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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小说集-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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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弊的情形。男的也贪污,女的也贪污,凡事属于官,必然就是贪。我们是在城门洞口遇见的啦。她公然认出了我,倒使我大吃一惊啦。她说,“你怎么变得这样了?该是先生做了些对不起你的事情吧?看情形你是梅毒第三期啦。”假使是在往年,我会痛哭一场的,这几年我倒奇怪,什么眼泪也没有,我象一团火成岩,滴不出一珠水浆。
 我告诉她,“你不要误会,不是我的先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是我做了对不起我的先生的事。”她一听了我这样说,她那本来是很黑的脸上突然罩上了一层更黑的云,就象快要大雷雨那样的天。我又连忙向她说:“请你也不要误会,也并不是我自己堕落了。我们的际遇很悲惨,——我知道你不高兴说悲惨,但我为了方便啦。——你假如愿意听,又假如有工夫,我愿意把我们这六年来的惨史详细地告诉你。”她答应了我,要我跟着她到她诊所里去,我也就去了。我便把我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老是摇头,叹气,埋怨我为什么不听她的话没有搬下乡去、她不是叫我在产后到乡下去住吗?又埋怨我为什么不写信通知她。既感染了那样的性病,为什么不赶快打针,赶快治疗?倒算她真会体贴人。她不让我说,她先就这样说:“结果怕还是没有钱吧?做医生的人有的比病菌还要可恶。他们也就给银行家一样,两只眼睛只看得见钱。病菌还有药可医,这种杀人的医生是没有药可医的。他们都在帮助病菌,也都在帮助日本鬼,帮助洋人。你先生的眼睛是没有救的,手拐也没有救的,其实趁早治疗都是有办法的啦。我们产科收生,你该还记得吧?凡婴儿生下来,总要用硝酸银给他点眼,那就是怕他受了淋毒,成为风眼啦。趁早治是毫无问题的,现在可惜是太迟了。但你们还是应该赶快治,现在两种病都是有特效药的。”
 你说,这位鲁大夫不是一位出奇的好人吗?她又说起她的母亲在生前受了她父亲的虐待,世间上的男子差不多都是坏人。她所以要成为独身主义者啦,她又说起,她回到山东去要办一个“武训义塾”,她还是那样崇拜那位山东“义丐”。不过这位鲁大夫也出奇得可怪,她那样一位好人,却替山东的情形非常悲观。她说,前几天有一位山东同乡,也是一位美国博士啦,才从山东来,说是八路军和新四军在那边还是在杀人放火。我问那位同乡是怎么逃出来的,她说,他是从临沂逃到南京,从南京坐飞机来到重庆。你想这样的人说的话怎么会不夸张?我是不相信的。假使那样的杀人不眨眼,他怎么能够逃出临沂?假使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怎么能够在南京坐上飞机?但是鲁大夫却单纯到那样,把他的话信以为真。她说,她是失望了,中国真没有救了。她所寄托的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杀人放火怎么能够救中国?殷纣王怎么能够打倒殷纣王?
 我没有说什么话。我不想抵触她。我晓得她是真正爱中国的一个人,她是真正的一位好人。只有事实才能够证明她的轻信,她见到事实的时候,一定容易改正她自己的轻信的。我虽然不相信那位美国博士的话,但我也拿不出事实来。我们又不在山东,我们又不在东北,我们是陷在重庆的啦。我们又不能够飞,我们是陷在重庆的防空洞里的啦。自己没有看见过的东西我总不相信。但我只好劝她:“你赶快想办法回山东去吧。去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形,假使真是坏,你也可以想想办法来挽救挽救啦。”她听我说,她倒笑起来了。她说:“我在目前倒要想想办法来挽救你们。我要给你们打针,不要你们的钱。我相信你们也不会有钱的。把你们的病赶快治好,不要使它更坏。”她问我:“你们究竟住在哪里?”我踌蹰了,只说住在这附近,我要先回洞来和你商量,再去向她回话。
