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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文集-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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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串联很快突破了学校范围,扩展到工厂、农村,生产秩序大乱。成千上万的人在全国涌来涌去,交通线路不堪重负,耗费国家资财无数。随着冬季到来,大串联的势头仍然未减,而食宿接待已难保证,中央只得下令停止串联。
于是,季羡林又参加了劝说这些“客人”回去“复课闹革命”,或者“抓革命,促生产”的工作。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劝说“客人”走的工作,比接待工作更加艰巨。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军宣队的带领下,到西颐宾馆、气象局等外地人住得多的地方去做说服工作。那些在北京尝到甜头的外地人哪里会自动离开呢?于是劝说,辩论,有时候甚至是激烈的争论。弄得季羡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但是还要忍气呑声,去做劝说工作。气象局的任务完成了,他们又挥师远征,到离北大相当远的一个机关,去干同样的工作。此时已经是1966年的冬天,天气冷起来,季羡林每天从学校骑车,长途跋涉,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遇上雪天,天寒地滑,要走两个小时。中午就在那里吃饭。那里根本没有他们呆的房间。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天棚。这个天棚连风都挡不住,更甭说寒气了!饭菜本来就不够热,一盛到冰冷的碗里,如果不用最快的速度狼吞虎咽地吃完,饭碗周围就会结成冰碴。想当年苏武在北海牧羊,吃的恐怕就是这样带冰碴的饭。这样的生活当然是很苦的。但是季羡林仍然感到很愉快,因为能参加这项工作,说明他仍然是“革命群众”的一员。
最让季羡林兴奋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参加了海淀区人民代表的选举。
季羡林曾担任过几届全国政协委员,一届北京市人大代表。海淀区人民代表选举也参加过几次。当时他万万没有想到,能投上一票也并非容易的事。“文革”开始后,聂元梓和校文革便宣布:取消“走资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五类分子”等数百名干部、教师的选举权。季羡林幸而还留在人民内部,从而保住了选举权,他为此而感到庆幸,他写道:
当我在红榜上看到自己名字时,那三个字简直是熠熠生光,仿佛凸了出来一样。当年在帝王时代,“金榜题名时”的快乐,恐怕也不会超过我现在的快乐。我现在才体会到,原来认为唾手可得的东西,也是来之不易啊!投票那天,我换上了新衣服,站在“人民”中,手里的红红的选票像千斤一般重。我真的是欢喜欲狂了。我知道,我自己还没有变成像印度的不可接触者那样,还没有人害怕我踩了他的影子。幸福的滋味溢满我的心中,供我仔细品尝,有好多天之久。
——《牛棚杂忆》
还有一件事情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快乐,留下了永远难忘的回忆。
1967年的五六月份,正是麦收季节,东语系的“革命”师生奉命到南苑附近的一个村庄里去协助麦收,季羡林也被恩准作为“革命”群众的一员,一块去了。那一年雨比较多。在村子里住了十多天,几乎天天下雨。雨下不长,几乎转眼就过。可是也制造了不少麻烦。师生们白天从麦田里把捆好的麦子背回村里,摊在场上,等候晒干,再把麦子打出来。一阵雨来,他们就着了慌,用苫布把麦子盖上。雨一过,太阳一出,再把苫布掀掉。有时候一天忙活好几阵子。特别是夜里下雨,师生们立即起身,跑到场里盖苫布,忙得浑身大汗,再被雨水一浇,个个成了落汤鸡。然而农民却没有一个出来的。那时的农民正在“通向天堂”的人民公社里吃大锅饭,谁也不肯卖力气。
