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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爱情来过这世上-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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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的呻吟声透过窗子传得很远。我捂着耳朵飞快的跑出学校,快到家门了都好象还能听到那呻吟声,此后很多天,那声音还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搅得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都混乱。再见到张平和白菊,我的心就止不住的抖,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我根本不敢正眼看他们。星期天,张平又要送我去城里学画,我说什么也不肯去,还假装生病赖在床上不起来。张平只当我是一时闹小孩子脾气,过一阵子就会好,也就没有勉强我。但他没想到,我从此就再也没去彭画家家,甚至再也没画过画。

殷海波的混帐儿子殷诚那一阵子更加频繁的往来于学校,白菊被她缠得烦不胜烦,干脆避而不见。殷诚见不着白菊就找他老子殷海波,两人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叽叽咕咕商量个没完。每次殷诚从里面出来时就变得底气十足,好象他真得了他老子什么真传似的。白菊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张平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那天校长陆一鸣就开诚布公的同他谈了一次话。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我看见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张平一脸灰暗。接着张平的父亲张超前来了一趟学校,狠狠的训了一顿张平,之后又隔三差五的把张平叫回市里,每回去一次,张平脸上的寒霜就多了一层。张平脸上的寒霜越重,殷海波的脸色就越好看,他儿子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眉飞色舞,好象美丽的白菊已经是他老婆了似的。

那天张平又被父亲叫回市里去了,直到傍晚还没回来。他没回来,白菊是绝对不会先走的。她在办公室里久久的等待着张平,日渐憔悴的她已被周遭的一切折磨得心力交瘁,我不止一次的听到她对张平哽咽着说:平,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我受不了了,我快被家里人逼疯,殷诚和他父亲三天两头的就上我家,我该怎么办啊?

小菊,别怕,只要我们铁了心,他们奈何不了我们。张平安慰白菊。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事态就这么发展下去该如何收场,但他隐隐约预感到,等待他和白菊的肯定不是什么好结局。

果然,没几天就出事了。事情就出在张平去市里没回来的那天,白菊在办公室一直等到天快黑也没等来张平,却等来了早有预谋的殷诚。那天正赶上我卫生值日,我扫完地摆好桌椅时天已黑,校园里空荡荡的,我关好教室门正准备回家,忽然听见有人喊救命。我仔细辨别声音的来处,发现是教室对面白菊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我慢慢的靠近办公室的门,声音越来越清晰,我确定是白菊在呼救,同时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浑浑噩噩,听不太清,但可以肯定是一个男人。我无法形容我推开门时的感受,我看到了一个孩子还不能承受的一幕:我亲爱的白菊老师被一个强悍的男人摁在办公桌上,下身被剥光,那男人毫无疑问正是殷诚,他一边控制住白菊拼命挣扎的双手,一边疯狂肆虐白菊,就在白菊惨叫着扭过头来时,她看见了门口吓得目瞪口呆的夏桑桑。

桑桑,快救我!白菊撕心肺裂的朝我喊。

这一喊就让干得正猛的殷诚停止了动作,那混蛋回头一看,当即就软了,提起裤子就往外跑,临出门时还狠狠的瞪了我一眼,骂了句,死丫头片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而下身裸露的白菊却瘫在了地上,泪流满面。她一边穿上裤子,一边痛哭着说,桑桑啊,你怎么不早点来,我被毁了,我被毁了呀!

白菊哭得昏天黑地,忽然她止住了哭声,象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我,瞪大眼睛说,桑桑,今天的事你对谁也不能说,特别是张老师,你千万别告诉他,千万千万,懂吗?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白菊不放心,一遍又一遍的嘱咐我,到后来几乎就是求我了,那可怜的样子让人心碎。而一个孩子又怎么能守得住秘密呢?张平很快就知道了那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我有意说的,是张平无意中从我嘴里探出来的。

桑桑,你说白老师怎么几天都没来上课呢?张平在一次辅导完我的功课后问。

她不敢来。我说。

他怎么不敢?是有人欺负他吗?

我没吭声。

是谁欺负她?你知道吗?

