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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闲愁-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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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钦冷笑了两声,“那您可得小心,万一反而被我打死了就不好了。”
赵修看他们又要杠起来,忙过来打圆场,“先别打了,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就非得打架?!来来来,都坐都坐,亲父子,干嘛搞得跟仇人似的?”章九看着赵修额头都冒出了细汗,觉得很是愧疚。毕竟赵修其实不是很适合做打圆场的这种工作,他嘴皮子一点儿都不利索,反而尴尬万分。
赵钦先起身,坐在了沙发上,开始抽烟,背影显得孤冷坚硬。赵弗理了理衣服,也坐在了赵钦对面的沙发上,还没等赵钦开口呢,就直接说了:“我绝对不可能容许你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无耻之事,要么你和他赶紧断了,要么你和我断了,从此再不是父子。你自己看着办。”然后他看向远处站着的章九,说道:“之恒,你过来。”
章九朝他们迈步,赵钦却怒喝一声,“回屋里去,没你什么事儿!”
章九没听他的话,直直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双腿还在颤抖,不知是方才被操得有些发软,还是见着赵弗实在是害怕。他低了头,揪住睡衣的一角,“赵伯伯……对不起。”
赵弗冷哼了一声,却没打算找他的麻烦。显然地,他对这个世交家的孩子还保留着一丝尊重和爱护,但他放低了的声线,沉沉如暮钟,好像宣判人的死刑一般:“我知道肯定是赵钦这王八羔子把你带坏的,他从小就这么坏,只知道自己耍得开心,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知道他和余筱筱快完婚了吧?”章九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慌失措,他转头,却看到赵钦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咬紧牙关,面色阴沉。
“明明就快成家了,还晾着未婚妻自己一个人,跑游轮上去丢人现眼。一个姑娘家,再怎么矜持也是有自尊心的,半夜给我打了电话过来,说她实在是受不了赵钦这副样子,心里有别人就算了,还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偏偏她还是真心喜欢这王八羔子的,哭得那叫一个委屈,连我都心疼。我们先不提这到底是不是一桩有感情的婚姻,单单说这样对一个姑娘家,你自己觉得这样是对的吗?”
章九惶惶然地,如惊弓之鸟。他混乱地想着,你问我这个做什么呢?当然是不对的啊,你已经知道的答案还要来问我?但怎么那么快呢,就要结婚了?赵钦结婚的话,他该怎么办呢?本来以为无所谓的事,却刺得他心脏抽疼,快要分裂一般。他红着眼,望向赵钦,赵钦看着他那副凄楚无措的样子,心如刀割。
赵弗又说:“我是真没想到,他居然混到连男人都玩上了,而且不是别人,是你这个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果你爸知道了,得多伤心多丢人?伯伯不想怪你,你们赶紧断了,从此不再往来,我就既往不咎。之恒,人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章九重又低下了头,“感恩”两字像是两撇巨大的巴掌扇在脸上,使两颊烫得可怕,只恨自己脸皮还不够厚。他点点头,那个“好”字还没说出口,便被赵钦的怒吼打断了。赵钦说:“我他妈不结婚!我除了他谁都不要,你爱断绝父子关系就断吧,随你便!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了!你心疼余筱筱,你自己跟她结婚去吧!”语毕,将烟灰缸猛地砸碎在了墙面上,落了一地陶瓷渣滓。
赵弗被他这一番胡言乱语气得面色铁青,他看向章九。章九在他如箭一般的目光下就像无法遁逃的一只小老鼠,畏首畏尾的,他缩着肩膀往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披上了一件风衣。他嗫嚅着,说道:“我先走了……反正,事情你们自己决定吧……我也没什么话语权……”说完,大步地走向门口,趁着赵钦没能赶上来,急急地拧开门锁跑了出去,又很快地关合了电梯门。他想回家找他妈告知此事——说来像个幼稚的孩童,但却是他此时最本能的想法。
