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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何处寄相思-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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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在雪生心中的形象便是一个话唠。北国的秋色经不住西风的摧残,那下半夜的月色便也渐渐地寒凉了。赵容宜靠坐在栏杆上,看着双手作枕静静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雪生,顾自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说起自己的祖母如何慈眉善目,母亲如何在庵堂里不理世事,说起大哥整日和父侯一般严肃出入,二哥又怎般怎般纨绔不羁,姨娘们怎般耍小心眼瞎折腾,还有一园子的姐妹们整日闷在园子里绣花作画,云云。月光斜射入空阁,落了一地辉光,照在雪生恬静的睡颜上,便比那画中的人还要令人赏心悦目。空了的酒瓶和酒爵静悄悄的躺在一旁,醉意微醺的赵四小姐,似乎沉醉在自己的回忆中,又似乎沉醉在雪生酒醉里那一声梦呓般低微的“容容”。不知何时,她轻嗅着空中迷醉的谆香,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雪生的手臂,唤道:雪生,雪生,你睡着了吗?醒醒,雪生,这般躺着会着凉的,然而,任她如何呼唤,雪生也没有醒来。她想,雪生饮了那么多酒,应是睡熟了的。月光下赵容宜那张小脸,柔和中染了一丝酡红,她俯身看着雪生的容颜,只觉得一颗心跳得不像是自己的了,仿佛随时要破腔而出。只一下就好,就一下、一下,反正雪生也不会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慢慢俯下身,目光中的柔和如同要聚集成水滴,最后,那唇瓣,蝴蝶点水般,飞快地落下一吻又匆忙离去。便如个做了坏事的小孩子般,赵容宜失措地靠回栏杆,素手抚上酥麻颤抖的红唇,喃喃道:雪生,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接着,便是傻了般笑着。
  雪生。
  羽觞腹满,一觞接一觞,随着浊酒入口,那馥郁谆香渐渐模糊了视线,三分酵成往事,四分醉了相思,余下的,成为流觞宴一咏,流传于世:
  实爵少耳凭君意,坐花琼宴飞羽觞。回头有恨无人省,寂寞枯亭冷寒枝。
  江陵竹过秋千影,中都梦沁冷雪生。清风朗月思玄度,锦瑟歌尽闲倚窗。
  仰首又是一觞,满满下肚,也顾不得身旁全素素、嫀步和席中众位宾客们,赵容宜挥手令击了编钟,竟顾自朗朗地笑了起来。那一日流觞盛会,终是被后世载入野史之中,无可考据,后来偶尔被人说起,除了感慨那一觞咏间的文辞雅集、诙谐情趣,便是两场无疾而终的闹剧。都说江陵全素素美艳不可方物,然,只有见过那一日的她,仿佛才知晓什么是真正的美人哀愁。“回头有恨无人省,寂寞枯亭冷寒枝。”这一句也渐渐地流传开了,并成为全素素这一生最后的诗作。多年以后,有人在苏州见到全夫人时,将提起这一日听风水榭的盛况,而那时候的全素素,只是淡然一笑,洒然离去,不置任何言语。
  佳宴散尽,晓月初醒,人却又醉了。
  赵容宜捡了一处偏僻少人的酒肆,和着一街来往匆匆的索寞,独自一人举壶自饮。漏断铜锣声响,点点滴滴击碎了下半夜的酣梦,只是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街市,终是在夜深人静后灭尽了亦曾明丽温暖无限的点点灯火,一点点、一盏盏、一路路,慢慢地,仿佛亦曾被诗咏的辉煌月华、仿佛亦曾绚烂一时的节日烟花,了无。你若远远望见那画中烟色里的一袭青衫的瘦弱书生,你若远远闻见那苍凉寂寥的街边酒肆里飘香的酒气,你若远远感到了那满是世外孤寂的呢喃里举足无措的无奈……便怎么也不会联想到白日里那一场宾主皆宜的流觞宴罢。对,那是别人的盛宴,不是赵容宜的。“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寂寞、酒肆寒凉。”赵容宜且笑且饮,到最后,便彻底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了。
  黑夜的尽头,是比黑夜更加黑暗的梦魇。于黑暗中,一个披着杏色长袍连兜帽的女子正和两个乞儿说着些什么,继而便提了六角提灯远远朝这边走来。这女子正是临水碧烟阁的嫀步。嫀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面露急色地寻视张看着,于那酒肆萧瑟里,终于望见了赵容宜。她长吐一口气,朝趴在桌上酩酊大醉的赵容宜走去,一边加快步子一边埋怨道:小赵公子真不省事儿,白日里喝了那样多,现在又一个人跑这街边来买醉,要不是素素姐会察言观色央了我们寻来,这会子你便是醉死在这里怕也是没人知晓的,哎……
  ?

