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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夫记-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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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几天,东宫已是一片败落景象,桌倒椅榻,壁架倾圮。萧柏之带人将主殿寝宫,连同东西阁楼都好好地搜了一遍,却依然不见金印的踪影。
正欲撤退,便有一下属来报,说东宫后面有一片无人居住的废弃旧屋,要不要将那里也搜上一搜。萧柏之想,既然来都来了,看看也好,于是领队而去。
到了那里,便见两排小屋相向而对,中间的空地上,老树寒枝,秃桠虬结。早已有下属先行进去,搜了前头几间小屋。未几,下属回报,每间小屋皆有铁锁把门,屋内积灰多且厚,似是空置已久。
萧柏之心想,太子就算要把金印藏起来,也不可能藏在这种地方。于是发令收队回衙。转身举步欲行,忽而眼角瞥到,正对面那排小屋的中间,有一个窗户破了好些小洞。本来这种废置空屋,疏于打理,窗纸破了也没什么稀奇;可说来奇怪,萧柏之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几个破洞有些古怪,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便看出了些端倪。那些破洞排列整齐,完完整整地拼出了一个“SOS”的图形!萧柏之脑袋轰的一声炸响,不由自主地便抬步往那小屋走去。
身后一个下属见他没有跟来,出声喊住了他:“萧大人,还要搜查吗?”
萧柏之没有回头,只冲着身后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我看一看再走。”
那下属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说,随着同僚一同离去。
空寂寂的小院,只余下萧柏之一人。他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仿佛下一息就会蹦出胸腔。那是樱柠给他留下的记号吗?SOS?这表明她遇上危险了?
萧柏之越想越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恐惧,一个箭步猛蹿了过去。破旧的木门上,一把铁锁挡在门前。萧柏之拔剑出销,一剑劈开了铁锁,又飞起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内,樱柠鬓乱钗斜,蜷缩着躺卧在窗前的桌子上,人事不省。苍白的脸上,泪痕宛然。
×××××
不过十来平米的一间小屋,却烧了三四个火盆;空气烤得有些燥热,带了微微的炭气。
屋角边上,一个红泥炭炉慢火煨着,上面一口砂锅嘟嘟冒着热气。空气里氤氲着小米粥的香气。
樱柠正是被这股香气给唤醒了。她眼睛还未睁开,便先用鼻子使劲地嗅了几口空气,口里顿时唾液分泌加速。
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架月白色茜纱床幔。樱柠慢慢地转了转头,想看清周围的环境,不料甫一动弹,全身立即酸痛无比,当即痛得她“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立即有个男声惊喜地喊了一声:“你醒了?”
樱柠听得这声音陌生,心里霎时起了警惕之意,不无戒备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走了过来,半透明的床幔上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樱柠心一慌,正想大喊,那人却随手撩开了床帐,孙琥笑嘻嘻的脸露了出来。
看到樱柠如释重负的样子,孙琥大大咧咧地说道:“樱柠,你真不够意思啊,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啦?亏我还给你熬粥!我跟你讲,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熬粥,我老娘都没喝过我亲手煮的粥呢!”
樱柠本还想跟他好好打个招呼,可被他一提起粥,肚子好像有感应似的,立刻咕咕叫了起来。她也顾不上颜面了,吞着口水直问:“粥呢?粥在哪?”
“别急别急。我这就去给你盛来。”孙琥转身走到桌边,取了个小碗,从砂锅里给她舀了半碗粥,一边端过来一边吹气,“烫着呢,我先舀了半碗。你小心点吃。不够锅里还有。”
樱柠顾不上答话,坐起身来,接过碗吸溜吸溜直喝,看得孙琥直叫:“悠着点悠着点!这刚出锅的,烫着呢!”
樱柠忍着烫,一口气吸了小半碗,才停下来龇牙咧嘴地嚷烫。孙琥哭笑不得,给她倒了一杯凉茶降温,埋怨道:“都跟你说烫了的,还吃得那么急,又没人跟你抢。饿死鬼投胎啊你!”