我摇头。

桑桑,说谎话可不是一个好孩子,快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白老师了。

那个人。我小声的说。

哪个人?张平紧张起来。

就是常来找白老师的那个人,那个男的。

殷诚?张平倒吸一口凉气,又紧接着问,他是怎么欺负白老师的?

我傻眼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啊,他到底是怎么欺负白老师的?张平急红了眼。

他脱了白老师的裤子。我想了半天才说。

当头一棒。张平惊呆了,一句话就将他彻底击垮,愤怒开始在他体内燃烧,很快蔓延到全身。我听见他浑身的每一个关节都发出暴怒的响声。还有他的脸,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额上青筋暴跳,眼中喷出来的火足以焚毁世间万物。我被他的样子吓懵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别哭,桑桑,我会给白老师讨回公道的。张平安慰我,抚去我的泪痕,将我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他自己也哭了,边哭边控诉,老天,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放过我们?

第二天,我上学,还没进校门就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张平被公社保卫科抓起来了,凌晨被抓的。前因是殷海波的儿子殷诚头天晚上被张平打破了脑壳,据说是用红砖砸的,砸了个窟窿,能不能救活还是个未知数。殷海波一家都往医院奔去了,走时他象一只红了眼的疯狗咆哮说回来后要扒了张平的皮,放他的血,让他们张家断子绝孙,因为如果殷诚救不活,他们殷家首先就要断子绝孙。学校乱了套,学生和老师都无心上课,一个接一个的往公社保卫科跑,大家始终不相信平素文质彬彬的张平会打人,兴许是弄错了也不一定。但这确实是事实,张平对他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还要前去围观的学生赶紧回学校上课,那神情看不到半点做了错事后的恐惧,竟是那么坦然。我站在人群中忽然就哭了。我一哭,其他同学都跟着哭,弄得保卫科的人很恼火,三下两下就把我们轰开了。其他围观的群众也是嘻嘘不已,殷诚是个什么样的人大伙心里都有数,张平是个什么样的人大伙心里也有数,多斯文的一个人,怎么会打人呢,他上课连教鞭都不用的啊,肯定是殷诚那小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狗急了都还跳墙呢,何况张平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善良的人们普遍同情张平,殷海波父子平日里的蛮横骄纵让他们即使是受害了也拢不到人心。而随着殷诚伤势的恶化,事态也进一步扩大。张平的父亲张超前亲自来了趟学校,他和校长陆一鸣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

张平为什么打人?张超前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

不清楚,保卫科的人问了他很久他都不肯说。陆一鸣如实相告。

这个孽子,将我的脸丢尽了。张超前不无感叹的说,没想到我张某搞了一辈子教育,竟教不好自己的儿子,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医者难自医,这一回他是无论如何也袒护不了儿子了。末了,他又问,只怕是跟那个叫什么菊的女孩有关吧,那女孩呢?

你是说白菊,她好象走亲戚去了,还不知道这档子事。

好,好啊,我儿子为她都成这样了,她倒好,走亲戚去了,我那混帐小子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会看上她!张超前气不打一处来。

真的,白菊呢?她在哪?

白菊很快就知道了张平的事,一路哭着从城里的姨妈家赶回来。她躲到城里是为了疗伤,那天所受的奇耻大辱让她惊魂未定,更主要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张平。没想到才几天功夫,她最害怕的事情就发生了。白菊拼了命也要见张平,被保卫科的人拦住了,她家里人来拖来拉都无济于事,最后差不多是被人架回家的。

张平,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白菊一路嚎哭。

两天后,白菊投河。被救起。很多人去看她。我也去了。白菊谁也不肯见,只见了我。我看着她,有些吃惊,曾经那么美丽的姑娘才几天功夫就被过度的忧伤折磨得不成人形,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说,一双曾经含情脉脉的大眼睛空洞无物,脸白如纸,全身上下看不到一点活气。

@奇@说,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不是一再嘱咐过要你别告诉他的吗?白菊面无表情的审视我。半晌又说了句,你真是我和他的克星。

