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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小说集-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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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有相熟的同路人自不用说,便是陌生的人只要座位邻近便自然构成出一个个的社交环境。
话题是复杂多样的,抗战建国的前途,武汉三镇的命运,日寇的暴行,我军的勇敢,国际的同情,乃至油盐柴米,离合悲欢之类,就给水里的波澜一样,这边平了,那边起来,一个接上一个,一个掩盖一个,为那轮船底机音,那单调的独唱,构成着一片复杂混茫的伴奏。
谈倦了,斜倚在行李上或靠着船壁上便打起盹来,谈饿了,船上是没有饮食的配备的,用意周到的人便把随身带着的干粮和水瓶取出来吃喝。这些是间歇音符的一部分。轮船的机音始终没有停止,其它的伴奏也始终没有停止。
时而有小儿的尖锐哭声,这金属性的洋喷呐,正从船尾甲板上的一角又高举起来了。
三
一对年轻的夫妇,坐在后甲板的一只角落上,那儿有一面小方格形的木阵,要比甲板高过一尺光景。
男的穿着一件日本式的学生装,是钳青哔叽的,连铜制的钮扣都还没有换掉,一眼看去便可以知道是才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年纪不过二十五六,身材细长而脸色苍白。
女的要年轻些,人也矮小,没有化妆的素脸,小巧而带着暮黄色,两边的颊上隐隐呈着褐色的晕斑。剪得短短的头发,高齐领缘,也毫未加以修饰。
两人都很寡默而带着焦躁,和年龄不相应地。
女的抱着一个六八个月的男孩,有一个营养不良的小猴儿一样的面孔,时时发出神经性的哭声。
两人太没经验了,也怕因为走得太仓猝吧,干粮和饮料丝毫也没有带。船已经走了大半天,两人都在为着饥渴而煎熬着。
更加不好的是婴儿要吃奶。
本是不足的母奶,因为饥渴,又加上心焦,很快地便被吸空了。一对橡皮嘴子一般的奶头,换来换去地把给婴儿咂,自无补于刻刻增进着的婴儿的饥饿。
婴儿不断地号哭。
年轻的父母只好换来换去地抱,抱也无济于事。哭得令人不耐烦了,便开始在心里互相埋怨,继而竟发出了声来,带着北边的口音。
——“早知道这样,留在汉口好了,反正是该饿死的!”男的埋怨着,这时候哭着的孩子是在他的手里。
女的埋着头没有理会。
——“明知道船上是不会开火的,干粮一点也没有带。买得听罐头牛奶也好啦。”男的在自言自语中,多少还含得有一些商量的口气。
——“你真有先见之明!”女的抬起了头来,愤愤地抗议着,又把哭着的孩子夺过手去,一面把奶头塞进他的嘴里,一面又继续着说:“你这小东西,你把我磨死就算事。”
——“谁个要磨死你啦!”男的也愤然起来了。
——“你天天在外边跑,怎么不买一点呢?”
——“钱是在你手里的,你要惜着用啦!”
——“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少钱哟!”
男的经这一反诘也就忍耐着沉默了。
——“我们那一千块钱呢?”停一下他故意用日本话来说了这一句。
——“缝在孩子的这斗篷里面了。”她很勉强的也用日本话来回答,并指着孩子身上穿的一件红色的小棉斗篷。
含着空奶头的婴儿,大约以为是受了欺骗吧,哭得可是更加火烈。
四
突然有飞机的拍音,隐隐从空中传来。
全船的人就象感了电一样,说话的也把话停了。
这时小儿的哭声便成为了众矢之的。坐在近旁的一位老婆婆念起佛号来,一面念着,一面也在戟指怒目地禁止小儿不要哭。
拍音愈来愈近,船上的空气愈见紧张,而啼饥的小儿的哭声也愈见火烈。
这可犯了众怒了,有好些激躁的人便向那对年轻的夫妇唬吓了起来。
——“你们老是干涉,小孩子哭有什么办法呢?其实飞机上哪里听得见!”留学生含着敌对的意思这样说。
——“造孽的!”旁边的那位念佛的婆婆发言了,“鬼子的飞机上是有听话筒的,下面的什么声音都听得见啦。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另外有一位猛凶凶的男子闯上前去。“一定要那小杂种哭吗?我要给你丢下水去!”
