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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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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舍笑道:“这几盆杜鹃,赵将军特命人送来的,采自高丽王的后宫花苑之中。洪先生曾说过,待王京破日,系彼国君于座下,共赏名花于良宵。豪情壮志可嘉,文人雅趣可品。高丽王暂时送不来,洪先生,先与这几盆杜鹃,聊以助兴吧。”

  春风沉醉,其乐融融。

  数千里地的高丽,只有一个王。比大熊猫还要珍稀。得一个高丽王,何止价值连城。他的王位,与中原那些自立为王的割据势力又大不相同,传承数百年了,如果说中国的皇帝是天潢贵胄,龙子龙孙,那么高丽王怎么着也算是血统高贵的蛟子蛟孙了。

  邓舍怎会不高兴?群臣怎会不兴奋?别的不说,就凭“生擒敌君”这一条,就实在千载难逢。在座的诸人,必然青史留名。读书人,重视这个。这场夜宴,日后没准儿,还会被写入史书呢。

  想到此处,有些官员就比较拘束了,害怕失礼,落个笑柄出去,未免难堪。邓舍洒目一看,对他们的心思,略微有所了解,暗中一笑,袖子里抻出拳头,叫杨万虎,道:“横刀立马,唯我杨大将军。来,来,来。咱俩行个酒令,划上两拳,瞧瞧究竟谁胜谁负?”

  杨万虎没读书人那么多的花花肠子,辞让了两句,耐不住邓舍的坚持,两个人吆五喝六,猜了起来。

  诸人凑趣观看,有人自告奋勇,来做仲裁。杨万虎性子倨傲归倨傲,人不傻,没蠢到真的豁出全力与邓舍拇战交锋的地步,心有顾忌,气势上先就输了三分。两人拳来指去,转眼间,杨万虎连输三杯。

  姚好古等人哄堂喝彩。

  邓舍自知胜之不武,哈哈一笑,撵了众人,道:“猜枚划拳,得有杀气。你们这些读书人,玩儿不来的。且去,那边厢有酒牌、筹令。今日盛会,虽无兰亭曲水流觞之雅,但规模尤其过之。诸公,……,不醉不归!”

  丝竹歌舞,满堂皆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邓舍灌着杨万虎喝了不少,饶他量大,有些吃不消了。烛光跳动,焰苗映出他满面的酡红。人喝酒,有的上脸,面色发红;有的不上脸,越喝脸越白。这与生气的道理是一样的,发怒而面红,是为血怒,发怒而面青,是为筋怒,发怒而面白,是为骨怒。

  邓舍带点醉意,指点杨万虎,笑道:“真不愧我的大将军,有血怒之勇。”

  他推开酒杯,抽出短剑,屈指往剑刃上弹了一弹,说道,“自我登丞相位,此剑收藏已久。每当夜深,常闻壁上匣中吟。你今日送来捷报,我心甚喜。可惜,可叹,我不能亲临前阵,杀敌溃营。”倒转宝剑,递给杨万虎,“红粉与佳人,宝剑赠英雄。这柄剑,就送给你罢。”

  他此为故技重施,当众送剑,与早先阅兵场上,赠铁枪与张歹儿如出一辙。虽然如此,杨万虎喜出望外,他跪拜磕头,双手接过宝剑。

  邓舍扶了他起来,温言说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将军一怒,流血漂橹。这宝剑与你,你临阵杀敌,便如我在。日后行兵用事,需得加倍小心,不可使得此剑落入敌手,玷污了我海东的威名。”

  赞许的同时,不忘提醒。所谓有褒有抑,邓舍用心良苦。谆谆之言,非真爱其才之人,不能说出。

  杨万虎激动不已,不知该如何表达,道:“请大将军放心。人在剑在。末将誓死,不辱大将军的威名。”

  邓舍鼓励地笑了笑,帮他把宝剑佩戴身上,示意他回来座位,两人闲谈几句。他转开话题,问道:“当日攻破王京,生擒丽王。我听说,头一个见到丽王的,便是你。那高丽王,当时的模样怎样?有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回主公。头一个见到高丽王的,却不是末将。最早突入王宫的,乃末将所部之先锋,方米罕、郭从龙等人。”

  赵过在捷报上,早把攻克王京、生擒丽王的过程说的清清楚楚。方米罕、郭从龙既为杨万虎的部曲,说头一个见到丽王的是杨万虎,也不为错。难的杨万虎这般实诚,邓舍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听他继续往下说。

  “末将到宫中的时候,郭从龙等已经把高丽王拿下了王座。他倒没说什么话,见了末将,只是反反复复地嘟哝一句着甚么‘梦幻泡影,电光和露’的,似乎是句佛经,抱着他的胡琴,死不放手。赵将军特命,就把胡琴与了他,没有再要。”

  “电光泡影?”