@书@没错,我就是他们的克星,这在以后发生的事情中得到了充分的证明。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起码我觉得我对待敬爱的张平老师是用一颗真诚的心的,看着他生不如死的样子,我生平第一次体会了心痛这种感觉。直到现在,每每想起张平,我的心还是很痛。原来对某个人的心痛并不会因时间的消磨而泯灭。谁说时间能冲淡一切。对我来说根本不可能。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整个公社都被张平和白菊的桃色事件刺激得格外热闹。尤其是殷海波的儿子殷诚出院前后,事情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殷诚成了痴呆。殷海波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在医院得知结果后的当天就抡起锄头要去找张平报仇,保卫科的人几乎就招架不住了,加派了人手都没办法。殷海波真的成了只见人就咬的疯狗。校长陆一鸣眼见事情闹大,怕闹出人命交不了差,就建议公社向市公安局报了案。几辆警车呼啸着开进公社,张平被带走了。围观的人站了好几里,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真诚给张平老师送行的。我就属于送行的行列。而且是最真诚的那类。奇怪的是,张平脸上还是事发当初就有的平静,他甚至还用戴着手铐的手向围观的人们挥手致意,那神情简直就是个赶赴刑场的壮士。人群中忽然就有人哭起来,是张平的学生,那个学生一哭,一大群学生就跟着哭起来,好象张平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张平很感动,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临上车时哽咽着对他的学生说:孩子们,回去上课吧,记住老师的话,邪不压正。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倾倒了。哭声此起彼伏。警车载着张平绝尘而去。

白菊呢?此刻最有权利也最应哭泣的该是白菊呀。我在泪眼朦胧中找寻着白菊的身影。没找到。后来我才得知,她被家里人绑起来了,绑了一天一夜。白菊挣脱了三根绳子,拼了命也要去找张平。那时的白菊是真的疯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整个队里都听得到白菊竭尽嘶底的哭叫声。

第二天凌晨的时候,白菊渐渐冷静下来。也许是疲劳。也许是心灰意冷。此后很多天人们都没听到白菊说话。她的嗓子嘶了。后来白菊再讲话时,也都是一副嘶哑的声音,浑浊不清。很难听。从前爱唱歌的美丽的百灵鸟一夜之间成了破嗓门的乌鸦。很多人都为白菊惋惜。我也是。

接下来,公安局来公社调查情况。不仅调查张平打人的经过,还调查被打得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的殷诚。只有我知道公安局为什么调查殷诚。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所以我成了公安局调查的重点对象。虽然我的话在法律上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至关重要。

殷诚****了白菊。目击者就是夏桑桑。整个公社都被这个消息震撼。

从消息传出后的那天下午起,我家的院子就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父母很尴尬,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应付好奇的人们。我躲在屋里根本不敢出来,连哭的心情都没有了。下午公安局的人找我了解情况时,我也是吓得浑身打颤。一个十岁的孩子突然面对那样的架势,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的。不管公安局的人如何和颜悦色的问我情况,甚至是给我糖吃,我就是不开口,我虽然不能理解我的回答可能带来的后果,但我还是知道我的回答很重要。无论是对白菊还是对张平。

看来这孩子是被吓坏了。公安局里年纪较大的一个人说。

是吓坏了,这么多人围着她,不吓坏才怪。另一个人也说。

明天再问吧,明天不用这么多人,与本案无关的一切人全部回避。年纪较大人嘱咐道。陪同在一旁的校长陆一鸣和殷海波连声点头。殷海波显得很紧张,我的回答无疑对他的儿子也深有影响,一旦我讲明事实,他不但报不了仇,反倒要把他儿子送进监狱。那就真的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所以那天殷海波对我格外客气,不仅给我买糖吃,还亲自送我回家。看惯了他凶神恶煞的我很是受宠若惊,而且还很厌恶。他刻意的讨好让我从心里蔑视他。

深夜,当所有造访的人散去后,父亲和母亲陷入难堪。

我看还是说实话吧,张老师对桑桑一直这么好。善良的母亲由衷的说。

你知道个屁,父亲另有顾虑,如果说了实话,桑桑有好果子吃吗,咱家还有好日子过吗,殷海波那人的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咱们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呀。母亲于心不忍。

