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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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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传。

  “临别而言,……”邓舍拱起手,酒杯呈上,“请满饮此杯,一帆风顺。”

  这番话系姚好古操刀,夸了张士诚,捧了姓曹的,收效不错。那姓曹的一饮而尽,道:“明公起兵自辽西,收功于海东。以弱冠之龄,掩有千里之地。年少有为如明公者,古今罕见。我家主公尝言:‘渔阳自古豪侠地,幽燕从来盛用武。听说了明公的事迹后,方才知道此言不虚啊。’

  “海东兵强将勇,文武济济。待俺回去,定会把所见所闻,如实告诉我家主公。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风大天寒,明公请回吧。”

  最有一句暗示了他会替海东说好话,尽力将拟定的协议敲定落实。

  邓舍送了他上船,接着又敬了罗国器、方补真一杯酒。主臣间说话便随意许多,邓舍道:“让你们元旦也过不成,我甚是不安。此去路远,注意身体,努力加餐饭。江南饮食与我北地颇有不同,若有不适,记得要立即去找随行的大夫。且饮了这杯酒,待你们回来,我专门摆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邓舍情深意切,两人深受感动。

  岸上炮响,使船扬帆。邓舍目送船只去远,渐渐消失,他这才转回。港口距离平壤城有一段距离,回到城中,已经将近中午。街道上忽闻争吵的声音,几步外,看热闹的百姓人头簇拥。

  诸侍卫停下坐骑,按刀警惕,邓舍抬眼观看。

  见一道榜文之下,一条汉子正与两个文吏拉扯。因邓舍穿的便服,没着官衣,并且他向来出入不好带太多侍卫,数十人而已。故此,纵然百姓注意到了他,也猜不出他的身份,至多以为是个官人。

  这平壤城中冠盖云集,当官儿的多了去了,百姓们见惯不惯,不以为意,无非往外让两步,接着看自己的热闹。

  有侍卫打马扬鞭,想去驱赶百姓,好清理出来道路。邓舍挥手制止了他,也不声张,只听那些人争吵。听了没几句,毕千牛听出了名堂,低声道:“争吵的原因,似乎因为募兵。”邓舍转目观看,那墙上榜单,写的正是募兵条文。

  那汉子横眉恶眼,说的汉话,嚷道:“俺怎的就不合了条件?”

  大冷的天,他扒去上衣,亮出来油光光一身的腱子肉,背上刺绣一个笑天夜叉,持叉昂首,几可乱真。这纹绣之风,流行当时,纨绔子弟、市井豪杰大多有之,以纹饰细密取胜,如杨万虎、陈牌子就各有刺青。但绣的这般好的,着实少见,围观百姓大声叫好。

  那两个文吏,不过负责讲解榜文的小人物,手无缚鸡之力,被那汉子一手一个,揪了衣襟,几乎脚不沾地。一个道:“却不管俺等事,榜单上自有明文规定。”他是个高丽人,汉话的有些生硬。

  “只说了求活者来,俺就不该求活么?”

  “此次募兵,只要流民。好汉不是流民的有,不合条件。”那文吏挣红了脸皮,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汉子骂道:“好不可笑!你这高丽狗头,狗眼看人低,瞧不起俺么?那些流民,一个个干巴枯瘦,俺一拳打得三个,凭甚么强了俺去?若论上阵厮杀,干的是真刀真枪,干柴棒也似的东西,比得上俺么?”

  “这是丞相老爷下的命令。”

  “休拿丞相老爷糊弄俺!丞相老爷怎样?你且听俺说话,听得出口音么?俺是哪里人?”

  “似为北人。”

  “丞相老爷哪里人?”

  邓舍原籍在哪儿,那文吏位卑人微,还真是不知道。他含糊道:“似乎也为北人。”

  那汉子提起拳头,往他脸上打了一下,揍出鼻血横流,那文吏吃痛大叫。汉子道:“莫看你穿身官袍,在俺眼中,不过一个小小的高丽奴才,算的甚么?既知俺与丞相大老爷同为北人,还敢与老爷争嘴?”说完了,送开手,你一拳,他一脚,揍得那两个文吏满地滚爬,叫苦不迭。