 我是知道的,你是不愿意受人怜悯的,你也听不得人说打针。所以我不敢当面领她的盛情。但我在这样想啦。我想这鲁大夫究竟是一位好人,我们就受好人的帮助吧。你的眼睛虽然没有救,手足也残废了,但你依然是有作为的。你昨天不是还对我说:你要做一首《大隧道群鬼大合唱》吗?你不是要让那死在大隧道里面的一万四千人从地底发出声音来吗?只要我们的病好了,你把它做出来,我可以帮你誊写。苏联有一位作家,你是知道的,就是写出了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暴风雨的儿子》的奥斯托洛夫斯基啦,你是知道的。他不是也瞎了眼睛,周身都神经痛,瘫在床上把那些著作写出来了的吗?你是可以成为优秀的作曲家的。眼睛看不见,更加使你深入了音乐世界的核心啦。我们只要病好了,我怎么也要扶持着你。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儿,到那没有人吃人的地方去。尽管我们的肉体受了凌辱,遭了摧残,但我们的灵魂是洁白的,是洁白的呀,谁敢说我们不洁白呢?他们一定不会厌弃我们。就是一双破草鞋吧,我相信他们一定要想出办法来安顿,不会扔在路边上腐烂的。你说不是吗?是的啦,我们依然还是有出路的。好不好呢?我想今晚就去找那鲁大夫,我要把她引到我们这洞子里来,让她先给你打,再给我打,打“九一四”啦,鲁大夫说她是不要我们的钱的。当然我们也没有钱给她,但我们的病好了,我们可以做许多好事来报答她啦,做许多好事。……
 象一场独自,先生的秀一进洞来坐在一瞪石头上,不断地说。她是太高兴了,在地府的深渊里看见了光明。她依然是亚佛洛季蒂,而且生上了翅膀了。先生照例是不大说话的,他睡在一片竹篾床上。没有凳做床脚的竹篾床,就摆在防空洞的地面上,盖了一张军用毯子。
 ——“哦呀,豆浆都冷了!戈阳,你喝点豆浆吧?”
 戈阳就是那音乐家的名字了。没有回音。回音当然是不会再有的,他已经睡在那儿僵硬了。
 ——“怎么?戈阳!你死了?”
 哈哈哈哈哈……
 防空洞里面轰传着雷霆一样的笑声。

 1947年1月23日


 漆园吏游梁

 上
 庄周自从他夫人死后,率性把漆园吏的微职丢掉,他的门徒们也就逐渐地风流云散了。
 他回到宋国来,寄居在一所陋巷里面,把剩下的余钱去买了些个麻来打草鞋过活。他一面打草鞋,一面却在冥想着宇宙间消长盈虚的道理。
 “苎麻的种子播在田地间,受着温暖的阳光护摄,受着清和的春风吹煦,无端地抽出了青春的苗条。苗条枯萎了,筋骨成了麻,我如今在把它打成草鞋。我这打成的草鞋,被人践踏穿了的时候,又要委弃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污潴里了。……
 “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的吗?青葱自乐的时代没有多时,成了可供人利用的器皿,也没有什么荣幸。”
 他一面冥想,一面打他的草鞋,因此他的工程也进行得很慢。一双草鞋三天也打不成,五天也打不就。有时应该上耳绊的时候,他又打过了,只得退转来再打。退转来又把耳绊上歪了的时候也有。
 好容易打好了几双草鞋,他自己穿起一件破了的大布衣裳,把麻头来做带子,带着他的草鞋到街坊上去卖。卖得好的时候,可以卖个一两双,卖得不好的时候,只有原样而去、原样而回。因为那时候的人已经在穿丝鞋珠履了。
 苎麻真是没中用,但是乐得没中用。晚上回到他陋室的时候,乐得把剩下的草鞋来做枕头,倒在地上和着衣裳便睡。睡是再逍遥不过的神游了。有时化成蝴蝶在花丛中翻飞,有时又化成大鹏展着遮天盖日的翅膀,任一些小鸟儿们嘲笑。但是等到醒来的时候,他还是睡在他的草鞋枕上。
 有一次,接连几天一双草鞋也卖不出,他是饿得不能忍耐了。他记起有一位旧友在管河堤的事情,他便挨着饿,提了几双草鞋想去向他贳两升小米。
 他好容易才走到了河边,他觉得不象他自己在走,好象有股风吹送一团野火在路上蔓延。那时候他实在是一团火,一团饥火好象把他身上穿的一件破布衣裳,把他手上提的草鞋都要燃毁了的一样。火看看快要熄了,被风一吹又渐渐燃炽起来,他好容易才燃到了河边。
 河水是快要到结冰的时候,身上虽然单薄,但亏得有了这么一团火,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冷。有钱人不了解贫寒人何以能够耐冷,因为他们没有享受过这种火威的恩惠呢。他好容易走到了河边,他先在河水里面照了照自己的面孔。
 ——“啊,你就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庄周夫子吗?我几乎不认识你了。你的颈子怎瘦得那么细长,就好象白鹤的颈子一样?你的面孔怎变得那么黄熟,就好象臃肿的南瓜?啊,假如你真是南瓜的时候呵!”
