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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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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卒们想的,几乎都是过一天算一天,快活一天总好过苦一天。忽然剥夺掉他们的享受,又收缴战利品,可想而知,必然激起不满。

  邓舍考虑到了这一点。和文、陈等人筹商出两个办法。

  首先,推迟筑营,以百人为单位,分队集合开忆苦大会;通过忆苦,适当夸大当前的发展形势,唤起他们对未来的希望;同时,略微讲一下目前遇到的困难,给其一定压力。

  其次,在物质上许愿。攻城一战,功劳簿他才批准,还没赏。厚加赏赐,再挑选几个斩级多的,仿百户规格,赐高丽女子,任其享用一天。承诺,凡是以后战功积累到一定程度的,享受同等待遇。其他的高丽女子,一概交由总管府,遣散回家。

  做完了这两个步骤之后,再推行收缴令。

  众人讨论半晌,没补充的了。邓舍下令,按这个章程,给一天的时间,各千户负责,自去办理。他很想留下来亲自监督,脖颈上的伤得换药,再三交代,留了队亲兵督办,打马回府。

  他住的地方,本为李成桂祖宅。数代经营,十分豪侈。他现在记起来李成桂是谁了,停马府前,仰脸瞧了会儿门上的横匾。感触万千。

  他曾开创了一个王朝,连绵数百年。在朝鲜的史书上,他是个盖世英雄,而现在知道他英雄事迹的,只有自己。邓舍摸了摸伤处,暗叹一声造化弄人。

  吴鹤年也陪着抬头,瞧见横匾上两个大字:李府。懊恼不已,连连自责:“小人考虑不周,考虑不周。将军勿怪,小人就去找人摘下它,换一块万户府的匾挂上。”

  邓舍摇了摇头:“挂着吧。”

  他要用这块匾提醒自己,默默无闻的不一定不是英雄;显赫一时的,很可能不过过眼云烟。

  进了门,他问:“李成桂的家眷在哪里?”

  “男丁全砍了头;女的,王夫人说,留下给将军过目。大约见将军忙碌,故此一直不曾对将军提起。”

  过目的意思,无外乎中意的纳入帐幕。灭人城,夺人妻,红巾中不少将军喜好这调调儿,王士诚便是其中之一。究其根本,这心态又可分为因征服、或因仇恨两种类型。

  王士诚属于前一种;文华国属于后一种。他痴迷官家元配,像永平达鲁花赤、刘总管老婆那种,鹤发鸡皮,征服感再强怕也下不了手。他乐此不疲,无非潜意识中,仇鞑、仇官心理作怪罢了。

  邓舍理解,不代表他有兴致,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再仰头瞧了眼横匾,道:“过目不必了。养在后院,不许亏欠侮辱。”吴鹤年应命去了。

  转入楼阁,换过伤药,铺开洪继勋献上的地图。他看了不下十遍,上边每一处山峰、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岛屿、城镇,早就深深印在了他的脑中。

  手指顺着地图上标记的道路,他细细观看。远处营中,集合开会的糟乱,随风传入室内,被城里各种人籁一冲,变得很淡。房间里挺静,手指摩擦纸张,发出微微的声响。

  占双城已经四五天了,但是对下一步的攻略方向,他却一直拿不准主意。

  东、北边,无须考虑,没高丽人的势力,皆为女真之地。人口少、土地贫瘠、地势险峻、天气严寒,完全没占取的价值;南边,十几里外便是海;需要考虑的,只有西边。

  究竟是西北方,还是西南方?他沉吟不能决定。

  西北方的好处在,城池多为高丽这几年才占据的,控制力不强,且夺取了,给高丽造成的压力、影响不大;西南方的好处在,土地肥沃,战略位置重要,但会给高丽造成重大压力,可同时也有利下一步的发展。

  风吹动窗户,吱吱呀呀。邓舍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弹动,权衡利弊,一再斟酌。个人前途、上万人的命压在他的肩膀上,无法不慎重。又拿出笔记,翻看以往记录,希望可以得到一点启发。

  他没想过找文、陈诸人一起商议。并非独断专行。他是主将,得有自己的见解,否则军议一开,全听别人说,成什么样子?当然,真要是军议上,有人提出更好的建议,他也会欣然从之。