  围观百姓,大半为高丽人,本来看的兴致勃勃。此时闻听这汉子口出歧视言语,有懂汉话的,顿时面色一变。

  要说起来,对待高丽人与汉人,邓舍一视同仁不假,奈何底下汉人颇有嚣张跋扈,丽人吃亏的不少。联系当下,再去看那挨揍的文吏,众人不免窃窃私语,心有戚戚,起了敌忾之心。

  邓舍皱了眉头,问左右:“看守榜单的士卒在哪儿?”每个榜单的下边,按照惯例,除了文吏,该有一个士卒看守。

  毕千牛点派几个侍卫,散出去找那士卒。他看出邓舍面色不渝,请示了一声,收起兵器,跳下马来,挤入人群之中,到的那汉子近前。不过片刻功夫,两个文吏已经鼻青脸肿,衣服上血迹斑斑,滚了浑身的灰尘泥土。

  毕千牛喝道:“你这汉子,且住了手!胆敢殴打官差,你好大的胆子!不怕吃了官司,掉了脑袋么?”

  那汉子瞥他一眼,理也不理,只管痛打。毕千牛大怒,上前欲待动手,这汉子轻巧巧闪开,左脚踢出,正中他的膝盖。他躲闪不及,摔倒在地。索性就势滚倒,想要去抱住那汉子的腿,将之扳倒。

  那汉子哈哈大笑,任由他抱住,岿然不动,随后微微一挣,毕千牛又被他一脚踢出老远。

  邓舍不由色变。

  难怪此人骄横,果然有些本事。要知,毕千牛毕竟尸山血海淌出来的老卒,生死瞬间磨练出来的杀人技艺,战场上溃阵杀人,十荡十绝,端是勇悍。虽然比之杨万虎等人,尚有不足,但要放在海东军中,可也是排的上字号的。

  不然的话,邓舍岂会只因他忠心老实,就任他做自己的侍卫队长?

  而如今,毕千牛在那汉子面前,竟如个孩子一般,毫无还手之力。其中固然有他先期轻敌的原因,但这汉子的身手,确实了得。邓舍又点了两个技击出众的侍卫,道:“过去帮手。”补充一句,“不要用刀剑。”

  三个打一个,依然不是对手。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后来者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只见挤进人群去寻那汉子打斗的人接连增加,不多时,三个打一个,变成五个打一个。随即,五个打一个,变成八个打一个。

  不管上去几个,没一个一合之将,全部变作滚地葫芦。众人看的如痴如醉,连对这汉子不满的高丽人,也情不自禁大声喝彩。

  邓舍身边的侍卫,勃然愤怒,纷纷请命。

  正闹的不可开交,散出去的侍卫找来了本该看守榜单的士卒,带到邓舍面前。那士卒惶惶然,跪倒在地,磕头,说道:“见过老爷。”一开口,一股子酒味。不用问也知道,必是偷懒喝酒去了。

  邓舍问道:“你认得我么?”

  “永平时,见过老爷。”

  “永平时从的军?”

  “是。”

  邓舍沉默了会儿,道:“也是老卒了。”不再理会,驱马到人群外,低声说了两句。数十侍卫同声应和,叫道:“丞相大人在此,场上诸人听了,还不快快住手!”会说高丽话的,翻译过去,重复一遍。

  人群为之一静,有反应快的,立刻下跪。转眼间,不分高丽、汉人,跪倒一片。邓舍下马,由侍卫开路,缓步踱入。几个侍卫疾步上前,扶起了毕千牛等人。

  那汉子抬起头来,收了手。他打人时甚凶,这时见了邓舍,大约一时回不过神来,呆了呆,拜倒在地。另有十数侍卫抽出长短刀剑,虎视眈眈地将之围在中间,抬眼去看邓舍,只等命令一下,就要他人头落地。

  午时的日头不刺眼,阳光晒在身上,微有暖意。

  场上鸦雀无声。

  邓舍盯了那汉子,看了会儿,徐徐问道:“殴打官差,你可知罪么?”

  “小人知罪。”这汉子胆子再大,不敢在邓舍面前放肆。

  “恃强逞凶,扰乱街市,你可知罪么?”

  “小人知罪。”

  “北人、丽人皆为汉人,我海东之子民。蔑视我之子民,等于辱我,你可知罪么?”

  “侮辱老爷?小人不敢!老爷威名赫赫,小人仰慕得紧,常与相识言道,恨不为老爷门下走狗。今番丢了城中家业,抛家弃子,前来投军,就为的跟随老爷,又怎敢……”那汉子说的实话,因受了冤枉,顾不得恭敬,亢声辩解。

  “你可知罪么?”

