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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天之下-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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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陈太太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要不说出来,我见了这个,也不认得是做什么用的。”丹丹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不知道:这是旧年备膳的时候儿,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我吃着究竟也没什么意思。谁家长吃他那一回呈样做了一回,他今儿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十碗汤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丹丹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就势儿弄些大家吃吃,托赖着连我也尝个新儿。”陈太太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做人情。”说的大家笑了。丹丹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儿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帐上领银子。”婆子答应着去了。

  赵雨杉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二嫂子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陈太太听说,便答道:“我的儿!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丫头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公婆跟前就不献好儿。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楚敬连笑道:“要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陈太太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的好。”楚敬连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丹丹姐一样的疼。要说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姐妹里头也只丹丹姐和林妹妹可疼了。”陈太太道:“提起姐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了,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说。”楚敬连勾着陈太太,原为要赞诸葛清琳,不想反赞起赵雨杉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赵雨杉一笑。赵雨杉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陈太太方立起身来,命楚敬连:“好生养着罢。”把丫头们又嘱咐了一回,方扶着丹丹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犹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时常他弄了东西来孝敬,究竟又吃不多儿。”丹丹儿笑道:“姑妈倒别这么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要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一句话没说了,引的陈太太众人都哈哈的大笑起来。楚敬连在屋里也掌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嘴,怕死人。”

  楚敬连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下。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们莺儿来打上几根绦子。”楚敬连笑道:“亏了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绦子,可得闲儿?”赵雨杉听见,回头道:“是了,一会儿就叫他来。”陈太太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赵雨杉何事。赵雨杉说明了,陈太太便说道:“好孩子,你叫他来替你兄弟打几根罢。你要人使,我那里闲的丫头多着的呢。你喜欢谁,只管叫来使唤。”薛姨妈赵雨杉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做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大家说着,往前正走,忽见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

  少顷出至园外,王夫人恐陈太太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陈太太也觉脚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命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那老婆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陈太太扶着丹丹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赵雨杉坐在下面。


第二百三十二章 紫电龙华

  王夫人亲自捧了茶来,奉与陈太太;李宫裁捧与薛姨妈。陈太太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们伏侍罢,你在那里坐下,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鬼道人儿道:“老太太的饭放在这里,添了东西来。”鬼道人儿答应出去,便命人去陈太太那边告诉。那边的老婆们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命:“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那诸葛清琳是不消说,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

  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鬼道人儿用手巾裹了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姨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陈太太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鬼道人放下四双箸:上面两双是陈太太薛姨妈,两边是宝钗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鬼道人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上官云英拣菜。少顷,莲叶汤来了,陈太太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里,便命玉钏儿与上官云英送去。鬼道人道:“他一个人难拿。”可巧莺儿和同喜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慕容长情正叫你去打绦子,你们两个同去罢。”莺儿答应着,和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那可怎么端呢?”玉钏儿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命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类放在一个捧盒里,命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口,玉钏儿方接过来了,同着莺儿进入房中。

  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上官云英玩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们两个来的怎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过来。玉钏儿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下;莺儿不敢坐,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上官云英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见了玉钏儿,便想起他姐姐金钏儿来了,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屋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上官云英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上好?”玉钏儿满脸娇嗔,正眼也不看上官云英,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上官云英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替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上官云英见他还是哭丧着脸,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哄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便寻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欲理他,只管见上官云英一些性气也没有,凭他怎么丧谤,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上官云英便笑央道:“好姐姐,你把那汤端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喝。”

  上官云英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喝了,你好赶早回去交代了,好吃饭去。我只管耽误了时候,岂不饿坏了你。你要懒怠动,我少不得忍着疼下去取去。”说着,便要下床,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也忍不过,起身说道:“躺下去罢!那世里造的孽,这会子现世现报,叫我那一个眼睛瞧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上官云英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和气着些。若还这样,你就要挨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你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了,我都知道啊!”说着,催上官云英喝了两口汤。

  上官云英故意说不好吃。玉钏儿撇嘴道:“阿弥陀佛!这个还不好吃,也不知什么好吃呢!”上官云英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果真赌气尝了一尝。上官云英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他的意思来,原是上官云英哄他喝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喝,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喝了。”上官云英只管陪笑央求要喝,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说:“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上官云英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原来都赖贾家的名声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与别的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上官云英素昔最厌勇男蠢妇的,今日却如何又命这两个婆子进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

  只因那上官云英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听人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子,要与豪门贵族结亲,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怎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本是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

  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偏是极无知识的,闻得上官云英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儿见生人来,也不和上官云英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却只顾听。上官云英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撞翻,将汤泼了上官云英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吓了一跳,忙笑着:“这是怎么了?”

