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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何处寄相思-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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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走至她面前,两人便一直对望着。那日江陵码头惊鸿一瞥,那伴在雪生身边的紫衣女子,那风流婀娜宛若九天玄女般的倩影,在这一刻,真真实实走出了那朦胧薄幕,站在了自己面前。那女子有着一双顾盼神飞的吊梢丹凤眼,鼻腻脂雪,肤如水辉,风姿绰约,竟如画中走出的一般,让赵容宜暗暗惊叹失神。半晌,只见她熟络地与抱着全素素匆匆经过的叶衡说了些什么,便拦在赵容宜面前。待众人归去后,便只剩这一青一紫两人如对峙般静静地互望着,用各自复杂难言的目光,诉说着这江山平寂里一场暗流汹涌的交流,便也渐渐地如寒凉夜色般寂寞了。
“你是谁?”赵容宜问。
然,那女子并未回答,只默默地从袖中拿出一个雕花木盒,一双含水的眸子在明灭灯影下若潋滟的忧伤,直直落在那盒子上,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中,低声说道:“这半盒早已陈腐的月饼,他寻了一日一夜,随身带了十年。”手如柔荑,抚上那木盒上的雕花,声音如雾霭般渺茫,那女子叹息了将木盒递与神色恍惚的赵容宜,“十年相伴,倾尽一世爱慕,却还抵不过一个梦。我听见他的梦呓时,就在想,赵容宜,我并非是输给了你,而只是输给了命运。然而,”那女子的声音里,分明带了泪,但一脸的平和淡然,却又仿佛是在述说别人的故事时才应有的,赵容宜一时思绪万千,脑海里乱成一片,便只听得她说,“一日我问他,‘若你先遇见的人是我,而我亦像当初她那样待你,那现在是不是就不同?’你猜他怎么回答?他说,‘这世上只有一个赵容宜,独一无二的赵容宜’。”
赵容宜看着那女子递于自己手中的陈旧的雕花木盒,思绪被拉得很远,便忘却了旁的。颤抖着手将那木盒打开,仿佛便是打开了一段再也关不住的回忆。雪生不是将它扔了吗?赵容宜不可置信地捧着手中的木盒,一阵陈腐的气息扑鼻而来,丝丝苦涩沁入心间,如决堤般泛滥蔓延。终于那苦涩凝滞了眼眶中的雾霭,却迟迟不肯退却,不肯出来,模糊了赵四小姐近半生的的痴狂。既给了我,便是我的。不好吃,也应由我扔掉。——旧时音容犹在耳畔,那一日雪生分明嫌弃她做的月饼不好,还将它扔下了高高的凝烟阁。
那紫衣女子见赵容宜这般神色,闭目一叹,乃睁眼道;“去苏林酒庐找他,他在那里……”言毕转身离去,独留赵容宜一个人立于灯影下。
这半盒早已陈腐的月饼,他寻了一日一夜,随身带了十年……赵容宜,我并非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命运……这世上只有一个赵容宜,独一无二的赵容宜……那女子的话便如蛊音般在耳畔回旋、翻搅、沉淀,让赵容宜早已准备好去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局面的镇定被瓦解得支离破碎。一街的繁华,不过身后云烟尔尔,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未知的未来走去。听风中的心跳声如鼓擂动,又渐渐平息,又渐渐擂动……周而复始,伴随着破碎的记忆,在月色下明明灭灭。心里是有欢喜雀跃和紧张期许的,因为要再次见到雪生,一个貌似……貌似爱着赵容宜的雪生;心里又是痛苦恼恨和惆怅莫名的,这十年的漫长光阴里,雪生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来寻找自己?可是心里的苦涩和思慕终究是交缠汇聚,合成了这一刻覆灭一切的空白,不能静心不能沉寂的空白色。
街道尽头,于繁华尽处,夜色深浓里,是一处破落的酒庐,赵容宜曾与苏虞卿来沽过酒的。酒庐的主人,是个白发苍苍、素髯如雪的老人,人们叫他苏林老人。苏林老人见到赵容宜的时候,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问了句:“就要打烊了,客人要沽酒带走吗?”赵容宜恍若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顾自慢慢地走入了庐中隔了一帘的里间。
