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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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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五分之一,来自毁于兵火的荒田,或者一直没得到开发的、人烟稀少的旷野地带。”
“放火烧山,伐木成田。需要人手不少吧?”
吴鹤年就等着邓舍问呢,这是他施政多半年以来,最为得意的政绩。尽管他曾有公文呈给邓舍,但是,由人转呈,哪里比得上当面汇报?他谦虚地道:“开垦田地所需的人手,其实也不算多。前后总共动用了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二人次,小半为双城屯田军,大半皆为招徕的流民及从北边迁徙而来的女真部族。
“遵奉主公六四的标准,凡所流民开垦出来的田地,六分归自己,四分归衙门。卑臣来前,大体上也都已经分好了。”
“大半皆为招徕的流民?一万三千多人次,……,召来的流民与迁至的女真有八千人么?”
“八千九百二十四人。流民有三千八百人,大多从南高丽等地来。余下的皆为女真。”
这流民能长途跋涉来到关北,多为丁壮,少有拖家带口的,也就是说,半年多来,不算女真人,双城多了三千来个壮劳力。分给田地,他们定居下来,平素务农,事若有急,招之即来,便是三千来个现成的兵源。看起来不多,海东、辽东大小城邑上百,要是加在一处,数字可就不小了。——尽管不一定每个城邑,都能做的像双城这么好。
至于流民从哪儿召?
类似双城这些靠近南高丽的,可以从南高丽招。类似甲山这些靠近沈阳的,可以从沈阳等地招。类似义州、惠和,这些靠近辽西的,可以从辽西招,也可以从塞外招。类似辽左金、复州这些靠近山东的,可以从山东招。
类似平壤这些近海的,洪继勋与张士诚的使者签了有条约,他们主动往这儿送。
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四面出击,或明或暗,双管齐下。用优惠的政策,像海绵吸水一样,把邻国没有田地、流离失所的流民乃至大地主、小地主的雇农、佃户们,统统吸引过来,壮大充实海东、辽东的人力。
关北贫瘠、天气条件恶劣,吴鹤年能在短短的多半年里,召来数千之多的流民,成绩非常不错。
邓舍好好地夸奖他了几句,说道:“旬月内,行省的省治便要迁到辽阳。我召你们来,一个问问双城的近况,一个想征求你们的意见,如果把你们调来省府的话,在双城总管府里,谁比较合适接任你们的工作?”
“旬月内就要迁省治到辽阳?……,辽阳不是还在打仗么?”
辽阳还在打仗不假。
但是行省的行枢密院经过讨论后,一致认为:只要程思忠的上都军马一到,以及海东即将增援辽阳的假消息传出去,纳哈出必然撤军。而上都的军马,目前已经进入了辽东地界,没有了潘诚在中间的阻拦,三五日内,其前锋就可抵达辽、沈。
也就是说,至迟半个月内,辽东的战事便可以基本停息。
对行枢密院的这个判断,邓舍还是很赞成的。不过,他没有给吴鹤年做详细的解释,只是笑了一笑,说道:“这个问题,你们不用担忧。战事很快就能停下来。”
“是。主公兵威所向,无不披靡。卑臣等忠字当头,人人踊跃向前。”
不管什么事儿,吴鹤年总能扯到“忠”上。他一个文官儿,打仗踊跃向前?这马屁拍的,那是见缝插针,一波又一波。
邓舍失笑。
他本待不理,看天色已晚,任吴鹤年这么扯下去,太耽搁谈论正事的时间。他说道:“吴大人,你在双城辛苦了,劳苦功高。你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我素来赏罚分明,就算你不‘忠字当头’,该赏你的,一样会赏。哈哈。”
含而不露地轻轻点了吴鹤年一下,言外之意:不需如此逢迎。
吴鹤年道:“卑臣之言,句句发自肺腑。如果说,忠诚也是一种错,主公,您就让卑臣错到底吧。”
邓舍与罗李郎愕然相对,吴鹤年的回答实在出人意料。邓舍放声大笑,罗李郎想笑、不敢笑,忍得满面通红。邓舍点着吴鹤年,半晌想出一句评价,说道:“哈哈,哈哈。吴总管,尔真乃妙人也。”
他既然奉承已经成了习惯,就随他去吧。
邓舍笑了一阵,不再去管他,转回正题,说道:“接任双城总管府总管的人选已经有了,打算从行省左右司里,派一个人过去。主要是辅佐官儿,需得熟悉当地情况,为人公正可靠,要在地方上有些威望,不能没有办事能力。谁比较合适?”