樱柠口里含着凉水,含含糊糊地道:“我饿了呀,大哥!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说完把凉水吞下,又拿起碗继续喝粥。
孙琥见状,起身又盛了一碗粥,放桌上凉着,“萧柏之去当差了,待会就回来。你好生在这里呆着。这屋子是萧柏之专用的,没人会来,很安全。现在宫门禁令未解,只进不出,所以没法送你出去。等过两天宫禁解除,再安排你出宫。不要着急啊。”
樱柠的嘴忙着喝粥,顾不上回答,只嗯嗯呀呀地点头。事实上,从她见到孙琥的那一刻起,她就放松了,压根儿没再想过安不安全的问题。
一口气干掉了整锅粥,樱柠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碗。接过孙琥递过来的毛巾,她由衷地说道:“孙琥,真是谢谢你啦!”
孙琥哼了一声,“你是要好好谢谢我!我娘子给我生娃娃时,我都没这么伺候她!”
樱柠扑哧一下笑了,一刹那间感概万分。当年一起掏鸟蛋摸鱼虾的同伴,如今也当爹了。
正与孙琥说着话,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萧柏之人还没进屋,话先飘进来,“怎么样?她醒了没有?”
孙琥应道:“醒了醒了。把一锅粥全干掉了,比猪还能吃。萧柏之,我跟你说……”
话还没说完,萧柏之大氅都没脱,旋风一般猛冲过来,肩膀一顶挤掉了他的位置,自己站在床边,一把抓过樱柠的手,含情脉脉地与她对视。
孙琥人虽被挤到了一边,嘴唇却还保持着“说”的口型,半天没合拢上。站在床尾,他瞟了一眼那情意绵绵的两人,不满地咕哝道:“兄弟,老子在这里打杂伺候,忙里忙外忙半天了,你也不问一声累不累!”
萧柏之紧紧握着樱柠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饿不饿?冷不冷?身上有没有哪不舒服的?可惜没法给你叫太医检查一遍,你自己感觉一下,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孙琥眼睛抽了一抽,又狠狠地抽了一抽,“萧、柏、之!你这小子还能不能更重色轻友一点?!”
萧柏之依旧握着樱柠的手,“樱柠,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吓坏了。我还以为……还好还好,你总算安然无恙。这次真是太险了!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全身都冻僵了,就像冰块一样……”
孙琥颓然败下阵来。忿忿不满地瞪了萧柏之一眼,他耸拉着脑袋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帮屋内那卿卿我我的两人关上了房门。
☆、第八十三章
樱柠在萧柏之的小屋里躲了五天。
这五天里,萧柏之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早出晚归。平日给樱柠送水送饭的活,也大多由孙琥代劳了。然而,孙琥也不见得多轻松,东西送来,交代两句随即匆匆离去,一副分秒必争的模样。虽然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连天烽火,但从他们俩身上,樱柠仍嗅出了硝烟的味道。
躲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日子枯燥而乏味。就在樱柠闷得几乎要发霉的时候,宫门终于解禁了。樱柠知道,这同时也意味五王爷已经掌控了全局,大权在握了。
大局既稳,宫门复开。不仅禁闭在宫中为先帝守灵的百官得以回府,就连守卫皇宫的禁卫军,也可以歇一口气,轮替整休了。
萧都尉连轴转了八天,早已疲惫不堪;如今要回府去,弃马而乘车,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于是,樱柠就在这样堂而皇之的借口下,藏身于萧柏之的马车,离开了禁锢她一年之久的皇宫。
这天已是腊月二十八,但因为先帝新丧的缘故,街上冷冷清清的,并没有往年应有的年味。
萧柏之没带樱柠回萧府,而是把她送到了萧家在城南的一处空宅子里。他放下樱柠,跟守宅的家仆草草交代了几句,转身便要离去。
樱柠忙一把扯住他袖子,“柏之,我娘那边……”如今偷换密旨一事已然暴露,樱柠怕七王爷一怒之下,拿她娘亲开刀。
萧柏之揉了揉眉心,道:“不用担心。七王爷还被五王爷扣在禁中,出不得宫,动不了你母亲。”
“那还有何先生呢!”樱柠叫起来。
萧柏之耐心解释道:“七王府那边,一直有重兵把守,何先生暂时也出不来。你放心好了,这事我一直都记着,已经在安排去救你母亲了。你等我的消息。”
樱柠放下心来。其实她还有一大堆的问题,可看到萧柏之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有点心疼。于是默默地把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只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等你消息。”
萧柏之温柔地笑了一笑,低声叮嘱道:“你先在这里住下。记住,千万不要出门。缺了什么东西,打发下人去买就好,不要自己乱跑。现在外面还不是很安全。”说完,萧柏之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挥手离去。
萧柏之这一去便去了七天。等到他再次踏入城南外宅,已是正月初五。
那天刚好雪后初霁,日光白晃晃的,映得天空和雪地同一个颜色。樱柠披着一袭大红斗篷,正在院子里折梅花。远远的看见萧柏之从月洞门跨进来,她笑嘻嘻地迎上去,想给他拜个晚年。可走近了才发现,萧柏之竟是一脸的肃穆,眼底眉梢半点过年的喜庆也没有。
这又怎么了?难道是五王爷那边事情不顺?樱柠在心里打着小鼓,正琢磨着要如何开口,萧柏之已走上前来,拉起她的手便往外走,“走吧。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声音低低沉沉的,不复往日的明快。
樱柠还以为萧柏之要带她出去玩,随口问道:“去哪?”