  看得眼都累了,仍然无法定夺。索性推开地图,来到窗前,负手远望。

  吴鹤年组织了人,将火烧过的地方,一一掩盖。城中看起来顺眼许多。街道上,千余老弱,头顶水盆,手挽饭筐,正在往城门去,给修缮城墙的壮丁们,送水送饭。沿路有轮岗士卒维持队列秩序。

  远远望去,城门、城墙上下,人群如蚁,一个热火朝天的场景。

  城门口的人头京观才收。黑色的血渍,深透地中,引来大批的蝇虫,嗡嗡不绝。壕沟、鹿脚之类,才修葺完毕。城门铁皮包木,新做了一个。火炮、火铳攻击过的西城墙处,聚集了不少的民工,在士卒的监督下修复城墙。烟土飞尘。

  天气不热,活儿太重。民工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大多穿着只到膝盖的灯笼裤。士卒们语言不通,看到不满意的地方,也不言语,舞动枪杆刀柄,没头没脑地砸下。时不时有被打得头破血流,跌倒在地,弄一身泥土,不敢言声,默默地爬起来,继续干活。

  三天的屠城,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才收起的京观,更是叫他们不敢起一点反抗之心。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乱世。

  邓舍注目良久,他想了很多,转过身,手指重重按在了图上一点,下了决定。

  方针定下,细节决定成败。趁文、陈等人没到,邓舍再次扒拉着地图,仔细研究道路、山川,推算西北、西南各城可能的动向。如果有城池出兵相助,该怎么办?如果真的才一出兵,高丽人的大军就来了,怎么办?如果定州防守顽强,攻之不破又怎么办?

  一条条,都得列出对应方案。他全神贯注,沉浸其中。连侍女们给他端来了午饭都不知道。直到文、陈等人赶来,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才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

  伏得久了,脖子酸疼。又不敢扭动,他别扭地把手伸到脑后,揉了两下。侍女乖巧地来帮忙,他挥挥手,命令她们把饭端下去,不听召唤不得进来。问诸将:“忆苦大会开得怎么样?”

  “气氛热烈,开的不错。”陈虎回答道,有过一次经验,举办起来,得心应手。

  邓舍点了点头,把地图向前一推,道:“诸位来看。”

  桌案太小,众人站不下,围了两圈。陈虎领会了邓舍的意思,问道:“将军是想商议下步行止?”

  “不错。”邓舍在双城以南海域上划了一圈,讨论战略大计之前,先办点简单的,他道,“沿边海岛,多有盐场、牧场,是时候攻占了。”

  双城周遭的县乡,陈虎在他昏迷时,就调兵占据了。只是沿海岛屿不曾攻占。他本想等营地筑成,再做打算,既然下步攻势已经决定,干脆一并占领。

  众人没意见。士卒的军饷中,盐也是一个组成部分,得一个盐池,当然很好。更别说还有牧场了。

  “小人愿为先锋。”李和尚昂首,主动请缨。

  邓舍夸赞两句,不过夺海岛,他不打算使用汉军。人缝里瞧见挤在后边的河光秀,叫他到得近前,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河将军,这一仗,交给你吧。”

  河光秀挺起胸膛,慷慨激昂:“将军放心,小人亲自上阵,一定不给将军丢脸!不瞒将军说,小人军中,士卒们早急得嗷嗷叫了。”他不知从哪里抢来一部胡须,黏在嘴上,沾得不牢,一说话,满嘴乱颤。

  邓舍瞧着好笑,怕他尴尬,转开视线,道:“情报得知岛上高丽驻军不多。你部没经过血战磨砺,为了减少伤亡,我会拨调几个有经验的军官,暂时协助你指挥。至于渡海所用船只,不用现造,可以征调沿海渔村里的。”

  高丽军没老卒做骨干,战斗力的确不怎么样。加上又是从没接触过的抢滩作战,伤亡肯定会不小。

  邓舍考虑得很周到,一股暖流在河光秀的心中升起,他眼圈一红,哽咽着道:“将军比小人的爹娘待小人还亲,小人,小人……”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激动得嘴唇颤抖,说不下话。

  他卑贱之极的出身,没受过别人好眼色看待。投降之后,邓舍却丝毫没有歧视,对他向来温言温语,不曾侮辱打骂,官职还给他一个劲儿地往上升。对比以前,不啻天堂。他这几句话,确是真情显露。

