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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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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崔鸿志!你们可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呀!”盛秀兰在心里一遍遍祷告着。
两脚钻心地疼痛着。天气贼冷。前一阵光裸着脚被鬼子折腾,双脚冻得都青紫了。可那时只顾害怕,浑身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并没觉如何疼痛。后来,脚踝断了,疼痛好像就集中在一处。现在她身子不抖了,两脚却是哪儿都疼,疼得她直想大声叫喊。盛秀兰从墙角旮旯里找到了自家一双布袜子往脚上套,却是怎么也套不上去。断了脚踝的一边套不上去,未断的一边也套不上去。这才发现,双脚肿得活像两个发面馒头。
盛秀兰将袜筒从脚跟处撕开一道口子,才勉强将双脚套进去。随又把两条裹脚带解下扎在袜筒上,才让袜子服服帖帖套紧了。可这时,鞋子又很难穿上了。好歹套在脚上,脚趾脚面又被夹得疼痛难忍,便只好强忍着。
盛秀兰寻思:我现在这个样子,便是游击队来救我,也是万难跑出去的了。想到一个“救”字,她的眼前突然便幻化出一片血肉横飞的惨景。不,不能让他们来救,不能让他们为我一个人把自家搭上!盛秀兰突然想到了死。只要我一死,满天的云彩便都散了。游击队不会贸然前来,鬼子的如意算盘也就落空了。盛秀兰想。
死!
一刹那间,眼泪从盛秀兰的眸子里汹涌而出。她不想死。她害怕死。可是她不能不死。死,意味着人的一生的终结。那么,我这一生就要终结了吗?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仅有二十七个春秋的一生突然如一颗流星,灿烂着从她的眼前掠过。那个单眉细眼,有着白白嫩嫩一张小圆脸的“猴女子”(方言,小女孩)是她吗?娘的奶真香,是一种秋桂的香栀子花的香。“老老牛牛”也有奶,可不香。而爹爹的手掌怎么总是那么粗糙呢?模到她的脸上竟像锉刀般让她疼痛。记不清是四岁还是五岁那年,她的父亲因为她闹着不让裹脚,便命人将瓷碗砸碎,将瓷片死死裹进她的脚趾间,硬是将十个指头中的八个完全毁掉了。不知是不是她的痛哭软化了父亲,她的妹妹盛秀芝逃过了缠脚的劫难留了一双天足,留了一双在她看来远比自家那“锅刷子”好看千百倍的天足!待到后来入学堂、找男人结婚,她才明白,天足的好处远远不止“好看”!在盛秀兰想来,她的婚姻的不幸全是这一双“锅刷子”造成的。也许就为了这个,她有时真有些恨她的父亲呢。好在,她的丈夫程珩变了。就在前一次探亲期间,她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一个男人对自家的一片情意。盛秀兰幸福得有些发晕了。她简直有点儿怀疑这是真的,她想问丈夫一句话:你这是可怜我吗?你是真心吗?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她咽回去了。她害怕因为她这傻里傻气的问话,将本来回心转意的丈夫又惹恼了。当时她想:还是留着以后再问吧。可是,她还有“以后”吗?那么,程珩,我的男人啊,这话就留着下辈子问你吧……
盛秀兰看看不远处站岗的鬼子,心里开始盘算自家该用个什么法子去求一死呢?她想:死法倒是不少,可能不能死得干净死得利索呢?能不能把动静弄大些,让这里一死,游击队那边就得知呢?要不,我死了,他们却又来了,岂不是应了那句“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老话吗?
这时,她看见两个鬼子将一个绑人的丁字架抬上碉堡顶。然后,就来拖她,要把她绑到那里去。盛秀兰心中一动,不由笑了一下。她明白敌人的用心:将她绑在那里,全碛口都能看见了,还怕游击队不来救人?
盛秀兰又笑了一下,顺从地让鬼子拖着她登上碉堡顶。这里风好大!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脚下就是那道不知有多高的青石崖。黄河如带,从青石崖下流过。碛口码头、黑龙庙、娘家村、婆家村,甚至连同索达干,都尽收眼底了。冬天的古镇笼罩在一派淡淡的雾霭中,倒是别有一番韵致啊!那么,我一切的一切,我的爹娘,我的秀芝妹妹,我的好男人程珩啊,再见了!
