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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无忧-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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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真是盗匪,为何不劫商家,不去大阜,反要来这小小阳城一家客栈?莫寻欢心中思量,决意去探个究竟,刚到客栈门前,却见一人匆匆从门中走出,这人虽穿了身俗家衣裳,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之感。

莫寻欢暗自诧异,便悄悄跟随其后。又走了一段,一阵风起,那人衣衫拂动,露出内里一角杏黄剑穗,莫寻欢“哈”的一声,心道这人不是崆峒五大高手中的峻山道人吗?怪了,他跑到这里做什么?

悠然公子摸著腰间的银血霸王枪,心里面想:这件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又想:那易兰台现在到底在哪里?以他武功定然不会出事,莫非躲在哪个角落逍遥不成?

他这话,说对了一半。易兰台是“躲在某个角落”,可不是逍遥,是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天子剑连夜离开阳城,未行半日,已觉出身后有人追踪。追他的人个个武功不弱,他此刻武功全失,却硬是在北疆连逃了三天。

易兰台苦笑著想:自己能有这个能耐,还真得感谢自己那位师伯。

他出身无忧门,师父楚徭虽然侠义,个性却很恬淡;师伯吴江却喜四处游玩,他十三岁起就被吴江带著满天下乱转,又学了许多杂学。

他的师弟师妹年纪小了他一大截,对此十分羡慕,有一次易兰台在外足过了半年才回来,带回了一把海东青的羽毛,还有许多骨头雕饰分给他们。几个小孩欢呼雀跃:“大师兄,这次师伯又带你去哪儿了?”

“北疆。”易兰台微笑回答,那一年他十五岁。

“哇!”几个小孩一起大叫,无忧门地处江南,北疆于他们而言真是极遥远的所在。

“那里是不是很好玩?”

“师父说那里有很高的马儿可以骑!”

“我也想去!”

易兰台拍拍离他最近的小师妹的头:“好,以后我一定带你们去。”

几个小孩一起欢呼起来,易兰台微笑著放了一下袖子,挡住手臂上一条由肘至腕的伤疤。

北疆可能是挺好玩的,只是他可半点没感觉出来。吴江随随便便把他拎到了那里,也不等他感受一下北疆的风貌地理,便从身上抽了把匕首出来,随随便便地抛给他:“小子,接著。”又道,“北疆最近在闹狼灾,说是共有三伙狼崽子。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灭完了我来接你。”

说罢,他跳上唯一的一匹马,绝尘而去。

十五岁的易兰台站在白马撩起的烟尘之中,呛得不住咳嗽。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来到北疆,身上除了一把匕首之外别无长物(银两?火石?那是不可能的)。他孤零零地走向远方,寻找有人烟的地方。

天快黑了。

是的,天快黑了,而他的身后却跟了两个杀手,如同附骨之疽。

那两个杀手紧紧跟随,忽然间在路边的矮树上看到一片衣角。那是一种淡青色的衣料,多见于京中,两人对视一眼,飞快向前奔去。

又向前赶了一段路,两人再次在路口处看到一条相同的布料,于是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飞驰。

这次时间更长,天色愈暗,在一个岔路口处,两人停下了脚步。

两条路,两个方向,在左边的路口处,又多了一根青色布条。

若说前面两次还可用巧合形容,那这一次,却未免太凑巧了。他们追了三天,知道前面那人决非粗心大意之人,连续三次的明显线索,难不成这只是一个骗局?真正他逃向的,其实是右边的道路?

对比之下,左边的小路较为隐蔽阴暗,似乎更有利于逃亡,但焉知这不是其伎俩中的一部分?二人再度对视一眼,又看一眼两条岔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右边的那条小路。

天光幽微,这条路较为宽阔,亦无高大树木遮掩,一眼望去并无埋伏,两人在路上跑得飞快,其中一人忽然低呼一声,停下脚步,另一人诧异道:“怎么?”话音未落,他忽觉自己脚下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两人急忙低头查看。却见地上散放著几块用皮子钉成的物事,上面几根铁钉钉尖朝外,虽说制作简单,却因其不反光,极易中招。若非这两人身份不同,穿的是迥异常人的厚底牛皮靴,脚掌都要刺穿一半。

