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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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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突然传来,飘飘荡荡道:“不错。”那声音似是神像说话,又像是飘浮在空中,让人难以捉摸。

叶雨荷并不诧异,只是木然道:“你们知道我一定会出手?”

那声音缓缓道:“不错,你一定会出手。杀解缙的看似纪纲,其实真凶却是朱棣。朱棣生性残忍暴戾,从他灭方孝孺十族就可看出。更何况,他杀了你的恩人解缙,又将你父流放。你父可说是间接因他而死,杀父之仇,本不共戴天。更何况……你要救秋长风,只有这个选择。”

叶雨荷涩然道:“你们能守信?”她并没有把握,但她还是要问。她并没有其余的依托,她知道这件事若发生,她不会再有活路。她如此选择,只想为秋长风争取一分生机。

就算是那微弱的一丝。

那声音沉默许久才道:“当然。如瑶明月虽不是天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大明天子都要守信。”

原来叶雨荷当初在迷宫时,碰到的就是如瑶明月。她和如瑶明月间,显然已有了约定,因此她才会放弃追寻叶欢,来到观海。

叶雨荷苦涩地笑笑道:“可我见都见不到朱棣,如何能有机会出手?更不要说杀了朱棣。”

那声音轻淡道:“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们选中了你,就是因为只有你才有接近朱棣的机会。我们自会安排一切,让你接近朱棣。现在……我们只问你是否答应。”

叶雨荷脸色有了分讶然,实在想不到这些人如何会有这般神通,竟连大明天子都有把握行刺。沉默许久,她终于点点头,悲伤的眼中带分无边的绝望:“好,我答应。”

有风吹,有云聚,有海啸,有涛涌。

天地肃杀。

秋长风心中也满是肃杀之意。他望着那坐着的人儿,又重复了一遍道:“我遇到了她,我想放下一切,和她远走天涯。”

院中无边的沉默,暗潮汹涌。天已暮,可乌云凝聚的暮色,反倒有分亮色。

那人仍旧背对秋长风而坐,望着那断了的琴弦,缓缓道:“天子雄才伟略。靖难之役后,虽能压下一切叛乱,但知道那些叛逆迟早还会崛起,再给大明带来动乱。因此,他和我制订了一个计划,计划就叫做永乐。”

永乐!

计划为什么叫永乐?永远安乐?

可那人说及“永乐”二字时,脸上没有半分欢快,语气中反倒满是肃然。永乐计划究竟是什么计划,为何那人说起的时候,如此凝重?

那人突然说起陈年秘事,秋长风却没一点惊诧。因为他知道这事,因为他就是永乐的一环。

这件事极为隐蔽,就算纪纲都不知晓。

那人又道:“于是,我就培养了几个人,准备实施永乐计划。我选中的几人中,最看重的就是你。这场动乱看似才开始,但平叛的计划,早就酝酿了十数年。”

秋长风涩然道:“因此你向上师推荐了我?我在其中也是枚棋子?”他明白的越多,越是心惊,才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环,命运的环。

突然想起,当初在乌衣巷,姚广孝曾经诡异地说过:“这世间总像有个环儿,你自以为走了出去……你自以为在前行……可你走了许久才发现,终究走不出这个环儿。”

他那时候,听到姚广孝所言只是心寒,可这刻却是忍不住的心惊。他恍然明白了一切,明白这一切原来早就注定。姚广孝说的,远比他能想到的还要深远。

那人点头道:“不错,你是棋子,但你在其中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一切绝非巧合,在你踏入庆寿寺那刻起,这个计划就开始引发——由你来引发。”

霍然站起,那人转望着秋长风,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如今计划已起,再没有更改的余地。为这计划,我们已费了太多心血,死了太多人。网已撒下,就绝不能空回。叛逆若是计划得逞,死的就是百万苍生!”

那人面容并无特异,颌下无须,看起来也有分老态。他有着特别的双眸,双眸如海,那里面不知藏着多少天地玄秘。可这刻,那双眼中满是波涛狂涌。

秋长风神色木然,垂下头来,紧握双拳。

那人盯着秋长风,目光咄咄:“可这个时候,你竟然告诉我,你要退出?不管一切地退出?你如此作为,只为一个女子?”陡然厉声道:“可你难道忘记了,当初曾在我面前说过了什么?”