一出楼便是漫天的风雪,他才发现身上的风衣根本抵御不了什么风寒。迎面而来的雪劈头盖脸,沾在面上,冻得人直打寒颤。一眼望去,铺天盖地都是纷纷扬扬的白雪,在漆黑的天幕下显得朦胧圣洁,却冰冷无比,连呼吸都几乎冻结住。他裹紧了风衣,在这个雪夜里奔跑起来。他奔跑着,磕磕绊绊,跌跌撞撞,白雪迷了眼,寒风刮了面,却无法停下他的脚步。跑到了小区门口的那条宽阔马路上,才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在风雪中抬眼,有雪花落在睫毛上,被体温融化,化作一滴水,在眼前摇摇欲坠。他隔着那滴冰冷的水珠,在马路对面,看到了一辆银色的车,车旁的那个人他不认识,是一个陌生人。
是一个时常徘徊在他午夜梦中的陌生人,比这天地间所有的雪都要寒冷的陌生人。
PS。有关于时间线进程的问题着实是为了烘托氛围细究之下是很不科学的切勿在意just enjoy一篇不烧脑的狗血文就好。
26。
那人就与他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天堑。
不知为何,那人使他本能地就想退缩——他的身影瘦长而高挑,面目深刻,露在寒夜的空气里犹如一尊雕像,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又像一道嶙峋尖锐的影子,深深地扎进眼里。章九恍惚间觉得这身影很熟悉,是从他噩梦里爬出来的一道身影,但他却一点也不想思考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感到头晕目眩,转身就跑。然而还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了大衣的领口,他猛地向后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他曲起手肘向后用力撞去,那人闷哼一声,却把他抓得更紧,牢牢地圈住双臂。
“你看,他肯定是会伤害你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之恒……回来我身边吧……我想你……”李世远在他耳边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幅度,他好像很冷,又好像很疼。章九猛地推开他,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你他妈是谁?再乱来信不信我报警……?!”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整个扑倒在了雪地上。
李世远按住他挣扎着的手,下‘身压制住乱踢乱蹬的腿,在他的嘴唇上凌乱而强势地亲吻着。章九不禁感到骇然与惊惧,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李世远吃痛地哼了一声,退了回去,嘴唇上鲜血淋漓。他借着路灯的光看身下的章九,雪花裹着光芒团团地转着落下,那光线迷蒙而惨淡,那雪花冷淡而无情,耀在他身上,使得他的头发更加得漆黑,面庞更加地白‘皙,瓷制的一般。他看得入了迷,这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太多次,只是一直摸不着,欲`望像火又像冰,折磨得他几近崩溃边缘。
他捏紧了章九的手腕,说:“我不求别的,只要你给我一个好好谈话的机会,就一次,好吗?求求你了,就一次,你听我说话,不要求别的……之恒,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章九面色都因为这股压迫而发青僵硬起来,他重重地呼吸着,思绪紊乱。然而心下考虑了几秒,决定先骗对方把自己放开再说,他说:“行,你先把我放开,我再跟你说话。”
李世远把他松开的那一刻,他从地面上迅速窜起,飞快地跑动起来。但没过多久,他就被追上了,李世远将他打横扛了起来,快步走向那辆车,直接把他给塞进了副驾驶,然后把车门给反锁上,才绕到另外一边,开车坐进了驾驶位。他很快地启动了汽车——他方才看到有两人的身影临近了小区的门口,其中一人像是赵钦。他擦拭着嘴上的血迹,眼神肃杀得叫人齿寒,但转向章九的时候却又变得如冰河在春季消融,他笑了一下,“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章九缩在一旁扳车门,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又掏出手机要给人打电话,却被李世远抓了现行,李世远将车拐入一个角落,停了下来,然后花了一番大力气夺过他的手机,望着上边那个赵字,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焚烧。他将那个号码删去了,然后把手机丢进了后排座位,“坐好,之恒,听话,我都说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车辆向前疾驰,像夜里快速飞行着的一只银翅鸟儿。章九在副驾驶座上一直坐立不安的样子,嘴里却不再吵闹着要下车,李世远与他说话,他却一个字都不答,仿佛沉浸在自己那极端的情绪里,极压迫的,极纷乱的,飞快地缠成一团棉线球,堵住了他的脑回路。李世远看着他那副样子,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转了个弯,开向另一个方向。目的地是一座偏僻的旧式小区,爬山虎的藤蔓缠满整座红砖的外墙,在凌晨的黑夜里显得阴森可怖。他在车门打开的瞬间跑了很远,但雪天路滑,期间还摔了几跤,李世远重新追上去,拖着他在雪里行走,短短一段路两人行走了许久,他们在地面上滚动着,打斗着,李世远用悲伤的眼神看他,章九却一直想逃跑,躲避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那里面仿佛有水银在烧,稍有不慎便会被烫伤。
