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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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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德川,就在平壤。”

  “再派信使,往去催促。”他需要的,并非洪继勋的意见;他需要的,也不是洪继勋的支持。他需要的,是洪继勋周密的思维,敏锐的判断。思维周密,可以预测情势发展;判断敏锐,可以定下对应策略。

  ……

  洪继勋没在平壤,也没在德川。

  信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回双城的路上。古代的能吏可以日判百案,洪继勋与他们不相上下。自双城至平壤,沿途十几个州县,罢黜官吏、提拔候补,快的半天,他就能搞定一个。

  要说起来,他的办法很简单,每到一个州县,先翻阅官员们的档案功绩,然后面见考核,接着视其官员人数,定一个裁汰数额,去粗存菁。最后,由地方推荐汉人,提拔补缺。遭到裁汰的官吏,幸运的,全身而退;倘若有人检举贪污、违法,悉数砍头。

  接了密报,洪继勋马不停蹄,迎雪翻山,跋涉冰河。当日深夜,入了双城。

  邓舍帅府内,灯火通明。从早晨就开始的军议,到现在依然没停。参加军议的人不多,仅有陈虎、佟生养、杨万虎、河光秀、毕千牛等五六个重要军官,但意见不一。有杨万虎这样赞同出军的,有陈虎这样提议坐观的。彼此斥责,你说他胆怯,他说你莽撞,大堂内闹哄哄,响成一片。

  邓舍充耳不闻,提笔疾书。毕千牛眼尖:“洪先生回来了。”

  洪继勋出入帅府,不需通报。夜雪甚大,他满头浑身尽是落雪,便如个雪人也似。邓舍忙放下笔,下堂迎接,吩咐亲兵帮他清理。洪继勋伸手解开貂裘,随手扔下,显出里边的一袭白衣,一揖到底:“见过将军。”

  “无需多礼。”

  洪继勋打开折扇,啪的合上。

  火光烛影中,他挺立堂前,四顾诸人,朗声说道:“请问诸君,愿为人上人?抑或甘心奴中之婢?”没人说话,他接着道,“若甘做奴中之婢,小可无话可说。若愿为人上人,今有千载难逢之良机在前,为何不思进取,反而在这里,空自学鸟雀聒噪?”

  陈虎沉脸,杨万虎大怒:“大胆!”

  邓舍取来案上文书,递给洪继勋,笑道:“我有檄文一封,请先生看。”


  第五十九章 天地(二)

  连绵多日的大雪,纷纷洒洒,不见停歇。道路上雪深过膝,一脚踩下去,半条腿深陷,行走艰难,车马不行。这样的天气,绝不适合行军打仗,然而良机稍纵即逝,当日夜间,邓舍就下达了紧急集合令。

  分兵三路。

  第一路,陈虎挂帅,走甲山,横穿盖马高原,逼近东牟山一带,威胁沈阳;保护好主力的右翼。第二路,由赵过率领,待平壤援军抵达后,出盖州,攻下海阳巡检司,虎视广宁、提防辽西;负责主力左翼的安全。

  第三路,邓舍亲自指挥,庆千兴、佟生养、杨万虎、河光秀诸人随行,合女真、丽卒、汉卒共计三万余人,直扑辽阳城。

  至于后方,则双城有洪继勋,东北面边界有张歹儿,平壤及南部边界有文华国。各部严加警戒,以防止再有类似女真人内乱这样的事件发生。同时,洪继勋、吴鹤年两人全权负责调拨辎重、粮草,征调了数万民夫,保证可以做到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

  双城总共人马十万,左翼一万多,右翼一万多,主力三万多;留在后方的四万多人,单纯地防御守卫,足够了。

  风雪弥漫,旌旗为裂。虽说军中士卒多为辽东、关北土著,对这样严寒的天气早就习惯,而且棉衣等御寒物资的补给也还算的上充足,然而一路之上,人马冻毙者相望于道。连日急行军,这日,邓舍部抵达了鸭绿江畔。

  往日滚滚的江水,如今很多地方结了冰,不需要渡船,人就可以走过去。过了江,邓舍下令原地筑营,暂做休息。

  “冻伤的多么?”

  军医官道:“十之一二。很多冻坏了腿的,没法儿行走;彩号营中人满为患。”

  “各部减员情况如何?”