秋长风霍然抬头,神色激动,嘶声道:“我没忘,我从来没有忘记。匠成舆者,忧人不贵;作箭者,恐人不伤。这世上本无好坏的职业,能分好坏的是人心。当年你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说,我要做个锦衣卫——天下无双的锦衣卫。锦衣卫无好坏,好坏的是做事的人。我要告诉世人,我们锦衣卫创立,本是为了维护大明法纪,保天下安宁。我一直尽力,我已尽力!”

那人如海的眼眸中陡然有分失落,他只是喃喃道:“你真的已尽力?”

秋长风不答,反道:“我知道,要做大事,的确要牺牲。可我出生入死,已经牺牲了很多,我中了青夜心,不过还有几十天的生命。我付出了这么多,只想和相爱的人再厮守几日,难道这也有错?可为何到现在,要牺牲的还是我?”

他神色中少有的激动,苍白的脸上,也带分红色。

那人凝望秋长风,一字字道:“这件事牺牲的若是我,我若能代替你,我会去做!”

他说得平淡,可其中的决然,显然如冰刀切雪。

谁都看出,他说的不是空话。秋长风当然也看得出来。他吸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但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那人轻轻叹口气道:“长风,我知道你绝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知道你不怕死。你这么说,不过是担心她,担心她卷入这个漩涡。你要挣扎出这个计划,因为你觉得她本无辜,你不想她也卷入这个漩涡。”

秋长风垂首,感觉原来在这人的面前,任何事情都无所遁形。

那人目光中满是怜悯之意,但还是坚决道:“但这计划根本不可能更改。命运早定,所有卷入的人,都要走下去,不可能再有回头路。你当然明白这点……”

秋长风沉默许久,这才抬头望向那人。那一刻,他的脸上蓦地没了激动,有的只是无边的决绝。他用前所未有的平静声调道:“好,我继续走下去。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少有激动的时候,方才那刻激动,好像不过是生命中的浪花一朵。

那人缓缓点头道:“好,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

秋长风沉默片刻,仰望苍穹道:“这件事我没有想好,但你要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他只是痴痴地望着天空,蓦地感觉脸上一凉,这才察觉,有雪花飘落。

江南也落雪。

雪中虽少了北疆的肃杀,但多了分苍白的颜色——苍白的如秋长风木然的脸色。

他那一刻,没有理会雪花,任由那雪花消融,从他脸颊滑落,有如一滴相思的泪水。

雪花飞舞中,他并不知道,在那远远的庙前,有一青衣女子迎雪面海而跪,眼中也有着晶莹的泪水,泪水冷酷如冰,但心热如火。

她拔出了纯钧之剑。

纯钧清冽雍容,映照着那凄艳忧悒的花容,述说着春去花落的寂寞。剑身的清光中,有容颜憔悴,杜鹃啼血。

长风……我多想陪你,陪你到天涯海角。可我却不想你陪着我绝望地去死,我只想你以后能好好地活。

她想着这句话的时候,凄婉欲绝。她也知道,纯钧再次刺出的时候,就会划出一道天河——她和秋长风之间的天河,远比广寒宫的独舞还要落寞。

可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泪水再落,泪如血。

那时亦有雪飘,雪萧瑟。

第十三章 燕 歌

雪飘如絮,染淡了江南的墨绿。

塔亭此刻应该也下雪了吧?北方的冬天只有更寒、更冷,但就算北方的风刀入骨,似乎也不及观海的雪阴冷。因为那时候,还有希望……想到这里的时候,秋长风忍不住紧了紧长衫,本是苍白的脸上带分雪飞的惘然。

此情难追,当时惘然。

如果当年他不考虑太多,径直对叶雨荷说出一切,结局会如何?秋长风不知道。因为这世上太多的如果和假设,一切就如这苍白的雪,只管沸沸扬扬地落,一去不返。

踩着地上尚浅的积雪,他到了军营前,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只有那深邃的眼眸中,带分难言的伤感。每个人都有命运,他秋长风也不例外。日月歌未出的时候,他的命运早定。

谁好像都难抗得过命运,他也不例外。

这个冬天——实在有些冷,也会漫长。漫长的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度过,秋长风思绪到此,嘴角反带分讥诮的笑,可那双眼眸中,多少带了些黯然。

见一人匆匆迎过来,秋长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略带意外道:“三思,你也来了?”迎来的那人赫然就是锦衣卫百户姚三思。