最终还是李世远占了上风,他好像因为某种绝望而生出了庞大的力量。他将章九横抱起来,走进了一栋楼里,按了电梯上楼。章九挣扎着跳下,望着那跳动的数字,心脏也跟着悬了起来。他看向李世远的神情就像一只仓皇无措的断翅鸟儿,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想找寻一线逃跑的生机。李世远搂紧了他,叹了口气:“你跑什么呢,我不会害你的,之恒……我……”他的话没说完,电梯门便打开了。他拖着章九出了电梯,一边拽住他的手臂,一边迅速地用钥匙开了门,将对方半抱半拽的塞了进去。章九倚着鞋柜,一言不发。李世远摸着他冰凉光滑的面颊,说道:“就一个小时的谈话,好吗?你乖乖的,然后我就放你走。”
他带着章九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喝口水吧,你冷得厉害。”章九不听他的话,光是缩在沙发里,头埋在膝盖中间,看也不看他一眼。李世远拉开他环着的手臂,揉弄他冰一样冷的耳垂,说:“之恒,你知道我是谁,我是李世远,是你的恋人……”他的话没说完,便挨了章九重重的一巴掌。
章九像是被逼到了极限一般,眼圈红得充血,“你闭嘴!你闭嘴!!”他扑上来掐住李世远的脖颈,将他推倒在了地面上,李世远被磕得眼前一黑,但清醒过来了就看见章九那张被惊恐与愤怒侵染着的面庞。他气得很厉害,李世远想,他一生气就像要杀人。但是他为什么不肯听自己好好地说一句话呢?他从前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李世远任凭他下手,但章九似乎没有这个意愿继续下去,他见李世远不动弹了,就从地面上爬起,往门口冲去。李世远拽住了他的脚踝,他猛地摔倒在地面,拿脚踹李世远的肩膀。李世远忍着疼痛,将他抱进怀里,像安慰一个小孩那样安慰他。章九咬着牙挣扎,直到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呼呼地直喘气。
李世远将他抱到沙发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循循善诱:“你想起来了吗,我是李世远……你爱我,我也爱你,之恒,对不起,之前的事我真的对不起你,你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吧……”他将面颊埋进章九的脖颈里,用眼泪熨烫他那冰凉的皮肤。他哽咽起来:“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我想你想得发疯……每一天都在后悔,想杀了我自己……”
章九像一座泥塑般,木然而僵硬,他扭着头看向那奇怪的令他心痛的陌生人,他嘴里说的那个名字——李世远,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就令他如坠冰库,如遭针刺,他心里在喊疼,想让一切都停下,但是面上却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他盯着那个叫李世远的人,他在哭?为什么?听起来嘈杂不堪,他真的很厌恶这些嘈杂的声音,简直烦人!李世远在他面前站了起来,脱下长风衣,然后将里衬的袖口卷了起来,露出一道深而长的疤痕,他对章九说:“还记得吗?这是你亲手割的,很深,缝了好多针,但是我不觉得疼,如果你想,你可以再来几刀,但是求你别忘了我……别不见我……”
章九看着那道形状丑陋的疤痕,它横在对方坚实有力的手臂上,就像一只僵死的虫。这只虫有许多只脚,一个接一个地蠕动起来,毛刺刺地搔着他的视网膜,然后扎进他的神经系统里,扎进他灵魂最脆弱的部分,扎出汩汩的黑色血液。许多画面翻滚起来,他持着刀,在这人的手臂上划出深刻的伤口,里面翻涌出来的血液仿佛也是黑色的,烫得像热泪(我赐了他这道伤痕,章九想着,因为什么?因为他是先下手戕害的那一个,他没有将刀锋划过我的四肢,他只是切割了我的灵魂,将它捏成了空虚的齑粉,他罪有应得。)然而他看着那道疤痕,落下泪来,泪水越来越多,滚过他的面颊,把那两颊都沾得湿润。然后他又开始无意义地叫喊起来,像一只笼中困兽,把周遭的物品四处抛砸,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李世远一边躲避,一边看着他发泄。结束的时候他就像发条转动完毕的玩偶,啪地滑倒在了地面上。李世远捞住他,免得他被碎片扎伤。他看着章九的眼睛,说道:“你没办法忘记我的,你可以恨我恨得想逃避,但你忘不了你也爱我。我们停止互相伤害,重新开始,好不好?”
