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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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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虎跨着马赶来,听见了邓舍的这句话,半天没吭声,最后点点头:“文百户,放开他。”从马上跳下来,朝选兵调将的郑百户拱手道,“我愿和邓百户一起,打先锋。”
所谓哀兵必胜,陈虎请战正合郑百户之意,他当即答允:“邓千户部拨给你指挥,我再调关世容部同你们一起。”他想了想,又命文华国、罗国器,“带着你们的部下,列阵陈百户之后,以作奇兵。”
奇兵者,可援、可伏、可接应,说白了,是机动部队,也是后备军。处在正军之外,一则让己方士兵觉得后有所持,杀敌奋勇而前;二则给对方士兵造成心理压力:敌人还有支以逸待劳的支援,随时可以扑上。
太阳升得高了,晴天,见光度极好。这周围又一马平川,没什么藏兵之处,伏兵、奇袭什么的,根本没法儿施为。所以,郑百户布的阵,就和昨晚不同。要以堂堂之阵,正面迎敌。
邓舍等人领兵而上,李子繁打水回来,火头兵急急忙忙烧水做饭。敌人还有五十里,快一点的话,能弄出点熟食,让饿了一夜肚子的士兵们先垫点底,才好再战。
为了恢复马力,来到战斗位置的士兵们纷纷下马,拿草料喂马,抚摸着马身,使得马匹俯下身,歇息歇息。
郑百户指挥亲兵,赶着王夫人的马车向后移动。留下了二三十人扈卫车边,命令李和尚和黄驴哥游弋两翼,聊做策应;带着本部二百人,又立在罗国器、文华国之后,做为第三阵列。
三千对八百,红巾人数上大为不如;双方都是连夜赶路,体力上消耗相当;探马赤军马多,马力上强过红巾;红巾昨夜才胜一仗,士气上强过探马赤军。对比下来,红巾的胜算不大。
反正,逃是逃不了的。郑百户只有希望敌人补充的两千人,和昨夜遇到的那支军队一样,不经打。
他骑着马,兜绕战阵一圈,高声喊道:“兄弟们,是生是死,在此一搏!昨夜,咱们能以四百破一千,今日,咱们就能以八百破三千!看看是鞑子的头硬,还是咱们的刀快!赢了,带着天大的功勋回去上都,我给大家请功!八拜之交,歃血盟誓,我愿和诸位结为兄弟。升官发财,一起共之!”
他振臂高呼:“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他的本部首先举刀呼应:“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呼啦啦,满阵刀举,枪竖如林;李和尚带着几十个人,奔腾侧翼,卷起撒漫天的一地泥尘,声嘶力竭:“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阳光飞流,刀枪光闪中,马车帘幕揭开,一个女子站了出来。清美圆熟,服柳芳绿之唐裙,绣带斜飘,手握裙刀,正是王夫人。
众军齐齐回头,迎光仰望,见她立在初生太阳之前,越发光彩四射,明媚照人,几不可方物。她启唇说了几句什么,一个亲兵立刻举旗驰行,大呼:“娘子有言,我胜,敬英雄酒;我败,裙刀自尽。”
她这几句话的激励,比郑百户的结为兄弟有效得多。远方烟尘滚滚,探马赤军大旗展出地平线。刀枪剑戟,强弓向天,诸军扔掉没吃完的饭食,轰然上马;用兵器击打胸前盔甲,热血沸腾,齐齐大呼:“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喧喝盈天,邓舍紧咬嘴唇,诸军一起去看王夫人时候,他甚至连头都没回过。双眼死死盯住前方,手中长枪攥得出了汗。他在辨别元军帅旗所在,近了,近了,元军这次仍然用的是标准的野战军阵。
他几乎能看到敌人前锋咬牙切齿的模样,可他注定找不到敌人帅旗。一生谨慎佛家奴,岂会露出自己所在位置,惹人攻击?