说着,他出其不意的便从那女子手中夺了过去,那对年轻的父母连抢也抢不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便被那凶汉投进江里去了。
母亲惨叫了一声,立地想越过船栏跳下江去,却被她的丈夫死死地抱着。
——“不要抱着我,快打救孩子!快打救孩子!”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红斗篷在波面上浮起了一下,很快的又被卷下去了。
——“呵,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母亲发狂般地大呼而挣扎,可是她的丈夫仍死死地把她抱着。
——“嘘!”大部分的人都在嘘。——“嘘!”
——“率性把这两个家伙一道掼下水去!”又有暴躁的声音这样说。
——“你们这些造孽的,没作声呀!”念佛的婆婆也在生气“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你为什么老是死死抱着我呢!”不断的挣扎着的母亲也渐渐衰弱下来了。
丈夫呈着一个极其悲惨的面容,始终没有作声。
五
紧张了好一会,飞机的拍音渐渐低了,远了,卒至听不见了。
大约是敌人的侦察机飞来侦察了之后又飞转去了,再不,便是转换了方向。
大家都抽了一口气。
念佛的婆婆又雄辩起来了:“还是观音大士有灵有验,我们的菩萨供得高。观音大士只要把眼睛一抬,敌机就要飞转去的。你们还不晓得哟,前一回日本鬼子炸长春观,下一个蛋来正对着观音菩萨的头,我亲眼看见观音菩萨伸出手去把炸弹接着,又扔回去,便把日本鬼于的飞机打下来了。”
年轻的母亲还在抽咽着。
——“这位女太太,”念佛的婆婆转向着她,“你不要伤心了,你的孩子虽然丢了,但他搭救了一船的人,搭救了你两口子,观音菩萨会保佑他的啦,一定要收他去做金山童子。你们还年轻,明年他就会转胎来的啦。”
年轻的母亲依然抽咽着。一两刻钟前还在发嘘的利己鬼们,现在好象都为孩子的母亲悯然起来了,连那位凶手大约是天良发现,或许也怕是害怕那父亲报复,在未经注意之间,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母亲抽咽了一会,突然又号陶痛哭。
拥抱着她的丈夫结局是打破了沉默:“不要哭了吧。我们也不怨恨谁,只怨恨日本鬼子残暴,只怨恨我们中国人没有教育。成千成万的儿童都被日本鬼子炸死了,我们的孩子也等于被日本鬼子炸死了的。不要紧,我们还年轻,我们要报仇!……”
——“你们不用说也是有钱的人啦。”念佛的婆婆插了一句。
经这一句的插入,母亲的痛哭突然止住了。
——“你说什么?”她漠然的发问。
——“你们是出过东洋的人啦,有的是钱,到了四川重庆总是有办法的。”
——“哈哈,有趣!哈哈,有趣!”年轻的母亲突然大笑了起来。“我们有的是钱,给娃娃一道带走了!给娃娃一道带走了!哈哈,有趣!有趣!给娃娃一道带走了!……”
差不多就和那念佛婆婆念“南无观世音菩萨”一样,这年轻的母亲从此便老是念着这几句:“哈哈,有趣!有趣!给娃娃一道带走了!”
六
这一对年轻的夫妇到了沙市便登了岸。
女的老是笑,老是念那两句单调的话。
男的呢?也老是扶着他的夫人,一直是沉默着,沉默着。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
1942年7月14日
地下的笑声
你们要我自杀吗?哼,我偏不自杀!我要是自杀,那不是成为了你们的帮凶?你们害得我已经够苦,剩给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早迟是会死的,而且死已经逼在了我的面前了。但我偏不帮助你们把我赶快弄死。死了好做你们的肥料吗?好让你们的世界更干净些吗?在你们的乐园里面,至少还有我这样已经快要腐烂的活的尸骸存在,我感觉着起码的复杂的快活。