  这次出军,庆千兴做的副帅,他统计过各部上报的名单,回答道:“全军冻死者总数六百三十四人,其中尤以河万户所部的丽卒营,情况最为严重,占了三分之一。女真人数量最少,不到一百人。”

  丽卒营有两个,河光秀部一个,庆千兴部一个。河光秀部下的,多为高丽人上次反攻时留下的降卒,高丽南方人,不服水土,受不了这等天气;庆千兴部下的,尽是后来招募的北部丽卒,抗寒能力强一点。

  邓舍嗯了声,只冻死了六百多个,比预想的少了许多。他问道:“军马、辎重营拉车的牲口呢?”

  “军马冻毙不多,但辎重营的牲口冻死了不少。”

  “冻毙的军马就地埋了。冻死的牲口炖了做饭,给弟兄们打打牙祭;煮了姜汤,每人分上一碗。辛苦了一路,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下。左车儿?”

  左车原本驻戍别地,邓舍调了他过来参与本次作战。他迈前一步:“末将在。”

  “带两队人,把冻伤严重的弟兄们趁夜送走,西南边二十多里外,不有个咱的城么?冻死的,也带过去,替我把他们埋了。”补充一句,“记住,做得隐秘点,直接交给驻军,别让地方上知道。”

  左车儿应命而去。

  邓舍下过命令,冻死的不许丢在路边。跟着他打仗,要死得其所,绝不能到死了,路边一扔就完事。死在路边的,那叫饿殍,不是军人。他的这个举措,在增加了士卒的荣誉感之外,也有助凝聚军心,产生向心力;让军卒们觉得,长官仁义,有人情味,把他们当人看了。

  “此地距离辽阳,没多远了。通令全军,没用的东西全部丢掉;明日一早,加快行军速度。……,陈虎、赵过有军报送来么?”

  “还是昨天送来过一次,平壤的援军已经抵达盖州,赵将军说,务必会在将军到达辽阳的前日,打下海阳,请将军放心。陈将军走的甲山,路程短,不过山多林密,比咱还不好走,才过了鸭绿江,也许快到东牟山了。”

  三路大军有过约定,为不至于打草惊蛇,各自抵达预定位置的时间必须准确。掐算时日,六天后,陈虎抵达东牟山;同一时间,赵过打下海阳巡检司。在他们保护了两翼安全之后,邓舍会在次日出现辽阳城下。

  “杨万虎。”

  “在。”

  “带几个人,去前边看看。吩咐游骑,多散出二十里,凡是遇见的人,无论敌人、居民,一概抓了,顽抗者,杀!要确保不走漏风声,保证我军出现的突然性。”

  最大的困难,是下雪;最大的掩护,也是下雪。

  野兽归穴,飞鸟宿巢的天气,烽火不接。直到邓舍的军队,铺天盖地地出现在了辽阳城下;海阳巡检司陷落、以及东牟山落入陈虎手中的消息,甚至还不曾传入关铎、纳哈出两人的耳中。

  “围城,筑营。”

  邓舍跨马扬鞭,远远地绕城观察。第一次他来辽阳的时候,对周边地形有过观察,山川河流心中有数;辽阳城内的种种防御措施,他也曾经走马观花的略有了解。催马奔上个小土坡,他极目远望。

  放眼雪花飘舞,三四个辽阳将官立在城头,风中零乱。他们来的太出人意外,关铎没法儿相信邓舍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前来围城。

  城外大营,很多红巾没有来得及撤回城中,而城门已经关闭。顶着风雪,他们仓皇惊骇,拆掉了一切可以拆掉的东西,堆积起一切可以堆积的物事。成千上百的人,躲藏在薄弱的防御后边,奋力挥动着铁锹、榔头,挖掘壕沟,筑建临时的工事。

  “护城河也结了冰。将军,给末将五百人,就能冲乱了他们城外的防御。”

  一门门的火炮拉上了城头,强弓劲弩安放适合的位置。反应过来的辽阳守军,手忙脚乱地进入备战的状态。滚油、檑木、飞钩、狼牙拍,一桶桶、一排排、一件件、一个个,归入其位。

  关铎毕竟久经沙场,在守城上还是有一手的。尽管事起仓促,其部下们经验丰富,缓急轻重分的一清二楚,转眼间,慌乱不堪的城头很有点有条不紊的样子了。

  “给你一个千人队,我要城门北角儿的那座小山。”

  山不高,本非天生,原为人造。当日元军围城,纳哈出垒起来的。解围后,关铎派人平过;后来柳大清等人一死,他忙于屯兵、整编,又逢大雪,没顾得上把它平完,留了七八米高。

  杨万虎纵马奔出,绕着本部营地兜了圈,点些精卒悍将,一股脑儿丢下筑营器械,拿起枪戈,嗷嗷叫着冲了过去。

  “河光秀!”