邓舍口中的辅佐官儿,指的是“同知”。总管府总管以下,地位最高的便是同知。同知,同知,同知总管府事,是为总管的副手。吴鹤年沉吟片刻,请罗李郎先说。
这是一个做人情的好机会。较之别的寻常府县,双城总管府定然总会得到邓舍的更多注意。双城总管府的辅佐官儿,只要有政绩,升官儿的速度也总会比别的寻常府县官员要快一点。他虽居上位,不与罗李郎去抢。
罗李郎逊让再三,推脱不掉,方才说道:“双城总管府判官朴献忠,华美深密,处世清介,虽为丽人,忠诚可靠。他本为商贾,新近讨了双城名儒家中的女儿做了妻子,在地方有些名望。似可为之。”
“朴献忠?”邓舍有点印象。
当初打下平壤,投降的官儿里也有个叫朴献忠的,是平壤的西京副留守,现任行省左右司都事。只不过,此朴献忠非彼朴献忠。两个人同名同姓。李成桂的夫人与钱士德勾结,阴谋作乱,平乱过程里,双城的这个朴献忠立有功劳。
开始他因高丽人的身份被关入狱中,不但没有半分的埋怨之词,反而鼓励狱友振作,说大浪淘沙,越是乱,才能越显出谁忠谁奸,口口声声以成为名副其实、当之无愧的第一“忠犬”为毕生奋斗的目标。
他在狱中的言论,后来传入了邓舍的耳中,当即就把他释放,从不记名的吏员,一下子拔擢为记名的首领官。
他这个人,商贾出身,通晓俗务,既忠诚,并且有办事的能力,得到了邓舍的认同,更重要的一点,同时他还是吴鹤年的心腹,因此他的这个官儿当的真是春风得意,升迁很快,一路高升,已经成为了总管府的判官,掌管刑狱,仅比同知低了一级。
“吴大人,你看呢?朴献忠此人,合适么?”
吴鹤年不动声色地瞧了罗李郎一眼,暗中翘出大拇指,心想:“会做人。”兜了一圈儿,人情又送了回来。
他故作思索,慢腾腾说道:“朴献忠,……。对这个人,卑臣还是有所了解的。能力有,也不贪财。卑臣在双城开垦荒山、伐林成田,招徕流民、推广棉花,各项的施政措施,都得到了他的不少帮助。他甚有功焉。要说起来,他现为总管府判官,仅比同知低了一级,并且他为双城土著,是个高丽人,若是提拔他的话,倒也顺理成章。”
海东地方府县的正副官,向来正职为汉人,副职为高丽抑或渤海、女真人。邓舍点了点头,就此决定,道:“既如此,那便由他来任吧。”
三人饮茶叙话。
接下来,邓舍细细问了双城民生、发展的各个方面,说起女真人,吴鹤年道:“张将军有封信,托卑臣给主公送来。”
邓舍接过来,展开一看,大多写的关北军事、屯田等的一些情况,包括安抚、羁縻女真人的进展,总的来说,发展势头一切良好。由关北派过鸭绿江去的那数千女真骑兵,因辽阳被围,仍归张歹儿遥控指挥。
多日来,他们与沈阳的元军有过数次小规模的交锋,或胜或败,胜多负少,一直活动在沈阳的周遭,对牵制元军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最近的一次获胜,成功地劫了元军的粮道,缴获了数百石的粮食,近千头的牛羊,给了元军不小的打击。
谈谈说说,将近夜半。
邓舍端汤送客,吴鹤年与罗李郎起身告辞。罗夫人及罗官奴的表姐妹自留下陪伴罗官奴,不需多提。邓舍送他二人出门,吴鹤年吞吞吐吐:“有件事,卑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
“左右司员外郎李敦儒,现在双城。就平时来说,他话不多,与同僚官员、地方士绅们基本没有交往,常常闭门不出。卑臣念在他人生地疏,特地派了几个人,照顾他的日常起居。……,这个,这个,平时都挺好的。就是前几天,便在卑臣来前,他突然接到了一封平壤的来信,……”
吴鹤年杂七杂八,绕了半天,最后一句才是他的关键。
他说了半截,不再往下说,拿眼偷觑邓舍。
李敦儒是个烫手山芋,邓舍把他丢到双城,却没任他双城的官儿,依旧挂的行省左右司的官衔。该怎么对待、安置,吴鹤年大费脑筋。
不管不问,只当没这个人?不合适。管的太多,问的太多?也不合适。吴鹤年想了很久,索性折中,一方面给了李敦儒一个“帮助”校对文字的差事,不让他闲着,隔三差五地去走动走动。一方面以伺候他的起居为名,派去了几个仆役、婢女,行监督之实。平壤给他去信,还能有谁?李阿关。这事儿不可不向邓舍汇报。