☆、十三章:江南好,又逢君

?  纵然每年都要宿醉那么几场,今年似乎却特别多。赵容宜有时候会想,这便是因了知晓醉生梦死的好处罢。揉了揉头,掀了被子起来,便是扑鼻而来的一股恬淡馨香,睁眼入目的即是阔别多年的精致香闺、古朴华丽,便如那博古架上一件一件精细珍贵的宝物般,让人感慨这香闺主人的落落大气。赵容宜在屋里转了转,许是外面有人听了动静,走进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小丫头,正是满脸倦容的嫀步。她二人打了照面,说些了话,赵容宜方才知晓昨日她离了听风水榭之后的事,原来那全素素竟往陈府寻客居的叶二公子去了,又央了嫀步等人四处寻找神色不豫的她,后来的事便可想而知了。赵容宜没有想到这群流落烟花的纤纤女子竟会有这般侠骨柔肠,又想起那苏州虞卿的温婉、江陵全素素的豪爽,还有眼前这位满目澄澈的憨厚,便一时感慨万千,又在心里暗暗自嘲,想赵小四也是行走江湖数年,竟眼界低到这般田地,险些便如那些世俗蠹碌般将这些女子轻视了去,真是惭愧至极,恨不能扇自己两耳光。嫀步见赵容宜面有羞赧之色,便柔声宽慰道:“赵姐姐不必这般自暴自弃,素素姐最是见不惯这世上不平之事,定然能将那叶公子请来,亲自向姐姐赔罪。”这话倒说得赵容宜糊涂了,她先是一怔,继而转念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定是那全素素见了自己昨日那般失魂落魄,便自个儿脑补了些前因后果,将那叶衡无辜牵扯了进来。此时她见这女孩这般真诚,也只笑笑作罢:“阿步不必担忧,我好得很呢。”
  阳光透过窗棂的罅隙落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派温和,四目对视,会心一笑,便没有再多的言语。很多年以后,当赵容宜与全夫人在北周皇宫见到嫀步的时候,当早已嫁做人妇的嫀步在芙蓉花下笑抚夜弦琴的时候,她将回忆起江陵城这时候这个天真无邪的嫀步,并感慨人生命途多舛、世事无常。然,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赵容宜只是偏要固执地将自己和雪生编写成一个故事而已。一番梳洗,两般默然,过后,两人便渐渐地也聊开了,赵容宜从嫀步近乎膜拜的语气中惊奇地发现全素素在外人眼里的妩媚美艳全然只是一个空壳,而那壳里的人,竟和自己一样,有着恣意江湖、鲜衣怒马的愿望,更是早已和一帮乞丐结为至交,暗暗打入了传说中的丐帮内部。赵容宜每每走到一个地方,都喜欢去听书,而这回江南之行,因了许多沉珂往事泛起,竟也忘了那许多以往乐事。此时听嫀步说起全素素等人,竟比那说书人说的故事还要精彩,便也渐渐忘了时间。
  
  “嚯,你们倒是乐得自在!”一个响亮的声音从门外闯入,打破了这一室的宁和,二人循声望去,须臾便见那全素素如一道火光般推门闪了进来。全素素三两步便走至桌前,自斟自灌了一海,乃跌坐在长凳上愤懑道,“气死老娘了,那叶二真是个毒舌的,油盐不进,狗眼看人低,青楼女子怎么了,还不是两只眼一张嘴,难道就少胳膊少腿了,嚯……”许是嫀步见惯了全素素这般咋呼,问了几句便也跟着笑骂了起来。赵容宜虽已知晓她这般毫无遮掩的火辣性子,这时仍不免有些招架不住,上前去倒了杯水递与她笑道:“看你,满头大汗,还不消消气再说。”此时全素素便似是吃了火药般,而另一头,那叶二公子虽是商人,自小却是满腹经纶书香剑气里长大的,向来有些孤高自许,又洁身自好,生平最厌那等浮生虚度之人,其中尤以烟花女子为甚。可自昨日里随了陈兄流觞宴一行之后,便不知为何被这庸人趋之若鹜的江陵头牌全素素缠上了,真乃流年不利。这会子收拾行囊待欲回苏州去,经了陈霈那小丫头一阵闹腾之后,静下来作画,脑海中竟莫名又想起那全素素一席话中所言及的赵小四,还有陈霈无意间说过的美姨……昨夜事多,今早复又被全素素纠缠了一阵,便是气得杀人的心情都有了,偏生是忘了那一席话中最最主要的东西。现下里细细回想那番话,又联系了前事,已然是吃了一惊,匆匆扔了笔便往外走去。
