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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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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忧虑有理,关铎派此三人来,有增援的意思,更有掣肘的用意。邓舍皱了眉头,问毕千牛:“你以为呢?”
兵法云:谋胜于未胜,慎失于未失。毕千牛追随邓舍日久,别的没学到,谨慎小心一条,学了个十足,他道:“杨将军说的不错,撤回双城,好似最佳选择。不过,河将军所虑,将军也得深思。
“方补真倒也罢了,他只管的我军辎重粮草,手下军马不过百人,我若去汇合陈将军,百里路途,两日可到,粮草方面不用考虑;只那许人、李靖,素为关铎心腹,我军不战而退,他两人会作何反应,实在难测。”
说来道去,他与河光秀一样,怕许人、李靖不依。下午苦战,剩了数千残兵,处理不好的话,不等纳哈出出军,自己人就先斗个两败俱伤。
邓舍沉吟,所谓“智不备于一人,谋必参诸群士”,这句话很有道理的。河光秀、毕千牛两人都考虑到了许人、李靖,就说明这两个人的确是个问题,得妥善解决。
他不知何时,养成个习惯,参谋军事的时候必须展开地图,当下翻开随军地图,他凝目瞧了半晌。
许人、李靖不好办,就先放在一边,换个思路,只说撤回双城。一旦撤离,就要面对两个后果,两个可能。其一,纳哈出出军,辽阳败,辽东红巾被元军一一击破,从此双城就要独立面对纳哈出。其二,辽阳胜,而邓舍不战而退,关铎百分百会秋后算账,也难免一场内斗。
但后者强过前者,因为关铎纵胜,也不会胜得轻松;纳哈出败,辽东此外尚有盖州、辽西、搠思监等元军人马,等关铎抽出手来秋后算账的时候,不知已到何时了。
邓舍想了一回,摇了摇头,道:“不论辽阳胜败,我军一撤,就放弃了主动权,沦为被动。”
“将军是说?”
邓舍直觉地判断出:“此为下策。”
那么何为上策?不撤回双城么?不撤,往援辽阳的话,会怎样?杨万虎心直口快:“将军,那是自投虎口。虽如将军所言,辽阳胜败似乎两可之间,但以眼下形势而论,败的局面多些。我军数千人马,去了给纳哈出多添几个人肉馅的饺子么?即便辽阳胜了,关我双城鸟事?老关能给咱一兵一卒、一城一地么?”
如果说撤回双城是下策,那么往援辽阳就是失策。
邓舍一笑,他自然不会出此昏着,杨万虎的话启发他忽然想到了第三种可能。“一兵一卒、一城一地?”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东牟山、太子河、鸭绿江;沈阳、辽阳、……盖州!”
他霍然起身,二度急召盖州信使,那来人就休息在帅帐不远,很快带到。邓舍急问:“你方才言道,盖州城外有倭人数千?”
“是,倭人就驻扎在盖州城外十里之外的一座小山下。”
“这倭人从何处而来?可是金、复两州?”
“正是。”
“金、复州情形如何?”
“这个,……小人不太清楚,但曾听柳大清说,金复州的倭人本就不多,出来数千人,城中至多剩有个三二千人?毛居敬开过一次军议,就有人提议不如先放下盖州,趁虚急袭金、复州,但被否决了。”
河光秀奇怪,问道:“为什么?”
原因显而易见,“盖州生变,辽阳必危;毛居敬第一要务在回援辽阳,而绝不是南辕北辙地继续向西,去打劳什子的金、复州。”
“老毛有此顾虑,我军可没有!”毕千牛想到了此节,不由兴奋说道。
邓舍正有此意。但他压住情绪,问道:“除了倭人,盖州高家奴得没得其他的援军?”
“没有。”
“毛居敬营盘是怎生扎的?胡忠、柳大清部驻扎何处?打盖州的军队里,有潘诚、沙刘二部,他们又驻扎何处?”
“毛居敬围城筑营,绵延十里。其嫡系两万余,驻扎正中;胡忠、柳大清及有意投靠我军的杂牌近两万,驻扎右翼,并充作前锋;潘诚、沙刘二部近两万人,驻扎左翼,并负责警戒城外倭人。毛居敬本留在后翼了尚有嫡系万余人,如今已然叛乱。”
“胡忠、柳大清部中,我军送去的人马丁壮如何?”