白天,大家劳动一天,身体十分疲惫。晚上睡在一间大仓库里。地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地铺,一个人所占的面积仅能容身。农村蚊子特多,别人都带了蚊帐,外加驱蚊油,季羡林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夜里别人都放下了帐子,蚊虫叮不着。惟独季羡林这里却是完全开放的。于是所有的蚊子都拥到他这里来,蚊声如雷,下袭如雨。早晨起来,伤痕遍体。但是,季羡林毫无怨言,仍然精神百倍地干活。他在《牛棚杂忆》中写道:
我混迹“人民”之中,积极性特高。白天到麦田里去背捆好了的麦子,我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我背的捆数决不低于年轻小伙子。因此回校以后,受到系里的当众表扬,心里美滋滋的。
季羡林当时已经五十六岁了,虽然还不算老人,但是也差不多快进入老年了。他几十年在大学里教书,同书本粉笔打交道,没有经受过体力劳动的锻炼,干这么重的活儿,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但是,在当时的处境下,累点,苦点,只要站在“人民”一边,总比揪出来批斗要好得多,所以他才“心里美滋滋的”。
如果季羡林就这么甘于逍遥,甘于不问世事,甘于随遇而安,甘于自得其乐,甘于“难得糊涂”,甘于逆来顺受的话,那么,他很可能就会平安无事地度过十年“文革”岁月,而不会坠入“牛掤”的地狱中去。事实上“文革”中,不少的逍遥派就是这么顺利地走过来的。可是,“祸福茫茫不可期”。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季羡林的想象……
两派对峙,血染燕园
l967年2月15日,支持聂元梓校文革的“红旗兵团”、“红教工兵团”、“东风兵团”等红卫兵造反组织率先联合成立了“新北大公社”。在成立大会上,聂元梓代表校文革表示热烈祝贺。新北大公社成立后,各系各单位纷纷相应成立了“新北大公社战斗团”。这一派可视为“在朝派”,无论人数和实力均雄居首位。
1967年8月17日,反对聂元梓校文革的“井冈山兵团”宣布成立。它是由原“新北大井冈山公社”、“新北大东方红公社”、“新北大公社革命造反总部”、“北京公社”“红旗飘”等五个造反组织(简称井、红、团、零、飘)联合而成的。在成立大会的宣言中称:“我们革命造反派走过了光辉战斗的一年,大造了陆平、彭珮云的反,大造了张承先坏工作组的反,大造了刘少奇、邓小平的反,今天我们又大造聂元梓、孙蓬一(时为校文革第一副主任──笔者注)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反,实行了革命大联合。”令人吃惊的是,北大副校长周培源出席了大会并讲活。同日,周培源参加井冈山兵团,并担任第一届总部勤务员和核心组组长。“井冈山兵团”成立后,各系各单位也相应成立了“井冈山兵团纵队”。“井冈山兵团”以“纵队”区别于“新北大公社”的“战斗团”。东语系成立了“井冈山兵团第九纵队”,简称“九纵”。这一派可视为“在野派”。“在野派”无论在人数和实力上都远逊于“在朝派”。“井冈山兵团”的成立,标志着北大校内两大对立的造反派组织正式形成。
虽说两派组织都是执行极“左”路线,派性十足,都搞打、砸、抢、抄,都打出江青的旗号,拉大旗,作虎皮,以壮声势,都表示自己是这位“旗手”的忠实信徒。但是,“新北大公社”掌握北大的大权,作威作福,不可一世,而“井冈山兵团”则始终处于被压迫的地位,这很容易引起一般人的同情。
这时中央已经下令,要实行“三结合”,解放干部。于是双方都努力拉拢教员和干部,特别是那些在群众中有影响的教员和干部,表示自己一派紧跟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号令。
一次,两派在大饭厅召开辩论大会,季羡林前去旁听。两派的主要领导人坐在台上,群众坐在台下。领导人的官衔也都变了,不叫什么长,什么主任,而叫“勤务员”。会场上自由辩论的气氛十分热烈,领导人的“公仆”形象让人耳目一新,看到这样的场景,季羡林感到全场洋溢着一股革命的气氛,好像回到了法国大革命时代一样,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最让季羡林感到吃惊的是,在井冈山领导人中,居然有一位老人,白发盈巅,神态安祥地坐在那里。季羡林仔细一看,这不就是他十分熟悉的周培源副校长吗?这让季羡林吃惊不小。