  刺槐花的甜香混合了杏花的淡雅,丝丝似有若无,从鼻尖飘过,又悄悄地溜走了。此时的江陵街市上,人山人海,叫卖声、吆喝声、闲谈声、车轮辘辘声、船号声,声声交错,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赵容宜仍旧是那身云袖青衣,简单无饰,戴了毡儒冠,出了临水碧烟阁,走在街市里,便如一个普通的书生。而全素素跟在她一旁,二人身后不远处是几个临水碧烟阁的护卫,不近不远。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赵容宜忽然顿住步子,隔了人来人往望向前方某一处,“曾经怕是你,现在却真希望是。不过这样,也好。”她带着些怅惘的释然一叹,引得全素素莫名其妙,便顺着她的目光,隔了人群,远远落在一个人脸上。而此时,叶衡也看见了那两人,不知是因了那其中一个过分专注的幽深目光,还是因了另一个过于惹眼的火红衣衫。叶衡止住了步子,目光亦穿越了往来的行人,落在了一处。日影渐移,却因了满城繁冗而失却常轨,不知正落在哪一处,只是这些熙熙攘攘、繁华红尘,竟都似从另一个不相干的世界影印出一般,印在了三个人的世外,变得不再真实起来。赵容宜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和雪生重逢的场景,这便是其中一种,于人来人往里那一眼的顾盼,定格了十年的时光,唯有此刻,才是真实。
  赵容宜定定地看着那人朝这边走来,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脸,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晦暗眸色,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待到那人走近了,便受了惊吓般脱口而出:“你先什么都不要说,不要说话……”话音未落,不只是一旁的全素素,就连那叶衡本人也被赵容宜这莫名其妙的要求给弄得有些无措,怔然不语。可是很快地,似是想起什么一般,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幻莫测起来,终是闪了闪眸子谦和地笑道:“在下苏州叶衡,赵四小姐别来无恙啊。”
  “嚯,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叶家庄庄主大人么?”旁边全素素拉了拉怔然沉默的赵容宜,挺胸抬头站到那叶衡面前,便抬起下巴冷冷笑道,“像叶庄主这么恃才傲物的高贵公子,怎么也要来临水碧烟阁这种‘低俗下三滥’之地么?啊,我想起来了,昨日里貌似某人就已经来过,貌似还拐带了陈家的小——”
  “你闭嘴!”低喝的冷声堪堪止住全素素的冷嘲热讽,那狭长的眸子便也渐渐地冷而生寒了,叶衡低头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红衣女子,冷哼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嚯,这是我临水碧烟阁门口的街,怎么就没我说话的份了,叶衡你不要欺人太甚!”全素素这两日接二连三碰壁,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正待要跟着赵容宜‘旧账新账’一起算去,岂料才出门不一会儿,那厮便自己撞上枪口子了。瞥了一眼赵容宜,见她似还呆着,便更增长了气焰,乃双手叉腰叫嚣道,“别以为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别以为穿了一身白就遮住了心里那点子黑,别以为我家小赵公子好欺负,嚯,老娘我虽叫素素,却不是吃素长大的……”
  江南□□,一街人海,满地阳光,似乎在这红衣少女明艳的面容后都黯淡了去。她的话,便仿佛也充满生机一般,茁壮地迸发着无穷尽的力量,如疯蔓不停地生长着。赵容宜静静站在全素素一旁,看着耍脾气的全素素,恍惚间觉得心里的的失落和压抑在一点点瓦解。而再朝那面色冷硬的叶衡看去时,也就释然无异了。这样的叶衡,除了面容几乎与那个人所差无几之外,还有什么是相似的呢?这样想着,豁然开朗,便如悟了般,坦然笑了。赵容宜一度以为遇上全素素发脾气这种事能躲便躲,千万不要对上了,否则便是‘书生遇上泼皮,有理无处说。’可是此刻,细细观察这浑身寒气四溢、目光如刃的叶二公子,倒也只得感慨,泼皮遇上个强作淡定的,也是场灾难,祸及无辜。
  “那、那个,咳咳,可不可以等你们先把私人恩怨解决了我再来?呃——”赵容宜站得久了,也觉得尴尬,便指了指身后讪讪笑道,“我先去喝杯水。”