  这回答太出人意料,邓舍本以为,高丽王不说横剑自刎,以身殉国,至少会痛斥大骂几句。要没胆子,大可一言不发,如果懦弱,痛哭求饶也不奇怪。搞了半天,只有一句“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他喃喃重复几遍,稍稍体会到了高丽王的心情。

  当失望到了极点,往昔奋斗的目标,到最终,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呕心沥血,半世做为,尽数负了东流。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除了发一些“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的感叹,又能怎样呢?

  邓舍,他对高丽王的心态,可以给以理解,却不以为然。

  他忽然想起一事,去年九月,他应关铎之召,入了辽阳。关铎摆下酒宴,为他接风洗尘。半年过去了,许多物是人非,然而,那场夜宴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他犹自记得,关铎问诸将之志,亦曾问到自己。无奈,他那会儿醉了,说的甚么,全然忘记。

  因这高丽王看破红尘的念想引起,邓舍突然对那天自己的回答,很感兴趣。

  方补真官居治书侍御史,刚好正三品,今夜也在席上。邓舍记得,那一晚,他也在现场。邓舍拍了拍案几,招手唤他过来。方补真小步走到近前,他是御史,有就纠风纪的职责,没敢喝多,保持着清醒。

  “拾阙。我且问你,那一晚,辽阳夜宴,关平章问志。我怎么回答的?”

  方补真愕然,半年前的事儿,怎么现在想起来问了?他对邓舍那夜的回答,印象深刻,想也不想,脱口说道:“主公当时大醉,回答了两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邓舍没丝毫的印象。这个答案,再度出乎了他的意料。

  看苍茫大地,问谁主沉浮?细细想来,半年前,他北有高丽之敌,西有关铎之压,立足海东未稳,前路茫茫,发出这样的感慨,也正在情理之中。短短九个字,既表现出了对天命的敬畏,又暗藏蕴有奋起相争、不甘听从摆布的斗志。与高丽王消极、逃避的态度相比,高下立判。

  方补真道:“主公天资英才,非常人可比。问大地谁主沉浮,志向远大。今王京大胜,唯盼主公不可骄傲,再接再厉。”

  他瞥了杨万虎眼,有心谏言邓舍,不该忘了身份,与臣子豁拳戏闹,看邓舍有了三分酒意,晓得现在不是时候,忍住没说。且等明日邓舍酒醒了,再做进谏,他心里边打起了腹稿,到时候该怎么上言。

  姚好古便坐在邓舍一侧,探过身子,拨了方补真一下,笑道:“方夫子,今夜欢宴,你就暂时收了你那呆板嘴脸罢。主公难得高兴一回,你不要扫兴。过来,咱与你喝上两杯。”要论为臣之道,方补真不如姚好古远甚。

  邓舍一笑,转望堂上。

  堂上文武,正酒兴方酣。有的依在侍女身上,微闭双目,欣赏鼓乐,一手伴着乐声,击打节拍。有的解开铠甲,捋起袖子,踏在椅上,与对手嚷叫划拳。有的不胜酒力,伏在案上,呼呼大睡。

  洪继勋格外与众不同,拈着折扇,绕着那几盆杜鹃,正自欣赏。喧哗、两个婢女膝行跟随在他的身后,高高奉起酒盘,他时不时停下步子,端起酒杯,抿上一口。热闹的堂上,只有他没穿官袍,一袭白衣,轻带缓行,显得颇为潇洒出尘。

  邓舍指着他,对姚好古说道:“说到夫子,洪先生才是真的夫子。”他带点调笑,叫洪继勋的名字,问道,“洪夫子,洪夫子,伴美赏花,不可无诗。可有佳句了么?且吟来,伴我下酒。”

  洪继勋转身,长长一揖,道:“佳句未曾有。臣观此花,欢喜之余,多有忧伤。”

  “为何?”