姚三思见到秋长风,意外中还带分惊喜道:“千户大人,还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他说得简单,但其中的至诚欣喜让秋长风听了,都是心中一暖。

“你以为见不到我了?”秋长风故作严肃道。他蓦地发现,不管风云如何变幻,有些人的心,总是不会改变。

姚三思搔搔头道:“不是……千户大人,你也知道,我的推测——素来不准的。”他虽尴尬,但心中满是好友重逢的喜悦,虽然他还称呼秋长风为大人,可心中早当秋长风是朋友。

秋长风或许有时比较冷,有时比较阴沉,有时对他不冷不热,但他并不介意。他知道秋长风是个好人,救过他的命,当他是朋友,不想让他犯险,和兄弟一样的关心他,这就足够了。

不过,姚三思在常熟和秋长风分手的时候,的确有那么点担心。他直觉虽不敏锐,但也察觉秋长风那一去,好像易水旁的荆轲。再见到秋长风的时候,又好笑自己的疑神疑鬼。他欢喜之下,并没有留意到秋长风的左手一直藏在袖中,问道:“千户大人,这次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吧?”

秋长风不答反问道:“纪指挥使呢?”

姚三思道:“好像圣上找他在问话。”见秋长风皱眉不知想着什么,姚三思问道:“千户大人,眼下究竟是什么形势呢?”

秋长风瞥了他一眼:“什么什么形势?”

姚三思四下望了望,压低了声音道:“现在都传言,日月歌中说的金龙诀竟是真的,金龙诀能够改命也是真的,朱允炆回来了……”见秋长风愈发萧索的神色,姚三思心中有分不安,忐忑道:“千户大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秋长风目光森然,缓缓道:“这些事,知道的人本来很少……”

姚三思立即醒悟过来:“千户大人,你以为这些是我传出去的?”见秋长风不语,姚三思焦急道:“千户大人,这些事情绝非我说出去的,我只对圣上说起金山的事情,也只对你才敢说这些事情的。你不信我?”

秋长风眼中闪过分忧虑,终于点头道:“好,我信你。不过你要记得,这种事情,你不要再对旁人提及。”

姚三思脸上放光,感激道:“千户大人,谢谢你。”顿了片刻又道:“千户大人,我听你的吩咐,回到南京,对圣上说及上师身死的事情,圣上居然没有任何表情。不过就在当天,兵部就已调兵直扑观海。圣上这般阵仗,难道是要对东瀛出兵吗?”

这几乎是没有异议的问题。

姚广孝身为大明第二号人物,和朱棣是生死之交,亦兄亦友。姚广孝死了,朱棣听到这消息没有表情,是因为他是帝王,早就能够隐藏情感。可就算姚三思都感觉到朱棣内心的暴怒,朱棣肯定会为姚广孝报仇!

朱棣调兵遣将,集兵观海,郑和也及时回转,所有的一切都在预示,朱棣因姚广孝的死,要对东瀛出兵。大明虽和东瀛隔海而望,征伐不易,但大明有郑和,就根本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事实看起来已很明了。姚三思虽屡猜屡错,但这次他身在局中,显然比别人要明白很多。不过秋长风听到这些,并无半分诧异,只是望着天上的飘雪,回道:“无论圣上做什么,我们是锦衣卫,听令行事就好。”

姚三思没有听出秋长风的言下之意,压低声音道:“千户大人,眼下有两件事很奇怪。”

秋长风随口问:“哪两件事?”他虽不觉得姚三思有什么高见,但并不介意姚三思动脑筋。

姚三思神神秘秘秘道:“第一件是圣上到了观海,竟然让宁王随行。”

这件事的确有些奇怪。因为宁王自靖难之役后,一直都是寄情山水曲乐、修仙得道。朱棣除了在靖难之役与宁王合战过朱允炆外,几次北伐,均不再找宁王。为何这次朱棣到了观海,又带来了宁王?

难道说,因为这次要对付的对手还是朱允炆的缘故?

姚三思从秋长风平静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还能“不耻上问”道:“千户大人,你说这件事奇怪不?”

秋长风只是反问道:“第二件奇怪的事情是什么?”

姚三思早习惯了秋长风的态度,声音更低道:“千户大人,你在金山时,难道没有发现个问题……”顿了下才道:“上师的尸体不知道哪里去了。”

秋长风的脸色蓦然变得极为难看:“你确定?”