萧柏之默了一默,才答道:“离京。去臻州城。”语气颇是消沉。
樱柠吃了一惊,“现在就走?我俩一起?”
“不,只有你一人走。”萧柏之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樱柠,眼里有着不舍,“樱柠,我也不想送你走的,可现在你留在京城太危险了。七王爷这次吃了暗亏,回头等他出了宫,肯定要找你算账。所以,趁现在他还困在宫里,我赶紧先把你送走。”
樱柠略略想了一下,又问:“怎么,五王爷还没将七王爷扳倒吗?”
“谈何容易!”萧柏之叹息一声,牵着樱柠慢慢朝前走去,“七王爷苦心积虑,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岂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扳倒的?”
樱柠咬着下唇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我手里有个把柄,也许可以帮五王爷除掉七王爷。”
“跟先帝的死有关吧?”萧柏之斜斜瞟了她一眼。
樱柠讶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萧柏之淡淡一笑,“五王爷早就知道先帝的死与七王爷脱不了干系,但是,知道了又如何?现在五王爷根基未稳,暂时还不能动他。七王爷的母家霍家,树大根深,三省六部里都有他们家族的人;动了霍家,只怕朝堂顷刻大乱。而且,他舅舅章武候据守北方三郡,手掌十万兵马,这个更不能小觑。把他逼急了,揭竿而起,到时胜负可就难论了。所以,现在还不到铲除异己的时候。目前最要紧的是皇权平稳过渡,其它问题,可以留待以后再慢慢解决。”
听了萧柏之这一番分析,樱柠豁然顿悟,笑道:“五王爷忍功,天下第一!怪不得他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萧柏之没接她的话茬,转回原先的话题道:“等五王爷把七王爷解决了,你就可以回京。到时我亲自去接你回来。”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大门处。只见一辆青蓬马车停在门前,边上站着一位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清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很是灵活。
樱柠歪着头,好奇地打量她,“这谁呀?”
萧柏之介绍道:“这是小微,朱嬷嬷的亲侄女。人很伶俐,也很可靠,以后她就跟着你了。”
小微极是机灵,听得萧柏之在说她,便自觉地上来请安。有外人在,樱柠不好说什么,只挑了挑眉,给萧柏之投去了戏谑的一瞥。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好家伙,还给我配丫鬟?我这是翻身做主人了?
萧柏之轻轻一笑,暗暗使劲捏了捏樱柠的手,没有回答。他自有他自己的小算盘。樱柠再回萧府,自然不能以丫鬟的身份,那么,做主子就要有个主子的样,有个忠实的贴身丫鬟是绝对少不了的。从现在开始,他就要帮她培养自己的人。
跨出大门,樱柠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呼一声:“哎呀,我东西都还没收拾呢!你等等,我回去拿几件衣服……”说着转身便往门内走。
萧柏之一把拽住了她,“不用了。吃的用的,我都给你备好了,车上都有。”
“哦。”樱柠应了一声,回过身来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柏之,那我娘呢?我娘怎办?”