竹帘掀开,屋内只四五张小桌,各伴着一圈小木杌,竟简单得有些荒凉,在这深浓寂夜里格外萧索。而那角落里一张桌上醉而趴下的浅蓝色背影,便如横落荒凉的枯叶,染了秋霜的寒凉和浓酒的熏意,烙印在了赵容宜空白一片不知所想的心间,于瞬息间化为一片冰封的雪莲莲瓣在银装素裹的冰原里飘散,刻入骨髓般震人魂魄。赵容宜的双脚如灌了铅般沉重,重重地定在原地,看着这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人,竟感到恍若在梦中一般不可思议,恍若在梦中一般不真实。一个女子,走了十年的光阴,才走到自己梦寐以求的这一步,却又突然像是走不动了。空气中浓厚的酒气如同会发光的云霭般飘逸,遮住了她的视线,仿佛在告诉她,赵容宜,你醒醒吧,你一定是喝醉了,你醒醒吧,这不是真的,不是……然而,心里某个埋藏已久的声音又如潜伏已久顷刻爆发般,疯狂地滋生,催动她向前走去,一步一步,仿佛走出了自己定格的灵魂。
“雪生。”伴随着一声轻喃,赵容宜终于走到了终点,花了十年的时间,走到了这个人面前。可是心里,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觉得高兴,似乎是被震撼的心跳声麻痹了神经,似乎是被脑海里的一片混沌搅乱得不知所措。赵容宜默默地站在醉倒的雪生身旁,痴痴地看着那散乱的长发,轮廓深刻的侧脸……无助得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突然地,雪生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摇摇晃晃地从酒桌上抬了头,迷蒙着一双醉眼,朝身旁的人望去。那一双狭长如月玦泛寒光的眼眸,氤氲着似秋潭般深不见底的幽幽水色,微眯着望向赵容宜,生生将她逼得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在地。然而,那人却兀自苦笑了起来:“真好,你又来了。——我又梦见你了。”言毕,晃晃悠悠站起来,朝着眼中那个并不真切的人儿走去,一把将她捞入怀中,狠狠地揉向自己,似要揉碎了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苏林老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无奈地悄声叹了口气,又放下帘子,静静地走出庐外,掩门而去。
茅庐醇酒谆香,月洒入窗,透过罅隙照入屋内,却被烛火浅淡的光晕俘获。这朦胧光影里,赵容宜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而那搁在她肩窝的沉重湿热,更是令她整个人都僵硬无比。
?
☆、十七章:情难诉,入骨思
? 那一年中都元宵灯夜,江漓街人山人海,赵容宜拉了雪生的手穿梭在星火繁华里。火树银花,烟华绚烂,传灯流火,仿佛照亮了帝都万家。那一袭束袖灰衫的娇俏倩影,那一抹竹影风楚的玉雪少年,一热一冷,一前一后,于涌动的人潮间,流溢着青春的光华。突然,赵容宜于左冲右突间被绊了一下,又险些被撞倒,是雪生迅速拉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笨。”平静的轻声低语,不知是斥责还是嘲弄,带着灼热的呼吸从耳畔传入她心里,一如雪生怀抱中的温暖,本是常出现在梦里的,那一刻却触手可及。赵容宜的心突突狂跳,双手紧紧地拽着雪生胸前的衣襟,忽然仰首赧然一笑:“雪生,你一定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你看我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一见到你就变笨了。”那一仰首的明艳,宛若太阳光的乍现,照进了雪生的长眸,定格了光阴,而周遭流动的人影也都静止了。雪生收回目光,护着她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那时候有多么繁华,这一刻便有多么索寞。赵容宜僵硬地任雪生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僵硬得甚至快要窒息,仿佛雪生要箍干她所有的生机。可是,雪生明明不是这样的啊。她内心苦涩地任他将她的头按在他起伏的宽阔胸膛,嗅着空气中令人头晕脑胀的酒气,瞥见烛火里闪烁的光影,脑海中便又浮现出那时的光景。
“别再鲁莽了。”那时,雪生放开她,目色隐在夜色里,被明灭的光影照得晦暗不明。可是,他看着赵容宜,定定地看着,便让赵容宜觉得不远处街市上的热闹都不在这一刻的沉默里。
“你生气了?”赵容宜缩回目光,左右瞄了一眼,轻咳道,“雪生,你看我都不计较你上次‘见死不救’任我摔在雪里的事了,你也别冷着一张脸了。老板着脸迟早也会变得跟国师大人一样未老先衰的,”赵容宜心虚地拉了拉雪生的长袖,受不住他直视的目光,乃嗲声道:“好了好了,我保证下次不骗你出来,不再这么鲁莽,都听你的,好不好?——诶,雪生,你怎么能长得比我还好看,你看别人都在看你,我吃醋了。雪生,雪生……”