 他向着他的影子,自行取笑了一场,他觉得他做寓言的工夫真正是古今无俩。
 正当他在照影自嘲的时候,他听见有得得的马蹄声走来。他抬头一看,才看出就是那位做河堤监督的朋友。他这位朋友骑着马儿,不知道是来巡看河堤,还是出门闲散的。
 他看见他的朋友,就好象炉火遇着油煤一样,热烈烈地便去接着:
 ——“啊啊,朋友,你来得真是恰好!我有好几天没吃馒头了。我这里有几双草鞋作抵押,请你贳几升小米给我煮粥吃罢!”
 ——“啊啊,朋友,你来得却是不凑巧。我这个月还没有领薪水呢!”河堤监督毫不踌蹰地回答。
 庄周只听了他这一句话掉头便跑,一直跑到听不见马蹄声的时候,他才稍微息了一息脚。但是等他息了一忽之后,他饿得来连动也不能动弹了。他便无意识地把手里提的草鞋来乱嚼,足足嚼尽了一只。但也奇怪,他觉得好象享用了太牢一样。
 他从此便得了绝好的一个经验。草鞋卖不了的时候,他便把麻屑乱嚼。
 ——“啊啊,我真感谢你这真宰!真是道在屎溺,道在瓦甓,而且道在麻屑了。”
 麻屑嚼多了,虽然可以勉强充饥,但是有时总想要点有血有肉的鲜味。有血有肉的鲜味!这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呢?
 他想起那回在山中访友的时候,他友人款待他的那只母鹅。
 他想起在雕陵,正想要弹打的那只怪鸟。
 他想起那回濠梁下的,从容出游的鱼,……
 他一面想,一面早把一个铁针来敲成钩,把麻条来续成线,在两个庞大的布袖中还装了两袖的麻屑。他趁着河水还没有结冰的时候,想去钓几只鱼儿。
 ——“蚯蚓呀,罪过,可怜你不该有能够引诱鱼儿上钩的质。因为你有用,所以你才被人利用了。”
 小河边上的田野中偃着一个髑髅,他把那髑髅翻开,又才发现了几条蚯蚓。
 他把蚯蚓穿在针上,把麻线投在水里的时候,他看见水里面游着的鱼儿真是快活。鱼儿一对对地衔尾接首在水里面优游。这么一个简单的现象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个异常的变化。他直到这时候才回想起了他死去了的夫人。他直到这时候才为她挥洒了几行清泪。
 他想起他夫人在生的时候,他待她真是太淡漠了,他总以为是受了她的拖累。因为有了她,所以不得不过些不洁的生活;因为有了她,才去做了一场小官;因为有了她,才教了几个无聊的弟子。但是,如今呢?他只对着孤影嚼麻屑了。
 ——“啊啊,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呀!”
 他一连叫了几声,把钓缗投在河中,跑去抱起那个髑髅,热烈烈地接了好几个吻。
 ——“啊啊,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呀!”

 下
 庄周虽然穷,但是他的名声却是不小。
 他从前到过楚国,楚国的国王要叫他做宰相,他谢绝了。他便回到宋国来,宋国的国王也聘请过他,他也谢绝了。他是太看穿了,他说他不愿意做别人的牺牲,他愿意拖着尾巴在泥涂中做只小乌龟。
 他从前辞谢楚国的聘请的时候,和他的夫人也嚷闹过几回,但是他终竟任了他的一性,他把宰相的位置也辞掉了。
 谁能辞掉宰相,他的身价自然是在相位之上;所以庄周虽然穷,只怕他是不想入世,他假如一想入世,无论他走到哪一国,哪一国的相位是并不稀罕他的。——这是当时的人对于庄周的一般的评判。
 ——“啊啊,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呀!”
 他在河边上想起了他的夫人,他在髑髅中幻见了他夫人的面孔,但当他一回想起他夫人死时,他想起那时唯一的一个吊孝者来了。
 ——“茫茫天地中只剩下我一个孤另的人,惠施哟!你是我唯一的知己!”
 他一想起他的惠施,便一连想起了从前和他两人的许多逸事。
 “从前在濠梁上和他两个游玩的时候,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水里面的修鱼游得真是快活,濠水是那么清洁的,我们两人的影子,啊,那印在濠水里面的我们两人的影子,那是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那回我女人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来吊孝。啊,那时候我真是狂妄呀!我才在箕踞鼓盆,还在唱歌!他教训我的话,句句都是脚踏实地,我现在也还记得清楚。他和我不同的地方,便是他事事都脚踏实地,而我只是在无何有乡中盘旋。我只是在自己的脑袋子中打圈子,宇宙中的事物我知道了些什么?啊啊,我是什么也不曾知道!