萧柏之垂下眼帘,静默须臾,才慢慢答道:“你娘……高叔叔已经在城外等着你了。你出了城门,就可以看见他了。”
樱柠没有听出萧柏之话里的隐晦之意,脸上乍然绽出一片喜悦,摇着萧柏之的胳膊欢欢喜喜地说道:“柏之,真是太谢谢你了!”
萧柏之望着樱柠,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他嘴唇开开合合蠕动了好几下,可最终却还是保持了沉默。
此刻车夫已摆好了车凳,拎着马鞭站在一旁整装待发。
樱柠冲萧柏之挥了挥手,嫣然一笑,“那我走啦?”
“等一下。这个给你。”萧柏之喊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这是给你伪造的身份文书,你收好。有关的资料我都写在纸上了,你路上有时间看一下,最好都背下来,省得露出破绽。还有,你在臻州城的去处我也帮你安顿好了。臻州知府韩大人是我父亲以前的部下,我已拜托他关照你。你到了臻州之后,直接去衙署找他就可以了。”
樱柠颔首应下,接过信封提起裙裾,举步踏上车凳。谁知堪堪踏上一步,衣袖便被萧柏之扯住了。樱柠回头一看,便见萧柏之一脸的期盼,支支吾吾地说道:“樱柠,你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就……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樱柠脸上笑容滞了一滞。她确实没有什么话要对萧柏之说。她如今初得自由,一心只想展翅高飞,而萧柏之,虽然她很感激他,但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他便会成为她的过去。对于生活,她永远是向前看的。
可这些话,毕竟不能红口白牙地说出来。于是,她扯出一个娇媚的笑容来,挽着萧柏之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说道:“柏之,你难道没听过这句话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就算远隔千里,又有什么关系?”
萧柏之脸上一片黯然,“话虽是这么说的,可我还是想天天跟你在一起。”他展臂把樱柠揽进怀里,“樱柠,我舍不得你走!”
樱柠窝在他怀里,透过他的臂膀,看到小微和车夫红着脸尴尬地转过了头。她小小声地提醒他道:“柏之,有外人看着耶。”
“不管!”萧柏之蛮横说道,“谁爱看谁看去。我抱我的女人,还用别人管?”
樱柠哑然失笑。这个萧柏之,闹起脾气来还真像一个小孩。她伸手拍着他的后背,哄道:“好了好了,这又不是生死离别,难道还要上演一出‘执手相看泪眼’?也不嫌肉麻!你好歹也是个骁骑都尉,做这种儿女情态,就不怕别人笑话?”
萧柏之忿忿哼了一声,“儿女情长怎么了?这才叫大丈夫真性情!”话虽这么说,可到底还是松开了樱柠。
天高云远,不知名的鸟雀从飞檐上一掠而过。
车夫高高扬起马鞭,一声脆响下去,马车缓缓启动。
看着悠悠前行的马车,萧柏之心房突然划过一道尖锐的疼痛,泪水霎那间朦胧了眼前景物。一声大喊不假思索冲口而出:“樱柠!”
车夫闻声急遽拉住缰绳,停住马车,惶然回顾。
樱柠也撩开了车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还有什么事?”一句话未说完,萧柏之已猛冲过来,隔着车窗将樱柠紧紧搂进了怀里。
他把头埋在樱柠的头发里,一字一字艰难地说道:“樱柠!我真的舍不得你!好不容易把你救出宫,以为苦尽甘来可以长相厮守了,可……转眼却又要把你送走……我……我实在是不甘心!”声音已然哽咽。
樱柠被萧柏之箍得差点透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将萧柏之推开一点,方要开口,萧柏之的脸铺天盖地地覆下来,一下子堵住了她的呼吸。
一吻既罢,萧柏之抬起头来,摩挲着樱柠的脸颊,眼圈泛红地说道:“你自己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加衣,夜里不要踢被子。还有,不要为了苗条刻意节食。没事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晃悠,保持低调……”
樱柠心里不耐,面上却还是嗔笑着道:“晓得啦晓得啦,我这么大个人,会照顾好自己的。你简直比我娘还啰嗦!”
萧柏之强作欢颜,拍了拍樱柠的脸蛋,低低说了一句:“等着我!这边形势一好转,我立马就去接你!”说完,一掌击在车壁上,咬牙对着车夫大声喊道:“快走!”