有什么悲惨可言呢?我并不感觉悲惨。要痛吧,痛得更彻骨髓一点。要痉挛吧,痉挛得更僵硬一点。瞎了的不是我,残废了的不是我!我倒庆幸我的指头把我搭救了。它们真痉挛得出奇呀。我是那么崇拜小提琴的人。我抱着小提琴,胜过抱着我自己的心脏。我那么崇拜珂尔曼,他真是我的宙司大神,是他在统治着这个世界,这个丕达哥拉司的音乐世界。当我醉心于练习提琴的时候,谁有过我那样的专心呢?秀的献身于我,或许有我那样的专心吧?我自己可以发誓,我就从不曾以那样的专心来对待过秀。秀呀,请你原谅我吧!尽管你为我害得要死,我为什也害得要死。不要误会啦,我们并不是在害相思病呀!笑话,那种十二世纪的病!晓得么,她是为我害了花柳病的?我电为她害了花柳病的,晓得么?出奇得很呀,而我的手指却在我最热衷于珂尔曼的时候,我最热衷于他那颤音,用尽我的苦心来练习的时候,而我的手指却在这时候开始痉挛了。啊,我听不得小提琴的声音,尤其是那颤音,我只要一听见了,我这好好的手指头就要痉挛得发直。这使我想成为提琴家的念头断了。我有办法吗?要想当提琴家,而手指却要罢工!我有办法吗?我为这,不知苦闷了多少。而我为了医治这,也不知费了多少力。大夫说我是神经病,我感受着侮辱。我倒曾经横过心,想拿把刀来率性砍掉这发神经病的手指。这家伙真是出奇,真是在发神经病。什么微妙的动作都可以做,却偏偏听不得提琴!可我今天感着庆幸了。手指向提琴罢工,我向人间乐园罢工。假使我的手指不那么出奇,它们就把我造成为珂尔曼第二,我不是替人间乐园锦上添花,站在红戳觎上死命地替那些从汗毛孔中分泌出黄色液体来的白塔油们取乐吗?我今天算来了一个总罢工,我的手指起了领导作用。
好家伙!就是那白塔油!它把淋病梅毒传染给了我的秀,又由我的秀传染给了我。它侵占了世界的一切,竟让它的巴西鲁士①也在我的血液里,我的骨髓里,我的大脑里,开拓了军事基地!好家伙!这急性的恶性大扩张!好家伙,它竟把我做成了它的殖民地了。不仅是我,还有我的秀啦。她是菲律宾。我呢?哼,我是大中华民国!请不要误会,我的秀是贞洁的。她比圣母玛丽亚还要贞洁,比我的提琴还要贞洁。我的提琴?谁知道它落在了哪一位帮闲者的手里呢?我的亲爱的巴西鲁士呀,你是神圣的贞操换来的,我宝贵你。什么?“六零六”?什么?“九一四”?②哼,你们去找白塔油!我是大中华民国,就让我腐烂到底吧。腐烂在今天是神圣。腐烂在今天就是贞操。白塔油们会知道这个奇迹吗?
①作者原注:或作巴奇鲁斯;杆状菌学名的译音。
②“六零六”,亦称“洒尔佛散”(德文Salvarsan的音译)、“胂凡纳明”(英文arsphenamine的部分音译)。抗梅毒药。“九一四”,即“胂凡纳明”。系由“六零六”改进而成。
谁又能说不出奇呢?我只有一条腿,然而我的骨髓痛却是两条腿一道痛呀。我失掉了一条腿,我的秀失掉了一个女儿。我的腿虽然失掉而它还痛在我的身上,我的女儿虽然失掉,她不会还痛在秀的心上吗?她把她失掉了,而且也是为了我。哦我!我诅咒我自己!我诅咒那个“五四”③那个大轰炸的“五四”!日本鬼子的炸弹,那不是美国废铁做成的吗?它炸坏了我们的乐园,炸断了我的腿,炸掉了我的女儿。谁知道我们的女儿是随着我的腿一道失掉了呢?不,她是活着的。秀为了救护我,她把她交给了不认识的人,带到不认识的世界里去了。已经六岁了啦,算来。她一定没有死,而且在受罪。有人在用烤红的火钳来烙她。她也小小地便成了一个残废者,让那美好的乐园多着一件难看的东西!
③作者原注:1939年5月3日与4日,日本侵略者对重庆连续大轰炸。
哼!我是顽强的,谁说我是弱者!我的秀也是顽强的。东京的警察用电刑来拷问过我们,没有把我们拷问死。台儿庄脱围没有死,徐州脱围没有死,长沙大火也没有把我们烧掉。我们是顽强的。我们的女儿更是顽强的。她不是在她娘胎中便抗拒了我们的敌视?不,是社会的敌视,是白塔油的敌视,是侵略者的敌视。她不受欢迎,顽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她来,一定不是叫这个世界成乐园,而是叫这个世界成为火山。她是顽强者。我不相信她会死,她是一定活着的,一定很顽强地残酷地活着的。我这失掉了的腿还在身上痛,我这失掉了的眼睛还这样能够透视,她不是还在这防空洞里面吗?谁个不相信?我就相信。
岩石里面开出了宫殿来,我赞美这一锤一钻打出来的地下宫殿。这冬暖夏凉的神仙洞府!谁说我值不得骄傲?警察来又把我怎样呢?特务来又把我怎样呢?保甲长管得了我吗?请你来拉壮丁吧!请你来征实吧!大隧道里面有一万四千壮丁,有四亿八千万根金条!不要笑啦,谁同你笑!你们的本领大得很,秦始皇向你们山呼,袁世凯向你们请安,汪精卫向你们举手。你们有的是“民主”,有的是“和平”,有的是“宪法”,有的是“礼义廉耻”,有的是“忠孝仁爱”,而且有的是“美国物资”,“美国配备”,“美国精虫”,这使你们空前的“宽大”而且“伟大”。你们哪一样还不“美”呢?冈村宁次都在向你们称臣了,多光荣呀!哼,我偏要在这儿独裁,我就看你们把我怎么样!我偏不做你们的抽水马桶,看你们把我怎么样!