二人闷哼一声,丢下那物事,虽然险险中招,却可证明那人确在这条路上。暗器既不能伤人,二人更不必顾忌,直奔至小路尽头,只见前方有一小块开阔地带,似有青衫一晃,两名杀手目光闪动,一跃向前。

他们行至一半之时,忽觉脚下一沉,原来那看似平常的地带竟是一小块沼泽,以二人功力本有脱出可能。偏在此时,脚下被轻微刺伤之处一阵麻木,整条小腿都动弹不得,竟是不由自主地直陷下去。

易兰台慢慢自对面走出:“抱歉。然而易山、易水之仇,却无不报之理。”若在一般人眼中看来,那不过是两个仆人,但在易兰台眼中,那二人陪伴他多年,已与家人无异。

两名杀手在沼泽中挣扎不已,却是越挣扎陷得越快,顷刻间已经到了腰部。易兰台左手抽出摇空绿,分别刺入二人胸膛。

虽有杀人之意,他却不愿以这种痛苦方式结束两名杀手的性命。

乌云散去,一轮明月在两具尸身滑入沼泽前照见他们面容,只见那二人眉深鼻挺,面部轮廓迥异中原人物,竟是两名戎族武士。

易兰台算到了两名武士必然会走右边的道路,算到了他们小中埋伏之后反而会因为轻敌而加速前行,算到了棱刺上的迷药效力虽不强,却可在快速奔跑下加速药力发作,自然,也算到了他们的结局。

十几年前,易兰台偶然发现了这一小块隐蔽林间的沼泽。当时他用手中的匕首向一名老猎人交换了那种棱刺的制作方法以及用草药提取迷药的方式,并用几乎与今日一致的方式在沼泽中消灭了第一个狼群,一伙只有五只,却凶悍异常的狼群。

那天晚上易兰台休息了半夜,三更天的时候,他忽然醒了过来。

天子剑虽失内力,直觉尚在。接近他的人确切地说只有一个,却是一位难得的高手。易兰台安静起身,悄悄钻进一旁的树林之中。

江湖有云“逢林莫入”,又兼月黑风高,那名高手虽没因此回避,却也加了万分的小心,加上易兰台对此处十分熟悉,竟也躲过了一整夜。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鸡鸣,易兰台蹑手蹑脚走出树林,向东北方而去。他的动作虽然已经竭力轻巧,可仍是被那名高手轻易发现。两人一个追,一个逃,未至天明易兰台便已被追上,站在一处断崖边缘。

断崖畔风声猎猎,易兰台见追杀他那人虽然穿著汉族衣衫,但观其兵刃形貌,亦是一名戎族武士,身份似是更为矜贵。

此刻两人距离愈近,一轮红日在二人身后喷薄而出,光芒绚丽之极,夺人双目。与此同时,易兰台纵身一跃,竟是跳下了悬崖!

这下那名高手也大吃一惊,易兰台一死不打紧,他尸骨无存可是麻烦。他几步上前,向下张望,却见悬崖下面云雾缭绕,不知深浅。

他皱紧眉头,正待寻一条路下去探查,忽又返回来:易兰台并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为何要跳崖?跳也罢了,为何要选择日出阳光最盛那一刻跳崖?这其中必然有诈!他冷笑一声,大踏步走了回来,巡视一圈,却见崖边一处死角地带,一把暗器出手,喝道:“出来!”随著他暗器出手,一袭青衫自崖边向下疾坠,这次却是货真价实地掉入了悬崖之下。

那高手不由大惊,他的目的是要擒住易兰台,那一把暗器也只是为了逼他现身,真掉下去了可就糟糕之极。悬崖又高又险,自此而下几无可能,他只得寻路绕往崖下,无论怎样,总要先找到易兰台的尸身再说。

断崖之下,一身湿淋淋的易兰台终于爬到了岸边。

好在他的记忆并没有出现失误,断崖还是当年的断崖,死角还是当年的死角,水潭也还是当年的水潭。

当年他借助沼泽地利,杀死了五头恶狼,却也引来了狼王的报复。

那头狼王年纪已老,却十分凶悍,北疆曾有数名猎人死在它手下。十五岁的易兰台手无兵器,两度伤在它的爪下。逼不得已,他用衣带拴住一处断崖处的树干下,自己伪装跳下,其实却是藏在崖边。