  文华国受不了他的肉麻马屁、哭哭啼啼,瞪了眼就要发火,邓舍用眼神制止住,抚慰河光秀两句,道:“你先下去准备,收缴令一毕,就立即出发。”河光秀跪下来,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揉着眼出去了。

  “对这等棒子阉人,将军也客气。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没得在俺们面前肉麻恶心。”文华国很不理解,牢骚道。

  邓舍一笑,不多解释,站起身,把地图挂在墙上,好叫众人都看的清楚。

  “上午我从营中归来,想了想。士卒们军纪差,固然一方面是大胜之后的骄纵,但是也不排除有闲下来没事儿干的因素在内。本该趁此练军,但是局势未稳。当今之计,我以为,唯有一鼓作气再占几座城池,一来给士卒们些事做;二则根基稳定了,才有资本去谈其他。”

  诸将点头称是。

  邓舍环视一周,见众人都同意,道:“都有什么看法?畅所欲言。”

  发言顺序按地位高低来排,李和尚、罗国器等人,纷纷把视线投往文、陈。文华国凑到近处,在地图上扫了两眼,一拍西南角,道:“这里就很好。”

  “好在哪里?”

  “离双城近,挨着海,富庶,好招兵。”

  陈虎皱着眉头,不同意文华国的意见,对这个问题,他考虑过很多次,道:“西南方虽然富庶,距高丽西京等地却太近,敌人很容易调集兵马,压力太大。”他顿了顿,“小人看,不如西北,毗邻鸭绿江,和辽东前后呼应,进可攻,退可守,而且地势险峻,能安身。”

  邓舍不置可否,转看李和尚等,问:“你们的意见呢?”

  李和尚莽撞,没考虑过,见邓舍问,又不愿放弃露脸的机会,抢着道:“小人赞同文将军所说。有钱,有粮,才能兵强马壮。”

  “就不怕高丽人大军来围?”

  李和尚不屑一顾:“高丽人的战力,太差。三四千人,粮草充足,连个双城都守不住。他要来围城,咱们一万人,至少顶他们十万人。小人看,高丽全国也没这十万人。”

  “我军一万人,可没法全驻城里。高丽人只围不攻的话,最多几个月,城里就得断粮。”陈虎反驳道,“一断粮,城破不城破,有什么区别?”

  罗国器插口道:“陈将军所言甚是。西南地势,不及西北。只要能得西北一城,经营蚕食,连接辽东。如此,后有所援,稳当许多。攻略高丽,大可以缓而图之。”

  “西北贫瘠,经营又有何用?”张歹儿头回参加军议,耐心等文、陈几人表述过主张,才道。

  “粮饷不足,可练精兵。兵马再多,乌合之众,又有何用?”

  张歹儿冲锋陷阵,勇猛剽悍,为人处事,稳重内敛,邓舍想看看他的眼光,问道:“张将军有何想法?尽管说。”

  张歹儿道:“小人以为,西北不如西南。”

  “此话何意?”

  “西北安稳,却贫穷。即使高丽放弃,也发展不起来。练精兵,当然是正理。可精兵练成,需要多久?难道高丽就傻等着什么也不做,等着我把精兵练成?比较而言,不如趁我士气高涨,高丽措手不及,一鼓作气,进军西南。西南危险,但富庶,粮饷、兵源不用愁。

  “得西南之后,同双城连成一线,稳据可守。西进南下,尽由我意。”

  文华国、李和尚连声道对,陈虎也沉思不语。

  换了文、陈,罗国器也就罢了,对张歹儿,他没甚么顾忌,坚持自己的意见,道:“将军,进军西南,必然使得我军成为深入之孤军。就如无根之木,稍有不慎,便是全盘覆灭。

  “而请将军观西北之地,山川纵横,形胜西南,易守难攻。倘若有急,辽阳刘平章大军数日可到。连横辽东,背有所托;俯瞰海东,精兵一成,沿山顺河而下,高丽之地,席卷如反掌。”

  “连横辽东?”张歹儿接口道,他摇了摇头,“正是因连横辽东,才更去不得。”

  众人闻言,愕然回头,随即醒悟。山高皇帝远,天下脚下一日三遍打。诸将无不旁系出身,吃够了苦头,谁也不想再去尝。文华国一拍手,陈虎道:“此言甚是。”

  邓舍转过身,一点地图西南角:“收缴令一毕,便攻取此城。”

