,步惊云都知道。聂风寻常晚上一睁眼,步惊云也随他醒了。
他装睡,敛眉,冷着不说话的时候,大抵最像他云师兄。引得聂风抚他的鬓发,又虚又轻,和惊蛰那天土里埋的小笋如何相仿的,蠢蠢欲动了,雨过等天晴,低头捉了他的脖子唇角,一寸一寸啃着,磨牙。
步惊云心下叫两只爪子挠得受不了,悄来瞟了聂风搂着他笑。聂风生得善唇俊眉,宜剑宜花的,好看得紧。步惊云很能自得其乐于他的自得其乐,就往床上木然躺了,戳他不动,吻他也不动,由聂风高兴折腾。
可如今聂风是真的成眠了。终究应得易风那一句——你还不走?你不走,你会害死他的!
念过这个死字,步惊云痛得狠了,喉头噎了噎。他折了心魂簇的火,也要一黯,囫囵坠下半枝灯花,落在颈边,只剩了一个冷。
*****
两只水鬼抬得聂风朝北,出了泉乡一路并行。怨涧远得很,若要取近,需得打道过阴城。城中多住些未投胎的寻常人。笑先生笔下事繁,六道轮回勾不过来,就把鬼都往此地存着,斗鸡买办走马吹钟,并了人间没怎差的。城主是位刀客,唤作第二,好肉嗜酒,整日蹲在墙角儿瞧人,过来过去,抚琴弄剑。众鬼过了,需得客气客气,称一声刀皇,真真切切的,半点揶揄俱不得有。否则惹他恼将起来,旁的招架不住。
刀皇膝下有个女儿,叫梦。琴棋书画通达得很,奈何生得不好。眉目也不庸庸了,只是脸上一挂痕,损了胭脂色。小时尚佳,大了终是识得艳妆春容几个意思,就扯布遮了脸,断情居里一坐三四年。待得人要不晓事,迷糊得很,常来扯了花儿叶儿山石水鸟,说要嫁,梅夫鹤子。风雅是风雅了,可真论起来,简直人惊鬼怕。唬得猫狗都不常向第二家宅下去了。
嫁,当然嫁得。刀皇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都是喜席,女婿添了一二三四五六七个,排个座次,两桌马吊还缺一。阴城里的鬼见怪未怪,茶余消闲,喝过上边剩的洗碗汤,就说开了。
“昨日刀皇又多了个石头女婿,还没过夜,叫她大丈夫吞下肚去了。”
“你说,那斗大的石头,说吃就吃,啊呜一口,那撑的,今早趴窝里叽叽喳喳叫,吵得呀,唉。”
“怎么叽叽喳喳叫了?”
“怎么不叽叽喳喳叫了?你不晓得吧,这大丈夫是上个月刚入赘的,一只杜鹃,蓝羽翠尾,威风是威风了,你们说喜服怎么套?”
这种言语自然得避着第二城主,私下里顺顺款曲也就罢了。奈何今早还是漏了一句半句递在刀皇眼底,心底总不大亮了。逢得两鬼将晨携了聂风遁入城来,呜哩呜哩冻得手寒脚寒,面上抹了霜,难免不得余色。虽也恭敬为了礼,第二刀皇路上横了,座前垂眼,“嗯”了一声,又嫌他们样子不叫人喜欢,鬼祟得到了家。
刀皇拧眉:“你们抱的什么?撩开帘子让我瞧瞧。”
两鬼呜哩呜哩一大通,自是不依。刀皇将袖子笼了:“我晓得你们给帝释天做门下狗,可你们抬头看看,这是阴城!”
两鬼又一番絮言。刀皇听了嗤笑:“你们讲这是新鬼,给抽了火骨,冻成了冰,不好瞧?你说不好瞧就不好瞧了?给我掀起来!”
两鬼不能再推来辞去,就扯了布。聂风负剑,霜啊雪的跻了身,可眉目如许,唇上随了笑,天工着意十分春的,甚受看。刀皇抬眼瞥了,一愣,默了半天说:“我家姑娘的断情居门口少个顶字的伙计,这鬼虽然不能动,没堪大用,但究竟凑合,留着,我要了。”
两鬼呜哩呜哩抢了聂风来叩首。刀皇不理:“我与你们添两个酱人肘子,你们泉乡只有生死人肉,那有什么好吃。我算是买了他。你们得了好处赶紧走,至于帝释天那里如何交代。你们就说扔了,反正火骨一剔,鬼不成鬼,怕什么。”
说完从袖子里掏了两个荷花包儿塞与他们,裹罢聂风径自往去。两鬼没脚,走不快,于他身后撵过半路,早没了影。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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