秀呀,我真对你不住!你一个人做了我一个人的奴役。我今天对人间乐园总罢工,我首先要争取你的解放了。你还年轻,你还可以有为,只要没有这个独裁者的累赘。我是太自私了。我就靠了吸你的血,卑鄙地但又骄傲地,一直活到了今天。我真感谢你呀!我感谢这打出了地府的人们。神圣的地上乐园容不下我,而我却能够在地底宫殿里和巴西鲁士们作最后五分钟的斗争。我恨我不能成为肉弹,不然,你怕我不能够把那联络官炸毁,把那些博士们炸毁,把那些白塔油们炸毁,把秦始皇、袁世凯、汪精卫炸毁吗?我领略着阵亡的滋味了。我崇拜着那些人们,那些为炸毁“和平”“民主”而成了肉弹的人们。秀呀,你是有资格的。我今天要争取你的解放!这首先就在解放我自己。我至少是成为了巴西鲁士的肉弹,使它们和我同归于尽。
我不是孤独的,秀,你也不是孤独的!天上要现彩虹,夜空中要出彗星。谁个说“叫化子死了天上不出彗星”啦?今天的天上已经不是那么势利的了。拉下来,把天上的一切拉下了地府。地府里有一万四千人的大合唱,在庆祝我进入地府的深渊。最下的最下是最上的最上。秀呀!你的精神同我永在!……
想念中的秀提着针线篮子回防空洞里来了。买来了几张烧饼和一炼奶筒子豆浆。她在附近的城门洞口做着针线过活,平常除掉一些小市民或士兵找她补补袜底之外,谁也不会多看她两眼的。她的鼻子已经被巴西鲁士吃掉了一半,但这在她先生的眼里却依然是三年前的希腊美神亚佛洛季蒂的鼻子,那么样端正而又秀丽。年纪也不过三十左右吧,头发和眉毛都已经脱光了。一头不整齐的茸毛,就象才孵化出来的仔鸡,但这在她先生的眼里却依然是三年前的秀发如云。眉毛还是那样的清秀。上下眼睑都糜烂成了两条红线,依然是睫毛长长。朦胧的眼睛依然是明星的的。干瘪的两颊上依然开着玫瑰。生着冻疮的龟裂着的耳壳依然象一对蚌壳。烧黑的嘴照样的红,缺了的牙齿照样的白。一切都还是三年前的老样,不,还是六年前,十年前。
十年前,他们同在日本东京学习音乐。他们都是东北人。先生是想以提琴成家,先生的秀是在练习女高音的。他们在静冈海岸,和当时路过日本行将赴美深造的聂耳,有过一两次的接触。这使他们的精神上感了电,祖国爱逐渐地战胜了音乐爱。他们参加了东京留学生界的爱国运动,成为了积极分子。就在这时候,秀的先生得了一种怪病。他是学提琴的,学得十分专心,而他按弦的左手无名指与小指,只要一听见提琴的声音就要抽搐,简直没有方法按弦。在东京医治了半年的光景,结果是无效。这是一种精神病,只要不拉提琴,是毫无痛痒的。提琴家于是更积极地成为了抗日救国的运动家。就在芦沟桥事变发生的那一年五月,他们俩遭了日本警察的检举,受过一些酷刑,结果是“敕令出境”了。
他们回到了上海。在“八一三”以后,一同参加了一个战地服务队,到过台儿庄和徐州,参加过激烈的战斗。在徐州脱围回武汉的途中,先生的秀有了孕。虽然用尽土法打胎,没有成功,因而也就只好一同退出了团体。由武汉的撤退,经过了长沙的大火,辗转由桂林贵阳而步行到重庆。这是1938年年底的事。1939“五三”“五四”重庆大轰炸给了苟且偷安的重庆市民很大的威胁。音乐家的左腿就在“五四”那一天被一个炸弹的破片炸断了。那时候他的秀生下一位女公子才满两周月,她为了要救护自己的丈夫,仓皇地把女儿递给了在慌乱中逃警报的人,那样就作了永远的生离。失掉了腿的先生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两个月,性命虽然保着了,但因失血过多,营养不良,又染上了肺结核,以后便永远地荏苒床席了。