突然,记忆戛然而止,那些喋喋不休的话语,随瞬息烟华而逝,在酒庐的朦胧火光里,赵容宜似乎也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真实,何处是回忆,何处是此刻。她的呼吸似乎就要停止了,而雪生却突然放开了稍许,低头望着她,宛若一个蒙尘的冰雪神祇因沾染情念而堕落成了妖,于那清癯里绽放出惑人的孽茎。赵容宜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却于那一瞬间被那一眼冰天雪地清冽间浓晕重染的潋滟流光吸去了灵魂,只剩下惊骇怔然,和耳边震耳欲聋般的狂肆心律。她定住了一般,瞪大了双眼,看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看着那双蛊惑人心的眸,一直到唇上传来温凉如水的触动,巨大的酒气袭来,头脑中便只剩下晕醉。唇瓣温凉、酥麻,渐渐地如燎原之火般,揉进了声嘶力竭的狂躁。雪生的吻突然从蜻蜓点水变成了疯狂掠夺,带着久经压抑的痛苦,终于成为了毁灭一切的撕咬。
雪生的爱,像是蝉,很早便诞生了,却悄悄埋于地下,潜滋暗长,不为人知。等到有一天,破土而出,便是让人猝不及防的声嘶力歇,在这烈火如歌的烛光酒气里,迸发出无穷尽的力量,让赵容宜无从抗拒地、神智昏聩地、甜哭交织地,承受着。可是,如果蝉的生命只能悲壮这一夏的短暂灼热,她真希望自己便是那块土地,去容纳所有的沉默与血唱,去共度全部的如火燎烈与似冰永寂。与爱同生的人,亦与爱共死。她伸手抱住雪生,仿佛用尽全部的力量,将这一世的执念紧紧地拥抱。而那一刻,她分明感到雪生浑身一震,连唇齿与唇齿间的撕缠也瞬息定格。须臾,却又成为更加强有力的交缠,不死不休般悲壮,拼尽了全部的呼吸。赵容宜麻木而决绝地回应着。
仿佛过了一世那么漫长,雪生终于放开了那狂乱,将额头抵在赵容宜额上,粗踹着气醉眼迷蒙地看着她,喃喃自语:“容容,容容,容容……”翻来覆去,只有这两个字,竟似要将过去十年里失去的时光都用这一刻绝望的呼唤弥补上。可是,似乎怎么也不够,怎么也弥补不上。他眼里的悲戚无人看得懂,却也决然不能够说出来,就这样痴痴地凝看着,看着仿佛再也找不回的时光,看着明明触手可及却再也无法拥抱的美梦。“今天的你,真实得不像是我的梦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雪生的表情落在赵容宜眼里,却犹如掀起滔天巨浪的疯狂,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无措的神情,即使在梦里也未曾见过。可是,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深信不疑,这分明就是雪生,如假包换的雪生。人可以改变,心也可以改变,灵魂却是亘久不变的,而雪生早已刻入了她的灵魂。她的目光中盈满了水光,映入了雪生此刻的癫狂,而雪生竟在那癫狂的倒影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赵容宜喑哑着声音,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雪生,我不想自己拼尽全力得来的只是一个命运,所以,告诉我,看着我的双眼告诉我,说你是雪生,说这不是一个梦,说你爱我,你再也不会离开我。”说你那时候的离去只是一个误会,那时候的狠绝亦只是一个谎言,告诉我……
累积了十年的狂热想念,疯了一般倾出,便是饮鸩止渴,也全然顾不得了。雪生眼里的迷蒙,蓦地急转深浓,宛若一个幽深的漩涡,张扬着妖冶的蛊惑,化为一发而不可收的吻,密密麻麻落在了黑夜的尽头。赵容宜闭上双眼,承受着狂风暴雨般落下的吻,从额头直下,没有章法可循,胡乱而任性,灼热而疼痛。朦胧里,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雪生便压在了她的身上,困兽般啃啮着、嘶吼着。“容容……容容……”翻来覆去,亦仍是那两个字,却仿佛比这世上一切的言语还要沉重、一切的呼吸还要灼热。一地亘古不竭的沧海水,一天痴狂横肆的巫山云,天地水云间融合,罔顾了十年的沧海桑田,抛却了半生的两地相思,冰火里际会,暗夜里交替,翻涌着疼痛与哀愁、甜蜜与苦涩,一如那一飞冲天的绚烂烟花,在云端张扬了近乎涅槃般的极致妖娆,便是雪生与容宜此生的爱,刻骨的情。街市外的酒庐人家,虚掩了一地月华,隔绝了人世冗杂,只在微弱的烛火里,交叠了爱恨苦涩的身影,肆意凌乱、错落、疯狂、撕扯、啃啮、冲撞、□□、纠缠,不知是雪生梦里的痴癫暴虐,还是赵容宜如云端间的怅惘迷茫。云雨高唐一场,香艳缠绵无限,难以一一描述这一夜的混乱。
夜,静极了,轻极了,宛若一片飞花飘落空中的梦。
