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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袖手与君归-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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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刘翼终于哭出声来,再次深深下拜,“末将…拜别…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峰回
刘翼深深下拜,“末将…拜别将军!”
庞统颔首,“你就为本王传最后一次令吧——”,他眉峰一拢,便是寒刃般的戾气,“即刻封府!除你和柳妍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看来那帮老东西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一回,本王要让你们好好记清楚本王的手段!
经过顺藤摸瓜的盘查搜索,暗里的朝党之争摆上了明处。新一轮的暗杀、血洗、罢黜、查抄,因缺了庞籍相对圆融的手段,此番争斗落幕得比之前次更为急促血腥。先前隔山坐望的官员们火烧眉毛一般不分日夜在中州王府门前求见,尚有可用的便被庞统好言劝回,任由弃子们在门外哭号。而对那些尚不能动的,庞统一一亲自拜访。
庞籍去后,百官终于看清庞统的手段,狠辣凌厉的武将作派加之刚不乏柔的政治手腕,打压上宁有错杀、没有放过,拉拢上投之以桃、恩威并用,比起其父一贯融通圆滑的权谋之术,更加震摄人心——毕竟这个人并非庞籍一样的文臣,而是掌握着整个大宋半数以上兵马的将领。治平五年二月,这番不为百姓所知的争斗暗暗开始,又于一个半月后悄悄结束。
只是庞统领兵出身,本性上比起怀柔,更喜好杀一儆百的手段。若庞籍尚在,必不会牵连如此之大。此番庞统一人主事,一来一往之间,朝堂上一夜之间竟空出十数之缺,包括三司使、御史中丞、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位,关系重大不可久闲。庞统和群臣商议良久,定出几人,还有几处尚待决议。
中书侍郎袁旭踏入王府书房的时候,庞统正在沉思。他装模作样高声叫道:“下官、中书侍郎袁旭求见。”
庞统抬头,无奈地皱一皱眉,随手指了身旁的位置。
袁旭又是一躬:“下官、谢座。”
庞统终于看他一眼,开口:“何事?本王忙得很。”
袁旭一本正经地在座上说着:“下官此番前来,正是要为王爷解忧。”说罢,拿眼睛瞄了瞄他,又作势垂下眼角。
此人乃前任刑部尚书袁孝安次子,同庞统自幼交好。即使庞统在外带兵多年,他们也一直互有联络,早是兄弟一心。二人私下相见,通常不循规矩,笑骂嬉闹惯了的。即使这些年岁数已长各自位高权重,在朝堂下也还是谈笑风生近乎百无禁忌。
庞统正为官位空缺之事忙得焦头烂额,他却偏偏要来挑衅。庞统刚要开口去骂,却见那边演了这么一出,必然是有合适的人选。料想是见他有求于人,希望他自低低身段。庞统心里一边骂,一边也端起茶杯慢慢喝几口,斜斜睨他一眼,“哦?”
袁旭还想再挣扎一番,奈何虽然自幼交好,多年血雨腥风却早熏得他这个兄弟满身戾气,他一介文臣,生生地受,还是受不住的。他要用积威来压,想来先低头的还是自己。袁旭低头翻个白眼,再抬头时已准备谈正事。
“不说笑了,对了,礼部尚书的缺,如今可有人选?”
“还没。”
“那——我想举荐一人。”
“谁?”
袁旭投他一个“别急嘛”的眼神,心里多少暗爽扳回一局,但正事还是要说:“擢用此人,好处至少有三:眼下朝堂尚且不稳,王族旧臣心生疑虑,正宜安抚拉拢。此人系先皇近臣,忠心耿耿深得圣眷,此时启用,可安百官之心,此其一也;况其才名天下,诗文风流,在士子间声望极高。自新帝登基便有许多文人不愿入仕,还传为雅谈,此般对我朝擢拔人才极为不利。若用此人,可示我新朝招贤纳士之诚意,亦可趋导文人参加科举,此其二也;兼其谦雅通达,善理邦交,若…”
“不必说了,”庞统叹口气,“他不可能回来帮我。”
袁旭深深看着他:“我大概知道你们当年何等对立,然而眼下边关平定百姓安居,你做成这样,他难道还不肯罢休?况且你不是说他一向心怀天下,如此就更该…”
“我累了,”庞统挥一挥手,“此事容我想想吧。”
“也好。”袁旭叹一口气,举步向外走,临到门边又说一句:“你近来憔悴多了。”
袁旭走后,庞统本欲继续处理政务,偏是心绪纷乱五味杂陈,被那个故意冷落许久的名字搅得不得安生。
公孙策,策…
你如今可好?