这件事,邓舍是知道的。
李阿关有个女儿,现在随着李敦儒在双城。她也许是因为想念女儿,也许是出于别的考虑,想把她女儿接回来,曾经给邓舍提过。邓舍并非不近人情的人,没有反对,当时就同意了。她写给李敦儒的信,讲的便为此事。
邓舍身为行省丞相,管辖两省之地,日日操劳军国大事尚嫌时间不够,恨不得分身两用,哪里有空斤斤计较后院之事?别说他知道,即便他不知道,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道:“此类小事,以后不必多讲。你说到李敦儒,我行省新得江华岛,高丽人在此经营日久,非得有显官坐镇不可,左右司决定把李敦儒派去。你回去后,可以先给他说说,提前准备。”
吴鹤年诺诺答应。新任的双城总管府总管及同知的委任书还没到,他与罗李郎需得先回去办交接,然后才能调回省府。
快到府门,邓舍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转头一看,吴鹤年涕泣满面。他不由大奇,问道:“吴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卑臣久未见主公,日思夜想。骤然得见,谈不及须臾,骤然拜辞。想起下次见主公,又得旬月之后,临别依依,情不自禁,遂至涕泣。”
邓舍送他们出了府门,吴鹤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犹自一步三回首,恋恋不舍。邓舍看他们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方才转身回去。
其时,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他在院中转了几圈,吟道:“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徐徐迈步,入了李阿关的房中。
是夜,平壤丞相府春风度过玉门关,辽东上都军千里夜行过广宁。沈阳城外,女真军奔袭粮道,大呼呐喊战正酣。
第五十五章 三退
驰援辽阳的上都军,统军元帅名叫雷帖木儿不花。
正如赵帖木儿一样,他虽然起了一个蒙古名字,其实是个汉人,辽东人氏,小名九四。此人年岁不大,三十出头,本为关铎嫡系,为上都留守程思忠的副手,在军中向有才俊之名,文武双全,很有些名气。
关铎死后,程思忠曾有个念头,想效仿王士诚、续继祖为毛贵报仇的故事,提军杀回辽阳。劝住他,打消这个念头的,正是雷帖木儿不花。
雷帖木儿不花通过各方面的消息渠道,对邓舍有所了解。他深深地知道,敌强我弱,连关铎都不是邓舍的对手,即便潘诚、沙刘二不也默认了这个事实?凭上都的万余人马,真要杀回去,怕连填邓舍的牙缝儿都不够。
故此,辽东战火不止,上都军一直坐观遥望。
短短的大半年里,在辽东的这块大舞台上,多少风流俊杰,先后或者兵败奔溃,声势浩大如搠思监、囊加歹,十万人全军覆灭。或者战没退走,地位显赫如潘诚、沙刘二,一个身首异处,一个转走安丰。
而上都军却不但能做到毫发无损,并且借机充实,万余人发展到近乎两万。雷帖木儿不花功不可没。这个人,还是很有些见识眼光的。
随着搠思监的败走,沙刘二的离去,辽东的乱局渐渐平定。尘埃落定,形势走向分明。别说雷帖木儿不花,到了现在,即使程思忠也能看的出来,日后辽东的王者,必为掩有两省之地的邓舍,非他莫属。
上都孤城在外,关铎一败,外无强援。眼下虽安,实际危若累卵。他们非常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因此,姚好古一与他们联系,他们立刻就捐弃前嫌,忘了关铎之仇,给以积极的回应。
纳哈出兵困辽阳,姚好古请他们出军相助。
雷帖木儿不花认为,辽阳的窘困是暂时的,纳哈出攻得再急,局势再危险,只要有邓舍在南高丽、在海东的基础在,辽阳就是有惊无险。哪怕再退一步来说,假设纳哈出得手,辽阳城丢了,待南高丽战事稍歇,邓舍卷土重来,重新夺回辽阳也并非难事,最多,多费一番周折而已。