  “在。”

  “带了你的人,铲雪!从这里,到城外护城河,地上一片雪不许留。长度么,就以辽阳城长为标。”

  “是!”

  “传信海阳、东牟山,就说我部已经抵达,明日开始攻城。沈阳的鞑子、广宁辽西的两位平章,放进来一个人,叫他俩提头来见。”

  “是。”

  “火炮、投石机呢?搬过来,试炮!”

  铁球与石弹齐飞,发作时,声震九天;落下时,人喊马嘶。神机营,——邓舍给炮营起的名字。神机营里的炮手,老卒居多,两三炮就试准了远近。以之为准绳,别的炮手或者抬高、降低炮架;或者前后拉动投石车,很快,弹无虚发。

  辽阳城外有两道沟堑。

  头一个,距城数里,护城河;次一个,距城里许,深达数丈的壕沟,壕沟里没水。两道沟堑上边,皆有吊桥。邓舍注意到,这前后两批的吊桥,都没有拉起。如果说护城河上的吊桥不拉,是因为河水结冰,拉也没用;那么,壕沟上的为什么也不拉?

  他转目朝没有撤回城中的守军看了眼。

  “狗日的,他们不是来不及撤,老关压根儿就没打算撤他们回去。”簇拥邓舍身边的佟生养等人醒悟过来。

  “火铳手呢?弓箭手呢?向前,向前!”

  吊桥不拉,方便城中军队进出。城外守军,留一部分不撤,方便反击破敌。

  “城上守将何人?”邓舍问道。

  早一日潜出城来接应的细作答道:“今日轮值,许人。”

  好一个许人,他从开始就没打算守而不攻。凡战,智也;斗,勇也;阵,巧也。守城而无攻,首先就没了勇,主动权没有了,被动挨打,庸才所为。凡守城之道,守城者应当以亟伤敌为上,其延日持久以待救援赶到的,非将才,不明守城者也。

  城头鼓响,城门大开。

  万箭齐发,矢石如雨,两彪军马呐喊冲出。城外佯装仓皇的红巾,闻鼓奋喝,与之会合一道。数千人合而复分,分作两股。一股奔过吊桥,跳跃在雪地上边,冲撞邓舍前营;一股折而向北,抢夺城脚小山。

  “发炮,放火铳,射箭!”

  立足未稳的双城军,与城头尚在忙碌的辽阳军,两军的前锋霎时间碰撞一处。血肉横飞,鏖战沙场。城脚处,杀声沸腾;吊桥前,刀戈交鸣。城头许人,城下邓舍,两人的目光都只不过在此略作停留,随即一个继续督促备战;一个传命加速筑营。

  两个人心知肚明,小小的交锋,不过辽阳给的个下马威,还以颜色罢了。究竟谁胜谁败,无关大局。辽阳胜了,多得数里地的周旋空间;双城赢了,振奋几分士卒长途跋涉后的疲气。

  但也只不过,仅此而已。

  天寒地冻,地上雪层深厚。兵器冰冷的握不住,积雪深陷的走不成,交锋来的快,去的也快。辽阳军扔下了百十具尸体,随着鸣金的声音,潮水般退了回去。检点伤亡,双城军队战死的,数目相当。

  杨万虎夺下了城脚小山,插在山峰的红旗招展,一片雪里,红的耀眼。

  “弓箭手、火铳手不许后退,防备他再出来。”

  “是。”

  邓舍提了缰绳,打算回去帅帐。毕千牛忽然道:“将军,你看。”顺他手指看去,见辽阳城上,有数十个将官拥着个老人登上了城楼。数百个守军异口同声,大叫道:“大宋辽阳行省平章关,请大宋辽阳行省双城总管府总管邓,城下叙话。”

  两个大宋连着喊出,一气呵成,叫人听了难免心生异样。毕千牛啐了口:“攻心计。”

  “他说的也没错,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邓舍笑了笑,道,“胡忠呢?叫他把我这原话喊回去。”

  胡忠带头,双城军齐声回应:“大宋辽阳行省双城总管府邓,回大宋辽阳行省平章关,这话不叙也罢。另有大宋辽阳行省辽阳翼元帅府万户胡忠,有一句话请问关平章大人,柳大清等人现在何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城头上沉默片刻,喊道:“柳大清等人,克扣军饷、侵占民田,违我军纪,残我军民,已经被斩。国法军纪,岂容小觑?邓总管请城下叙话。”话中提及国法军纪、不容小觑,隐隐威胁的意思。敢犯上作乱,知道什么下场么?柳大清就是榜样。

  邓舍纵马奔驰,前呼后拥来到吊桥前边:“平章大人有何话说?”