“约三千余人,尽是精锐。虽然连番攻城,皆被胡忠、柳大清等驱做前锋,但至小人来前为止,伤亡不多。”
邓舍抿着嘴唇,再细细想了一遍,拍案大笑,道:“军情紧急,我知你来往辛苦,免不得再劳苦你一次。今夜,你即返回盖州,通知胡忠、柳大清,保存实力,作壁上观。”
那亲兵茫然不解;为了胡忠、柳大清安心服从命令,邓舍解释道:“你就告诉他们,十日之内,必有大变化。”
那亲兵领命而去。毕千牛、杨万虎、河光秀等人,猜出了邓舍的心思,又惊又喜,河光秀道:“将军?”
“辽阳、沈阳只要开战,不管哪一方获胜,都不会轻松,充其量便如今日我军与鞑子的血战,惨胜罢了。此正天赐良机,给我插手盖州的机会。”
毕千牛问道:“关平章若胜?”
邓舍凛然答道:“自可相让盖州。”真让?假让?他心中想道:“辽西、搠思监可为我之矛;惨胜之余,关铎求我还来不及。”
“纳哈出若胜?”
邓舍愤慨答道:“誓与此獠不共戴天。”以计代战一当万,二十万辽东红巾岂会轻易灰飞湮灭?他心中想道:“沙刘二、潘诚可为我之盾;强敌压境,我三方自然同仇敌忾。”
“然则许人、李靖、方补真?”
“明言相告,辽阳将危,我决意出平壤大军,奇袭盖州,救毛居敬,此为围魏救赵。”他心中想道:“实则火中取栗。”
“那潘美?”
得罪潘诚的事儿,邓舍不会去干,但他知道,不用他去说,只要围魏救赵的计策一拿出,自有人会主动去说。
第二十八章 盖州(一)
邓舍猜的不错,他才将盖州生变一事讲罢,底下的措辞尚未来得及道出,方补真、许人、李靖三人就立刻感觉到了紧迫性。方补真骇然而怒,道:“此必鞑子纳哈出的诡计!何人叛的乱?将军可知晓么?”
“听我那商队首领讲,一个叫黄镇,一个叫左李。”邓舍自然不会说出情报的来源,改以双城派往山东的商队沿途得知,前来相报。
“黄镇、左李?”许人、李靖相顾愕然,不敢置信,许人道,“自北伐来,这两人就一直追随毛帅,怎么会?……哎呀,他两人熟知我辽阳虚实,这一叛变,……”他倒抽凉气,底下的话不敢说出。
李靖也是面带忧色,道:“实、实不相瞒,将军可能不知,黄镇、左李两个人,素得毛、毛居敬毛元帅的信任,听说他们还是同乡,要不毛元帅也不会放他两人殿后。如、如今,他两人一乱,盖、盖州可就悬、悬、悬……”
他一紧张,越发的结巴,悬了半天,别人替他着急。方补真一皱眉头,邓舍微笑等待,许人替他补足:“可就悬了。”李靖连连点头,表示没错:“悬、悬了!”
邓舍颔首,道:“虽然黄镇、左李的背景,我不太清楚,但若真如两位所言,盖州的战况可就真的十万火急了。”
方补真道:“将军糊涂,何止盖州!纳哈出费心策反了黄镇、左李,用意岂只在盖州?”
邓舍故作糊涂,问道:“方大人的意思?”
“三日之内,沈阳必然出军,纳哈出醉翁之意不在酒,当在辽阳!”方补真话音才落,李靖、许人一起赞成。邓舍一惊,道:“方大人若言不及此,我还真没所料!”蹙眉想了一想,道,“果然,甚有可能。”
“纳哈出分明想先断辽阳羽翼,然后直捣黄龙!”方补真晒然,道,“以将军英武,鞑子的这点诡计,岂会是真的看不出?”他言下隐隐有指,邓舍不解,问道:“方大人何出此言?”
方补真愤然起身,甩了甩袖子,昂然道:“将军且莫忘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卑职再来讲吧?辽阳若危,双城必然不保!此非单只关平章安危,也牵涉到将军你本身利益啊!”