一地零碎的衣衫,一地青色的旖旎,一口深色的雕花木盒,还有一地酒气馥郁淫靡狂乱的梦魇,静静地躺在黑暗尽头。瑟瑟发抖的女子,一如他瑟瑟发抖的十年,又深深地刻入灵魂里,像是一个咒语,困住了他的一生。温香暖玉入怀,雪生轻轻地将昏睡中的赵容宜抱入怀里。这像是一块洁白的美玉,却因了他酒后的纵情,有了一丝瑕疵。然,纵是疼痛,却绝不后悔,因为,赵容宜,这是你欠我的。这眉、眼、鼻、唇、颊,轻手抚去,流连忘返,而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炽烈,——这一样一样,在时隔十年后,仿佛仍是十年前那个样子,一样一样,都是属于我的。从今往后,你的一切全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温柔乡,英雄冢,枯冢十年,你要用什么来弥补?十年和十年,是不同的,是不能够对等的,然而,我是雪生,我爱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这世间的一切,充满了阴差阳错,得到与得不到,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一念便是十年的生死不相知,这又要怪谁呢?怪发生在上一代人之间的仇?怪我的沉默寡言和你的天真无邪?还是怪这无常的命运?佛言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可你偏要这么傻,傻傻地逆了命运给我们的桎梏,傻傻地找了我十年等了我十年。赵容宜,你真是这世上最傻的人。
可是,究竟谁更傻呢?恐怕没有人知道了。
阳光的浓烈刺激了沉梦,赵容宜困难地睁开双眼,眨着厚重如铅的眼睑,意识一点点回笼。香软褥被里的温暖,恰如这一室的明光,而疼痛若拆骨散架般地剧烈,却一波波袭来,碾压着浑身每一处肌肤、每一处神经,痛到龇牙咧嘴,疼得刻骨铭心。有关昨夜的回忆,便也一波一波,随着这酸疼,清清楚楚地浮上脑海。那是真的雪生,又是陌生的雪生,是冰冷无情的雪生,又是灼热狂躁的雪生。他在发泄,而她亦在发泄,彼此相隔十年的、深埋于心底的狂热想念,困兽犹斗般壮烈激荡。
一个人的怀念是命运,两个人的怀念是人生,我赵容宜,胼手胝足踽踽独行过十年的寂寥荒原,拼的便是“人生”二字。从此之后,一生一代一双人,所有的怀念,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的、共同的,你再也逃不掉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断赵容宜的沉思,这时,只见两个双团髻垂丝穗的女孩从门外进来,一个端着洗漱用具,一个捧着新衣。新衣至于眼前,那女孩沉稳安静,微笑着说:“奴婢晴冉,伺候姑娘更衣。”另一个跳脱欢快,便插话笑道:“奴婢翩翩,是来伺候姑娘洗漱的。都已是日中了,姑娘再不起来,整个庄上都要笑话了,羞也不羞——”那女孩正说兴起,便被旁边那唤作冉冉的止住了。赵容宜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环境,心下明了,便皱了眉开门见山地问道:“雪生呢?”
话音未落,便听得门外一声令人头疼的喊声传来,打破了这一室清晨的宁谧。赵容宜揉了揉额头,方叹息一声,那全素素便已然近前,双颊酡红地眯眼笑道:“嚯,小赵公子也知道起床了?”赵容宜让冉冉翩翩二人将东西放下先出去,只留自己与全素素两人在屋内,便问道:“你病好了?看上去生龙活虎的,嗯,确实被叶衡养得不错。”
全素素原地转了个圈儿,一面过来将赵容宜扶坐起,一面道:“我好着呢,你别想转移话题,今早我一起床便听见周围的人在议论你,说叶衢叶大公子天还没亮就抱了衣衫不整的你回来,还惊动了庄上常年闭门不出的老夫人呢。我还听说啊,那叶大公子与叶衡是双生子,两人模样极为相似,但是却自幼不在庄内,多年来音讯全无,以致这里很多人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本人,可是——可那大公子今早却行色匆匆抱了你回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全素素兴致勃勃地说着,突然话音一转,乃拍手笑道,“嚯,我明白了,难怪那日在听风水榭你看到叶衡的时候脸都白了,难怪你要和他一起来苏州,难怪叶二死也不肯承认他是个负心汉,难怪他……原来那叶大公子才是你的小情郎。”全素素神色一变,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猛然变得晦暗不明起来,恍惚道,“可是他为什么不解释呢?为什么你们都不说清楚呢?”赵容宜见全素素神色风云骤变,想起那日临水碧烟阁内嫀步说的话,想起全素素几次无意间提到的“担心”,又联系到前几日全素素与叶衡便似是仇人见面般,心里便渐渐地有一丝明了,遂拉了她的手,细细地解释起来。?