不幸的遭遇还没有达到它的最高峰。世间上确好象有这样的一个恶魔在作弄着他们,要使得他们证明这个地上乐园确实是恶魔当道。秀是很美貌的,她不仅是音乐家眼中的亚佛洛季蒂,她那希腊雕像式的面貌和身材使她的一位同乡,美国博士,在做着一座民间银行的秘书,也把她选拔了出来,作为花瓶供奉。她以一个人的力量养着他们夫妻两人,生活是不成问题的。但这位东方的亚佛洛季蒂却真象是一尊雕像。秘书几次约她去南泉或北磅洗温泉,她拒绝了。几次邀她去看电影的日场,她也拒绝了。而她在1942年的冬天,却偏偏去参加了一次文化人的集会,被人怂恿着更参加了《黄河大合唱》。这使秘书抓着了机会了,一顶红帽子便把花瓶扔出了乐园。
失业的危险早在预料中的,倒也并不那么苦痛。好在他们的生活本来简单,摆摆地摊,变卖所有的衣物,再做些零碎的小食生意,尽管物价每天每天在那儿高涨,倒也可以勉强应付。但不幸在三年前的秋冬之交,音乐家又感染了普通的流行感冒,更转成了肺炎,经一位美国博士的诊断,只有打盘尼西林针才可以有救。盘尼西林在那时才到重庆不久,博士索价十五万,而且还有先付。当时的十五万要当今天的二百五十万了,一位失业的女人哪里有这么多的钱?朋友吗?谁又能凑集得那么多?何况那年的秋冬之交正是日寇作最后的挣扎,打通大陆交通线,扫荡着湖南广西,大批的难民在朝重庆涌来,重庆的人们也正准备着作难民的时候!这怎么办?有一条捷近的路,但那路是很危险的。那便是走向银行秘书那里去向他借钱的路。她苦闷地踌蹰了。但终于为了爱,为了要救自己的先生,她抱着舍身饲虎那样的心,却依然腆怯地走了那条路。钱是借到了,十五万。秘书当场取了她的抵押,便是她的贞操。
这事情她是决心瞒着音乐家的,当然并不是存心欺骗,而是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只要他的病能好起来,那她的这点牺牲应该是无足轻重的,她自己就象到妇科医生那里去受过一次诊察一样,又有什么了不起呢?万一先生的病依然没救,那她也是决了心的,她要走另外一条更捷近的路——但不是死,而是走向认真抗战、认真做人、没有人吃人的地方。盘尼西林针打了。先生的烧退了。肺炎的征候也就果然消除了。先生问到了盘尼西林针的费用,先生的秀串通了医生,说是施疗,凡是抗战军人或其家属是不取费用的。事实本来是这样,但一切的东西只要进了目前尚黑时代的中国,便全部部进了黑市。先生一时是被瞒着了,但这隐瞒确只是一时。地里播下了种子不久便要迸芽,先生的秀仅仅一次的舍身,不幸的是竟受到两种细菌的感染,一种淋菌,一种是梅毒。这细菌的联合军真象美国人在全世界扩张军事基地一样,不久又侵略到音乐家的身上,而且极尽了恶性的扩张。起先是不注意,被淋菌侵犯了眼睛,一夜之间便使音乐家的双目成盲。继后又使他的右手的肘拐,得到了淋毒性的关节炎,使那个关节也硬化了。这悲惨的暴露使得先生的秀几乎发了狂,她伤心地把她那一次的舍身表白了。
我今天遇见一位熟人啦,喏,就是那位独身主义者的女医生鲁静芷大夫。我们已经六年不见了,喏,就是那位替我收生的大夫啦。你不记得吗,她是山东人?她说她最近才从歌乐山搬进城,就在这七星岗附近开业。公家的事情她不肯干了,她看不惯那些贪污舞弊的情形。男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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