邓舍不动声色,道:“方大人请明言。”
方补真瞧见邓舍案上的地图,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拽住,丢在地上,伸展开来,用脚尖在上边点了一点,道:“将军请看:辽阳一丢,纳哈出势张,他联通南北、呼应东西,席卷辽东,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到那个时候,将军的双城西有辽东鞑子,东有高丽王室,便如腹背受敌,请问将军如何应付?”
不是方补真着急,他深知辽阳内情,打盖州的军队一出,剩下的守城人马不过三两万人,若无外援,至多半个月必然难保。外援在什么地方?不用想,纳哈出既然能挑反黄镇、左李,陷住毛居敬的主力;辽西沙刘二、广宁潘诚必然也早已泥足深陷,难以指望。
即便能指望,鞭长莫及,成与不成也是五五之数;方补真又岂会画饼充饥,白白放走眼前的邓舍?故此,在邓舍一再装糊涂,他自以为看清了邓舍用心之后,一再出言相激。
帐内众人,沉默无声。杨万虎、河光秀没走,两人对视一眼,转目邓舍。邓舍沉吟、踌躇,良久方道:“方大人是要我提军往援辽阳么?”
“将军明鉴!”
“东牟山潘美受困,我军……”
“壮士断腕!相比辽阳,东牟山无关紧要,将军只要肯回援,卑职断言,平章大人褒奖还来不及,绝不会因为怪罪!”
“我军人马不过数千,即便回援,……”
“将军又装糊涂!”方补真心直口快,怫然不悦,道,“鸭绿江边陈虎、郑三宝的万人军马难道就不是人么?”
河光秀咳嗽一声,道:“即便加上陈将军的一万人,我军也不过一万七八千。其中本部刚经鏖战,未得休息,再长途行军的话,战力堪忧啊。”他言辞诚恳,道,“还请将军三思。”
方补真怒极,一个阉人也敢指手划脚,来下绊子!他嗔目怒视河光秀:“哇呀呀,你且闭嘴,再敢多言,小心老子可要喷你了!”
他脚尖往地图上一划,点在双城的位置,道:“今日鏖战,见纳哈出军中有辽王部民,由此可以推测,纳哈出为今日之战,预谋已久。加上周边的鞑子部落,他可用的军马约在十万上下;也许将军提万人往援,人数依然稍嫌不足,但是将军,你的双城里军马数万,留着只是拿来看、不能用的么?”
杨万虎大为不满,道:“好意思提今日鏖战,今日鏖战时,你在哪里?拼命的尽是老子们,享福升官的尽是孙子们!你这厮嘴皮一动,就想俺们将命卖给你么?”他坚决反对,道,“将军,双城数万军马不假,但若尽数派了出来,咱双城的安危谁管?那高丽王室还不趁机来袭?别叫救不了辽阳,反丢了双城。”
火把光芒里,方补真长身而立,他个子甚高,换穿的官服狭窄,掩不及踝,看起来极是可笑。他慷慨激烈,质问杨万虎,道:“南方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鹓鶵,你知道吗?鹓鶵从南海出发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它不会停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会进食,不是甘美的泉水它不会饮用。正在这时一只鸱鸮寻觅到一只腐烂了的老鼠,鹓鶵刚巧从空中飞过,鸱鸮抬头看着鹓鶵,发出一声怒气:‘吓’!如今你也想用你的双城来怒斥你的将军么?”
他引用的话,源自《庄子》,别说杨万虎,连邓舍也仅略知其意。杨万虎愕然不知所对,方补真愈发意气飞扬,往回走几步,一把掀开帐幕,指着帐外的夜空、寒星,道:“将军今日阵上,曾对众军言道:‘今日君死,浩气长存。’现在,卑职不才,也有一句话想对将军讲。”
“请说。”
“朱子没,辛弃疾为文往哭之曰:‘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今将军救辽阳,便是救辽东;将军救辽东,便是救我皇宋;将军救我皇宋,便是保我中华衣冠。无论成败,您的忠心赤胆必将流传后世。人活一世,所图者何也?名乎?利乎?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帐内诸人多为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粗,他连番引经据典下来,何止杨万虎,人人面面相觑。夜空中星光点点,方补真背对众人,喟然叹曰:“人生百年,星存万世。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为鸱鸮或为鹓鶵,将军自决!”
