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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天之下-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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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笑道:“你们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似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诸葛清怡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吗?”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着些儿说不省力些?”诸葛清怡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诸葛清怡道:“明儿挑一个丫头送给老太太使唤,补诸葛玥,把诸葛玥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诸葛玥去。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诸葛玥的,只是诸葛玥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诸葛清怡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薛姨妈道:“早就该这么着。那孩子模样儿不用说,只是他那行事儿的大方,见人说话儿的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倒实在难得的。”
第二百三十五章 满目疮痍
纯悫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诸葛玥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柳敬宣还强十倍呢!柳敬宣果然有造化,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一辈子,也就罢了。”诸葛清怡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不好?”纯悫道:“这不好:一则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柳敬宣见诸葛玥是他的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做了跟前人,那诸葛玥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毕,诸葛清怡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下,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说了这半天可别热着罢。”诸葛清怡把袖子挽了几挽,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堂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件刻薄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妇们,别做娘的春梦了!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想自己也配使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陈太太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薛姨妈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儿,各自散去。赵雨杉与诸葛清琳回至园中,赵雨杉要约着诸葛清琳往藕香榭去,诸葛清琳因说还要洗澡,便各自散了。赵雨杉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柳敬宣去说话儿,以解午倦。不想步入院中,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赵雨杉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子,来至柳敬宣的房内,柳敬宣在床上睡着了,诸葛玥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傍边放着一柄白犀麈。
赵雨杉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刷子赶什么?”诸葛玥不防,猛抬头见是赵雨杉,忙放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叮的。”赵雨杉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就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赵雨杉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
诸葛玥向床上嘴儿。赵雨杉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诸葛玥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就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罢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
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带的那一个呢!”赵雨杉笑道:“也亏你耐烦。”诸葛玥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就走了。赵雨杉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诸葛玥方才坐的那个所在。因又见那个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就替他作。
不想诸葛清琳因遇见湘云,约他来与诸葛玥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诸葛玥去了。那诸葛清琳却来至窗外,隔着窗纱往里一看,只见柳敬宣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赵雨杉坐在身旁做针线,傍边放着蝇刷子。诸葛清琳见了这个景况,早已呆了,连忙把身子一躲,半日又握着嘴笑,却不敢笑出来,便招手儿叫湘云。湘云见他这般,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看,才要笑,忽然想起赵雨杉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诸葛清琳口里不让人,怕他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诸葛玥来,他说晌午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找他去罢。”诸葛清琳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这里赵雨杉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柳敬宣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赵雨杉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诸葛玥走进来,笑道:“还没醒呢吗?”赵雨杉摇头。诸葛玥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进来了么?”赵雨杉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诸葛玥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诸葛玥红了脸,笑道:“总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赵雨杉笑道:“今儿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一句话未完,只见诸葛清怡打发人来叫诸葛玥。赵雨杉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诸葛玥只得叫起两个丫头来,同着赵雨杉出怡红院,自往诸葛清怡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教他给纯悫磕头,且不必去见陈太太。倒把诸葛玥说的甚觉不好意思。
及见过纯悫回来,柳敬宣已醒,问起原故,诸葛玥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诸葛玥方告诉了。柳敬宣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那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诸葛玥听了,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柳敬宣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有什么意思呢?”诸葛玥笑道:“有什么没意思的难道下流人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口气没了,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西门血战
楚敬连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你别说这些话了。”赵雨杉深知楚敬连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近情的实话,又生悲感。也后悔自己冒撞,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楚敬连那素日喜欢的,说些春风秋月,粉淡脂红,然后又说到女儿如何好。不觉又说到女儿死的上头,赵雨杉忙掩住口。
楚敬连听至浓快处,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须眉浊物只听见‘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的名节,便只管胡闹起来。那里知道有昏君,方有死谏之臣,只顾他邀名,猛拚一死,将来置君父于何地必定有刀兵,方有死战,他只顾图汗马之功,猛拚一死,将来弃国于何地?”赵雨杉不等说完,便道:“古时候儿这些人,也因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啊。”
楚敬连道:“那武将要是疏谋少略的,他自己无能,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么那文官更不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记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瑕疵,他就胡弹乱谏,邀忠烈之名;倘有不合,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若非圣人,那天也断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交代。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钓誉,并不知君臣的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趁着你们都在眼前,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去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托生为人,这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赵雨杉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再答言。那楚敬连方合眼睡着。次日也就丢开。
一日,楚敬连因各处游的腻烦,便想起曲子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儿中,有个小旦龄官,唱的最妙。因出了角门来找时,只见葵官药官都在院内,见楚敬连来了,都笑迎让坐。楚敬连因问:“龄官在那里?”都告诉他说:“在他屋里呢。”楚敬连忙至他屋内,只见龄官独自躺在枕上,见他进来,动也不动。楚敬连身旁坐下,因素昔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和别人一样,遂近前陪笑,央他起来唱一套“袅晴丝”。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起身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楚敬连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画“蔷”字的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样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
药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楚敬连便告诉了他。宝官笑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他叫唱是必唱的。”楚敬连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里去了?”宝
官道:“才出去了,一定就是龄官儿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楚敬连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陈蔷从外头来了,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往里来找龄官。见了楚敬连,只得站住。楚敬连问他:“是个什么雀儿?”陈蔷笑道:“是个玉顶儿,还会衔旗串戏。”楚敬连道:“多少钱买的?”陈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楚敬连坐,自己往龄官屋里来。