娘们见识。娘们见识。父亲连说了两个“娘们见识”,很有眼光的说,都什么时候了,先保着自己再说,人家是死是活咱管不着,他张平对桑桑好又怎么着,咱记着,以后还他的人情就是,可这会儿我们救不了他,谁叫他和菊老师搞出那种事来?还为人师表呢,我看是自讨苦吃。

可……可让孩子讲假话合适吗?母亲还是有顾虑。

什么合适不合适?都是这死丫头闯的祸,什么都别说了,一切都听我的。父亲一句话堵了母亲的嘴。

3

“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的一句话间接的决定了事情的结果。殷海波要的就是这句话。而张平呢?白菊呢?我无法想象他们知道这句话后的感受。但我知道,我的这句话彻底扼杀了他们的爱情。

而我最终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我在说出那句话前不仅仅是受制于父亲的叮嘱,我还存在着某种程度的故意。我是在成年后回想这件事时意外发现这一点的,这个“发现”让我痛不欲生,因为我一直以自己当时还是个孩子为理由开脱自己,而这恰恰是我犯错误的原因,我太低估了一个孩子的思想和决断。孩子有孩子的世界。孩子的世界是大人所不能了解的。我写下这篇纪念文字就是一种自我灵魂的剖析。我在自我解剖中赎罪。

该怎么讲述我说谎的原始动机呢?最直接的因素应该是我对张平的特殊情愫。那绝不是爱情,十岁的孩子不可能懂得爱情,但我可以肯定比爱情更狂烈,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占有,我不能容忍别人分享张平的关爱。白菊对张平的爱情就犯了我这个大忌。我嫉妒白菊。嫉妒真是一种看不见的毒,能毒杀世间万物。只是我没料到我的极端自私和嫉妒在毁了白菊爱情的同时也毁了张平,那么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人,突然间就垮了,垮得那么决然,那么彻底。

事情得从公安局结束调查后说起。调查的结果是殷诚****白菊证据不足,事实不成立。而张平将殷诚砸成重伤则是事实。懂行的人说,张平可能要判刑。至于判多少年各人的说话不一,有说判三年的,有说判五年的,总归一句话,张平的牢是坐定了的。殷海波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他到处放风,跟老子斗,哼,老子要他一辈子进去出不来。也有人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放张平一马。殷海波哪肯依,马不停蹄的向法院正式起诉,惟恐耽误了张平坐牢。那时的殷海波神气极了,见人就说,谁敢跟老子过不去我就让谁好看,意思是谁再惹他殷海波谁就是找死。公社里的人都看不惯他,用当时的粗话讲,殷海波的****翘到天上去了。事实是殷海波的****并没翘到天上去,但却不缺用武之地。他把满肚子火气、怒气、怨气全撒在了女人的身上,这其中包括他病歪歪的老婆,也包括老相好严明玉。儿子出院后半痴不傻的样子让殷海波心灰意冷,使他对什么都无所顾忌了,对严明玉更是明目张胆。我们那队里的人说,殷海波大摇大摆的出入严明玉的家,即使是白天也是如此。有时候上着课,殷海波就会以教导主任的身份找严明玉谈话,关进办公室一谈就是个把小时。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陆一鸣都看不下去了,劝殷海波收敛点。殷海波笑呵呵的满口答应,一转身又故伎重演。

而在殷海波找严明玉“谈话”的时候,学生们通常被责令自习,说自习其实就是大闹天宫。只有我最安静,呆呆的坐在偏僻的角落里。那一刻我格外的怀念张平上课的情景,也怀念白菊。什么都变了。或者说什么都没变,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我不可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还在发生。知道往后发生了什么吗?往下看。

殷海波撤诉了!千真万确。

公社里的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殷海波就大发请贴给他的痴呆儿子殷城办喜事。新娘子竟是白菊。这就是促使殷海波撤诉的条件。至于是白菊先求殷海波的,还是殷海波主动找白菊谈条件的,那就没人知道了。反正白菊嫁给殷诚是事实。而且嫁得很匆忙。她娘家连嫁妆都来不及准备,迎亲的鞭炮就在白家院子里炸响。一大群孩子追着赶着看热闹,我也在其中。白菊被好几个人搀着出来了,一身红衣,脸上却透着刻骨的悲伤。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夏桑桑,那个背叛她的学生。足有三四分钟,她的目光没有离开。