 “惠施呀!你是我唯一的知己!从前我到楚国的时候,我看见有位郢人泥壁,泥水滴污了他的鼻端,如象苍蝇子的翅膀一般菲薄。他请来那高明的匠石,用起斧头如象使风一样,把他鼻上的泥翳斫了。啊,我的灵魂全蒙在一层如象苍蝇翅膀般菲薄的泥翳里,能够抓得到我的痒处的,四海虽大,只有你惠施一人。惠施呀!你是我唯一的知己,我望你也如象匠石一样,把我全灵魂上的泥翳斫掉了罢!……”
 他一想起他的惠施,恨不得立刻就飞去和他见面。但是,此刻的惠施呢?他在做梁国的宰相。梁国和宋国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庄周不再回他的陋巷去了,他赖着两袖子的干粮,提起那个髑髅,便一个人飘飘然往大梁走去。
 ——“一位提着一个髑髅的疯子!”
 ——“一位不吃面包,只嚼麻屑的骗子!”
 庄周走一路,便引起一路惊怪的风声。有些人揶揄他,但他只觉得无知的人终是可爱。人问他是谁,他也不隐蔽他的名姓,因为他是素来不做这样匿名的勾当的。人问他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便说要到大梁去,去见梁国的宰相惠施。
 不知道庄周名声的人,只当他在说疯话。知道庄周名声的人,只当他是诳人的骗子。堂堂乎天下的大人物庄周,连宰相也不肯做的人,岂肯做这些欺人惑俗的行径吗?他这个浪游的乞丐到底想讨些什么?想讨人的极端的厌恶罢了!假人!假人!别有所求的骗子!
 风声愈张愈大,人还没有走到大梁,风声早走到惠施的耳朵里了。
 “哼,奇怪,老庄这一来,是想夺我的宰相了!管他是真是假,总要先事提防。”
 梁国的宰相惠施一听了庄周来的风声,在他心里便这么打算了一下。凡事是要先发制人,要乘着他未见国王之前,先下他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捉拿这个庄骗子。
 可怜饥渴着友情,饥渴着人的滋味的庄周,他一面嚼麻屑,一面走长路,人还没有走到大梁,惠施早搜拿了他三天三夜了。他才抵大梁城,便被人逮捕着,把他送到惠施的面前。
 庄周一见惠施,便说不出来的欢喜,正想走去诉说年来的契阔,诉说心境的变迁。但是惠施向着他,才厉声一番地骂道:
 ——“老庄呀!你真是太丑!你要来夺我的宰相,你正大光明地来就是了,何必要做出那种妖异惑俗的行径!”
 ——“啊,惠施!你这说的话,才是‘孤驹未尝有母’啦!”
 ——“你别要尽那样假装疯蒙!国法是国法,友情是友情。我已经捉拿了你三天三夜了!”
 ——“唉!”庄周到此才长叹了一声,他接着说道:“惠施!我实在是自己欺诳了我自己。你听我向你说一段趣话罢。南方有一种奇鸟名叫‘鹤雏’,它吃的是竹实,饮的是清泉,宿的是梧桐古树。它有一次从南海飞到北海,它是想着北海的冰天雪地何等清洁的。它在路上遇着一只含着死老鼠的鸱鸮,它因为都是同类便招呼了鸱鸮一下。鸱鸮鼓着两个鹅蛋大的眼睛,抬起头向上怒吼:‘哼,你是要来夺我的死老鼠啦!’——啊,朋友,你知道这死老鼠是什么?”
 惠施被庄周抢白了一场,面上虽是发烧,但他也不能把庄周怎么样。因为那时的王侯将相都是以虚礼贤士为风气的,这次惠施的侮辱庄周,只是提防他来夺他的相位,本也不想就要怎么他的。如今宰相的位置是安然无恙,贤士却不可不虚礼的了,他便立刻倒堆一脸的笑容来向庄周赔罪:
 ——“朋友,我们打是心疼骂是爱呢,请你别误会罢。”
 庄周默默不作一声,只是飘然走出大门。他举起手中的髑髅向白云流荡着的青天掷去:
 ——“唉,人的滋味就是这么样!人的滋味就是这么样!”