河北来的情报,说孛罗帖木儿蠢蠢欲动。自丰州获胜以来,他时时有北望之意。
上都,乃元朝的龙兴之地,漠北重镇,有极大的政治意义,且具有一定的军事意义。如果元军占领了上都,就可以连通漠南,提挈漠北,与腹里河北等地连成一片,进,可为进攻辽东的前站,退,亦可做悍蔽塞外的门户。
以孛罗帖木儿的实力,他要是真的有意北上,上都军是万万抵挡不住的。人情、人情,有来有往才叫人情。辽阳求援,雷帖木儿不花就提议,他们应该去援助。这样,万一上都有事,也好请邓舍支援。
至于邓舍到时候会不会来支援,雷帖木儿不花只反问了程思忠一个问题:“上都有着这么重要的政治、军事意义,邓舍会看不出来么?他会不识轻重么?他不但会看的出来,他没准儿还会因此而生觊觎之心。可是有一点,他鞭长莫及。只要有纳哈出与世家宝在,他就抽不出手来插手上都,只能望洋兴叹。
“咱们要利用的,就是这一点。既利用他的觊觎之心,来保证上都的安全与发展,文雅点说,这叫借东风之势,粗鄙点说,咱们要扯起海东做大旗,狐假虎威。同时又发挥我军地头蛇的优势,不给他插手的机会。”
要达成雷帖木儿不花的这个目标,最关键的因素,不在上都,也不在海东,而在纳哈出、世家宝的身上。
简而言之,需要保持辽东各方的均势。一方面,要保证邓舍占据上风,另一方面,更要保证纳哈出、世家宝不致毫无还手之力。因为只有如此,才能既使得邓舍有余力帮助上都,又使得他受辽东元军的牵制,无暇插手上都。
由此原则出发,也就基本定下了雷帖木儿不花驰援辽阳的作战目标:不求杀伤,不是击溃,更不是歼灭,击退纳哈出,解围辽阳即可。
有句话说:世上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当雷帖木儿不花的军队横穿过辽东大地,出现在辽阳城外、逼近纳哈出右翼大营的时候,他却忽然发现,他似乎猜对了开头,却没猜对结果。他了解了己方,却远远未能了解敌人。
纳哈出的右翼,布下了内外十八层连营。看起来声张势大,临敌对阵,却一矢未发,不战而退,根本不给雷帖木儿不花故意放水的机会,转瞬间,接连溃退了三座营寨。
——要知道,此时天近三更,上都军刚抵达城外,不仅营寨未扎,甚至还没与城中联系上呢。
元军溃败的速度,简直令雷帖木儿不花瞠目结舌,惊讶的无以复加。如果非要找一个词语来形容,“望风而遁”,实在是最佳的诠释。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让雷帖木儿不花怀疑,这场面到底是因他的上都军到来而造成的,还是因为邓舍的海东援军大部队到了。
他从上都只带来了五千人马。纳哈出单只右翼就有八千余人。
他驱马登高,四下远望。整个的战场上,一层层的营寨接连被溃卒踢翻的篝火、扔掉的火把点燃,火势连绵不绝,黑烟腾腾,火光冲天。视线所及的地方,尽是不顾一切奔溃逃窜的元军。到处人惊马嘶,放眼辙乱旗靡,元军的阵地乱糟糟一片。
这边看,成百上千的步卒,哭爹喊娘,丢掉手中的兵器,为了能跑的更快一点,解去身上的盔甲。那边看,一股股的骑兵,拼了命地打马,浑不顾前边是谁,马蹄奔腾,掀起烟尘滚滚。元军自相践踏,死伤无算。
右翼的十八座连营,接连通透。
到的最后,前边营寨未乱,后边的营寨已经打开辕门,惊慌失措的士卒们或往前冲,或往后跑,有的从辕门出,有的翻过营墙。他们便如一股洪流,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奔涌向了中军大寨。偶尔有军官试图阻止,就像是大海中的一朵浪花,激起一点涟漪,很快消失无踪。
上都军的一个军官策马上来,倒抽一口冷气,道:“鞑子夜惊炸营了。”他问雷帖木儿不花,“元帅,咱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眼见溃退的元军即将要冲入他们的中军大营。仓促无备之下,八千多人一起冲,十座中军大营也能被他们冲垮了。辽阳城中的陈虎不是傻子,他绝对会趁机出城反攻的。元军“大溃”、乃至“全军覆灭”的局面,基本已经确定,不可扭转。这虽非雷帖木儿不花的本意,但他总不能调转枪头,去协助元军攻打海东吧?