  “平章大人问你:为何提军至此,是否受了小人谗言?有什么误会,自家人尽可说的分明,何必兵戎相见?没得便宜了外人鞑子。”

  “我邓舍,一心报国。视大人如父辈,我执礼如子侄。但凡大人有所差遣,刀山火海,无有不遵,置之死地而后生。对大人,不可不谓恭敬从命。我尊敬的是大人么?非也!我尊敬的是大人的忠诚。”

  邓舍扬起马鞭,指向天空,慷慨激昂,道:“我尊敬的,是大人对我主公,对我皇宋的忠诚。然而,大人真的忠诚么?出卖潘美,交通纳哈出;杀柳大清,吞并部属,所为者何?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大人既有反意,暗通鞑虏,不忠我皇宋,即非我皇宋之平章大人,乃为汉贼,人可诛之!”

  许多内情,士卒并不知道。邓舍此言一出,城上守军微微骚乱。

  毛居敬、郑三宝亲自出面,扬声大喝,道:“我城中守军十万,粮足兵精;更有广宁潘平章、辽西刘平章,不日三十万援军即到。说什么暗通鞑虏?休得血口喷人,不见纳哈出百万围城,尚且无功溃逃,你就以区区数万人,来犯上作乱么?速把胡忠此獠捆绑奉上,念你有为我大宋开拓疆域之功劳,免你一死。”

  邓舍哈哈大笑,他身前身后的雪地,因了方才短暂的交战,被鲜血染的红艳艳。他喟然长叹,道:“平章大人,不要狡辩了;潘美的血书,现在我的手中,你要看看么?你且请看这地上,死的,尽是我大宋虎贲;流的,尽是我忠勇壮士之鲜血。什么叫亲者痛、仇者快?这便是了。

  “平章大人,你若是还有半分忠于主公的念头,开了城门,负荆请罪;我虽位卑人微,愿意用性命担保,愿意用我攻克高丽的功劳担保,定会乞求主公,保你不死。”

  城头半晌无话,大旗飒飒,一群人簇拥着关铎,走了下去。


  第六十章 天地(三)

  夜深了,北风呼呼地刮着。

  天上的乌云消散开去,显出一钩明月。清冷的月光洒将下来,反射出雪光,映照得城上城下,宛如白昼也似。远山莽莽,近水皑皑。这已经是围城的第三天,守夜的士卒跺着脚,打着哆嗦,警惕地守卫营外。

  关铎往城墙上浇了水,冻得硬邦邦、滑溜溜。白日里,邓舍组织了好几次攻势,奈何城坚墙高,进不得一步。

  风高雪大,不利长期围困。野外宿营,到底比不上城中,军中冻伤情况越来越严重,非战斗减员多过战斗减员。往营中转一圈,每每见到些冻坏了腿,或者冻烂了胳臂的;其他没了手指,冻掉耳朵的,寻常可见。

  这才仅仅三天。

  邓舍夜不能寐,其实早在出军前,他就对此有所准备,但真的发生在眼前,眼看着士卒们一个个减少,每天早晨成车地拉出去;耳听着他们辗转呻吟,夜色中清晰可闻,难免有些发愁。

  他竭尽所能,做了所有可以做的事儿。他下令提高姜汤供应的次数和数量;把死去者的衣物分给活着的人穿上去;不当值的,组织活动、运动,保持热量;给各营发酒,用来擦身。可这一切,依然远远不够;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静寂的营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口令!”

  “萧墙。”

  邓舍放下笔,抬起了头。

  “庆将军么?”

  庆千兴掀开帐幕,快步走了进来。他顾不上抖落披风上的雪,喜形于色,递过来一封箭书。

  “城上来信了。”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每一刻钟,都有人冻死。雪拥蓝关马不前,邓舍岂会不知雪下攻城的险处,他所倚仗的,非将校之豪勇,非士卒之能忍;他所倚仗的,正是这一封城中来信,这一封姗姗来迟的城中来信。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他日夜不歇,轮番攻城。因此而死的士卒何止千百,他为的,就是这一刻:“城门换防了?”