庞统揉了揉发涨的眉心,终于站起身来,独自出了王府。
华灯初上的汴梁城西市,红袖倚楼酒旗招招,熙来攘往车马云集。
许久没感受过这等逍遥热闹了。身处边关自不必说,便是在京城,他也有多久没离开过王府了?庞统自嘲一笑,想来自己是老了,若在七八年前,他定要挑那奢华旖旎的揽月阁,自有老鸨找来一众长袖生风娇柔入骨的美人,莺莺燕燕倚翠偎红,风流销魂又是一夜。然而现在,他只想换了装束独自一人,挑处雅致的茶亭酒肆,安安静静呆上一阵。
自八年前对辽一战过后,庞统便长居京城。除去年远征西夏,他再未踏出汴梁一步。此番走马长街四下相顾,往日流连的旧地,竟多已换了招牌;而昔时身畔相随之人,亦是天各一方,几厢零落。
庞统再行一段,忽见前方一处酒肆依河而建四面来风,三层台阁华灯流灿,装饰的青纱飘飘摇摇,笼着其间深深浅浅的人影,隐约可见四处悬挂的诗句文章。偏偏他身在数丈之外,便闻楼上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仔细看去,却是一班班文人相聚,各自围坐相谈甚欢。庞统引马前行,停在酒肆之前。
翰芳楼。
想来是时下文人墨客常留之所。庞统微微一笑翻身下马——便也去凑个热闹。
庞统在酒肆二楼临窗而坐,点了陈年的碧光。邻桌聚着三五文人,虽是书生装扮,衣饰却于素雅中透着华贵,想是富家子。庞统扫他们几眼,也就安静自饮。奈何那几人说到兴处,声音稍大,连带着旁边的庞统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灰衣书生道:“若单论诗词,时下此二人虽并有‘修策’之名,但前者词章窈眇,后者亦豪亦清,大不相同。”
他对面白衣的青年看来年纪尚轻,摇一柄清素的纸扇,扇面只提着一行字。他摇头笑道:“祈年兄,你方才的话也不尽然。此二人虽被并称,但也有高下之分。依我看来,还是醉翁诗句深婉清丽,带前朝余风。”
“哈哈哈哈”,开口的是他身边的男子。庞统不由侧目,只见他青衣净雅,未语先笑,“清远,你喜欢婉丽诗风的癖好,还真是十数年如一日啊。”
“要你说!”白衣青年似有些恼,“啪”地收了折扇,便去端桌上的酒。
青衣男子语带安抚:“束竹公子之诗气势旷博流泻自然,亦不乏清雅婉转之辞,当为我辈学习典范。如何不好?”
白衣青年将酒杯往桌上一搁,“我就是不喜欢公孙简文!”
公孙简文?策?庞统之前自己想着心事,任他们言来语往也不关心,只偶尔抬头看上一眼。现下公孙策名字被提及,他才恍悟他们一直议论的“修策”,乃是何人。既然如此,他便凝了心神,细听他们如何议论。
见白衣青年有些恼,青衣男子叹口气,温言道:“你可知束竹公子何等为人?”他饮一口清茶,慢慢道来:“去年我朝大军远征,意在平定西疆,清远必是知道。”
白衣青年只“哼”一声。
“我军先是长驱直入胜战频频,然而毕竟深入敌境,夏人又是出名的骁勇善战,便有一阵连吃败仗战况危急。”
“那是主帅无能,又与他公孙策何干?”
庞统在一边听得清楚,并不恼怒。惯经大风大浪死生一线,此等世人言语,早入不了他耳他心。
“我听说束竹公子的《征词》、《谢驿史》便是作于此时。”
白衣青年缓了脸色,却还是回了一句:“便又如何?”
“恩,清远是否知道,此间还有个故事。”
“哦?”