盛秀兰突然使出浑身力气,用自家肩膀朝一个鬼子撞去。那鬼子啊地惊叫一声,便从碉堡顶盖上消失了。盛秀芝啊啊地笑了。笑着趁另一个鬼子发呆发愣的当儿,将他抱了,一起滚下青石崖。
滚滚黄河溅起了一连串硕大饱满的浪花,水旱码头不下二百人观赏了这一盛典。游击队的哨兵也清清楚楚看见了。蓝天白云间,至少有一千只云雀振翅飞窜、悲鸣惋叹……
75
河田前不久刚刚被提升为中佐。
中佐河田这几天的主要任务是:按照贾长发提供的敌情报告追剿碛口周围的土八路和共产党政府官员,同时配合联队军勤处作好粮秣筹措。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有些不可思议。
土八路的骚扰连续不断,但就是“追”不上,也“剿”不了。共产党的政府官员自然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所谓粮秣筹措,唯一的途径就是从老百姓家里搜刮、抢夺。刚来碛口那天,河田就专程去李家山拜会过维持会长李子发。但李子发早已不知去向。河田找到李静问:“令尊大人呢?作为维持会长,难道他不应该出面组织一些当地绅商士民,对皇军的到来表示欢迎吗?”
李静道:“对不起!家父现已不是商会会长了,这维持会长呢,自然也是很难胜任了。”
河田问:“那么,现任商会会长是谁呢?”
李静道:“啊呀,这个我可说不上来。”
现任商会会长自然是不难弄清楚的。河田便又带人去了西湾盛家。三槐堂竟然也是人去“堂”空。没办法,只好在“追剿”土八路和共产党政府官员的同时,想方设法“追缴”粮食、蔬菜和一切可以供军队食用的东西。公允地说来,河田在这方面的成绩还是不错的。但此次来碛口执行任务的皇军、皇协军一千四、五百人,每天光粮食的消耗量就在三千斤左右。在几天的“追剿”中,河田真正感受到了共产党、土八路“空室清野”的厉害。你说碛口自古就是粮食油料集散地呀,可就是满街找不上一粒粮食一滴油!你说牛马猪羊这些长嘴的会叫的会跑的不好藏匿吧,可你试着找找,也是无影无踪!河田对军勤处长官说:“老兄,特别行动大队有特别行动大队的任务,吃吃喝喝的事还是您们自己想法弄吧。”那军勤处长官却不买他的账,说:“您找司令长官说去!”他哪里敢去松井面前说这话!眼看着粮食恐慌已成为皇军面临的最大麻烦,连司令部的存粮都不够两天吃的了,松井正为这事着急上火呢,他去说这话,不等于找死吗?
河田这几天还担着一桩心事:自从教堂那个女人说起了女儿秀子的事,他的耳边就不时响起童年秀子银铃般的欢笑、青年秀子“爸爸”“爸爸”的呼唤,以及横滨港口妻子为他们父女送别时殷殷的叮咛……有一个声音对他说:河田秀子已经背叛天皇!但是,他的心海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执拗地呼唤着:女儿,女儿,我的女儿!那一天,河田在卧虎山后觅得一股土八路的踪迹,连忙赶去“追剿”。结果当然是又一次扑空。当他返回碛口路过一个义冢时,忽听得女儿秀子的声音从那墓园深处传出:“爸爸,爸爸!是您吗?是您吗?是您吗?”河田探头朝着墓园里看去,在一座小小的坟茔前果然就看到了一通写着女儿名字的石碑。河田的喉头哽咽了,急急带人离去。河田希望能够找个机会,单独到女儿坟前看看……
盛秀兰与两个“皇军”兵士同归于尽的场面河田没有看到。那一刻,他已按照松井的命令将原分散驻扎在西山外围好几个村的特别行动大队紧急调来部署到西山与外界沟通的两个路口附近“隐蔽待命”。只要崔鸿志和游击队进了西山村,他们就将立即封死这两个路口,让对方有来无回。就是在那时,松井派人告诉他:有可靠情报称:黑龙庙后山义冢里藏着八路大批粮食。刚才有人看见,有几个土八路从那里取出一袋抬着奔山上去了。松井命他亲自带人去那里看看,找到后全部运到西山来。河田一听“义冢”二字,当即想到了他的女儿秀子。他想这不正好可以顺便去看看她吗?河田想他到那里后可以先办“正事”,办完后,让随行兵士退出坟园担任警戒,他要单独和女儿说几句话。他要对女儿说:秀子啊,你知道你的死,对爸的打击有多大吗?爸想你,可还得口口声声骂你。一年多来,爸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煎熬啊!女儿呀,你让爸怎么将你的事对你妈妈说起呢?你怎么就不明白,爸所做的一切都是圣战的需要、你意气用事怎就狠心走上那一步啊。