  “这一回,总算换上了咱们的人。”

  邓舍接过箭书,打开观看。上边寥寥数字,笔迹他认得,正是乔装壮丁、派入柳大清等人营中的一个千夫长。他低声读道:“三更,火起。”他蓦然抬头,聆听帐外更鼓,“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

  “传令,前营不动,以免惊醒守军;后部各营紧急集合。派人通知城角小山的杨万虎,今夜入城,他们头一个。”

  帐外的风,猛烈掀动着牛皮帐篷,拍打出惊心动魄的声响。插在帅帐两壁厢的火把,火光漂浮,漂浮出毕千牛等亲兵侍卫脸上、盔甲上的阴晴不定。庆千兴应命而出,邓舍展臂起身:“着甲。”

  兜鍪戴上,眉庇、藏额,护耳护颈放下。甲胄穿上,甲片相连如鱼鳞,碰撞在一起,嚯嚯作响。披风系好,邓舍接过马刀、短剑,分别佩戴身上。弓箭悬其外,刀剑在其内。邓舍检查一番,满意点头。

  “出帐。”

  佟生养、河光秀、左车儿、胡忠,有份参加夜袭的军官们,接到临时的军令,千户以上纷纷赶到。月光中,他们排列成整齐的两队,立在月里雪中,聪明的猜出即将总攻,迟钝的也知要有战事。无一例外,人人眼神热切,盔甲和兵器反射出森严的冷光。

  “有谁认识宋举?”

  两三个军官举手,表示认识。

  “他现在城中,守东门。”邓舍言简意赅,简单地说道,“一个时辰后,攻城。”

  帅帐外的十几个军官,无不大出意料。

  远处炮声隆隆,那是南门和北门,依旧在趁夜佯攻。邓舍侧耳听了会儿,道:“雪夜攻城,破敌门,砍敌首级,岂不快哉?先入城者,首功;生擒关铎者,次功;得毛居敬、郑三宝等人者,三功。”

  众人热血沸腾。

  邓舍面沉如水,接着道:“扰民者,斩;杀良冒功者,斩;趁乱抢取民财者,斩。此为三功、三斩,从我命者,我亲为之庆赏,以壮其勇;逆我命者,我亲为之处决,以显其恶。诸君!……,且勉之。”

  他一一看过诸人,诸人跃跃欲试。邓舍挥了挥手,道:“归营,备战。我亲为诸君擂鼓。”

  没一点征兆,辽阳城门冒出一点火苗,四下蔓延,越烧越旺。双城军中顿时鼓声大作,杨万虎早引了人马埋伏城下,鼓噪着掩杀过去。万马奔腾,佟生养一马当先,带着女真骑兵撞出辕门。

  南、北面的炮声忽然变小,不是变小,而是被东门的炮火压了下去。几十尊火炮、石砲,不分先后,炮弹如蝗,砸上城头。城上的守军懵了,带队的李靖钻出棚舍,挥刀大呼:“何、何、……?”

  有人替他补足:“何人作乱?”随着声音,短剑刺出,李靖应剑而倒。这人待上前砍他首级,被李靖的亲兵拼死救走。他也不上前去抢,回身高喝:“李靖死了!城门已开,奉大将军令,辽阳守军,降者免死,不降者诛。”

  东门守军三千人,他的人占三分之一。半个时辰前,他挑了百十勇士,每人以红巾裹臂做为辨别,混入李靖部属,这会儿同时拔刀,插入身边人的腹中,边杀边叫:“狗日的王八蛋,这厮内应!”

  城头大乱,城下火势冲天。黑色的烟云升腾,到处是浓烟和纷乱。两三个军官引着数十人,砍瓜切菜般,杀了促不及备的守军个人仰马翻,不费吹灰之力,洞开了城门。

  一支红旗,斜斜插出浓烟,没死的辽阳守军目瞪口呆,看着无数的敌人,好似天兵天将,穿过烟雾,出现在了眼前。当先一条大汉,口中嗬嗬怪响,手上舞着大斧,好似个风火轮一般,挡着披靡。

  枪戈、箭矢、马蹄;厮杀、屠杀、喊叫。

  喊叫的声音,终于传入内城。百姓恐慌,家家闭门。军营震动,无数的人转首东望,宦官们仓急奔跑,侍女们惊惶恐惧。陪侍宫中的李敦儒,衣冠不整,地上太滑,他连滚带爬地跌入关铎的寝宫。

  “大人,大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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