阵后郑百户,举旗、鸣鼓。一通鼓,先锋举枪;二通鼓,勒马备击;三通鼓毕,两军间隔数里地,陈虎急喝赵过,紧护邓舍。二百五十人,呐喊冲击。
今日和昨夜相比,敌人前锋人数大为增多,足有千人。四倍的劣势,加上久战疲惫,再想去分割敌人,未免力不从心。所以,陈虎摆出的攻击阵型,五人一组,前三人组成一个三角,后两人横列,这是以后为奇。冲锋的排头第一人,是攻击的箭头,在两侧二人保护之下,承受大部分的压力,由五人中最勇猛者充任。他力气不支或者战死之后,随时由后列之人补上。
一个十人队,分为两个这样的小阵;五个十人队,为一个九锁连环阵。九队之间,相互呼应,另有一队,居中以应。
两个九锁连环阵,合成一个百人队。陈虎和关世容各带一队,并架而行;邓舍自领五十人,悍勇冲在中间最前。这又是一个锐角三角形的军阵。
冲过中央两边后阵射出的箭雨地带,两军先锋哐然巨响,撞在一处。长枪对长枪,马刀对马刀。人马相抗,血淋淋长枪入体,白亮亮马刀劈风。每一枪刺出带血,每一刀砍在肉上,那噗噗的声音,伴随受创者悲嘶惨叫,让人耳不忍闻,眼不忍见。邓舍心中积压的块垒悲恸,反而似乎随之在渐渐减轻。
仇恨,只有用鲜血来洗清,这句话,不无道理。
探马赤军冲锋的,是一支生力军。红巾战得很苦,突入阵中数十米,落马者已有很多。邓舍避头闪开凌空飞来的一个断臂,抹掉迷住眼的污血,观六路,瞧见陈虎紧随自己后边,关世容部受挫减速。
毕竟,红巾马力、体力消耗太大,以少击多,敌人还是整建制的千人队。非常吃力。
邓舍也很虚弱,他伤势还没彻底愈合,只是靠一股劲儿支持。再战多时,他的伤处在隐隐发疼,甭开了好几处,血、淋淋流下。再这么下去,必败无疑。他挑开几支刺来的枪矛,双腿并合,立在马上,望见了敌人前锋的军旗。
长枪横舞,他落回马鞍,招呼赵过:“跟我来!”
乱马阵中,一行人偏离冲刺方向,折往敌人军旗方向。时刻注意邓舍动向的陈虎,第一时间明白了邓舍的用意。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没有跟着邓舍一起,而是当机立断,指挥部下散开阵型,扩大攻击面,务求在短时间内吸引敌人更多的注意力,减轻邓舍冲击的压力。
邓舍的压力小了,他的压力就大了。扇形攻击,在身处绝对劣势、四周都是敌人的情况下,可以说是一种自杀性攻击,他撑不了太久时间。只一瞬之间,又两三个兄弟落马。
元军前锋千夫长,发现了邓舍的行踪。
他毫不慌乱,他身边留有两个做为后备的百人队;而邓舍只有三四十人,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有两百多米。元军千夫长,吹号挥旗,一个百人队调了上去。阻截邓舍。
“赵过,你折往左侧。”邓舍大喝一声,卷带人马,突前数十米,忽而奔右,作出由侧面绕过敌人新增百夫队的架势。这支百人队,跟着改变方向,穷堵猛截。带着这支百人队,邓舍冲出三十几米,偷眼回觑;没人注意的赵过勇不可当,连连挑落十几个散落元军,单人独骑,逼近元军千夫长二三十米外。
邓舍心中放松,催马奋喝:“杀回去!擒敌酋。”
三十几人,跟着他向后一转,再度折回。敌人千夫长高坐马上,赞叹:“此小将何人?如此勇悍。”一条套马索自天而落,卷住他的上半身;没回过神,索子拉紧,他不由腾空而起。
从几十个元军骑兵的盔上、甲上一溜烟淌过,掉在地上。邓舍诸人恰好冲到赵过马前,邓舍低身勾手,拽起这个千夫长,抛到拉着绳索的赵过马上;长枪倒刺,刺落个反应最快赶来救将的元军;大笑一声:“走!”
三十几人共声大叫:“抓了鞑子将军!”