若是叶雨荷在场的话,肯定很奇怪。秋长风本来早知道这事的,为何这时候听姚三思说出这个消息时,还如此震惊?

姚三思连连点头道:“是呀,我确定。我亲眼见上师死了,可醒来的时候,留意到满殿的尸体中,没有公主和上师的。”他和秋长风不同,他总能留意到更明显的事实。因此,他现在还不知道,死在殿中的那个卫铁衣是个假货。

“公主如今回来了,可东瀛忍者为什么带走上师的尸体?”姚三思继续问道。这个问题显然在他心头徘徊了许久。

秋长风心思飞转,终于恢复了镇静,摇摇头道:“不知道。”

女人说“是”的时候,通常是否定的,而她们说“不”的时候,有可能是肯定。可秋长风说“不知道”的时候,没有谁能知道秋长风到底知道不知道。

姚三思也不知道。但他明白,秋长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讨论下去。因此,他虽奇怪秋长风对此事的淡漠,还是换了话题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秋长风不等回答,就听不远处有人道:“现在我们要去见汉王。”

姚三思一听那森冷如雪的声音,立即变得毕恭毕敬。秋长风心中微动,转身望向说话那人,施礼道:“秋长风参见指挥使大人。”

说话那人正是纪纲,纪纲的身边站着孟贤。孟贤有些嫉恨地望着秋长风,纪纲却有些深意地看着秋长风。

纪纲额头的剑痕似乎更深刻了些——深刻如皱纹。

见秋长风施礼,纪纲只是淡然道:“秋千户不必多礼。”他对秋长风无疑很客气。但上司对下属客气,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秋长风当然明白这点,他也知道和纪纲之间,再也回不到庆寿寺时的关系。他只是询问道:“大人……我们……要去见汉王?”

纪纲点头道:“不错,汉王要走了……”

秋长风微愕,却没有出口询问。他本来就是如此,问该问的,想要想的。很多事,无疑动脑比动口要好些。姚三思却忍不住道:“什么?汉王要走?去哪里?”姚三思不解,眼下大敌当前,天子朱棣亲临观海征讨东瀛,正要依仗汉王之力,汉王为何要走?

纪纲根本不做回答,只是道:“秋长风,汉王临行前,想要见见你,因此让本指挥传传话……你若有空,现在就可随我前往汉王的营帐。”

秋长风心中奇怪,还是道:“好,属下这就和大人前去。”

纪纲眼中闪过分赏识之意,但很快泯灭。他话也不多说,只是转身向军营外走去。孟贤如影子般跟随,有意无意地挡在秋长风和纪纲之间。

姚三思不得纪纲的命令,当然不好同去。他有些失落地立在雪中,心中却想,汉王为什么要在走之前见秋千户?汉王和秋千户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汉王的天策卫远在东霍群岛,他跟随侯显来到观海,不过带了几百贴身侍卫。和天子吵过之后,汉王更是负气在御营数里外扎营,显示对天子的不满。

那军营规模不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威严肃穆之势,竟不亚于御营。

纪纲、秋长风入了军营,被人领着直奔主帐。未及主帐前,就听有丝竹之声传来,不由得都有些发怔。

汉王和天子吵翻、关系恶化,还有心情欣赏歌舞?

掀开帘帐,帐外雪落,帐内却是温暖如春。有乐师轻调管乐,急出曲弦,乐声错落,如珠落玉盘。

歌姬如火鹤般团团而舞,裙摆纷扬,又如飘飘落落的红雪。

红雪那头,汉王略带落寞地坐在高位之上,端着酒樽。见秋长风二人进来,不羁的双眉一扬,目光中似乎有寒芒一闪,可那寒芒如天边流星,转瞬即逝,淹没在洋洋洒洒的红雪明灯中。

帐内早掌灯,原来天已暮。

秋长风、纪纲见到有如火般的歌姬旋舞之时,还能保持冷静。毕竟这二人均是身经百炼,喜怒难形于色。可饶是二人如斯冷静,见到汉王旁边那人的时候,也忍不住心中诧异。

陪在汉王身边欣赏歌舞的人,鹤发童颜,竟是宁王。

秋长风已知道宁王来到了观海,可宁王为何前来汉王的营帐中?难道说宁王知道汉王和圣上不合,因此想做和事佬,来劝汉王?他闪念间,却隐约觉得这猜测有些问题。

就在这时,纪纲向汉王施礼,轻声道:“汉王殿下,圣上已同意了你回返南京之请……”