“据闻那时束竹公子夜半得梦,于朦胧中记下《征词》一首,便又转去熟睡。次日清晨醒来,见桌上墨迹淋漓,一读之下脸色大变,即刻招来书童要他烧掉诗稿。书童烧诗之前看了两眼,将其记下,方有此诗悄然流传,甚至有传闻说公子本人尚被蒙在鼓里。”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当时书童问他为何要烧,公子摇头曰,不祥,后便重作《谢驿史》一首,以求大军安好。”他语毕看着白衣青年,“诗如其人,中正谦和,亦豪亦雅,忧心国事,深恐百姓陷于水火。如此情操,清远缘何不喜?”
他们又说了几句,庞统已全然再听不见。他霍地站起来到他们桌前,抓住青衣男子手腕,“那两首诗写些什么?”
青衣男子还未说什么,那白袍青年先大吃一惊,立刻上前去扯庞统的手。
“你做什么?!”
庞统被他一抓一拉,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妥,忙松开手吸一口气,对着青衣男子微微一礼:“公子见谅。方才在下一时情急,失礼之处,望公子海涵。”
青衣男子打量下这凭空发难的来人,虽心中奇怪,却颇有雅量地一扶:“哈哈,不妨事。——阁下可是想要知道那两首诗的内容么?”
庞统定住了神,对他微微一笑,气度高华:“正是。”
“文彦,此人无礼,休要理他。”白衣青年犹自不平,却在庞统一瞥之下,讪讪住了嘴。
青衣男子眼看挚友为来人气势所慑,便不着痕迹向旁一挪,半挡在庞统身前,语气诚挚:“清远年少不懂分寸,让阁下见笑了。”说罢,他便以右手食指蘸一点盏中清茶,在乌黑的桌面上勾走游龙,正是先前所议二首。
《征词》诗曰:
碧血殷殷铁甲穿,由来征战几人还?
为君走马传捷报,但记君家在永安。
《谢驿史》诗云:
战士轻七尺,高堂泪不干。凭君急走马,为语报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子衿
清远颇有几分奇怪地看着那人。自文彦划出第一笔起,他便簇紧了眉死死盯住乌亮的桌面,仿佛想看出那一个个字迹是怎样一一浮现然后又是如何第次隐去。无关乎文彦的字,无关乎当下的人和事,甚至可能无关乎那些诗句——方才自他身上乍现的锐利和贵气皆尽隐没,他的那种看法,似乎带着一种令清远觉得迷惑的低沉凝重、犹豫徘徊。即使是军旅诗,总也不至于如此吧。年少轻狂的孤傲再次浮上他的嘴角,清远正欲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嘲弄下这个扫了自己面子、又让文彦受惊的人,却听见他忽然喃喃地低语:“为语报平安…报平安…”然后一股突兀的风从自己身边凭空而起。清远觉得眼前一晃,对面已然空了。他下意识转头,只来及捕捉到一抹深绛的影子自窗栏内闪过,飘然而下。
“啊!”
除他之外,邻近的几桌也有人看得真切,顿时惊叫连连,然后便是议论纷纷。
“什么?”文彦反应稍快一步,立刻转头看向外面的长街。那时暮色已深,四周亮起的华灯下早不见方才那个急切询问的男子,只在远处传来马蹄声急,步步清越。
庞统刚转出闹市,便狠狠一拍越影。雄健的黑马得了主人之意,发出一声嘶鸣,随即放开四蹄,奋力向前。
洛阳……洛阳。
策,他就在洛阳。
其实庞统在很久之前就已知道,那人离开之后,或许也曾几经辗转周折,最后却是在洛阳城定居了下来。他不知道他为何没有回去庐州,那个他曾一再提起过的,花鸟婉转桃李暗芳的故乡,反而挑了这个离汴京如此之近的地方。他走后从未有过只字片语的消息,当真一心一意和自己断了一切联系。那么,他既然不说,他便也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从来不去问。
只是那里离得如此之近,他又是那样不甘沉默的性子,数年前庞统便从旁人闲聊中得知公孙策闲居洛阳,醉心文字,未几已是诗词风流,名动天下。
记得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庞敏还未封将赐府,犹能时时伴他身旁。自己当时好像是沉默片刻,然后叹了一句:“果不负天下第一的才名。”
庞敏似乎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王爷,既然他一切安好,你就别再挂念了吧。”
是啊,是啊。如今这样,不是对他、对自己都再好不过了吗?他也就只当自己放下了心,只当一个挚友故交独走他乡,如此、便罢。
却难道,在他所不知的、已经过去的四年时间里,这个欺骗过他、辜负过他的绝情的男人,竟然还是被如此关怀,时时牵挂着的么?庞统心里一阵阵地痛,那种仿佛再回到父亲过世当日、看见妹妹孤寂身影,又或者是柳妍决然而去的背影时的痛苦,直压得他透不过气,索性不断狂奔,一路向前。
“驾、驾!”