滚滚而回,陈虎顺势改变阵型,紧缩靠内,接了邓舍,齐齐向后。半路上碰着关世容,两个百人队一前一后,护住邓舍中央,首尾相连,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变形的一字长蛇阵。击头则尾应,击尾则头应,击中央则头尾皆应。
顺顺利利退出元军阵中。
元军失了前锋主将,千人队一片大乱。有勇武者冲马来救,有怯懦者打马回逃,有仓皇者原地不动。自相拥挤,乱做一团。观战的郑百户,大旗卷动,文华国、罗国器,驱马迎上,趁势杀入敌人阵中。
陈虎众人,按照旗语命令,没有再返身追杀。而是奔回本阵,列在郑百户二百人之后,一做休息,二防敌人侧翼攻击本阵。
见此情景,元军后阵佛家奴一边痛骂先锋千户无能,一边听身边将领舍弃前锋,从侧翼出击,直袭敌人后阵的要求。
他从谏如流,接了舍弃前锋的建议;而侧翼出击云云,绝不采纳。昨夜中了一伏,至今他还心有余悸,他暗自提醒自己:谨慎,谨慎第一。
在前阵混乱厮杀,元军四处奔溃的形势下;他缓缓改变阵型,元军后阵由方阵而外圆内方,组成了一个寓攻在守的阵型。
日照高升,苦战正酣。
※※※
注:
1、柳芳绿,禁色。元朝不但禁止汉人穿用黄色,甚至不许使用各种鲜明彩色,民间汉人大多着深暗色服装。
2、唐裙:拖地长裙,上系腰之上部。汉人地区流行服饰,据说是按唐代妇女所穿裙子式样裁制。
3、裙刀:汉人男子有压衣服的佩刀,称为压衣刀;汉人女子也有,称为裙刀。
《水浒传》二十回:“系是生前颈上被刀勒死,……,见有刀子是宋江的压衣刀,可以拿宋江来对问。”
《曲江池》四折中云:“使妾更有何颜面可立人间,不若就压衣的裙刀,寻个自尽罢!”
第十六章 千里(七)
文华国两人冲杀一阵,元军四散逃命。机灵的绕过后阵,有条生路;蠢笨的,东躲西藏,终免不了头上一刀。佛家奴真是好耐性,硬是干看不动。郑百户怕杀得恼了,逼急元军救援,挥动旗帜,主动退兵。
佛家奴马鞭前指:“看,看,岂有占便宜的反而后撤?此中定然有诈,好在没有听你们的话,贸然出击。”
一个经过几次战阵的百户,忍不住说道:“大人,区区八百人,有什么诈?小人看来,是红贼胆怯,怕咱们掩上,一股脑儿包了饺子。”
“言之有理。”听了这话,佛家奴寻思片刻,砰然心动;他极目眺望,远处的红巾阵营,清清楚楚,中间大阵,两侧游翼,似乎的确是不见得有什么埋伏。捋了几下胡须,昨夜的大败,实在给他太多阴影,正在攻和不攻之间,委决不下的时候,红巾阵中,先前突刺的小将军,再度驰骋而出。
只见他阵前耀武扬威,手提弓箭,对准逃溃的元军先锋,连射连中,一气射倒三人。又丢了弓,挽着长枪,奔腾两军之间,大呼邀战。
“八百人岂敢如此气壮?”佛家奴立刻做出决定,且先稳一稳,暗忖,“莫非,红贼是又遇上了哪处败兵,合而势大起来?”乃传令,散出游骑,打探周遭看有无敌情。
“李广故智。”那百户说道,“大人,请下令出击,红贼这是虚张声势。”
佛家奴哼哼两声,斜斜瞧了这百户一眼,连你都知道是李广故智,本大人岂能不知?那红贼又岂能不知?兵者,虚虚实实,虚则实也,实则虚也。难道红贼一定就是虚张声势,而不会是静待我军入彀?喝斥道:“低浅!退下。”打定主意,先弄清楚远近形势,再做打算。
那百户愤愤不平,又无计可施,只得不甘退下。两眼瞄着阵前,看那红贼将军,来往奔驰。
邓舍挑战再三,元军没一人出面。马力渐嫌不足,又捡起弓,劲射几箭,这才打马回阵。几个军官,都聚在郑百户身边,商量下步举止。王夫人也立在一侧。
邓舍跳下马,等候的亲兵拉走他的坐骑,自去照顾。又有人奉上食物清水,给他补充体力。从昨夜到现在,他还一点东西没吃过,胸中淤气在冲杀中散开之后,腹中感到饥饿。也就接了过来,没去郑百户们边儿上,他和赵过一起坐在十几步外,就着水吃。
他已经从悲恸中清醒过来,当理智回到身上,他首先感到的,是如悬崖边上一脚踏空的那种感觉。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从他穿到这个世界开始,虽杀戮不断,生活艰难,可先是有他的亲爹,后是有邓三,一直地在照顾他,或者可以说,一直在保护他。
他们不但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保护者,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领路人。