浩然气云云,出自孟子,孟子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没有“义与道”,浩然气就软弱无力了。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这一句则出自故宋丞相文天祥的《正气歌》,讲的是东汉末年与华歆割席绝交的管宁的故事。邓舍对文天祥十分敬仰,因此这篇诗歌他极其熟悉,一听之下,就知道方补真的意思,在以古人的节操来激励他行符合“义与道”的作为。
他前番的言辞,固然在以退为进,玩弄计策权术,目的在借方补真的口讲出他所欲的事,但此时闻言之下,见方补真凛凛颜色,也不禁肃然起敬。
杨万虎张嘴还要再说些什么,邓舍挥手制止,再多说,就不是用计,而是戏弄了。他起身,请方补真归座,诚恳地道:“先生真儒也。先生之言,实在叫我悚然警励。”他虽与方补真交往多时,真的了解却在此刻,起了拉拢之心,试探道,“却有一言想问先生,往援辽阳,危机重重,成且不说;若是败了,我等莽夫死不足惜,但适才听先生讲话,颇有凌云气概,一旦身死,不觉得壮志未酬么?”
方补真感慨万千,再没了动辄“喷人”的冲动,他似也直到此时,才算了解了邓舍,因为邓舍说的话,正为他平素所想。他一笑,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也许,这便为他平生志向了。不管他的“道”是对是错,忠诚信仰的人,总如长夜的星光,寂寞而寥寥。但也正是他们,为我多灾多难的民族,指引了前进的方向,微弱的光,照亮了黑暗时代的人心。
邓舍想起了沙刘二,他的信仰又何尝不是如此的坚决与忠贞?他自认并非这样的人,但凝视着方补真的笑容,他的心,蓦然受到感动。
他再次说到:“先生,真儒也。”河光秀、毕千牛皆欲开口说话,邓舍挥手,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先生有成仁的壮志,我虽不图万世传名,更不屑效仿鸱鸮鼠辈。”
方补真大喜,邓舍接着道:“不过先生适才言道,要我尽出双城军马,窃以为不妥。”
“将军何意?”
邓舍取下马刀,以鞘指点地图,道:“调集双城军马最快也得十天,再往援辽阳,耽搁这许久,怕纳哈出早围了辽阳城。我大军远来,第一要防鞑子围城打援,第二要防盖州肘腋之变,便如打猎的猎手,前有虎、侧有狼,不能尽心尽力,十成力发挥不出一半。”
方补真点头称是,道:“将军所言极是,那以将军看?”
“先生虽有壮志,不懂军事。以我之见,纳哈出先剪辽阳羽翼,不若我也先剪纳哈出羽翼。”邓舍的刀鞘贴着地图,斜斜一划,顿在盖州,重重一击,道,“我即日传令平壤,调文华国、赵过所部,计三万人,潜渡过鸭绿江,与我部及陈虎部成明暗两势,以雷霆万钧之势,夹攻盖州。先救毛居敬、破高家奴,随后提军回援。如此,一无后顾之忧,二来人多势众,救城辽阳,指日可成。先生以为如何?”
方补真沉思不语,许人、李靖高声喝彩:“好计策!”
※※※
注:
1、管宁。
东汉末年,海内大乱,管宁避地辽东,以清操自励,人皆化之,其衣冠为世则效,见重于时也。宁少与华歆为友,后察歆急于荣利,遂割席分座,至是华歆果事曹操,助曹氏篡汉而宁始终高节,千古称为完人,此贞洁不染污世之例,国家元气所寄也,故《正气歌》里特著之。
第二十九章 盖州(二)
太子河外,处在元军重重围困之中的东牟山上。
潘美觉得自己快要站成一块望夫石了,透过深沉的夜色,从未停息的炮火声中,他的视线穿越无边无际的元军阵营,隐约可见遥远的前方有点点簇簇的火光,倒映着星光、月光的太子河安静无声地流淌而过,扎营河畔的,便是邓舍的援军。
那援军却迟迟不到。
下午,邓舍所部与元军平原鏖战时,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历历在目。说实话,当他看到元军的伏兵抄了邓舍后路之时,他本来就对邓舍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居然赢了!”邓舍的获胜大出乎潘美的意料,他按着剑柄,在高石上烦躁地转了两圈,他很愤怒,“你给了我希望,他们又把希望拿走!”他勉强压下怒气,命令亲兵,“再念一遍。”
两刻钟前,邓舍的信使杀过重围,送来了一封急报:“盖州生变,黄镇、左李部叛乱,辽阳陷入险境。所部诸将,一力要求即刻回援,虽欲救兄,奈何奈何。”
辽阳危局,关你邓舍何事?老关对你提防猜忌,就不信你会忠心耿耿。不用说,所谓“所部诸将”,定是方补真、许人、李靖无疑!