  “昔在双城,臣的父亲喜好此花,家中种植了不少的金达莱。”他指了指一侧紫色的那树杜鹃,“其中,便有此种,尤为珍贵。每逢春夜,臣父往往流连花下,月下饮酒,通宵达旦。臣时方年幼,匆匆十数年过去,家父已然弃世,而今想来,难免伤感。”

  邓舍的笑容慢慢凝滞。

  其它人没在意他们的对话,豁拳、猜枚的那两个人声音极大。这两人,都是上马贼的老兄弟出身。听着他们熟悉的声音,品味着洪继勋睹物思人的伤感,邓舍不由想起了他的义父及他在这一世上的父亲、家人。

  子欲养而亲不待,好容易功成名就,过了艰难求生的时候,欲尽孝于膝下,却没了机会。

  邓舍揪然不乐,推案起身。由邓三的音容笑貌,他又想及,邓三阵亡时,他收拾邓三的骨殖,发誓要送还故乡,让他叶落归根。这誓言,至今未能实现。他自小从军,南征北战,离开故乡已经很久了。

  他的亲人,他的故乡。他想道:“我的亲人在哪里呢?我的故乡在哪里呢?”

  他不止想念邓三与含辛茹苦抚养他成人的亲人,他不止想念故乡。他更想念他上一世的亲人,他更想念他上一世的故乡。生于兹,长于兹,那山,那水,那土,而今,连去看一眼,都成为奢望。

  他心有所感,怅然吟诵道:“长歌岂能当泣,远望如何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海东军中,高层里辽东人不多,每逢佳节倍思亲,大胜之余,想念家乡与亲人,最正常不过的了。闻听邓舍慷慨沉郁的语调,宴席上欢快的气氛,不由为之一静。划拳的放下了拳头,听乐的睁开了眼睛,睡着的梦中醒来,每一个人,都望向了邓舍。

  堂上,悄然无声。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谁的家中没有亲人,谁的家中没有老小,谁的心中又没有牵挂呢?也许兵荒马乱的,家中早已无人,可越是无人,对比往日的欢乐,难免越引得人惆怅伤感。

  杨万虎从军前,已经做了好几年的流人,家乡尚有老母,一直不得相见,酒劲儿上来,泪水潸然。

  邓舍说道:“诸君。你们从我起兵,时间长的,将近十年了。时间短的,也有数年、年余。每日征伐疆场,多少手足埋骨他乡。旧日之袍泽,十不存半。时当今日,功成名就。家中的父母妻儿,你们可想念么?”

  众人默然,神色不同,都沉浸入了往事。

  姚好古道:“臣家中有妻,当年舍家、投笔从戎的时候,孩儿已经有三岁了。屈指算来,四五年过去。臣若今日回家,我那孩儿,恐怕都会不认识我了。五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怎么会不想家呢?”

  杨万虎扑通一声,跪倒地上,用力地磕着头,道:“末将不孝,六年没见过家中的老母亲了。主公,主公,有一句话,末将一直想说,只是一直不敢提起,怕您误以为末将起了别样的心思。待南高丽战事完了,求主公给末将放几天的假,末将想回去,接了老母亲来。”

  治国当以忠孝,自古忠臣出孝子。邓舍赞赏的拍了拍他,转问别人,道:“你们呢?家中有亲人的,想把他们接来么?”

  谁不想?可是处处兵火,有的人家乡离此千里之远,道路阻隔,怎么接?人人都是此念,半晌没人开口。有人说道:“如今烽火四起,道路不宁。路上若有个闪失,反为不美。臣等,有此心,而无此力。”

  邓舍沉默了会儿,说道:“富贵不能养亲,为人子无法承欢膝下。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人何以堪,人何以堪!”

  众人都喝了酒,几分酒力冲头,多半泪下涕泣。

  洪继勋又与他们不同,慨然说道:“长袖成歌杯酒间,对天邀月,人生几何?大丈夫生长天地间,一报国恩,二报亲恩。诸公,欲报亲恩,当戮力勇进,事非不可为。何至做楚囚对泣?”

  “先生何出此言?”

  “主公有十万虎贲,莫说诸位的家眷亲人,天下何处去不的?烽火四起,就把那烽火灭了;道路不宁,就把那道路打通。如此,既报主恩,又报亲恩。十万众当纵横天下,大丈夫应意气风发。”

  他立在堂中,睥睨左右,皎然不群,一席话说的掷地有声。

  杨万虎热血澎湃,短剑出鞘,插在地上:“既报主恩,又报亲恩!”