  “……,小人知罪。”

  邓舍点了点头,暂且放下他不管,吩咐侍卫带上来那个偷懒喝酒的士卒,问道:“你既为老卒,当知我军纪。玩忽职守,擅离岗位,是为何罪?”

  那士卒汗出如浆,颤抖说道:“当斩。”

  “你上官何人?”

  这士卒害怕之极,抖抖索索,几乎瘫软一团,半晌喃喃说不清楚。他军服上的标识,上边写的有本人姓名、及所属上层两级军官的姓名。有侍卫看了,替他回答道:“百户方米罕,千户胡苏北。”

  “令,方米罕御下不严,难逃其责,军棍三十,百户降为十夫长。胡苏北居上位,失管教之职,军棍十五,罚俸三月。以儆效尤。”邓舍军纪甚严,别说百户、千户,万户犯了错,也是该打就打,该降就降。

  诸侍卫凛然应命。

  处置过上官,然后这个士卒的命运,不需多说。邓舍惋惜地叹了口气,道:“我虽有意饶你,奈何军法无情。”他存心立威,命令当场砍头。

  一言决人生死,围观众人战战兢兢。

  “带那两个文吏过来。”

  “见过丞相大人。”

  邓舍和颜悦色,道:“适才经过,我看的清清楚楚。你们两个不错,尽管遭人势逼,不肯低头,尽忠职守,实为我海东良吏。令:赏美酒,赐银钱,拔擢府衙,转为正官。通传全省,以为表扬。”

  所谓正官,即有品阶的官员。吏,是没有品级的。蒙元的官员来源,虽出身吏员的为数不少,但由吏入官,过程极为艰难,快的也要很多年,一旦由吏入官,正如鱼过龙门,真正的仕途从这一刻才算开始。

  邓舍此举,一为缓解矛盾,二为树恩德。两个高丽文吏感激涕零,叩头谢恩。

  片语可定人荣禄。周围百姓眼热心跳。

  该杀的杀了,该赏的赏了。那汉子,邓舍会怎样处置呢?数百上千道目光,齐聚场中,人们都想知道答案。


  第十九章 学校(一)

  邓舍面沉如水,看不出心中所想,瞧了毕千牛一眼,问道:“殴打官差、扰乱街市、辱我百姓,该当何罪?”

  毕千牛犹豫了一下,他心眼实诚,挨了打,没生气,反而服气。

  他心想:“将军若可得此人,可不如虎添翼?又多一个杨万虎。”不过,邓舍的问话,他不能不回答,答道:“殴打官差,重则流,轻则棒打;扰乱街市,当鞭笞。侮辱百姓,……”律法上却没这一条。

  “辱我百姓,其罪当斩!”

  毕千牛代那汉子求饶,道:“还请将军念在他忠勇可嘉,勇武过人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邓舍怒气填膺,环顾周遭,道:“从轻发落?这等胆大妄为、口出不逊的东西,怎么从轻发落?忠勇可嘉?我帐下虎贲十万,我海东子民百万,谁不忠勇可嘉?不过有些蛮力,好意思称勇武过人?

  “前不久,辽阳一战,我有大将庆千兴,以数千丽卒大破数万沈阳鞑子,威名远扬,如今为我镇戍辽西,鞑子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才是万人敌,勇武过人。他比得上么?”质问那汉子,“你比得上么?”

  这汉子道:“比不上。”

  “更前不久,我有大将杨万虎,广宁城外,以少击多,凭千余人溃敌万余探马赤,追杀百里,血流成河,而本部折损不足百人。鞑子闻其名,而骇然色变;见其旗,而闻风丧胆。勇武过人?你比得上么?”

  邓舍夸一个高丽人,夸一个汉人,言辞夸夸,尽显英雄气概。围拢的百姓们,一个个听得心动神驰,不分种族,各自引以为豪。这汉子面现羞惭,道:“比不上。”

  “那你有何资格自矜其能,蔑视我海东的俊杰?”

  他羞愧难当,道:“小人知罪。”

  “拉下去,砍了!”

  毕千牛吓了一跳,急声道:“将军息怒!虽然他有些自大,到底一片报效之心。小人看他棍棒娴熟,坏了性命实在可惜!求将军网开一面,饶了他一命罢!”