章九呜呜地啜泣起来,他咬着牙,泪水从他的嘴唇边滚过,“李世远……我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我求你放过我……”
李世远等他冷静下来,才将他又抱回了沙发上。他将章九按在身下,有些急切地说着:“当初程乃谨对你妹妹下手的事我确实一无所知,如果知道他会这么做,我绝对不会当他的同谋!我一直在想办法忏悔,我卖了唐勇英,他那时还想让我帮忙打程乃谨的那场官司,我没同意,我卖了他,这一切几乎毁了我的事业,之恒,都是为了你,我不在乎什么事业什么金钱什么名利,我只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章九听着他不想回忆起来的事情,脸庞因痛苦而扭曲起来,他从喉咙里挤出断裂的字句:“你滚开……你、是你们害死了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我那时候每天都想杀了你,李世远……你根本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痛苦……”他恨得头脑发晕,一拳挥向李世远的下颌,“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李世远擦去嘴角的那点血,他慈柔地看向章九,说道:“我知道,你想杀了我,没关系,我可以……”
章九打断了他的话,死死地盯着他:“我那个时候,发现你那些肮脏事情的时候……我只想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李世远轻柔地吻着他的嘴唇,“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阴险又无耻,但是你不要这样,我会心疼……”
他的眼神好像在说他是真诚的,然而章九看着看着,却大笑起来。他又哭又笑,歇斯底里地说着:“你心疼?姓李的,你最心疼的是你自己吧?那些时候的你和我上床,心里想着的都是程乃谨是吗?你一边操我`操得很爽,一边幻想着我的仇人,李世远,你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个人渣吗……”他咬着嘴唇,咬得出血,“招妓还要钱呢,我免费被你操了那么久,就得到一个这么恶心的下场不止,还赔上了她的一条命,你现在又想回头接着嫖?我在你眼里是不是贱得像地里的烂泥?你毁了我,”他起身,在李世远的耳边低声说道:“你彻彻底底地毁了我。”
李世远捧着他的面颊,眼里都是泪水,他亲了亲那嘴唇上渗出的鲜血,他说:“不是的……我和程乃谨,不是那种关系,我以前觉得他很可怜,和我是一类人,我同情他……之恒,我是一个内心没有爱的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恨,所以我以为他会是我的朋友、知己……我不想和他发展成那种关系……你相信我……但是我对你是不一样的……”
章九完全不信他,他只是冷笑着,说:“我不在乎这个了,我只想你彻底从我生命里滚出去!”
“但你爱的人明明是我。”
章九看见李世远那哀伤脆弱的眼神转瞬间又变得尖锐冷硬,变回了那个原本的他,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章九只感到可笑,以及漫天飘落的疲倦。他阖了眼,“我不会爱一个间接害死了我妹妹的人,你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爱我,就不会放任我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都受着良心煎熬,每一天都被心中那根刺扎着。你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爱我,”他睁开了眼,“就立刻放我走。我们永远也不要再见面了。”
然后他看见李世远像是中了一枪迅疾的子弹,背部微弓了起来,然后就节节败退,全线垮塌下来。他坐在了地板上,手背被一片碎玻璃划出细细的伤口,血珠从里头争先恐后地逃窜出来。他望着章九,面色灰暗,他说:“真的没有办法挽回了?”