  诸将张眼观看,罗国器喃喃道:“定州。”

  定州离双城不远,三四十里,女真故地,原属双城总管府。三年前,被高丽王一并抢回,置都护府。其地东环沧海,西连叠嶂,南边濒临唐朝时渤海国和新罗的国界线泥河,水势险峻。

  “河光秀遣派部属,到定州打探过。兵马不多,千来人。以双城高丽军队的战斗力推断,三千人足够破城。”邓舍双目炯炯有神,到此时,才将自己的决策讲了出来,“只要能顺利夺下,凭泥河之险,本将相信,纵使高丽大军即日而至,也有一搏之力。”

  他的视线自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问道:“诸将以为呢?”

  “唯将军之命是从!”文华国跨前一步,躬身高声道。陈虎等人,随之从命。

  “好!我等众人一心,何愁在高丽站不稳脚?”邓舍叫众人起身,道,“决议既定,要做,得尽快。免得军队才出城,高丽大军就来,反落了下策。时间紧促,需用精兵,速战速决。”

  邓舍吩咐亲兵,取来令符,拿在手中,调兵遣将。两次大战,诸军的战斗力,他清清楚楚。要说最精锐的,他手指一点张歹儿,道:“本次攻城,先锋张歹儿。

  “陈虎、关世容、陆千五,以你三部为攻城主力。陆千十二,调你部一队,来往巡弋双城、定州一线。确保道路不失。罗国器,调你部一队,严守西边山口。”

  他叫到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地出列,鱼贯接令。他又看了看没叫到的几人,都是跃跃欲试。一笑:“高丽人不过千许,有此四千余精兵,足够破城。”

  他伤势在身,无法亲自引军,神色一整,最后道:“着陈虎统军。众将齐心协力,明日一早,出城。”

  ※※※

  注:

  1、军饷。

  元制:蒙古、探马赤、汉军军士,因不纳科差,不能享受俸钱,只是每人每月配给五斗米、一斤盐。

  2、泥河。

  今朝鲜龙兴江。


  第八章 定州(二)

  收缴令实施顺利,亲兵们回报,士卒们痛痛快快地接受了命令。

  这得归功于忆苦大会的成功举办。尤其是文华国部。文华国亲自上场,回忆过去,实实在在;展望未来,描绘一个令人神往的前景。士卒们的情绪被充分调动,既庆幸自己没成饿殍,又对前途充满了希望。士气高涨。

  解决了这一个重要的麻烦,邓舍心里轻松许多。次日一早,天没亮,他就起了床。赶到城门,送陈虎、河光秀部出城。

  黑蒙蒙的天色下,冰凉的风卷动高高的大旗,飒飒招展。军队一眼望不到头,沿着城中的大道,行走间荡起漫天的尘土。军官驰马一侧,鼓声约束着,雄赳赳列队而行。

  此次攻城,粮草自带。为防备高丽人趁虚来袭,邓舍和陈虎约定,争取五日之内破城。万一城池守卫顽强,至多给十天的时间;若敌人派来援军,视情况而定,势大的话,即刻回城,再做打算。邓舍千叮咛、万嘱咐,城池若破,万勿屠城。

  陈、河两部之后,文华国部也要出城筑营,直到将近午时才算结束。等候半天的吴鹤年,满头大汗地跑前跑后,和罗李郎们一起,驱使高丽壮丁,抓紧来修城墙。

  邓舍叫来负责修缮的军官,严命必须在三天之内大致修好。城中少了几千人的部队,空旷许多,莫名的忧虑浮现在他的心头,越来越强烈。

  登上城楼,他朝西南方远望,陈虎部走得远了,山陵、麦田之间,宛如一条长蛇,蜿蜒延伸向未知的前方。天,又阴沉起来。

  “再多派些游弋,散得越远越好。”邓舍吩咐赵过。敌人趁机来袭的话,只有两条路,一条从西南来;一条翻过山脉,从西边的山口来。他叮嘱道:“山外也要派些人,一天三报。”

  赵过领命,自去办理。

  觑见他稍有空暇,吴鹤年小跑着过来请示:“将军,高丽大户连着求见,见是不见?”城破之后,高丽大户多惨死抄家,侥幸没死的,两三户顺民而已。吴鹤年奉邓舍的命令,将他们尽数征入总管府,任了职。