楚敬连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么样。只见陈蔷进去,笑道:“你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陈蔷道:“买了个雀儿给你玩,省了你天天儿发闷。我先玩个你瞧瞧。”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果然在那戏台上衔着鬼脸儿和旗帜乱串。众女孩子都笑了,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仍睡着去了。陈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儿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弄了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好不好’!”陈蔷听了,不觉站起来,连忙赌神起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糊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原说解闷儿,就没想到这上头。罢了,放了生,倒也免你的灾。”
说着,果然将那雀儿放了,一顿把那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打发人来找你,叫你请大夫来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儿。偏是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爱害病!”陈蔷听说,连忙说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就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陈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
楚敬连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过画“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陈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竟不曾理会,倒是别的女孩子送出来了。那楚敬连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黛玉和赵雨杉坐着说话儿呢。楚敬连一进来,就和赵雨杉长叹,说道:“我昨儿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不得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看来我竟不能全得。从此后,只好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赵雨杉只道昨夜不过是些玩话,已经忘了,不想楚敬连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个疯了!”楚敬连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第二百三十七章 马踏惊雷
且说诸葛清琳当下见柳敬宣如此形象,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见说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柳敬宣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纯悫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就清早起来,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柳敬宣尚未说话,诸葛清琳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的分上,也该去走走。”柳敬宣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纯悫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告诉柳敬宣。柳敬宣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就亵渎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忽见纯悫穿得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柳敬宣诸葛清琳听说,忙站起来让坐,纯悫也不坐,宝黛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纯悫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的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少时诸葛清怡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诸葛清怡心内明白,他家里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了,又恐怕他受气,因此倒催着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柳敬宣还要往外送他,倒是纯悫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柳敬宣到跟前,悄悄的嘱咐道:“就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好等老太太打发人接我去。”柳敬宣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
话说史纯悫回家后,柳敬宣等仍不过在园中嬉游吟咏不提。
且说陈政自元妃归省之后,居官更加勤慎,以期仰答皇恩。皇上见他人品端方,风声清肃,虽非科第出身,却是书香世代,因特将他点了学差,也无非是选拔真才之意。这陈政只得奉了旨,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别过宗祠及陈太太,便起身而去。柳敬宣等如何送行,以及陈政出差外面诸事,不及细述。
单表柳敬宣自陈政起身之后,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游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甚觉无聊,便往陈太太王夫人处来混了一混,仍旧进园来了。刚换了衣裳,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幅花笺,送与他看。柳敬宣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要瞧瞧三妹妹去。你来的正好。可好些了?”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冷着一点儿。”柳敬宣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妹探谨启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未忍就卧,漏已三转,犹徘徊桐槛之下,竟为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亲劳抚嘱已,复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抑何惠爱之
深耶!今因伏几处默,忽思历来古人,处名攻利夺之场,犹置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因一时之偶兴,每成千古之佳谈。妹虽不才,幸叨陪泉石之间,兼慕薛林雅调。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雄才莲社,独许须眉;不教雅会东山,让余脂粉耶若蒙造雪而来,敢请扫花以俟。谨启。柳敬宣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
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儿走来,见了柳敬宣,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等着呢。这是叫我送来的。”柳敬宣打开看时,写道: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洪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前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妨碍不便,故不敢面见。谨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柳敬宣看了,笑问道:“他独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柳敬宣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就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诸葛清怡、诸葛清琳、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众人见他进来,都大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柳敬宣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诸葛清琳说道:“此时还不算迟,也没什么可惜;但只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柳敬宣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别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只管说出来,大家评论。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句话儿。”诸葛清怡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很哪!要起诗社,我自举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做诗,瞎闹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即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着你作兴起来。”
诸葛清琳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就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倒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柳敬宣道:“‘居士’‘主人’,到底不雅,又累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桐蕉起个倒好。”
第二百三十八章 执着
纯悫笑道:“有了,我却爱这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诸葛清琳笑道:“你们快牵了他来,炖了肉脯子来吃酒。”众人不解,诸葛清琳笑道:“庄子说的‘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么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纯悫因笑道:“你又使巧话来骂人!你别忙,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那竹子想来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做‘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诸葛清琳低了头也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众人忙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他为‘蘅芜君’,不知你们以为如何?”纯悫道:“这个封号极好。”
柳敬宣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诸葛清怡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得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是了。”柳敬宣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做什么。”诸葛清怡道:“还是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柳敬宣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诸葛清琳道:“混叫如何使得!你既住怡红院,索性叫‘怡红公子’不好?”众人道:“也好。”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赵雨杉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做什么!”纯悫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诸葛清怡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住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教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做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人各分一件事。”纯悫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儿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做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容我做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还要推我做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不做,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做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是这么着就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赵雨杉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是极。”纯悫等也知此意,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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