这一场胜利来的太快,快到他莫名其妙。他百思不得其解,苦笑一声,道:“传令,三军急进。右翼向右兜转,包住鞑子的南面,鞑子有朝这个方向逃窜的,格杀勿论。左翼网开一面,对往沈阳方向逃窜去的鞑子,悉数放开道路,不必阻拦,防止其走投无路、临死反扑。中军突入,不求杀伤,唯以驱逐为务。”
驰援辽阳的上都军士卒,多为老卒,训练有素。雷帖木儿不花的命令一下,各部、各营即有条不紊地投入了作战。
辽阳城中,鼓角齐鸣,三声炮响,陈虎一马当先,亲率四千精锐,手执火把,横端枪戈,如下山的猛虎,直扑向纳哈出的中军大寨。纳哈出从睡梦中惊醒,他匆忙整束起铠甲,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没穿着鞋,跳着脚冲出帅帐,气急败坏:“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右翼为何乱了?谁人冲的营?谁人冲的营?郭勒,郭勒呢?”
郭勒是右翼统帅。
侍卫同样的仓皇,面面相觑,有胆大的回答道:“不知所踪。”
“乃剌吾呢?”
乃剌吾是左翼统帅。
“海东的女真骑兵也突然来袭。乃剌吾将军正在左翼与之奋战。”
“女真骑兵在左翼,右翼来的谁人?”
“似为上都军马。”
上都来援辽阳,纳哈出对此有所耳闻。他专门派的有斥候,早已探查明白,上都军只来了数千人。区区数千人,长途跋涉,初来乍到,就能冲的动他右翼近万人的营寨?纳哈出不可思议,暴跳如雷:“去把郭勒寻来,他怎么带的军?……”
“我军连日攻打辽阳不克,困顿城下。海东的女真骑兵,旬月内,连着劫了我军四次粮道。军中乏粮,军心惶惶。且潘诚兵败身亡。世家宝久攻惠和不下,损兵折将,关世容既灭潘诚,回师辽西,他越发不是对手,前日退回了大宁。辽东三路军马,如今只剩下了我军一路。士气更加不振。
“军中有传闻,海东红贼已经平定了南高丽,不日大军即将北上。也许,右翼的士卒们把上都军马误认为了是海东的援军。——,相爷您也知道,上都的红贼与海东的红贼同出一脉,打的旗帜相差不大。”
“哇呀呀!气煞某也。来人,本相要亲去右翼。”
纳哈出从侍卫的手上抢了坐骑的缰绳,翻身上马,待要奔出,又回头恶狠狠下达命令:“郭勒!”点了两三个人,“你们,去把郭勒找着,就地处斩,把他的首级悬上高杆,通传三军,以儆效尤。”
他虽然急怒,脑子清楚。右翼炸营,已经快冲到中军了,要约束住溃卒非常不易,非有大的震慑不可。郭勒的脑袋,自然就是震慑右翼诸营的最好选择。
那几个侍卫应诺而去。他引了数百亲卫,纵马奔驰,没行出多远,突然听见辽阳城中炮声阵阵。众人抬眼观看,见辽阳城门大开,一杆大旗斜出城门,火把映衬,旗帜红底黑字,上写着斗大的一个“陈”字。
陈虎挟弓腾马,领了数千虎贲,滚滚腾腾,喊杀震天,径自往纳哈出的中军撞来。
纳哈出催马的动作不由为之一滞。中军有他坐镇,暂时来说,秩序较之两翼好上许多。前营有两个将校打马迎出,欲图截住陈虎。陈虎弯弓搭箭,弓如满月,箭若流星,那两个将校左边一人应弦而倒。右边那人转马要走。陈虎不急不忙,将夹在手指间的第二支箭搭上弓弦,轻轻一放,那人翻身栽倒。
陈虎两箭射死两人,手上的第三支箭,射落了元军前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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