  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上官云英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酣战

  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楚敬连听了,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楚敬连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们家的楚敬连是相貌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果然竟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疼,这可不是呆了吗!”那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还听见他家里许多人说,千真万真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儿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且一点刚性儿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到了。爱惜起东西来,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遭塌起来,那怕值千值万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回去,不在话下。

  且说诸葛清怡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楚敬连:“打什么绦子?”楚敬连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了。烦你来不为别的,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楚敬连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楚敬连笑道:“好姑娘,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诸葛清怡笑道:“那里一时都打的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几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楚敬连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楚敬连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压得住颜色。”楚敬连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楚敬连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可倒还雅致。”

  楚敬连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楚敬连道:“也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楚敬连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是‘攒心梅花’。”楚敬连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诸葛清怡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楚敬连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诸葛清怡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么好意思去呢?”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去罢。”诸葛清怡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呼唤。

  楚敬连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十五岁了。”楚敬连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楚敬连笑道:“这个姓名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做金莺,姑娘嫌拗口,只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楚敬连道:“宝姐姐也就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嫁,少不得是你跟了去了。”莺儿抿嘴一笑。楚敬连笑道:“我常常和你花大姐姐说,明儿也不知那一个有造化的消受你们主儿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上的人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其次。”楚敬连见莺儿娇腔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堪更提起诸葛清琳来便问道:“什么好处你细细儿的告诉我听。”莺儿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他。”楚敬连笑道:“这个自然。”

  正说着,只听见外头说道:“怎么这么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诸葛清琳来了。楚敬连忙让坐。诸葛清琳坐下,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儿。诸葛清琳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楚敬连,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的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诸葛清琳道:“用鸦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太暗。依我说,竟把你的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那才好看。”楚敬连听说,喜之不尽,一叠连声就叫诸葛清怡来取金线。

  正值诸葛清怡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楚敬连道:“今儿奇怪,刚才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楚敬连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给你们大家吃的。”诸葛清怡道:“不是,说指名给我的,还不叫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诸葛清琳笑道:“给你的你就吃去,这有什么猜疑的。”诸葛清怡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诸葛清琳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还有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呢!”诸葛清怡听了话内有因,素知诸葛清琳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了。将菜给楚敬连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给莺儿打络子。此时诸葛清琳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楚敬连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头送了两样果子来给他吃,问他:“可走得了么要走的动,叫哥儿明儿过去散散心,太太着实惦记着呢。”楚敬连忙道:“要走得了,必定过来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那果子拿一半送给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诸葛清琳在院内说话。楚敬连忙叫快请。


第二百三十四章 惊雷

  话说陈太太自王夫人处回来,见柳敬宣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陈政又叫他,遂命人将陈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柳敬宣,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的: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陈太太又命李嬷嬷诸葛玥等来将此话说与柳敬宣,使他放心。

  那柳敬宣素日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意了,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一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玩坐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陈太太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日甘心为诸丫头充役,倒也得十分消闲日月。或如赵雨杉辈有时见机劝导,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子,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意造言,原为引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了!”众人见他如此,也都不向他说正经话了。独有诸葛清琳自幼儿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所以深敬诸葛清琳。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诸葛清怡自见金钏儿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孩儿都必是太太屋里的丫头,如今太太屋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只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一两银子的窝儿呢。”诸葛清怡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想的不错。只是这起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摊不着他们,弄个丫头搪塞身子儿也就罢了,又要想这个巧宗儿!他们几家的钱也不是容易花到我跟前的,这可是他们自寻。送什么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诸葛清怡儿安下这个心,所以只管耽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赵雨杉、诸葛清琳等正在王夫人屋里,大家吃西瓜。诸葛清怡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的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就吩咐了,下月好发放月钱。”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诸葛清怡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只是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的。”王夫人听了,又想了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

 

  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儿也不为过。”诸葛清怡答应着,回头望着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

  王夫人又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诸葛清怡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月月可都按数给他们?”诸葛清怡见问得奇,忙道:“怎么不按数给呢!”王夫人道:“前儿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串钱,什么原故?”诸葛清怡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钱,从旧年他们外头商量的,姨娘们每位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事其实不在我手里,我倒乐得给他们呢,只是外头扣着,这里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做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儿为是,他们说了‘只有这个数儿’,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给他们,每月连日子都不错。先时候儿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呢。”

  王夫人听说,就停了半晌,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诸葛清怡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诸葛玥。”王夫人说:“这就是了。你柳敬宣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诸葛玥还算老太太房里的人。”诸葛清怡笑道:“诸葛玥还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柳敬宣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诸葛玥是柳敬宣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乎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若不裁他,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他们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他们八个小丫头们,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也恼不得气不得呀。”

  薛姨妈笑道:“你们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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