  “不必!”几乎是异口同声,那全素素别开眼,转而又回瞪了叶衡一眼,挽了赵容宜的手臂低头不语。叶衡面色极冷,目光更是锐利得如刀刃般,落在全素素的脸上,须臾,渐渐缓和,冲赵容宜道:“叶某有些话要与四小姐说,是有关家兄的,家兄,——小字雪生,想必四小姐并不陌生,所以,敢问方便否?”叶衡的话顿了几顿,那神色里的疑惑更像是某种试探,只是赵容宜不愿意去多想罢了。
  赵容宜虽早有心理准备,此时听及此,仍不免有些心跳加速、气息不稳,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而那全素素,已然轻车熟驾地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酒楼得意地笑道:“二楼西四雅间,我已经订好了,本以为用不上的。”言毕小顿片刻,横了一眼叶衡,乃拉起赵容宜的手笑道,“我便在外边等你,若是有人再敢欺负人,喊我一声就好了。那我走了。”赵容宜无奈地点了点头,便见全素素风一般地冲那酒楼走去,远远望去,在人群涌动的街市里,便如一只无故闯入凡尘世的火红色蝴蝶般,绚烂多姿,令人过目难忘。“全素素是个很好的女子。”赵容宜忽而笑道,“这么多年来,我遇到过很多人,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仇人。却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一个人,一个女子,分明侠骨柔肠、潇洒豪爽,却又像一个有趣而深奥的谜题。你但凡每与她多相处一分,便会多发现一分传奇与惊喜。”
  “什么样的人,便同什么样的人做朋友。既然你能与她相处得这么融洽,这般信她,”叶衡顿了顿,一边朝那边走去一边淡淡地叹道,“我叶某已然无话可说。”赵容宜跟在他身后,穿过身边来去的行人,走过街市繁闹的声音里,总觉得那叶衡话里有话,却又无从探寻。这时,赵容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叶衡从雪生那里知晓了自己许多事,也许叶衡和全素素之间发生过什么。
  不一会儿,西四雅间内,二人对面而坐。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一青一白的两位公子,静静地品茗相对,仿佛两个久别经年的旧友般,没有太多多余的情感,有的只是不愿去打破的宁和。叶衡眸色深幽,皱眉望着赵容宜道:“当年中州流言,衡亦有耳闻。赵四小姐对家兄的爱慕追求,被传为一时佳话。”
  “是佳话,或者,是笑话?”赵容宜的神色一下子迷茫起来,她垂眸望着杯中的清水,突然自嘲一笑,“我只是没想到雪生居然还有一个弟弟,他从来不对我说他自己的事,不告诉我他原来是姓叶,父母是何人,在哪里长大,又有着怎么样的过往,我以为有一天他会告诉我的,只要耐心等等就好了……”
  ?

☆、十四章:塞上雪,西风念

?  “可是他却将你的事告诉了我娘,告诉了我,”叶衡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乃叹息道,“家兄那个人,幼时就常常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沉稳,沉默寡言,一意孤行,若是心里认定了什么,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再有所更改。你不知道他说起你时的神情——我从未见过那样子的他,仿佛有了活人的气息,不再是那个一心求道、甚至于狠心抛却家人的冷面公子!你改变了他”
  “‘一心求道、甚至于狠心抛却家人的冷面公子’,呵呵,”赵容宜端起杯子,将一杯苦水饮尽,冷冷笑道,“叶二公子的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此刻虽然满室阳光,赵容宜的面色却异常冷佞,便如同她不得不承认雪生不辞而别的那个瞬息,连一贯澄澈的眸子也仿佛灌了一汪诡秘邪气,在那年中都未化的厚雪映照下,令人寒栗。
  叶衡见她这般,只得长叹道:“鸿雁在云鱼在水,纵有倾心两不知。我是个外人,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益。”言毕挥袖而起,在雅间内来回踱步,须臾又道,“有时事情总是要当面说清楚的。既然你已经寻他这么多年,而他也从未变过心,不如就两人见上一面也好。”