章九朝他点头。
他惨然一笑,然后歪斜地直起身来,往屏风后的橱柜走去。回来的时候左手攥着一瓶龙舌兰,右手指尖还夹着两个透明的酒杯。他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往其中一只杯子里斟酒,黄金色的液体汩汩流动,灌满酒杯,然后被他拿起一口饮尽。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睁着朦胧的醉眼看章九,“那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
“我说过,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了。”
李世远望着杯中的酒液,他笑起来。“怎么就连朋友都做不了了呢,那现在岂不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了。”
章九不语。李世远还是在苦笑,酒杯在他手里转动着,反射出的光芒照亮了他的眼睛。他长叹了一口气,似乎要将心中的痛苦都叹出去,往后不再记挂。他拿过了另外一只杯子,往那里头倒酒,倒得一半满,然后往章九面前一推。
“也好,来,陪我喝最后一杯,往后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各过各的日子吧。”
章九有些恍惚。他和李世远的种种孽缘终于到了尽头,他想,两个人莫名其妙交错在一起这么多年,有过相聚,有过别离,最终爱或恨都难以说清,然而还是要分道扬镳。他将那杯酒一口饮尽,度数太高了,呛得他肺部像火在烧一般。章九捏紧了酒杯,往桌上一掼,像是一种仪式。然后他站了起来。
李世远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身影,那么严酷,那么冷漠,他胸中翻涌起痛楚,这痛楚逼他开口说话:“连句道别也不说?”
章九握着门把手,停顿了一秒,然后毅然转动,打开了门。走道的灯应声而响,在他面前展开了一条肃静冷清的路。兴许是方才喝了那一小杯酒,他感到头昏脑涨,脚下发软,仿佛踩了一团棉絮。那棉絮沾水,在他脚下铺陈开来,一踩就要陷下去,这段路越走越令他心头发慌。走出十步开外的时候,他在一片眩晕中带着惊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李世远。他软瘫下来,跪倒在地面上,犹如跪进一团又冷又湿的棉絮,光线在头顶交织错乱,李世远在前方变作了两三个,但每一个都显得可怕又莫测。
“你……你居然给我……下药……你……”
他意识里最后一点残留知觉是头顶摇晃不安的光线,还有李世远抱着他走回屋里的时候,身上沾了酒气的滚烫温度。
27。
视野里是一片灰蓝色的天花板,但其实它当初是被刷成白的,只是屋外天光微熹,就将这黯淡的蓝都抹了上去。一切物体的边缘都像带了一层毛边,模糊,遥远。他偏转了头,看见了一片黑色布料,再往上是一件深灰条纹的针织衫,再再往上,是一张他所痛恨的脸。李世远坐在床边,向下俯视着他,像一块缄默的岩石。
章九又把头偏转回去,然后发现他全身都光裸着,手腕合拢在背后,被捆上了几圈红色的登山绳,脚踝也不例外,捆得结结实实,没有丝毫动弹的余地,还有几圈绳子以一种复杂的方式穿过了背部和膝盖窝,将他对折着缠绕起来,他现在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被剥出壳的蜗牛,光裸,潮湿,瑟缩,孱弱,任人鱼肉。章九感到疲惫,然而更多的是好笑,他和李世远居然玩到了这一步,连捆绑都用上了。下一步李世远是不是要玩强`奸和性虐?
他笑出声来,李世远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过来,面对着自己。李世远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章九。窗外正在进行着日出,橘黄与浅蓝交杂的灰色光芒在他脸上游动,照亮了他的下巴,然后是鼻尖,然后是额头,最后隐没在乌黑的发顶。他像一座在时光里逐渐龟裂风干的雕塑,现出他内里最黯淡真实的一面来,剥离了歇斯底里和故作姿态的油彩,他什么都不剩。但他还有那最真实的热泪,它们从他的眼眶里寂寂地滚落下来,穿过短短的距离,砸在章九的面上,有一滴落进了他的眼里,他眼皮一眨,那颗泪水就又从他的眼角滚了出来。章九认识了他这么多年,从未看过他哭的样子,他哭起来也很安静,很冷淡,面无表情。原来这才是最本真的李世远,章九想,他的眼泪原来也跟常人一样烫。
像一簇簇的小火焰,章九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眼泪。
李世远沙哑地开了口:“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除了这样做以外,你根本不可能听我多说一句话。”
“我只想和你多呆一会儿,好好地看看你,”他的手抚上了章九的面颊,顺着滑落下去,游走在脖颈和锁骨之间,“我太久没见你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开你……我刚才帮你洗了个澡,什么都看到了,你和赵钦原来真的上了床,之恒,你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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