可以这么推想,如果那个义冢里不是埋着“粮食”,松井也许不会不加思索立即下达这道命令;如果那个义冢里不是埋着河田的女儿秀子,河田也许会好好想想,八路“空室清野”的地点怎会选在离碛口这么近的地方?那他也许就会提出质疑,或至少延缓执行这一命令的时间吧?可是事实上,河田是二话没说就去了。
去了,就再没回来。他带去的一个班的兵士全部被打死,他本人做了俘虏。
布置这一圈套的是马有义。
原来,马有义带着抗日义勇队,这些天就活动在卧虎山一带。当他发现鬼子四出抢粮大都空手而返的情况后,当即派人用几十条麻袋装了沙土趁黑夜弄到义冢西墙根下,再用树枝柴草遮盖起来。此后,他每天派人大模大样取一袋“粮食”上山,同时派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埋伏在附近,专等饿急眼的鬼子来上钩。这一天,他从崔鸿志那里开罢碰头会,正要按议定的作战计划将义勇队先拉到侯台镇去袭击鬼子军马饲养点,然后赶到碛口通西山那条路上隐蔽,等半夜时分配合游击队打进西山执行救人并炸毁敌人碉堡的任务。就是在那时,他忽然发现有一个班的鬼子朝义冢这边过来了,为首者竟还是个中佐。马有义不认识河田,可义勇队有人认识他。马有义当即命令作好伏击准备,并吩咐:一定要活捉这个河田中佐。
整个战斗前后只用了三分钟。
鬼子很快发现了那些被树枝柴草遮盖得严严实实的“粮食”。他们高兴得哇啦哇啦直叫,有一个鬼子竟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扭起秧歌来。这时一阵排子枪响过,他们便都去见阎王爷了,只剩下河田一个木呆呆站在“粮包”前,不远处就是他的女儿河田秀子的坟茔。河田醒过神来连忙抽出军刀退到墙角想作困兽之斗,被手握大刀片子的马有义接住一阵猛砍。他手臂酸麻,军刀竟断作两截,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从手中飞走。他掏出枪来想自杀,又被眼疾手快的马有义飞起一脚将枪踢落,随被扑上前来的义勇战士揿地下五花大绑押走了。
河田的被活捉与盛秀兰的跳崖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半个小时后,当松井得到河田落入敌手的消息时,便一改几天来一直保持着的“对华亲善”的面孔,下令从西山抓来与死亡日军同样数量的老百姓,一刀一个就地砍死,又挑村里起眼点的房子和窑洞门窗烧毁几十间。就在浓烟烈火升起那一刻,从东南西北几个不同的方向响起密集的枪声。松井赶紧命令刚刚调集西山附近的鬼子和皇协军,立即赶往枪声响起的地方执行对土八路的“追剿”。同时,让原驻西山的部队与特别行动大队换防,以加强对司令部周围的戒备。
整整一个下午,松井都在惶急愤怒中度过。
这天晚上,碛口附近格外安谧幽静。没有月亮,满天的星星闪烁明灭着。空气凄冷而清新,间有一股股似有若无的焦糊味搀和其中。老河的浪涛声轰轰哗哗响着,在这个深冬的夜晚,那响声显得格外恕�
在西山,经过了整整一天的骚动、混乱、歇斯底里的疯狂,眼下好像突然沉寂了。然而,你从黑暗中不时响起的巡逻兵皮靴的笃笃声,岗哨发出的吆喝声中,感受到的依然是深入骨髓的紧张和不安。松井刚刚从震怒中平静下来。他久久伫立在黑暗中,谛听着四周的动静。这时,李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李静说:“太君,您歇了吧。”
松井依然一动不动伫立着,反问:“李静君,您看今晚是不是太过安静了?”
未等李静回答什么,松井突然朝着站立在不远处的一个士兵叽里咕噜发出一连串命令。那士兵跑开不久,便将贾长发和一个鬼子叫来了。
松井对贾长发说:“你的,告诉弟兄们,今晚睡觉的不要!危险大大的!”
又对那个鬼子道:“山本君,在河田君不在的情况下,由您代理特别行动队大队长!请告诉碉堡里执勤的弟兄,他们正面临着最大的危险。从现在起,要时刻做好战斗准备!”
贾长发说:“太君,最好是每隔几分钟就让碉堡开一排子枪。这样,土八路一听就吓破胆。”
松井道:“吆唏,吆唏!你的,勇敢大大的!”