当他们在的时候,他不用考虑以后的路怎么走。即使偶尔他有所考虑,看看十几岁的身体,想想对这段历史的一无所知,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也会很快放弃掉那些他自己都认为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可现在不同了。
从他这个身体的血缘、家族意义上讲,他成了无依无靠;从他后世而来的精神世界来讲,他感到孤独空虚。他不想死,他还想活下去。甚至,他不但是想活下去。
十几年的见闻,目睹种种汉人受到歧视、摧残的事例;使得同为汉人的他,也和这些红巾们一样,痛恨鞑子。
更何况,他的亲爹死在鞑子手上;几百个他认识的、关心他、呵护他的上马贼老兄弟,也死在鞑子手上;而在邓三同样死在鞑子手上之后,那对鞑子的痛恨、仇恨到达了顶峰。
这不但是一种痛恨,这甚至是一种极度的羞耻感。汉人们自古生活、祖祖辈辈延续至今的神州大地上,被称为国人的,却不是汉人。
这是一种耻辱。也因此,他想再度看到汉民族崛起、屹立的狂热、迫切,是如此的强烈,尽管这是他自己的情绪,却强烈到叫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所以,他也想,为其中,贡献一点他这个汉人的力量。
复仇、汉人衣冠,他的这两个想法其实是一致的。怎么才能实现?像郑百户所说“求王士诚帮忙”?只看看邓三是怎么死的,就知道,权力不在自己的手中,别说其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邓三死了,因为他不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郑百户没死,因为他是这支部队实际上的指挥官。当然,也许最后这一支红巾,谁也逃不脱元军的追击。可是,他敢肯定,到那个时候,死在最后一个的,一定是郑百户、王夫人。
“宁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无权。”想起做马贼时,听过的这支曲子,说得真对!
正想得出神,一点香风荡来。邓舍抬头去看,王夫人袅袅婷婷走近过来。下了马车,近处细看,王夫人身段不高,大约是常年随王士诚军旅而行的缘故,肤色些黑。眉细鼻挺,俊俏清熟。
她蹲踞下身,提起裙角,福了一福。邓舍慌忙站起,拱手还礼:“娘子这是做什么,属下不敢当。”
这是王夫人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邓舍,邓舍的年轻使得她微微惊讶。她很好地掩盖住了这份吃惊,没有表现出来。不动声色,她从上到下打量了邓舍一番,方才说道:“一则,为谢邓千户,他因我而死,这份大恩我铭记不忘;二则,谢小邓将军,今日冲阵,若无将军,必不能胜;适才叫阵,将军武勇,鞑子胆寒,为我军赢得宝贵缓冲休息时间。”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清亮中带着滑腻,就像是从舌尖上滚落下来的一般;又如玻璃球弹动在香薰胭脂里,澈而娇媚。
邓舍自觉身上汗气、血腥味、尘土味太过难闻,退了几步。避而不谈邓三之死,只说今日冲阵,他道:“娘子谬赞。今日冲阵,第一功当数郑百户用人得当;第二功是陈百户临阵调度;第三功,属下亲兵赵过,万军阵中,单骑擒鞑子大将。郑百户,整军之勇;陈百户,举阵之勇;赵过,悍将之勇。属下,皆不能比。”
王夫人粲然一笑,指着邓舍边儿上跟着站起的赵过:“这位就是你口中单骑擒鞑子大将的悍将吗?”赵过交俘虏给郑百户的时候,她见过一面,不等赵过回话,摘下裙上一个宝石坠子,“宝剑赠英雄。待回到上都,再给你补上。这块儿回回宝石,赏给你吧。”
赵过年岁也不大,二十上下。他的父亲是上马贼的老兄弟,十年前战死,邓三主动接过抚养赵过的责任,和邓舍两人,是从小一直玩儿到大的。
他赶忙在身上擦了擦手,涨红了脸,接过坠子。他性讷言,不会说话,讲了声谢,就只傻笑。
王夫人目光没在赵过多过停留,转回邓舍,郑重说道:“小邓将军功劳太大,无以赠送。且等见着我家夫君,功名富贵,任将军取。”
邓舍当然不会把她这句话放心上,更不会因这句话就把命卖给她,表面没露出丝毫端倪,恭恭敬敬送她满意离开。回过身,他对赵过说:“走,去听听军议。天尚未午,方才军前叫阵,怕糊不了鞑子太久,看看下一步,是战,还是守。”