 1923年6月22日


 柱下史入关

 盛夏的太阳照在沉雄的函谷关头,屋脊上的鳌鱼和关门洞口上的朝阳双凤都好象在喘息着的一样。
 关外有几株白杨,肥厚的大叶在空中翻作白的的光辉。无数的鸣蝉正在力竭声嘶地苦叫。
 遍体如焚的大地之上,只在这些白杨树下残留着一段阴影了。
 在一株树荫中仰卧着一位老人。他的上身赤裸,两只瘦削如柴的手叉在胸上。头上的乱发和口边的乱须表示他好久不曾梳理。假使没有两三苍蝇,时时飞去搅扰他的颜面,使他放在胸上的右手也时时举去招展时,人会疑心是中暑而死的游方乞丐。
 那和地面贴近的两耳,好象听见了什么声音从地底传来;他突然抬起了他的半身。他的枕头是一部竹片订成的书籍。
 ——“啊,我所厌听的这人蹄的声音!在这么炎热的天气,连走兽也不敢出巢,只有这惯会趋炎附势的人们才能在路上窜跑。”
 他这么叫了两声,随着便站立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他的两只眼睛突露,颈部的下段现出一个马蹄形的浮肿,伸张着的十个指头就好象白杨树叶一般在空中战颤。①

 ①作者原注:这些是白舍陶病(Bacedow)的症候,甲状腺肿,眼球突出,十指战闪。这种病人很易生怒。作者有意选了这种病人作为关尹的形象。
 ——“哦,柱下史老聃先生呀!”
 ——“啊,关令尹呀!”
 两种惊愕的声音同时叫出,两个奇怪的老人趋前紧相拥抱,就好象两枝枯藤相互纠缠着的光景。
 缠绵了好一会,两人才分开了。后来者洼陷着的眼眶中蕴含着两眶眼泪。
 这位后来的老人,便是老聃了。他的须眉比关尹更白,他的气色也比关尹更憔悴,他眉间竖立的许多皱纹表示他经受过许多苦闷的斗争,他向颚角而下垂的两颊,荡漾着时辰与倦怠的波澜。颧额和鼻端被太阳的光威晒成紫黑色了。身上穿的一件千破万补的蓝衣,和头上戴的一顶破极,都布满着尘垢。
 但他这面貌和穿戴都不足以惊人,最足以惊人的是他右手中拿着的一只牛尾了。
 两人解抱后,相携在树荫下坐定。
 ——“老聃!你不久才那样决心地出了关去,你怎么又折回来了?”关尹开首向老聃问了一声,只听老聃百无气力地向关尹回答道:
 ——“嗳,关尹,你容我慢慢地向你倾谈,我今天水粒都还不曾沾唇,请你把点现成的饮食给我。”
 关尹听了,忙去取了一瓶水和两张麦饼来。
 在那时候老聃把树荫下的竹简翻来在读。
 ——“啊,我真惭愧,你把我这部《道德经》倒不如烧了的好罢。”
 ——“那怎么使得呀!”关尹一面把饮食放在老聃面前,一面说:“自从你写了这部书给我,我是把它看得比性命还要珍贵。我是寸刻不曾离它。我一展开它来读时,这炎热的世界,恶浊的世界,立地从我眼前消去,我的脑袋中徐徐地起了一阵清风,吹爽我全身的脉络。我的灵魂就飘然脱了躯壳,入了那玄之又玄的玄牝之门。我白天读着你这部书时,太阳就好象变成了月亮,它的光力非常柔和,使我回忆起我幼时所亲爱的母亲的慧眼。我晚间读着你这部书时,我终夜可以不着枕席,我可以听见群星的欢歌,我可以看见许多仙女在天河中浴沐,这一列白杨都好象化成了美女,她们向我微笑,她们的呼吸是甜蜜的。啊,我读着你这部书的时候,我总觉得这无涯的宇宙好象是从一粒种子里开放出的一朵莲花,它的芳香凝成音乐,它的色彩汇成洪流,上天下地都充满着香,充满着美,充满着爱情,充满着生命。——但是我如果一想到人类上来,我的兴致就立地要破灭了,我觉得莲花的心中好象生出了一群下蠹虫,整个的美满看看便要被它们蠹蚀干尽。我在这时候又恨不得变成一片洪水把世上的人类和盘扫荡;恨不得头上生出两只角来,跑到人丛中去乱抵乱触,如象一只野牛。啊,一说起牛来,老聃,你从前骑着的那条青牛往哪儿去了呢?”
 老聃尽关尹在一旁赞美,他只把那水和麦饼尽量地吃喝,麦饼吃来只剩下半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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