庞统抖缰纵马,头顶是旷野的漫天星斗,耳边是凌乱鬓发的肃肃清风。什么皇朝、谁家天下!这一刻,就让它去吧!
策,我只想看一眼,这些年,你,真的可好?
庞统一路飞驰,赶到洛阳城下的时候已近天光。高耸的城墙在微微的晨曦中透出模模糊糊的轮廓。已经临近打开城门的时间,却是守城兵士们累了一夜,最为困乏的时刻。一个正斜倚在身后城墙上的少年军士被庞统“嘚嘚”的马蹄声惊醒,立刻警觉地抬头看过来。来人骑着高头大马,衣饰素雅中透着股矜持的贵气。他年纪虽少,却日日守在这金堂玉马的洛阳城门,曾见过多少高官巨贾,只一眼便知这男人恐非寻常人物。他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将马拦下,那人却伸手取出个令牌在他眼前一晃,然后低声嘱咐了句“不许声张”。少年原本还有几分混沌的意识一下被完全吓醒,忙张惶地点着头,一边去叫同伴们开门。庞统又侧头看他一眼,带着分明的警告意味,然后径直策马向城内而去。
进得洛阳城,庞统便让越影悠闲地慢慢走着,自己也去看一眼这座前朝以来的名都。时间还是太早,宽阔的长街上门户紧闭,只一些忙活着早市的商贩们挑着担子,急匆匆地往集市上赶,想来是要去占个好位置。四周的民宅和汴梁没什么两样,可能还要更漂亮宽阔些,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矜贵和悠然。
庞统慢慢走在街上。太阳正一点一点露出了脸,柔和的晨光慢慢唤醒沉睡中的都市。他越向前走,看到的人就越多。偶尔那些过往的人们会对他看上一眼,也是见怪不怪地继续走他们的路。这是庞统第一次来洛阳,却总莫名地觉得这种气氛很是熟悉。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见的那个人,此刻,就在这里。
只是……
眼下像这样走在洛阳的长街,想到那个让他一夜飞纵四百余里直到进城前还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人,庞统竟会忽然觉得犹豫。
真的要见他么?见了,又能如何?
如果他过得好,你也就可以真正安心。从此庙堂江湖,各安天命。他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如此说着。
但…他要是过得不好?
不好?那声音迟疑一下。
你待如何?是要带他走?还是给他送钱送物?
我……
心中的犹豫下意识带动手里的缰绳骤然一紧,越影立刻聪敏地停在路边,不再前行。庞统忽然觉得可笑,他半生已过,尸山火海、血流成河,勾心斗角、践踏倾轧,还有什么黑暗可怖的事情他不曾历过?现在,却竟然是在…怕?
一抹讥讽的笑不由出现在庞统唇角。是啊,自己这些年,步步行来走到今天,竟也开始优柔寡断起来?他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既然来了,难不成还真要这么回去?有了这一次,说不准,哪天自己又一个头脑发昏,再这么跑上一夜。
欠下的债,终究须了。他稳住心思,随意拉一个路人打听过方向,便朝洛阳城郊而去。
名闻天下的第一才子的家隐在东郊一处花红柳绿的矮坡。庞统策马过去,远远就见青竹猗猗枝叶环抱,将那处小院半掩。再走近几步,他一眼看到院中那几间黄土混着碎石筑起的小屋,心里便是一阵酸涩。
公孙策身为庐州知府独子,就算不是金娇玉贵,也总是出身官宦人家。后来进京、入仕,又遇见了他……他还记得那个怕冷怕疼的江南才子,对衣食住行虽说不上十分讲究,可也偏好上等的细棉,精巧的瓷器和清淡的菜肴。他若一个人住在这里,怎么能……
庞统一边想着,早忘了他只打算远远瞧上一眼,不由自主栓了马,一步步向着小院走去。他刚走了几步,却又忽然顿住,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方才隔得太远,庞统并未看见公孙策竟然就在眼前。院中正前方植着一小片牡丹,此刻正开得盛到了极点。暗红的花瓣重重叠叠,圆硕厚重得压得花枝微微低垂。那花色太过深浓,虽说是绛红,却仿佛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要融进暮色般的凝烈深沉——那是一种千帆过尽的雍容和洗练。庞统在乍见的瞬间,竟觉得被扑面袭来的傲骨贵气一窒,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了半掩在花后的人。