不料那头狼王亦是十分聪明,易兰台身形虽然隐蔽,却被它嗅到了气味,它一爪扫来,易兰台躲避不及,掉落悬崖,幸而下面却是个水潭,这才捡了一条性命。

此处悬崖虽险,其实下面却有一条隐蔽小路可以通往崖上,易兰台却不急著上去,他来到崖下一个山洞中,用外衫包了一包硫磺出来。

北疆地广人稀,五名戎族武士行走一天,终于见到前面有间大屋,一人上前探了一遍,啧了一声又退了出来,几名伙伴围上来:“怎样?”

“是个义庄。”那武士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义庄便是存放不知名死者尸体之地,多见于城市之中,不料在这偏僻之处也有一个。再见稍远处建了一所小屋,有烟气冉冉升起,想是看守人所住之地。

几名武士便即上前,三人依旧留在外围,一人留在门侧,一人做好防备之后把门推开,却见房内只有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再见他身前拢了一个火堆,一只野兔在火上烤得金黄酥脆,油脂不住滴入火堆之中。

那武士不由也咽了一口口水,却又见火堆前尚有一个包裹,包裹上堆著一件青色长衫,样式极是熟悉。他一惊,上前一步指著那衣衫连同包裹道:“这是哪里来的?”他在这些人中汉语说得最好,穿的又是汉人衣衫,那老者并未看出他身份,哑著嗓子答道:“一个客人留下的。”

那武士急道:“那客人呢?”

“他到外面打兔子,过会子回来。”老者答道。

武士大喜,急忙招呼其余几人进来。此处地势开阔,他们守在外面易被发现,便一并藏在屋中,只待易兰台归来。

过了片刻,火上的野兔已经烤好,香气四溢,老者指著那野兔道:“你们先吃,我去外面拿一坛酒。”

那兔肉实在是令人垂涎欲滴,几名武士忍不住都伸出手,任凭那老者慢慢向外踱去,只是他才走了几步,有人忽然一把推开了门。

老者一惊,脚步猛然停下。

门外共有两人,后面一人衣著与房中武士相似,打头一人地位却似较高,观其面貌,可不正是当时在断崖上追捕易兰台那名高手!

也难怪那老者大惊,只因他便是易容过的易兰台。

易容之术,最难并不在改变一个人的外形容貌,而在可以扮龙像龙,扮虎似虎。易兰台只在少年时学过一些粗浅的易容本领,骗骗他人倒也罢了,后进来那高手眼神既毒,又曾见过他,怎由得他不惊?

果然那高手甫一进门,一双锐利的眼睛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这时其余武士上前,向他说明目前状况。那名高手听了,颔首不语,忽又转向易兰台问道:“你是何人?”

易兰台心中更惊,低哑著嗓子道:“我在这里守义庄。”

那高手半信半疑地狠瞪了他两眼,终于又道:“你过来。”这已是有存疑之意,易兰台虽然站在门前,但他身无武功,纵是跑出门外又有何益?他脑子里急速转著念头,并未上前。

那高手疑心更重,正在局面一触即发之时,忽然有武士叫道:“副头领,那人来了。”从窗口望出去,果见远方有一个青色人影,愈行愈近,因离得远,却看不清那人样貌。

这下连那高手也不由凝神,易兰台怎能放过这一瞬之机,心道我便赌上一把,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算他赌赢,屋中几名武士怕惊动了那青衣人,并无人跟出。易兰台快走几步,来到附近一棵大树下,点燃了树下的引线。一缕火线迅捷无比地向小屋中蹿去。原来他事先早以山洞中带出的硫磺,加上木炭、硝,配出炸药藏在小屋之中。

偏偏在这时,那远方的青衣人不知怎的,忽然转身向反方向走去,屋中的武士大惊,哪还顾得上隐藏行迹,一个个都冲了出来。

若被这几人冲出,这一局就输了个彻底。危急关头,易兰台反倒笑了一笑,心道我便看今日会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这北疆!