  群臣拜倒:“既报主恩,又报亲恩!”

  邓舍举起酒杯,众人一饮而尽。

  ※※※

  注:

  1、蛟子蛟孙。

  周朝就有“天子五爪,诸侯四爪,大夫三爪”的说法。就是说,五爪金龙,是天子的规格,诸侯王的规格,可用四爪之龙。蛟龙,即为四爪。


  第四十三章 铁壁

  次日,邓舍召见杨万虎,详细询问南高丽的军情。

  海东诸部的进展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赵过控制了京畿地区。第二,西线的文华国部,一路上势如破竹,预计十天内,便可抵达王京。第三,因为南高丽的军队多数集中在东线,故此李和尚部的阻力最大。尽管如此,但是一来,因为高丽王被擒,丽军军心动摇,军无斗志,二来有文华国、赵过的遥相呼应,颇助长声势。因此,李和尚部的进展也并不是太慢,十几天里,已经连克了三四座县城。

  南高丽各地的情形是这样的:

  最初的混乱过后,驻守各地的重臣、宗室们,形成了两种不同的意见。一部分人认为应该趁海东军队还没会师、赵过部立足未稳的机会,立即召集军队,打出勤王的旗号,发起反攻,克复王京。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眼下海东军队声威正盛,而高丽的主力都被李和尚部吸引住了,南部的全罗、庆尚诸道,又因为受到倭寇的骚扰而自顾不暇。单凭那些仓促召集起来的新军,缺少训练,没有经验,显然绝非海东的对手,即便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去打王京,恐怕也是送死的成分大些。

  同时,既然高丽王已经落入敌手,蛇无头不行,故而,他们提议,应该重新拥立一个新王,以之为号召,从而凝聚溃散的军心,先保住全罗、庆尚诸道的安稳,随后再说克复王京的事儿。

  这两派,一个主攻,一个主守,针锋相对,没有缓和的余地。可以预想,在海东军队万众一心,快速推进的形势之下,他们彼此的争吵,除了只能造成内部的分裂,更进一步地弱化其仅存实力之外,别无一点用处。

  赵过的简报中,还专门提到了倭人。结合早先刘杨发来的密报,倭寇的情形是这样的:

  在赵过攻克王京之后不久,长野四郎与藤光秀即率大队南下,加入了倭寇偏师与高丽水军主力的战斗之中。倭寇在水战上的确有一套,尤其是松浦党,在倭国那都是鼎鼎大名的。不灭高丽水军,就无法得到全罗道与耽罗等岛,牵涉到自身的利益,他们的作战也十分凶猛。大约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取得最终的胜利了。

  对此,刘杨分析道:

  “目前倭人之军中,不止有倭寇,亦有肥前松浦党本部的参与。他们之所以能在与高丽水军的战斗中数战数捷,不乏有此原因的成分在内。且,根据末将的观察,其军中水卒之外,最近步卒尤多,南部海域的许多小岛,已经被其占据。

  “长野四郎日渐骄恣,渐不可控制。该如何应对,请主公早做筹划。”

  该如何应对?邓舍不需筹划,早有准备。只是现在时候不到,暂且隐忍不发。在了解过南高丽的具体情况以后,邓舍稍微调整了一下原定的部署。做出了相应的对策。

  他命令,首先,李和尚部务必将面前之高丽主力牢牢吸引住。其次,文华国部应加快进攻速度,迅速打通与王京的道路,随后,不必南下,即转往东线,配合李和尚部,把高丽主力完全包围,争取全歼之。

  同时,赵过部必须将京畿地区牢牢地控制在手中,如果有丽军来犯,只许守,不许攻。等文华国部歼灭了东线之高丽主力后,可以再度南下,围城打援。这样,高丽的主力一灭、主战派一灭,南部诸道就基本没什么实力了,指日可定。

  总的态势上来说,海东军队完全占据了上风,形势一片大好。

  邓舍的视线,转往了辽东。

  与在南高丽的捷报频传、所向披靡不同,辽阳、闾阳、辽西三线的海东军队,都正处在苦战之中。虽然姚好古搭上了上都的线,通过使者说服了程思忠,但毕竟上都距离辽阳很远,中间还要经过一段蒙元控制区,目前他的增援部队还没有到达。

  关北的女真骑兵,几天前刚过了鸭绿江。大约受此刺激,纳哈出尽管没放他们在眼里,还是加大了攻击的力度,他之前打过一次辽阳,地形很熟悉。辽阳城中人马不多,陈虎应对起来有些吃力。