周培源是著名的流体力学专家,相对论专家,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在群众中有相当高的威望,是党中央明令要保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周培源本来也未想参加造反组织。在3月份,校文革召开第一次干部亮相大会上,周培源就在大会上亮相,并表示:一定要坚定地站在革命路线一边,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并没有表示偏袒某一方。后来,校文革不搞斗、批、改,继续大搞乱批乱斗,不择手段镇压不同意见的小组织,并且秘密整周恩来的“黑材料”。周培源认为这样做不符合革命路线,便同其他一百三十四位干部发表了《致革命和要革命的干部的公开信》称:“3月份以来,校文革犯了方向路线错误”,同时表示,“红旗飘、北京公社、新北大公社革命造反总部(都是“井冈山兵团”的前身——引者注)的大方向是正确的,我们支持他们的一切革命行动。”
周培源带头写的《公开信》一发表,立刻惹恼了聂元梓和校文革,于是便对他进行围攻,恫吓,谩骂,弄得这位老先生心烦意乱。周培源是个很有性格的人,事情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出于无奈,便横下一条心,干脆“上山”,加人“井冈山兵团”。周培源“上山”后,立即被井冈山的群众选为总部勤务员。
在大饭厅辩论大会上,周培源义无反顾的大无畏精神对季羡林震动极大。他被周培源的勇气和正义感大大地感动了,同时,开始回顾自己一年来走过的道路,并思考下一步的选择。
季羡林想:“一年来自己‘滥竽’人民之中,深知这处境实在来之不易,所以下定决心,不参加任何派,做一个逍遥派是自己惟一的选择的,这也是一条阳关大道。在全校乱糟糟的情况下,走这一条路,可以不用操心,不用激动,简直是乱世中的桃花源。反正学校里已经‘停课闹革命’,自己不用教书,不用写文章,有兴趣就看一看大字报,听一听辩论会,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简直像个活神仙。”
但是,人世间绝没有桃花源,燕园也不例外。
燕园里天天发生的事情时时刻刻地刺激着我,我是一个有知觉有感情的人,故作麻木状对我来说是办不到的。我必须作出反应。我在北大当了二十年的系主任,担任过北大工会主席,担任过一些较重要的社会职务,其中有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市人大代表等等。俗话说:“树大招风。”我这棵树虽然还不算大,但也达到了招风的高度。我这个人还有一个特点,说好听的就是,心还没有全死,还有一点正义感。说不好听的就是,我是天生的犟种,很不识相。在这样主客观的配合下,即使北大有个避风港,我能钻得进去吗?我命定了必须站在暴风雨中。
——《牛棚杂忆》
命定站在暴风雨中
季羡林决心不再做逍遥派,不再企盼什么避风港。他要面对现实,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作出自己的选择。
长期以来,季羡林就感到,北大这位“老佛爷”干的许多事违背了上面说的革命路线,他说:
虽然什么叫革命路线?我也并不全懂。学习了十多年的政治理论,天天听那一套东西。积之既久。我这冥顽的脑袋瓜似乎有点开窍,知道干一切工作都必须走群众路线。我觉得,对待群众的态度如何,是判断一个领导人的重要尺度。而偏偏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只是我认为——那个女人背离了正确道路。新北大公社是在北大执掌大权的机构,那个女人是北大的女皇。此时已经成立了“革命委员会”,这是完全遵照上面的指示的结果。“革命委员会好”,这个“最高指示”一经发出,全国风靡。北大自不能落后,于是那个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北大“合法”政权的头子,北京大学革命委员会主任。这真是锦上添花,岂不猗欤休哉!然而这更增加了这一位不学有术、智商实际上是低能的“老佛爷”的气焰。她更加目空一切,在一些“小李子”抬的轿子上舒舒服服,发号施令,对于胆敢反对她的人则采取残酷镇压的手段,停职停薪,给小鞋穿,是家常便饭。严重则任意宣布“打倒”,使对方立即成为敌人,可以格杀勿论。她也确实杀了几个无辜的人,那一个校外来的惨死在新北大公社长矛下的中学生,我上面已经提到。看了这些情况,看了她对待群众的态度,我心里愤愤不平。我认为她违反了上面的革命路线。我有点坐不稳钓鱼船了。
——《牛棚杂忆》