松井边说,边拉起贾长发的手,同山本的手紧紧扣到了一起。“你们二位要精诚团结,”他说,“司令部的安危就拜托二位了。”
看着山本和贾长发“哈咿”一声,转身跑去。松井对李静说:“现在,我们给西山周围几个村打电话,这里一旦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让他们马上驰援,不得延误!”
就在松井紧急部署这一切的时候,程琛带着一个小队的游击队员取道寨上通西山间的那片沙棘林,迅速朝着虎头峁上鬼子的碉堡跃进了。不时有沙棘的尖刺钩挂衣服发出的嘶嘶声响起。游击队员们一个个紧扎着裤腿、袖口,沿着白天反复看过、熟记在心的路线迂回前进。程琛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招呼后边的人“跟紧!”“走这里!”突然,哒哒哒哒,碉堡那边响起一阵密集的机枪声,紧接着,那枪声便响成了一片。和枪声同时响起的,还有鬼子汉奸的厉声吆喝:“什么人?什么的干活?”
程琛心里暗叫一声“坏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崔鸿志、马有义他们被敌人发现了?按照下午作出的安排,崔鸿志和马有义分别带着一些人从东南和西北两条明路对敌司令部发动攻击。但这攻击只是佯攻,目的在于转移敌人注意力,掩护程琛小分队从侧面迂回到虎头峁,将敌人的碉堡炸掉。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崔鸿志和马有义的对敌攻击不能发动太早。因为游击队的装备太差、子弹不多,不可能同敌人正面交锋太久。眼下,程琛他们才走了路程的一半。从这里到碉堡下,最少也得十分钟。弄不好,不等他们到达目的地,那两边就完全丧失与敌人的对峙能力了。那时,他们这边还不轻而易举被敌人包了“饺子”!
有几发子弹呼啸着掠过程琛他们身边。程琛顾不得多想,对队员们说:“同志们,咱们不能停。快走啊!”程琛的双脚迈动得更快了。
好在,不多一时,枪声停了。四周复归沉寂。
他们很快接近了青石崖。这时,碉堡上的枪声又响了。程琛一下子明白了:敌人这是在为自己壮胆。程琛嘿嘿笑了,笑着悄声对队员们说:“敌人在向咱们鸣枪致敬哩!大家别怕……”
程琛他们爬到地下朝着碉堡周围观察。只见从碉堡到西山村子间有两个鬼子在放哨。程琛对伏在自己身边的一人说:“你带人先上去把哨兵干掉。小心点,尽量别弄出声音来。完了,就卡在那里,切断村子与碉堡之间的联系。”
当即有四个人分成两组朝着放哨的鬼子摸去。众人只看见有几条黑影在前面一闪,两个鬼子就不见了。程琛朝身后一挥手,带着其余人一阵风朝着碉堡卷去。
恰在此时,南北两个方向上一先一后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与枪声同时迸发的,还有“杀啊,冲啊”的呐喊声。村里的鬼子很快作出了反应。他们分两路迎向枪声、喊杀声响起的地方。枪声、喊杀声于是更热闹地响了起来。
碉堡上的枪声以比先前激烈好多倍的气势再次爆响了。有一个鬼子拉开碉堡门冲出来,两脚未曾站隐;正好与冲到碉堡前的程琛他们迎头相遇,一阵排子枪当即扫过去,那鬼子哼了一声朝前一扑倒下了。程琛带着人一脚踢开门,正要将捆扎好的几十颗手榴弹,还有两个炸药包扔进去,碉堡里有两个鬼子听到动静迅速回转身来,朝门口射出一排子弹。有一个游击队员中弹倒地了。程琛眼疾手快,叭叭两枪将两个鬼子撂倒了。队员们随即将带给鬼子的“礼物”准确投进碉堡,就地几个翻滚,与身后担任阻击的队员会合一处。这时,一声撼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众人被震得从匍匐着的地面上弹起又落下,半天才醒过神来。回头一看,那碉堡的上半部都不见了,黑糊糊的一圈断壁后,依稀有几条着火冒烟的身影在窜动。众人又朝那里补了一排手榴弹,抬起牺牲的同志迅速从原路撤离了。
76
西山碉堡惊天动地一声爆炸,惊醒了松井长期驻扎碛口的美梦。碛口地面在经过两个时辰鸡飞狗跳马嘶驴鸣鬼哭狼嚎的骚乱之后,终于复归平静了。松井司令长官带着此次行动中的一百多名帝国勇士的尸体撤退了。
类似的情景碛口人已经历见过几次了。没有欢呼,当然也不会留恋。
盛秀兰的葬礼办得轰轰烈烈。
程珩也回来了。程珩站在盛秀兰灵前,说:“秀兰啊,咱夫妻一场多少年了?我怎像刚认识你似的呢?你让我刚认识了你,你怎就突然走了呢?你走了,怎这么让我惭愧呢?你是在用自己壮烈的死给你男人敲响警钟吧?你是在用自己血肉之躯的毁灭将你男人从睡梦中惊醒吧?”