  从未变心,从未变心么……赵容宜垂首呢喃,心里说不出是兴奋激动还是恐惧惊慌,若说是苦涩也不为过。心里有很多种假设,无论是哪一种成为现实,似乎都是她不敢去面对的。因为那不仅仅是雪生,还是十年的陌生。如果叶衡说的是对的,那么他之前为什么又不说?如果雪生果真从未变心,为何这么多年来都不去找她?如果那场离别只是另有隐情的误会,如果误会澄清了……两个人又要怎么去面对、怎么去相处?直到此刻,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想念着雪生,想念得快要疯掉。在叶衡神色莫名地注视下,她终是释然般抬头笑道:“你说得对,该面对的时候到了,我总该勇敢地去面对。”不管是哪一种现实,都是雪生与容宜之间最后的机会。给雪生一个机会,也给赵容宜一个机会。叶衡见此,松了一口气,乃转身走至窗前,望着外面的场景,慨叹道:“如此,甚好。”
  那日午膳过后,赵容宜便随了叶衡往码头走去。江陵的街市、酒肆、杨柳、刺槐花和临水碧烟阁,还是几日前她来时的模样,却又定格成了她此生最后一眼的江陵画卷。行走在人群中,恍惚有种不舍,她皱了皱眉,想到,是了,自上午同叶衡从楼中出来后,便是往临水碧烟阁同嫀步等人道别,也再没见到全素素。只是,就算是告别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徒添伤怀,从此天涯与各难再相逢罢了。赵容宜默默地跟在叶衡后边,与二人一起前往码头的还有一个名叫陈籍的青年男子,素冠博带,举止儒雅,便是叶衡的故交。前来送行的几人后跟着两个拿行李的小厮。及至几人步行了三四条街,便到了那日赵容宜来时下船的码头。叶衡与陈籍自到一旁话别,小厮们也远远地先行朝停船去了,只余下赵容宜一人站在水边失神。江陵一行,不过三四日的光景,却仿佛像是过了一生般。码头上的人们,不知是来是往,却终归是染了别离的愁绪或重逢的欣喜,交织在一起,便使得不远处的闹市也没那么淡漠喧哗了。“远风渺无力,身如不系舟。”而这人群外,独立水边的那一袭青衣,与江波上随风漂泊的行船、系在桩上停驻欲行的帆船,格外孤寂萧瑟了去。
  “雪糕叔叔!”一声娇嫩的叫唤便如莺啼清脆嘹亮,从不远处的街口传来,吸引了赵容宜的目光。只见一个端庄秀丽的少妇抱了一个小女孩正朝码头这边走来,身后跟了一群丫鬟仆婢,还有那日赵容宜曾见过的严华。赵容宜看着那女孩稚嫩天真的面庞,仿佛又想起那日来时的光景,那时那女孩便是和叶衡等人一起在码头为雪生送行的罢?世事难料,一场错过连接着一场意外的相遇,继而是此刻的别离,人生中的聚散离合便像是任上天摆弄布局的游戏般,充满了未可预知的戏剧性。
  “霈儿,你既这般喜爱雪糕叔叔,便随了叔叔回家去,可好?”叶衡与陈籍相视一笑,继而将那下地奔来的小女孩一把抱起,柔柔地笑着逗弄起来。赵容宜与叶衡相处甚少,此时见他竟露出这般温柔神色,竟也呆了呆,想到,若是雪生也能这般该多好。那边叶衡与小女孩嬉闹,而这边陈籍与那少妇沉默相望间便有些尴尬。赵容宜分明看见那陈籍满面不甚自在的不豫之色与那少妇目光闪烁间的心猿意马,也许两人正在闹矛盾,她想,可是这与我好似也没什么关系。沉吟片刻,她朝叶衡那边走去,还未出言便见那小女孩笑嘻嘻地望了过来惊叫道:“美姨,你也在?”言毕又扭头对着叶衡嘟囔道,“霈儿说了你们都不信,现在美姨也来了,哼,再信了吧?”说完,又伸出小手去揉搓叶衡的脸。叶衡瞥了眼赵容宜,竟显出些拘谨来,讪讪笑了两声,抱了那小女孩说笑着往一边去了。赵容宜笑了笑,站在原地看着。这时,那少妇从一旁走了来,一双顾盼流辉的眼睛将赵容宜暗暗打量了一番,乃温和笑道:“妾身陈张氏朝颜,敢问这位公——姑娘,要如何称呼?”赵容宜见那张朝颜虽温温笑着,只那笑意似并不达眼底,一双浓情水眸里含了些莫名复杂的东西,甚是诡谲古怪,便只得回以一笑道:“小女子并不姓‘龚’,而是姓赵,先宋国姓,闺名容宜,‘皎洁肌容宜夜觌,培堆靀髿诘朝新。’或许,夫人您可以这样理解。”言毕二人一时无话,只笑着互相打量起对方,各有所思,须臾又一起看那叶衡、陈籍与陈霈三人说笑,末了张朝颜才引了些陈霈的话题,与赵容宜随意说了几句话。与陈夫人说话的感觉并不是太好,倒没有看着那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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