※※※
注:
1、宁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无权,大丈夫时乖命蹇。有朝一日天随人愿,赛田文养客三千。
——严忠济,《天净沙》
2、回回宝石:来自中亚的宝石。
第十七章 千里(八)
军议的结果是主力防守,小股骚扰。红巾大部分没体力,持续攻击是不可能的。越是如此,越要虚张声势。
文华国很稳重地说:“鞑子怯战,昨夜一哄而散,今日三千人如龟般缩。”他对郑百户道,“本将和老罗,上午接替冲阵,两百人驱赶一千人如牛羊耳。斩获甚多。我们应该继续这样的策略,叫鞑子不敢露头。”
——元军的正规军,战斗力往往远逊孛罗帖木儿、察罕帖木儿这种义军。文华国所说的策略,相当程度上,算是北伐军对付势大元朝正规军的老套路,屡试不爽。
陈虎话语不多,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支持。
黄驴哥这个千户,虽然更多是出于表现出来的忠心因素升上去的,毕竟经过许多战阵,眼光也不差。他也同意文华国的意见。罗国器、关世容附声赞和,连李和尚,都没有说反对的意见。
郑百户说道:“大家都没意见,就按这个策略办。只要能熬到晚上,咱们的选择余地就大多了。”
文华国一翘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老郑,我的意见,熬到晚上,咱们就趁夜而退。”
“退到哪里呢?”郑百户举目望敌阵,看到他们游骑四出,点派几个善射的亲兵,再去挑战一回;安置妥当,问文华国,“文百户有何提议?”
陈虎插嘴道:“末将看,不如往东方去。从三岔口中间一条,前行百里,有座城镇。咱们从上都来时,关平章曾派一支分队,去过此城筹粮。守卒俱无。咱们只要能进了这座城,鞑子就算再度追上,也没奈何咱们了。——他们都是骑兵,没带攻城器械,攻不得城。待其无粮,三两日,鞑子必退。”
郑百户请示王夫人,王夫人转头看了一眼通往兴和、上都的那条道路,犹豫不答。罗国器瞧出了她的心事,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娘子,往上都的路不止这一条。我们往东去,绕个圈,请娘子放心,一月之内,肯定能见着王元帅。”
王夫人这才点头,想起车中受伤千户:“也好。城镇中不知道有没有大夫,续千户的伤势,拖延不得了。”
得了王夫人首肯,郑百户下达命令:“黄千户、李百户,请你们二位,带着人,一个正面叫阵,一个侧面掩伏。做出要偷袭鞑子的样子,务必要做得隐蔽、更要让鞑子发现。鞑子一发现,你们就立刻回来。”
这是改变叫阵的方式,以免单调,引起元军的怀疑。
他又命令罗国器:“罗百户,请你带着你部,游弋两翼。鞑子放出的游骑,一个不许放过,叫他们有得出,没得回。”
说完,郑百户叫亲兵指挥他本部有火铳的一百多骑兵,列在最前,举铳向天,连着射了三枪。烟火弥漫,这一百多人,跳下马,散坐一地。面对对面的元军,有的辱骂、有的脱了裤子撒尿,有的索性躺倒睡觉。
邓舍见郑百户点派出战的,皆是冲阵时,没怎么出动的部队,知道他是想要冲阵的部队多做休息。当下吩咐本部解散,原地休息。想起还有件事没做,提了解腕尖刀,走到捆缚旗杆上的元军千户面前。
那千户被绑多时,早先还大骂不止,这会儿没了力气,垂头丧气。看到邓舍提着尖刀过来,心中恐惧,叫道:“你做什么?”鼓足丹田之气,大喊,“我乃大元陕西蒙古军都万户府千夫长……”随即压低了声音,央求,“你放了我,给你们将军说,我家蒙古带功世家,有钱、有权。只要你放了我,必有厚报,必有厚报。”
陕西蒙古军都万户府,邓舍知道。前年,听闻红巾北伐三路军的西路军李喜喜、白不信部,包围过他们的大本营所在地凤翔,可惜被增援的元将察罕帖木儿、李思齐等人击败。
文华国嗤之以鼻:“败军之将。”邓舍手起刀落,削掉了这个千户的鼻子。
那千户痛叫一声,邓舍不紧不慢,再割掉他一个耳朵。郑百户急忙跑过来:“小邓百户,先等一等。”拉邓舍到一边,小声说,“问完了云内、东胜的情形,再交由你来处置。”
没了鼻子、一只耳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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