潘美躁怒、绝望,一旦没了援军,重重围困之下,缺粮少水,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将军,现在想来,当初夺山太过顺利,鞑子竟似主动相让一般;既然相让,如今却又突起大军,围我山上。”
“你是说?”
“鞑子前让而后围,举措太叫人生疑;联系老关遣派咱来东牟山之前,屡次潜派信使来往沈阳;又加上小邓信中言道,老关踌躇满志、力排众议,一力攻打盖州之际,盖州生变。将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末将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味儿。重重疑点,实在叫人难安。”
潘美的这员部将,隐隐矛头所指,玄虚下暗藏的阴谋,令人不寒而栗。夜空的云,压抑且沉重,张牙舞爪便如魔鬼也似,潘美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起了汗水,他喃喃地重复道:“重重疑点,实在叫人难安。”
自随潘诚从军以来,他从未经历过此等的险境,往昔的倜傥风流早消失不见,强自支撑,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他问道:“我义父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潘帅,……我军自被围日起,告急军书就已送往广宁,潘帅至今没有回信,或许,……”那部将偷觑眼潘美的神色,道,“或许,潘帅还未曾收到,又或许,回信尚未曾到达。”
“我八百里加急!派出去的信使携带四匹良驹快马可以替换,东牟山至广宁,一日可到。如今被围已经,……”潘美暴躁不安,挥手狂喝,到底最后理智战胜了情绪,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义父,义父。”他闭上眼,呼吸冰凉的空气,平息翻涌的绝望。
是的,潘诚远在广宁,又面对搠思监的压力,无法来援,他理解。但,若他不是他的义子,而是他的亲子呢?往日父子天伦,叫的多好;大难到时,各自飞的不只是夫妻!山下元军发出的炮弹,一枚落在了他脚下不远,溅起很多的碎石块,碰撞在他的盔甲上,噼啪作响。
那部将和亲兵想将他拉倒,他奋力挣开,求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不甘做一个弃子,他才风华正茂!
他高声喝道:“纸、笔!”等不及亲兵送来,撕开披风,咬烂手指;以披风为纸,以血为书,奋指疾书,写道:“夫幽则有鬼,天则有神,神鬼相鉴,君若来援,潘美永不相负。”
他记起适才那部将所言,底下再补充一句:“关铎屡与沈阳私下勾连,今观东牟山被围,竟如关铎亲手送上。君往援辽阳,此忠也;然岳武穆忠乎?一死而已。
“纵观今辽东群雄,关铎阴且诈;潘诚粗其蠢;沙刘二愚且坚;此辈皆竖子,不可与谋!为将军计,与其送死盖州,不若转回双城,盘稳根基,蓄势待发。假以时日,以将军之才,用三军之命,必成大器。
“潘美望君,如赤子之望父母;君救潘美,如父母之救赤子。鬼神之间,君若救美,如使美日后敢负于君前,则鬼神之灵其诛之!敬以自盟。”
潘美的这封求援信,如泣如诉,字字滴血。送到邓舍手中的时候,邓舍的军队早已开拔。邓舍读罢,掩卷长叹。生与死之间的抉择,如此困难;忆起初见潘美之时,多么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粪土当年万户侯的一个英雄俊彦。
而如今呢?不但痛责关铎,连他的义父潘诚也成了“粗且蠢”,更自比赤子,视小他很多岁的邓舍为父母,几近颠狂乱语。
“军中小潘,军中小潘。”邓舍惋惜地叹了口气,夜空下,回首北望,炮声隆隆下,黝黑高耸的东牟山依旧沉默无语。
“将军?”
“我倒是想救他,可惜,救不得呀。”
邓舍转回头,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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