数年不见,还是记忆中那张清隽温雅的脸,可人却又似乎不大一样了。公孙策未作惯常的书生打扮,反而穿着一袭稍短的布衣,正蹲在牡丹花丛后的菜地上,低头翻看着一片片菜叶。
阿策他,居然在自己种菜?庞统看着摆放在公孙策身后的农具,惊异之下,更加清晰的苦涩味道顺着呼吸,一直深探进他的所有血脉。
他怎么会想不到?!那样曾被自己百般爱护着的人,骨子里却是何等的决然高傲。当他转身离开,就已经决定了不再回头,就算吃再多苦受再多罪,他也不会……
庞统再忍不住,下意识地推开了院门。
公孙策听到声响回转过头,对上庞统满是心疼的眼,呆呆地愣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画扇
就像忽然断了线的人偶,公孙策的动作停在当场,还是那样蹲在菜园里,手中正抓着几片叶子,愣愣地看着他。
庞统却好似料到他会转过头来一样,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眼。他觉得最开始的瞬间,公孙策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迷茫、慌乱,他甚至觉得其中掺杂了些许惊喜。再然后,那目光渐渐平静清明,却越来越带着种冷漠疏离。
庞统终于看到他对着自己轻轻一笑,泰然地收回手拍了拍,起身向这边走来:“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这让他自方才就收紧的心更是一凉,“策…”
他难道会不知道,他现在还肯开口对自己讲话,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仿佛没看见他面上不及掩饰的怅然若失,公孙策自顾自举步向屋里走,迈了两步回过头,见庞统果然还呆立原地,便清咳一声:“王爷,请。”
庞统跟他进了那间应当被称作“正厅”的房间。公孙策见他坐下,便一转身进了里间。庞统的视线不由随着那个清瘦的身影,直到被一重薄帘遮挡,才又收了回来,去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这屋子比起寻常人家,也只算是一般宽绰罢了。环视四周,甚少陈设,仅有一桌、数椅,后面墙角处立着个细高的半旧花瓶,里面插了些素色花草,算是屋内唯一的装饰。四面的墙壁虽砌得平整,却不见往日他惯爱的名家字画,仅以普通的深蓝色布幔隔了里外。面前木头的桌案,看来宽大、结实,却分明带着手工的痕迹。经年的墨迹或是茶渍渗了进去,隐隐现出一块块深褐。
庞统暗自吸口气,把所有心思敛进心底,提醒自己切不可显出一丝心疼怜爱,以免被这个敏感骄傲的人当做同情轻慢。
刚这么想着,公孙策手里端着茶壶茶杯,掀开帘子走到桌边,一边低头倒茶,一边说着:“草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王爷将就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并不觉得这样哪里不好或不对,只是随意地和他说着这么一件仿佛理所当然的事实。可他愈是说得平淡,庞统的心就疼得越狠。他强压下心酸,借着伸手去拿茶盏之机垂了眼,却是对着那浅褐的茶汤,怎么也喝不下去。
公孙策看他一眼,也不去劝,自顾自去饮手上这杯。
庞统知他以为自己嫌弃这茶,却什么也说不出,只默默抬手将茶一股脑倒进嘴里。一阵火烧火燎顿时顺着舌头,一下蔓延到了全身——难道喝茶,也能喝出塞上烈酒的味道?
“烫,你慢些!”公孙策见他这样牛饮,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一个王爷,怎么也像山野村夫似的?”
庞统深吸口气,颇有些惊喜地抬眼:“策,我…”
“王爷此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公孙策不等他讲完,便一口将他的话堵在了嘴里。
“没有,”庞统忽然笑了,好像想起什么一样,“你还是这样——”又在眼看他眉毛一挑就要发怒前转了口,“就是看看你。”
“哦?”那人的眉毛扬得更高,衬着唇边明显的讥诮,“现在王爷看到了,那就请回?”
“策…”
“王爷,”公孙策正对着他的眼,一字字说道,“草民复姓公孙,王爷可莫要记错了。”然后便一挥手,冲着门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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