车轮辚辚,滚滚往前而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两条深深的车辙。萧柏之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身形久久未动。
风萧萧,山远水寒。
☆、第八十四章
萧柏之这厢伤别离黯然心碎的时候,樱柠那边却获新生神清气爽。一路上,她掀着车帘,看街景看得津津有味。
此时正值春冬交替之际,老叶已落,新芽未发,枯木朽枝的,实在算不上好景致。且正逢国丧,坊间不好大张旗鼓地庆贺新年,偶尔一点红色也遮遮掩掩藏头护尾的,确实没什么看头。可即便如此,樱柠仍看得兴致勃勃。她在皇宫里呆了一年,前几天出来了,却又被萧柏之吩咐躲在别宅里不能出来,今日甫一上街,就好像那刚出笼的鸟雀,尝到了阔别已久的自由滋味。
小微坐在车厢的另一边,一直冷眼打量着樱柠。她是朱嬷嬷的侄女,也是萧府的家生子,只不过先前一直在乡下农庄里待着,是以从未见过樱柠。前两天萧大公子把她从农庄里提出来,给了她一个新差事,并且郑重其事地再三叮嘱,一定要她伺候好她的新主子。可她没想到,她的新主子却是这样一个人。
想起刚才大公子那伤心欲绝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新主子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小微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像你这种没心没肺的,真不知道我家公子怎么会喜欢上你。”
樱柠正哼着小调看街景,闻言一怔,掉头回看了小微一眼。她也知道,与刚才萧柏之的离愁别绪相比,自己现在这样子确实显得有些冷心冷肺。于是,她讪讪笑道:“你以为我不难过吗?其实我心里也很难过的,只不过你家公子说过,他喜欢我笑,不喜欢我哭,所以我才一直强忍着。我想,就是你家公子在此,他也不希望看到我哭哭啼啼,一路伤心到臻州城去吧。”
小微撇了撇嘴,“真伤心假伤心,你自个儿清楚。我只希望,等会你还能高兴得起来就好。”
樱柠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等会我还能高兴得起来就好?”
小微却不理她了,自顾自地从包裹里取了针线活出来做。
樱柠讨了个没趣,恨得在心里暗自磨牙,这就是萧柏之给她挑的丫鬟!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她们两个,到底谁主谁仆?
可这其实也只是小事一桩,没必要为了她坏了自己的好心情。樱柠安慰自己,趁着小微埋头做针线,冲她呲牙瞪眼扮了个鬼脸,又转过身子,继续哼着小调看风景了。
车轮骨碌碌转着,半个时辰后,马车出了城门。
白雪覆盖的官道边上,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高航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等候已久。
樱柠见了,隔着老远便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地挥手。及至近了,未等马车停稳,她噔的一下从车上一跃而下,跑过去抓着高航的袖子叽叽喳喳,“高叔叔,我们又见面了!真是太好了!”她探头往高航身后瞧,“我娘呢?我娘去哪了?”
高航微微有些愕然,随即低下头,搓着手吭哧吭哧地说道:“你娘……你娘……萧公子没有告诉你吗?”
樱柠怔了一怔,忽然想起小微刚才在马车里说的话,脸上的笑容便有些挂不住了,“我娘怎么了?萧柏之没跟我说过啊。”
高航不吭声了,垂着头沉默地看着脚尖。
樱柠心更慌了,勉强笑道:“高叔叔,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娘到底去哪了?是不是去解手了?”她转着头东张西望,看哪里有解手的地方。
高航呐呐开口,说了一句:“你娘不在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樱柠脸上笑容一僵,转瞬又故作轻快地说道:“我知道她不在这里啊,所以我才问你她去哪了。她是不是解手去了?怎么这么慢?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高航慢慢抬起头来,定定看着樱柠,眼里的悲痛深不可测,“樱柠,你娘她,真的不在了。”
樱柠腿一软,差点站立不住,死命攀着高航的胳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她张了张嘴,声音却抖得连话也说不完整,“高……高叔叔,这种事……不能开玩笑的……”
“樱柠,你觉得,我会拿曼娘来开这种玩笑吗?其实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只是个玩笑!”高航沉痛说道,声音里的悲怆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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