季羡林曾经同这位“老佛爷”打过交道,深知她“愚而诈,心狠手辣”,属于“在理论上一窍不通,但是在耍阴谋诡计方面却是颇为能干的”一类人。虽然此时季羡林心里对新北大公社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但是,为了慎重起见,他还不愿马上行动,与“老佛爷”为敌,那样做风险太大,只好暂时韬晦,依违两派之间,表面作出一个中立的态度。
在这期间,有两件比较重要的事值得一提。
第一件是到印尼驻华使馆去示威游行。原因是印尼方面烧了我国驻雅加达的使馆,为了报复,就去示威。这是一件深得人心的爱国行动。北大两派谁都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来显示自己的力量,争取更多的群众。两派都可以说是“倾巢”出动。在学校南门里的林荫大道上,停放了几十辆租来的大轿车,供示威者乘坐之用。两派当然分乘自己的车。可是季羡林哪一派都不是,想乘车便成了问题。此时两派中认识季羡林的几员干将,看到有机可乘,都到季羡林跟前来献殷勤,拉季羡林上车。这反倒使季羡林乱了方寸,不知道该上哪派的车好。井冈山的一位东语系女将,拉季羡林特别积极。从内心来讲,季羡林是愿意上井冈山的车的,但是,他当时还有顾虑,害怕这一上车便暴露了自己的倾向,得罪了新北大公社一派。新北大公社来拉他的人也很积极。最后,在经过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思想斗争之后,还是上了公社的车。
另一件是有关参加学习班的事。
当时上面要求造反组织解放干部,实行“三结合”。两派为了表现自己紧跟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号召,纷纷拉拢干部,组织干部学习班,以壮大声势。有一些在前一段被打成走资派的干部,批斗了一阵,没发现有什么大问题,虽然靠边站了,却也不再批斗。这些人就成了两派争取的对象。季羡林也是被争取的对象之一。井冈山的人前来动员他参加他们的学习班。新北大公社的人动员他参加自己的学习班。老问题又出现了,何去何从?季羡林又成了“哈姆雷特”,犹豫不决。虽然经过长期的观察与考虑,此时季羡林是愿意去井冈山办的学习班的,但是他想,如果自己要是在井冈山学习班去“亮相”,其中必然隐含着极大危险性。新北大公社毕竟大权在握,人多势众,兵强马壮,而且有一个心胸狭隘的领袖,得罪了她,后患不堪设想。犹豫了很久,为了个人安全起见,季羡林还是参加了新北大公社的学习班。
季羡林说:“两派学习班的宗旨,从表面上看,看不出什么差别,都拥护伟大领袖,都竭尽全力向领袖夫人表忠心。对后一位的吹捧,达到惊人的程度。两派都贴了不知道多少大字报,把她吹捧得像圣母一样。”当然这是他后来的看法。当时季羡林同大家一样,对这些吹捧并没有产生过任何怀疑,他说:“我水平低,对于这一点完全赞同。虽然我也曾通过小道消息听了不少对她十分不利的话;但我依然不改初衷。”
在处理上面两件事情时,季羡林都做得十分谨慎,韬晦之计施展得也算巧妙。但是,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季羡林生性诚实执著,不会说违心的话,办违心的事,更不善于掩蔽自己的想法,心里有话说出来才痛快。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他对两派的看法,大家都一清二楚,这便给他带来了麻烦。
两派的信徒,特别是学生,采用车轮战术来拉他。新北大公社的学生到他家,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你不能参加井冈山。”这还是客气的,不客气的就直截了当地对他提出警告:“当心你的脑袋!”有的向他家打电话,劝说他,警告他;有的甜言蜜语,也有大声怒斥,花样繁多,频率甚高。此时季羡林的处境同上面提到的周培源的处境完全一样。季羡林有点不耐烦了,他说:“我是天生的犟种,有点牛脾气。你越来逼我,我就越不买账。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决心干脆下海。其中的危险性我是知道的。我在日记中写道:‘为了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可见我当时心情之一斑。”
季羡林就这样下“海”了,上“山”了。