  邓舍一言不发。

  毕千牛身为侍卫队长,他跪下来求情了,别的侍卫们纵然心中不忿,瞧在他面子上,也是跪倒在地,同声道:“求将军网开一面,饶他一命吧!”那汉子死到临头,不显的惊慌,只直愣愣杵在那里,满面通红,又羞惭,又羞愧。

  邓舍觑了眼,暗暗点头。

  两个高丽文吏得了破格的拔擢,怨气早不翼而飞。他们见别人都跪倒求情,也不想独独做个恶人,显得心胸狭窄,顺水推舟,也道:“念他憨直可爱,知错就改,求将军网开一面,饶他一命罢!”

  人都有从众心理,围观百姓中,有汉人,看这么多当官儿的都跪倒求情,仗起胆子,也是求情声此起彼伏。邓舍拿眼观看,毕竟这汉子身手确实了得,渐渐的开始有丽人加入求情的行列,满场数百人,不多时,替这汉子求情的倒有了八成以上。

  邓舍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问这汉子:“你蔑视我百姓,而我百姓宽宏大量,不以你为罪,反而替你求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那汉子越发羞惭,膝行往前,高声道:“小人不怕死!却有一桩不甘心!小人虽服罪,却以死在军法之下为羞!好男儿不该如此。小人家中亲人,尽数死在鞑子之手,此仇不报,枉为人子!只求将军给小人一个机会,情愿死在战场之上!”

  大丈夫生长天地间,堂堂七尺之躯,岂可因罪而死,死在军纪国法之下?当死得其所。这汉子话语朴实,闻者尽皆色动,有人大声称赞:“好汉子!”

  邓舍问道:“你家中亲人,半数死在鞑子之手?”

  “小人乃河北人,几年前,天下大乱,盗贼丛生。好在小人村中世代习武,有盗贼来了,结寨自保;盗贼走了,平时则照常纳粮。这几年风雨不顺,年年歉收,过的虽苦,勉强可以度日。可谁知,鞑子要的粮食却一年比一年多。就在年前,因村中实在无力缴纳,短欠了稍许。

  “谁也想不到,小人等竟然因此就被诬蔑为寇,说小人等结寨,为图谋不轨。当地驻军,遂兴兵来攻。小人等虽奋起反抗,奈何寡不敌众,遭了屠戮一空!十里八乡,男女死了个干干净净。人头滚了满地,血能流成一条河。小人家中的老父母,年近七旬;小人的大儿子,不到十岁,就这么全都死了,全死了!

  “一千多人,只逃出了小人与小儿子一个。小人既悲且怒,想一死了之,可小人死了,孩子怎么办?

  “但是这样的深仇大恨,不报委实不甘!小人痛哭一场,绑了孩子在背上,当天晚上潜入鞑子大营,杀了一个千户官,本来还想放火,不小心被鞑子发现。好容易逃将出来,一路亡命,两个月前,到了平壤。

  “前阵子,闻听将军募兵,于是便来应征。”

  “两个月前?你适才不是讲你在这平壤城中有家有业么?”

  那汉子面色一红,伸出拳头,道:“不敢隐瞒将军。小人在城中的家业,全靠一对儿拳头打出来。孩子小,没个娘不行,讨了个高丽婆娘。”搞了半天,这一位收保护费为生的。

  话说回来,他适才讲的经历,太惨了。比起中原,平壤到底太平许多,许多百姓闻所未闻,不由为之凄然,同情心大起,九成以上,忍不住开口替他求饶。邓舍微微颔首,叹息道:“瞧不出,你还是个孝子、慈父。”

  那汉子咚咚咚磕头,撞在石板地上,额头上鲜血直流。

  “小人曾听将军说,丈夫当死得其所。求将军开恩,饶他一命,容他戴罪立功。”若说毕千牛先前只是爱才之心,现在则颇为惺惺相惜了,他领头,数百人齐声大呼:“求将军开恩,饶他一命,容他戴罪立功。”

  嘡啷一声,邓舍长刀出鞘。

  “头可留,罪不可恕。”邓舍提刀、免冠、割发,道,“教不严,这是我的过错。割此发,代他头,明我心志。以后,敢有再犯我法纪,蔑我百姓者,今日与诸位立誓:‘虽显宦,不可免罪;虽千里,不能免死!’”

  割发明志,平壤立誓。十四个字,落地锵锵,众百姓感奋不已。

  那汉子羞愧到了极处,又是羞愧,又是激动。他心中激荡,大叫道:“小人的性命,从此归了大将军!”

  “尽管我割发代你死,你也活罪难逃。带下去,军棍一百,发往新军之中,做一个马前卒子!”