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白菊突然朝我咆哮起来,眼中没有泪,只有仇恨。

仇恨象一把利箭刺透我的胸膛。我竟忘了害怕。冷冷的回视着白菊。

白菊绝望了,抚着脸痛哭起来。我从未听过那样的哭声,沙哑的、混浊的、挖心掏肺般的哭。我避开人群探究的目光,头也不回的走了。鞭炮声继续响起。白菊无可逆转的进了殷家的门。

家里人都受邀去吃喜酒。空荡荡的屋子静得窒息。我一进门就看到了大衣柜的镜子,径直走了过去。镜中的那个小女孩是我吗?我很怀疑。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孔啊,是一个孩子的脸吗?怎么看不到半点属于孩子的纯真和稚嫩?那张小脸上分明写着冷酷、自私和孤独。我伸手朝那张脸摸去,冰冷的,再摸摸自己的脸,比镜子里的脸还冷,触不到半丝热气。姥姥说过,人都是有热气的,没有热气的就是鬼,只有鬼才是冰冷的。我立即被姥姥说过的话吓一跳。白菊没吓到我。我自己被自己吓到了。我想我真的是个堕落凡间的鬼,张平和白菊前辈子欠了我,这辈子我是来找他们讨债的。于是一九八三年秋天的某个上午,我在自家的镜子前看到了自己的灵魂。从此我很怕照镜子,一直到成年后我都很少照镜子,因为一到镜子前我的灵魂就会暴露无遗。人最怕面对的就是自己的灵魂,这是我长大后才悟出的道理。

两天后,张平从拘留所里出来了。心爱的姑娘成了****犯的新娘。出人意料的,张平并没有大吵大闹,悲伤至极的人是看不出悲伤的。但张平还是在殷家的后山上徘徊了几天几夜,再见人时已如野鬼般胡子拉碴瘦骨嶙峋,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一头乌发竟白了一半。谁也不知道在殷家后山上想了几天几夜的张平究竟想了什么,但我猜他肯定把世上所有能想的事情全想透了,然后再把自己的灵魂整个的掏出来,埋在了那座后山上。所以我再见到张平时看到只是一巨躯壳,他眼中空洞无物,他的爱恨已随灵魂一起入土。

我害怕在镜子前面对自己的灵魂。而张平却敢于埋葬自己的灵魂。这表明昔日那个满面春风朝气蓬勃的张平已经死了。所以那天当张平在院子前看到背叛他的夏桑桑时,他脸上再也没有温和的笑容,那是一种木然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注视。

隔着篱笆,我也注视着张平。阳光有些刺眼,张平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随风翻飞。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我一步步的靠近他,走到尽头是篱笆,我将手伸出去,想握住张平。

孩子,我该怎么说呢?我想我不能怪你,因为你肯定会为你所说的谎言付出一生的代价,你本不该承受这个代价的,你只是个孩子,大人的事为什么要一个孩子来承担呢?

张平的话我听不懂,也不可能懂。我只是流泪了,我清楚的感觉到泪水是热的,滑过我冰冷的脸颊。其实我很想说一声对不起,但我终究没有说。后来也没说。因为没了说的机会。这是我一生的遗憾。

张平走了。走得很突然,连学生们专为他举行的欢送会都来不及参加。那个没有主角的欢送会很惨淡,很多同学都哭了,大家都在打听张平被上头发配到了什么地方。后来我们才知道,市里将他调到了县城一个小城镇教书。那个城镇四面环山,也就住了二十来户人家,除了一条蜿蜒的山路将其与外界连通起来,整个城镇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称得上是交通,那里有的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也就没见过汽车之类的现代交通工具,只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长着四只轮子跑得飞快的“铁虫”。所以当张平坐着那种“铁虫”开进小城镇时,整个镇都轰动了,黑压压的围了百余人看热闹。老乡们都不知道来的是个什么人物,竟有“铁虫”专门送他来,在他们的记忆里,镇长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张超前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乡亲们,一个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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