季羡林一参加井冈山,由于他的威望,在北大的影响,立即被选为井冈山九纵(东语系)的勤务员。像他这样年龄,这样著名的教授,公开宣布参加某一派造反组织,特别是井冈山,这在北大除了周培源以外,还是罕见的。这件事当时在北大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井冈山一派的人高兴得手舞足蹈了;新北大公社一派的人则怒气冲天,破口大骂;他的朋友们都替他捏一把汗;逍遥派们则等着好戏看。
海下了,“山”也上了,这个举动给季羡林带来了双重性。他说:“好处是它给我的内心带来了宁静,带来了平衡,不必再为参加或不参加这样的问题而大伤脑筋。坏处是它给我带来了恶性发作的派性。派性我本来就有的。但是过去必须加以隐蔽。现在既然一锤定音,再也用不着躲躲闪闪了。我于是同一些同派的青年学生贴大字报,发表演说,攻击新北大公社,讲的也不可能完全是真活,谩骂成份也是不可避免的。”
“派性”这种新事物,是很奇特的。它好像邪魔一样,谁要是中了派性的“邪”,就如同鬼魂附体,立刻失去理智,失去客观判断事物的能力,是非不分,真伪难辨。一旦有了派性,朋友可以割席,夫妻可以反目。一个和好美满的家庭,就因为夫妻参加的“派”是对立的,便会因此搞得家破人亡。同一派的人,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有什么缺点错误,都是可以原谅的。对立面一派的人,都变得一无是处,即使昨天还是最好的朋友,今天因为参加的派不同,就会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一向四平八稳的中国人,在文化大革命中,一个个都变成了好斗的公鸡。派性会产生无比强大的力量,使人不知疲倦,义愤填膺,只要是为自己一派干事,义不容辞,虽死犹荣,简直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后来,两派之间由动口变成了动手,互相残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白白牺牲了许多无辜的生命。事后,许多人感叹:如果大家把派性产生的这种力量和干劲,用来建设我们的国家,“四化”岂不早已实现;用来抵御侵略者,又怎会有百年受外敌欺侮的历史?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似乎还没有出现过这种异常的心理状况,实在很值得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认真探求一下。
二十多年后,季羡林在《牛棚杂忆》中重新回顾这段历史,他对北大两派作了如下的评论:
在当时,在派性猖狂的时候,客观评价根本是不可能的。现在我觉得可以了。两派基本上都由年轻的教员、学生组成。两派当然都有自己的政纲。但是,具体的内容我看谁也说不清楚。论路线,两派执行的都是一条极左的路线,打、砸、抢、抄,大家都干,不分彼此,难定高下。据我的观察,两派的政纲既然是半斤八两,斗争的焦点只能是争夺领导权。
季羡林虽然是自己跳出来,反对那个不可一世的“老佛爷”的,但是心中仍然有些惴惴不安。此时,聂元梓正如日中天,荣升“中共中央候补委员”,更加趾高气扬,炙手可热。季羡林在太岁头上动了土,她能饶得过自己吗?季羡林常常在心里嘀咕:一方面,自恃历史清白,没有参加过国民党或任何反动组织,他想,新北大公社不一定敢来“揪”他;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跳出来参加了井冈山以后,“老佛爷”和新北大公社已视自己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而且,当时只要随便抓住对方的片言只语,加以曲解,诬陷罗织,无限上纲,就可以把一个好人打成现行反革命。
从1967年夏天到秋天,季羡林仿佛在走钢丝,随时都有跌下来,坠入万丈深渊的可能。这时,流言极多。一会儿说新北大公社要揪季羡林了;一会儿又说要抄季羡林的家了。季羡林对这些流言,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终日提心吊胆。他说:“我的心里像揣着十五只小鹿,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在我的日记里,我几乎每一周都要写上一句‘暴风雨在我头上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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