  所谓马前卒子,就是在大官人马前吆喝开路的兵卒差役。放在这个语境中,显然驱为军阵先锋的意思。但凡战事,死伤最众的当数先锋。这汉子死罪虽免,但受到的处罚不可谓不重。围观众人心服口服。

  毕千牛派出两个侍卫,带了他下去受罚。邓舍留下一人,暂且帮助两个高丽文吏看住榜文,等方米罕及平壤府另外派人过来交接。处理过此事,随后他在百姓钦服、敬畏的目光中,上马回府。

  ……

  他当街赏罚,断发立誓的事,很快传遍了平壤,传入了许多人的耳中。

  张德裕失声叫道:“收拢人心,小邓好生狡猾!万料不到曹阿瞒的故技,竟然会重现今日。”他坐立不安,问刘旦,“可与高丽使者联系上了?……速速去做!本官要尽早赶回,相爷还是小看了他也。”

  高丽使团所住的地方,与迎宾馆一样,周遭遍布士卒岗哨,防范森严。

  就在刘旦钻营打探、寻找机会,以图混入的时候,高丽使者也听闻了此事,他半晌无言,喟然长叹,道:“今小邓割一发,收效强过杀一头。假以时日,北界的民心必然就要尽数归之于他了呀。”

  洪继勋闻讯大笑,向左右道:“身体发肤,授之父母。况且主公千金之躯,《春秋》大义,法不加尊。今日道路上遇到意外的事,主公立刻就能做出惋惜杀卒、割发立誓的举动,变坏事为好事,既严明了军纪,又一举得海东民心,同时警告妄自尊大之辈,下不为例。一石三鸟,机变之才可见一斑。

  “我海东有此明主,何愁不发扬光大?我等得明主,可喜可贺。”

  他评点一番,吩咐侍从备纸墨。

  好端端的,为何要备纸墨?有属僚不解,问其意。

  洪继勋说道:“我海东制度粗成,通商初定。军政格局,至此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官事既毕,可正民风。主公今天明誓言的举动,不就正预示了下一步,将会把为政的重点转移到端人心、敦风俗的上边么?

  “本官既然身居右丞的高位,岂可素餐尸位?速备笔砚上来,待本官书写条呈,上呈主公。”

  他称赞邓舍有机变之才,他自己也差不到哪儿去。

  姚好古得讯较晚,他忙碌联络程思忠、杨诚的事儿,直到入夜,才听人讲起。他细细询问一番,经过仔细调查过之后,顾不上吃饭休息,当即马不停蹄,星夜来到邓舍府中,请侍卫通传求见。

  邓舍正对灯沉思,听他来了,心中一喜,忙命召进。

  姚好古入门就拜。邓舍道:“先生这是为何?快快请起。”姚好古坚持行礼,以毕,乃起身道:“恭喜主公,得一虎将。”

  “一个莽汉罢了,匹夫之勇,称不上虎将。何喜之有?”

  “主公似有烦忧?”

  “不错。我正为一事烦忧。”

  “臣请闻之。”

  邓舍扶案而起,他得了那汉子,欢喜其勇武忠孝不假,然而忧愁更多。他道:“眼看我海东、辽东混为一体,可以预想,日后汉人过鸭绿江东来者将会更多。如今,只数万流民,就出了一个彼辈,看不起丽人。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时日若久,我怕会有隐患。”

  姚好古所来,正为此事。难得君臣一心,他且先不给出自己的意见,转而言道:“臣傍晚回府,这件事是闻家人说起。请问主公,可曾遣人往城中打探风声么?”

  邓舍点了点头。

  “臣闻听后,亦曾亲自上街,亲耳听闻,街头巷尾凡聚人之处,无论酒楼茶馆,抑或瓦肆所在,百姓对此无不议论纷纷,一致称颂主公的贤明。不过其中,也不是没有愤愤不平,说些牢骚怪话的。这些人里,有汉人,也有丽人。汉人以为,主公对其处罚太重。丽人以为,主公对其处罚太轻。”

  “一样米养百样人。要想人人满意,太过为难。我的烦忧,正因为此。”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民有怨望,若不及早疏导,必然会酿成大患。主公见微知著,诚为海东大幸。”

  “以先生看,该如何疏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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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快不宜迟,宜缓不宜急。”

  他认为要解决此事,要快,但又不能急。乍听之下,似乎自相矛盾。

  “愿闻其详。”

  “里闾之间,传言甚快。俗云: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一两个人怀有怨、发牢骚,或许不要紧。但如果我行省不立即出台相应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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