☆、十八章:夜葳蕤,始泮冰
? 这日日午,晴空万里无云,那一处杏花树下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妇。她的花发整齐地披在肩上,只穿着素色的薄衫,手腕上戴着深檀念珠,整个人如同方睡醒般恬静安然,与世无争。杏花树是这座小院里唯一的亮色,而树后的那一蓬草屋,屋旁的那一畦春韭,愈发地像极了荒村野店贫苦人家,与泥墙外的暮春秀色格格不入。好像是,像是一块通透碧玉上沾染了一点泥尘,虽似瑕疵,却更似添了分旷野的泥土馨香来。老妇旁边,杏花绯色如雨,洋洋洒洒落了公子一身。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任一场花雨在琴瑟声里悄然沉默,仿佛是没了话说,仿佛是还没有开始。“你走吧。”那老妇终于开了口,却是一声逐客的叹息。留恋、不舍、无可奈何,又决然地望着,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所有的包容、割舍与爱。公子无声地点头,然后离去,亦如他来时那般寂寥,却又包含着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老妇依依望着那背影,哽咽了两声,闭了眼。再睁开时,了然一片清寂,“爱恨聚散,贪嗔痴念,一生浮华烟散,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这时,从树后蓬草屋里,走出两个女子,一个着绣金丝白莲的葱绿小衫,纯色的褶裙,温婉端庄,如春风秀雅,便是苏州虞卿。另一个,紫衣抱琴,面若皎月,婀娜绰约,如同画卷中走出的一般冷艳风流,竟生生压住了虞卿的秀色,惊艳了一地的江南杏花雨。二人走至老妇长椅旁侧不远处,就石桌前的小凳坐下,面色各异。其中那个紫衣的,正是昨日黄昏在叶家庄前拦住赵容宜的那一位,只见她目光幽幽地拨弄了两下琴弦,又放下,对那老妇道:“夫人不必为公子方才的话挂心。这几年来,公子虽未能回庄探望,但也时常念着——”那老妇忽然抬手止了她的话,摇头叹道:“云丫头不必说了,老身心里明白。雪生和念兴终究是不同,他太执拗,太死心眼了。其实,这样也好,没有必要羁绊在上一代人的恩怨里。人只有这一世,与其活在恨里,不如活在爱里,天天开心,和他爱的女孩儿一起,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仿佛自语般,须臾,她又向那紫衣女子伸出手,将她唤在跟前,抓起她的手,念道:“而云丫头,也该开心起来,该忘的便忘了罢!”这紫衣女子目色痛苦地望着慈眉善目的老妇,忽而伏在她双腿上呜咽了起来,抽泣道:“忘了,也是幸福的。只怕,忘不掉。”那抖动的瘦弱的双肩,仿佛最脆弱的紫雾,能随时被风吹散,只是这世间的痴情却终是缠绵在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旁观着这一幕的虞卿,亦几乎要感伤得落泪,只是最后还是忍住了。说到底,这情爱来得再怎么深刻,也终究不是自己的,不能够感同身受。她默默地站起来,福身辞道:“夫人,绯云姐姐,我也打搅了半日,只怕柳大人那边也要来催,便先告辞了。”顾绯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只那老妇点了点头,末了又嘱咐道:“好孩子,只那璩丫头的事,又要麻烦你了。”虞卿心下明了,乃诺声而去。——再不离去,只怕连这局外人都要忍不住落泪了吧?虞卿无奈地笑了笑,行至挂有“杏花村”牌匾的院门前,回头望了那两人最后一眼,叹息一声,悄然离去。她只是和柳傲听说叶庄主携妻归庄,便来“瞧”柳七七的,仅此而已。独自走着,绕过假山嶙峋的后园,刚转了一处回廊,便迎面撞上一个人,将将站稳了,便又听见一串歉语,再定睛一看,没意料这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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