这种索性豁出去的想法与他平日个性并不相符,就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生起这种念头。幸而就在这时,引线终于烧到尽头,一阵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响惊天动地。虽有两个武士已至门前,也都被炸飞出去。

这并非师伯吴江教他的本事,而是易兰台家传。多年前他曾用这一招,除去了北疆的两个狼群。只是那次之后他再未有机会用过炸药,数量控制略有差异。巨大的气浪连同他一并掀起,又重重地撞到了树上。

第四章 援琴鸣弦发清商

昏昏沉沉之中,易兰台似又回到了幼年时光。这次回到的却不是无忧门,而是他的本家。

他自然不是一出生就在无忧门的,甚至他也并不姓易。九岁之前,他姓莫,父亲乃是以品行高洁著称的两京大侠莫凭栏,武功高超,侠名远播,却又有一重外人不知的身份。

莫家本是前朝大族,男子累积军功,女子多入后宫为妃,易兰台的炸药所学就是他先祖传下来的本领。前朝覆灭之后,莫凭栏不忘旧日河山,入宫行刺,却为宫中护卫“十部轮回”所阻,死状极惨。之后朝廷震怒,将莫家满门抄斩,其时恰逢楚徭路过,救了年方九岁的易兰台。

之后楚徭收他入无忧门,见他剑法日益高明又不免担心,与吴江商量道:“阿易这般武功,将来必然扬名江湖,若是因此被朝廷发现,可如何是好?”吴江微一思索,随即大笑,说了五个字:“大隐隐于朝。”

因这五个字,易兰台武功初成后便去应考;也因这五个字,他一直闯到了皇帝的眼皮底下,当上了兰台御史,也无人怀疑他一字半句。

可是今天,他却莫名其妙地先失却武功,又被一众戎族高手追杀,一路逃亡过程中,易兰台几次想过:莫非是因为他身份泄露,所以才引来这许多祸事?思及此事,他忽又想到了那个与已容貌相似的莫寻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谁许一生悠然……他头疼欲裂,手指却猛地一动,惊觉自己已经醒来。

有人惊喜道:“你醒了?”这声音十分清越,彷佛掉到地上就会摔成几截,给人以极大好感。

易兰台睁开眼,见面前坐著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穿一件样式宽大的青衣,竹簪束发,面部轮廓生得并不十分端正,却是一张天生宜喜的春风面,眉梢唇角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挑,不笑时亦有三分笑意。加上她不施脂粉,亦无钗环,看上去却很像一个眉目细致的少年。再看周遭散乱摆放著许多棺材,空气中味道霉湿,原来竟是在义庄之中。

见他醒来,那年轻女子很是高兴,道:“老先生,你醒了?”

老先生?易兰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易容未卸,不由好笑。

但这是小事,他倒也不急著说破,以手撑地,意欲起身。那年轻女子见了,忙起身扶他坐起,倚著一口棺材靠坐。

易兰台活动一下手脚,觉得头脑虽然还有些昏沉,但并无大碍。他坐直身体,拱一拱手:“多谢姑娘搭救。”

那年轻女子笑了,一笑之间,那种少年般的俏皮神情更加明显:“您客气了,我不过是偶然路过此地,举手之劳而已。”

听她言道“路过此地”,易兰台霎时想到在最为危急一刻,远方出现的青衣人,心中暗叫侥幸,由衷道:“救命之恩,天高地厚。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日后也好报答一二。”

女子道:“老先生再这般说,我可真是无地自容了。我姓赵,名清商。不知您怎么称呼?”易兰台熟读典籍,脑中骤然浮现出魏文帝那一句“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心道这名字清丽哀婉,可与这女子的相貌气质不甚相符。听得她询问自己,便道:“在下易兰台。”他虽可捏造一个假名,却不愿在恩人面前隐瞒真实姓名。

这是近来江湖中最有名的名字之一,赵清商吃了一惊:“原来您是易先生,嗯……果然气度不同。”她本想称赞一句,无奈易兰台此刻易容成一个老者,又经历了一场爆炸,面上污秽不堪,胡须头发都纠结在一起,想要找一句不违心的赞美还真不容易。