程珩说着这些话时,两眼闪动着莹莹的泪光。他在妻子灵前久久伫立,后来就在棺木旁坐下了,不吃不喝不言语,只是低头呆坐着,好像是被什么特别重大的心事困扰着。
崔鸿志走过来对他说:“姐是为我们死的。大哥,我和秀芝都觉得亏欠您了……”
程珩这才抬起头来说:“秀兰她是为我死的。是为我……”
盛慧长看见姑夫崔鸿志愣愣盯着程珩伯伯看,突然便一把拉住了程珩伯伯的手,说:“大哥,您是不是有了啥新想法?”
程珩伯伯没吭声,后来二人就默默对坐着抽烟。
慧长原以为李家埋殡李子俊爷爷的“事宴”也会办得很红火,没想到竟有些寒碜。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子发爷爷不把这事弄得轰轰烈烈?就算李家的财产被没收过,可不是还留着天成居吗?未必就连个像样的“事宴”也办不起了?听人说李子俊爷爷死得很壮烈,他不明白李家为何不乘机将这事好好张扬张扬?看样子全是李子发爷爷一人的主意!可他又不明白:既然李子发爷爷有意悄悄默默办事,为什么他的爷爷,还有他的两位姑夫崔鸿志和程珩伯伯,还有程琛叔叔、程珂和程璐小姨他们一边忙着操办埋殡秀兰姑姑的事,一边还要惦记着去李家“行门伙”(方言,参加红白事宴)。好像生怕忘了这事,忘了这事就天理难容似的。他更不明白:既是大家都惦记着去李家“行门伙”,为甚神情间又有些躲躲闪闪?这些大人们,他们都操的甚花花肠子呀!
慧长发现李子俊爷爷家的“牛牛”和小叔、小姑都有些埋怨李子发爷爷的意思,后来是他的爷爷盛如荣同他们说了半天悄悄话,众人才变得心气平和了。
秀兰姑姑的葬礼比李子俊爷爷的早一天。慧长记得是办完秀兰姑姑的“事宴”后,盛家人和程家人一起商量如何“行”李家“门伙”的事,他爷盛如荣先和老姑夫程云鹤头促着头嘀咕半晌,然后对姑夫崔鸿志、程琛叔叔、璐璐小姨,以及程珩伯伯说:你们工作人(他爷总是这么称呼政府工作人员)就别去了。我们平头老百姓去。这样没驳弹!
那时,程珩伯伯说话了:“子俊叔明明是为国捐躯嘛,他的葬仪应由政府主办。最起码政府应明确肯定那是牺牲性质,要表示哀悼。鸿志,你们是怎搞的嘛?”
姑夫崔鸿志不说话,秀芝姑姑道:“马有义一口咬定,李家是汉奸家庭,子俊叔是罪犯。所以三地委领导也没明确表态。”
慧长看见:秀芝姑姑一提及“三地委领导”,众人就把目光转向了璐璐小姨。程珩伯伯看着璐璐小姨说:“小妹,听说前几天开祝捷会,傅鹏书记曾有一阵子和你单独在一起,你没和他说子俊叔牺牲的事?他怎说?”
璐璐小姨说:“大哥,我要先纠正一下你的说法。傅鹏是和我单独在一起了,可我不记得是和他单独在一起了……”
璐璐小姨的话有点像绕口令,众人都摇头说听不懂。璐璐小姨解释说:“当时我的思想开小差了,想着别的事。”
众人看着璐璐小姨,便都沉默。那时,慧长听爷爷盛如荣道:“这个盛有福!现在可是个风云人物了。”
璐璐小姨也说:“您还别说,马有义是能干!”
憋了半天的姑夫崔鸿志终于说话了:“我得再去同他理论理论。不能这么对待李家。”
秀芝姑姑道:“你快别一次次招惹他了。等他把你一勺烩啊!”
盛慧长不由插话说:“我去找他!我演过他编的练子嘴呢,我们是好朋友!”
盛慧长便昂首挺胸去找马有义了。
他一路走,一路猜想:那马有义身边这阵儿肯定围着好多好多机关干部,那好多好多机关干部肯定在听他讲述活捉河田的故事。他想象着马书记用他那把宝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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