  潘诚得了沈阳方面粮草、军械的支援,集中全力,日夜攻打闾阳不息。他这是想要打通去辽西的道路。如果闾阳被他攻占,那么义州等地的辽西防线,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一旦辽西失守,让世家宝的军队进入辽东,与潘诚、纳哈出,他们这三股力量汇聚在一起,辽东就危险了。

  接替庆千兴镇戍辽西的关世容,亲自引了一支军马,回援闾阳。辽西前线的防御,因此便全部落在了关世容的副手、安东都指挥使李邺的身上。

  李邺所带的安东都指挥司,是邓舍帐前五衙中的一个。此次决战高丽,邓舍把五衙中的大部分都调入了海东,拨给了文华国、赵过。但是因此他深知辽西防线的重要性,所以基本上没有动用戍卫此条防线的安东都指挥司。

  也就是说,整个的辽东战场,如今最精锐的一支人马,便是李邺所部了。

  李邺的布防,分作前后两线。以惠和、武平为锋锐,布置了第一道防线,经过武平,在川州和义州之间,又沿着大凌河布置了第二道防线。到目前为止,世家宝的军队还没有攻破惠和。李邺亲临前线,坐镇指挥。

  惠和城头。

  “哗”的一声,一桶凉水倒下。李邺赤着膀子,摇晃了两下脑袋,甩开沾在头发上的水滴,大呼痛快,叫道:“再来一桶!”两个亲兵用砖石、木板垒了个小小的高台,站在上边,抬着半人多高的大桶,又倾倒浇下。

  时入三月,辽东的清晨依然带着凉意。

  这桶里的是井水,温度很低。雨后的凉风吹来,激起了李邺满身的鸡皮疙瘩。边儿上的亲兵看见,都不由打了个寒颤,可是李邺没有觉得冷,倒像是难得的享受。

  这一段时间以来,世家宝好像发了疯似的,夜以继日,猛攻不止。多的时候,一天能发动四五次进攻。他连着五六天没有怎么合眼了,两个时辰前,刚打退了世家宝又一次的夜袭。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来,四处漫延,淌过一摊摊敌我士卒留在城头上的血迹,逐渐由清澈变的暗红,如一条汩汩的红色小溪,汇入排水道里,浸湿了城墙,流落城外。

  城外,护城河早被世家宝填满了。

  就在护城河与城墙之间,一两里的方圆上,投石机投掷出来的石头,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坑里坑外,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的士卒尸体。有元军的,也有海东军队的。有才阵亡的,也有已经死去很多天的。残肢断臂,更比比皆是,到处都有。

  成群结队的苍蝇,嗡嗡嗡的盘旋其上。若凑到近处,甚至可以看到蛆虫,爬行在未曾瞑目的亡者脸上以及伤处。但这还不算最叫人可怖的。四面城墙之上,李邺命人插了成百上千的竹竿,每一个竹竿的顶端,都悬挂有一个元军士卒的头颅,或者断臂、残手。

  风一吹,乱发飞舞,血腥扑鼻,令人几欲作呕。

  这城头竖杆,悬首威慑的招术,李邺是从邓舍那里学来的。邓舍在海东的历次作战中,收编了很多的高丽、蒙元俘虏,临战往往有惧死、不敢往前者。每当此时,邓舍就会命督战队砍下怯战后退者的脑袋,高悬在杆上,放在冲锋军队之前,以儆效尤。

  效果非常好,不但激发了士卒们的恐惧,由恐惧而拼命;并且能给敌人以大大的震慑,瓦解他们的斗志。

  试想:一支军队冲锋,冲在最前边的不是士卒,而是一杆杆面目狰狞的人头。并且,这人头还不是敌人的,而是他们自己人的。这会给人造成什么样的印象?亡命之徒。不等接战,对手的胆气便先自弱了几分。

  惠和城上所悬挂的人头,多数为元军阵亡士卒,也有一部分来自俘虏。

  守城不可只守,无野便无城。单纯的防御不能持久,军心早晚不稳。李邺为鼓舞士气,组织过几次不大的反攻,成功地摸过世家宝的营地,抓了一些俘虏。他觉得留下他们只会浪费粮食,拷问过后,全部砍了。

  连着冲了几大桶凉水,李邺取来毛巾,擦拭干净。亲兵们送上铠甲,帮他披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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