  “不见。”邓舍干脆利索地回答。

  前几天见汉人大户的情景,他可一点儿没忘。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再晾他们几天罢。转身下了城楼,想起来一事,吩咐亲兵:“带几队弟兄,跟着吴总管,去认认大户们的门。一家留一队,好生保护,禁止他们互相来往,严禁出城。”

  此时城中空虚,需得加紧谨慎。

  他今天要做的事很多。匆匆吃了些饭食,下午还得去视察筑营进度,同时展开小规模的轮番操练。大校场没修好,选了城外一块平整的地方,以精干老卒为教官,以百人队为单位,各认旗鼓,教些棍棒拳脚、简单阵型。至于骑兵,除了巡弋定州、双城的两队之外,也按百人队的单位,练习骑射。一气直到深夜。方才归营安歇。

  按照邓舍的意思,他巴不得通宵操练,不过他也知道,这不合实际。饭,总得一口一口地吃。黑黝黝的天空,乌云堆积,微茫的月色,看不清道路。亲兵们打起火把,腾腾的火光,映红了邓舍精神抖擞的面容。

  踏月而出,踏月而归。他一天不曾休息,精神仍然十分旺盛。

  他就像是一个陀螺,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促使着他、不停歇地转动。他不觉得累,他乐在其中。他偶尔也想过,要休息会儿。可每一次,坐不了半刻钟,他就浑身难受,似乎非要去做点什么不可,否则就不能安心。

  在府门口,碰上了王夫人,长裙瘦袄,倚门而立。看见他回来,远远迎上。

  邓舍跳下马,缰绳丢给亲兵,问道:“天色已晚,娘子还未安寝?”

  连着几天,王夫人天天如此。不论邓舍回来多晚,她必定等到为止。邓舍劝了两次也没用。

  “将军伤势未愈,天天晚归,奴放心不下。”王夫人柔声答道。不等亲兵伸手,她体贴地接过邓舍解下的披风,细心叠好,捧在手上,“夜黑风大,将军请快进屋,不要着了凉。奴就去通知厨房做饭。不知将军今日,想吃些什么?”

  她以前只在和邓舍独处时,自称为奴;如今,当着别人的面儿,也自自然然地这般自称了。邓舍不曾发觉,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

  “随便就好。”邓舍随口答道。

  应付过王夫人,邓舍转入楼阁。两个侍女随着进来,端水沏茶。

  邓舍醒后,王夫人病了的那天,服侍的就是她们两个。十来岁,身量未成,韶颜稚齿。器架上的茶碗放得高,她们够不着,一个踮着脚尖去拿。一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夜色寂静,声响传出老远。

  邓舍正在对照地图,翻看笔记,寻找以前的攻城战例。听见响动,抬起头,见她们两个吓得脸色苍白,手足无措,站在摔烂的茶碗前,一动不敢动。

  门外传来亲兵的询问:“将军?”

  “没什么事儿。”邓舍回答一声;和颜悦色地对她们道,“不妨事,收拾一下就好。”起身,自去拿了一个茶碗,放在案上。

  他从没和侍女们说过话,一般都是用手势来指示她们,这是头回开口。女孩儿偷偷地抬起眼,飞快地溜了他一下,确定他没有生气,忙蹲下来,伸出粉嫩的小手儿拣取碎片。

  邓舍记得王夫人提起过,她们皆是城中汉人大户的女儿,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合上笔记,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碎了水碗那个,怯生生地仰起头,说道:“爹爹,奴奴是罗家的女儿。小名儿官奴。”童音清脆,如小溪叮咚。城中汉人大户姓罗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罗李郎。另一个却是她姨家的表妹,姓李,叫住奴。

  邓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王夫人送上饭菜时,他还在琢磨自己方才的想法可行不可行。孤军深入,不能忽视地方关系。给军官们分田分地,对减轻他们的思乡会起一点作用。但还不够,对地方来讲,他们依旧是外来者。

  单凭军威、索要质子,失之于刚。最好的办法莫过联姻。

  高丽女子婉媚,善侍人,蒙元贵官显宦无不以有高丽婢妾为荣,邓舍有十足把握,军官们不会拒绝。如此一来,有两个好处,紧密了地方联系;而且有利转变军官观念,不说爱屋及乌,最起码打狗时会看些主人的面子。时间一久,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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