乐声不停,营帐内的舞女还在飞舞——舞动如火,可汉王脸上,却带分冬的肃杀。纪纲见到汉王的表情,心中惴惴,不解汉王究竟想着什么,就像他也不明白天子到底想着什么一样。

原来,汉王来到观海后,遭到朱棣呵斥,因不满朱棣赏罚不明,和朱棣吵了一架,遽然提出要回南京。汉王是矫情还是真怒,是真走还是作态?没有人知晓。

可天子朱棣竟然准了。

纪纲这次前来,就是通知汉王此事。汉王听到这个消息,会如何想?纪纲不知道,但他知道的一点是,汉王很不高兴。纪纲能看出很多事情,但他无疑比秋长风更能藏得住心事,因此他说完朱棣的旨意后,保持沉默。

喧哗的歌舞中,映衬着难言的沉默。不知许久,汉王笑了笑,缓缓喝尽了樽中酒,摆摆手道:“指挥使请坐。”

纪纲略有犹豫,本想立即回去复命,可见汉王这般说,不好推却,道了个谢,缓缓落座。

汉王略带嘲弄地望着秋长风道:“秋千户为何不说话?现在岂非到了你说话的时候?”

秋长风有些困惑,但他平静地道:“汉王要见卑职,不知道想要卑职说什么?”

汉王淡淡道:“现在你岂不是应该说,‘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敌当前,本王还沉迷酒色,实不应该?”

汉王口气中满是揶揄,秋长风当然听得出来。但他没有不满的神色,只是叹口气道:“若圣上有朝一日问起,属下当会说出此事。但如何来看,还需圣上断定。”他没有变,秦淮河上他这么说,如今还是一样的做法。但谁都听出,他对汉王并没有幸灾乐祸。

汉王锋冷的眼眸中,突然现出分暖意,可那暖意不过如寒冬的哈气,转瞬即散:“你不是个多嘴的人。我在宁王府时就说过,你不过是个本分的人。”

秋长风沉默片刻才道:“汉王过誉了。”

他实在猜不到汉王的用意,因此对汉王的每句话都是细细咀嚼。他也不是说废话的人,他更知道,汉王也很少废话。汉王突然这么评价他秋长风,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

“可这世上……本分的人总是会吃亏,因此你到现在还是个千户。”汉王淡淡道,“我也是个本分的人……”

汉王说自己是本分的人,这话无论谁听到,都会想笑,可又有谁敢去笑?秋长风心头一跳,抑制住看纪纲脸色的冲动。可他不用看也知道,纪纲的脸色肯定很难看。

汉王一语双关,暗示秋长风本应该取代纪纲的位置,又说汉王他自身本应该是太子。这世上本分的人却都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这本是个讽刺。纪纲听到这种话,如何能不变色?

斜睨了纪纲一眼,汉王目光掠过,落在了宁王身上,笑道:“皇叔,你也是个本分的人。”

宁王正在欣赏着歌舞,好似完全沉迷其中,但听汉王一说,立即扭头笑道:“汉王……过誉了,老夫其实……其实……”在汉王给他祝寿时,他还能称呼一声贤侄,因为那时是大家做戏给旁人看的。在这歌舞靡靡的军营中,他却不敢那么称呼。望着眼前这贤侄萧索的目光,宁王“其实”了半天,终究道:“其实老夫也是本分的人。”

帐中乐声不停,歌姬舞得更急,如风火交集,鼓动不休。

汉王不为乐声所动,只是道:“皇叔若不是本分的人,也不会在靖难后,乖乖地不问政事了。”

宁王一听,脸色苍白,不发一言。秋长风听到这话,都觉得汉王这次说得实在有些过火。

原来当年朱允炆当上皇帝后,对众叔父抢先下手。朱棣在顺天府起兵时,只有宁王还有些兵力。朱棣让太子朱高炽坚守顺天府,自己亲自去说服宁王联手出兵,借宁王三卫的八万兵力,这才能堪堪抵住朱允炆数十万重兵的进攻,之后反守为攻。

若无宁王的帮助,朱棣可能早在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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