易兰台自然听得出她的言不由衷,微微一笑,还未开口,赵清商忽道:“哎呀,水得了,您稍等一下。”说罢匆匆起身,从不远处的火堆上端下一锅水,左手腕上一个古色斑斓的汉玉镯子和锅沿碰得叮当作响。

她把开水倒入旁边一个木盆中,又兑了些凉水,端过来笑道:“先生洗把脸吧。”这倒是当务之急,易兰台含笑接过,赵清商又匆匆回到火边,不知捣鼓些什么。他便顾自除去假发假须,随即半转过身,洗去面上污垢,又将头发打顺,重新束好。

打理清爽,真有说不出的舒畅。易兰台抬起头,正要道一声“多谢”,忽闻到一阵清香,令人精神为之一快,在这义庄中却显格格不入。

这并非脂粉香气又或女子体香,而是他极为熟悉、偏偏这些天又一口尝不到的茶香!

易兰台愕然抬首,却见赵清商拿著两只小巧的竹根杯,竟泡了两杯茶出来!她笑道:“易先生,请喝杯茶。”说著递过一只茶杯,抬头却骤见一张斯文洁净的面孔,大是吃惊,手中的杯子便直直掉了下来。

易兰台伸手一抄,笑道:“这是今年的雨前?真是好茶。”

赵清商出了一口气:“易先生……易公子您可真懂茶。”

二人对面而坐,易兰台一生境遇虽多,可在棺材环绕之下,与一名妙龄女子一同品茶却也是平生首次。赵清商却是一脸享受,半闭著眼睛捧著杯子,彷佛这是世上最后一杯茶一般全心享受。

一杯茶尽,清淡香气弥漫于唇齿之间。易兰台骨子里不脱大家公子习气,便赏鉴起那杯子,见两只竹根杯大小虽然相仿,却并非一对,自己手中的杯壁上刻的是一幅“刘阮入天台”图,赵清商手中杯子上刻的却是一幅云萝山水,但两者雕刻均是十分精细,显是名家之作。

赵清商见他注视,便笑道:“有人讲这是三松先生的作品,我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不过很是轻便,便一直带著。”

三松先生名为朱三松,是当时有名的竹雕家。易兰台又看了一会儿,道:“三松先生虽是喜用竹根雕刻,这却不是他的作品。”

赵清商笑道:“那也没关系。”说著又为易兰台和自己各倒了杯茶。

易兰台笑道:“从雕工笔法来看,这更似三松先生祖父松邻先生之作。”朱松邻创竹雕嘉定一派,是了不起的大家。赵清商笑逐颜开,喝得更是有滋有味。

易兰台看她神态,深觉这年轻女子真是有趣,他慢慢啜饮著杯中清茶,却听外面雨打铁马儿叮当,风韵清越,不觉怅然抬头。

北疆雨水本少,这一场雨不知是何时下起的,潇潇不绝,比起江南的细雨飘拂又是一种韵味。易兰台自从来到无忧门后,极少回忆到旧时光景;入朝为官后金马玉堂,更是将昔日回忆紧紧收藏,偏偏在这一时分,面对著北疆这一场淋漓尽致的雨,这一只旧日烟云的竹根杯,这一杯清淡如水的雨前茶,还有这一个少年般的女子,他竟然想起了莫家。

那是在前朝富贵五代的世家:老宅里常年不开正门,地板沁凉,房间里有浅淡的薰香;易兰台还记得厅堂里那架用云母石镶嵌的屏风,还有从小在他身边服侍的两个侍女,一个叫小苹,一个叫小鸿;那间设在西厢的书房,他四岁在书房里开蒙,八岁时已习得一手松雪体……

不思量,自难忘。

他收敛思绪,忽听雨中似乎又多了一种声响,心下暗惊,匆忙间一手拉下身上外衣扑灭火堆,另一只手则把手中的竹根杯向外一掷。

这一掷准头十足,反应奇快,然而仅此而已,他身无半分内力,掷杯的右手更是远较一般人软弱,竹根杯没飞多远,便直直坠落下来。

就在这一时分,一道银电自半空掠过,正击在那只杯子上,竹根杯向外疾飞,撞在窗外飞进的一把飞刀之上。飞刀将竹根杯刺个对穿,劲犹未绝,带著杯子刺到一口棺材上,刀柄上一束紫青穗子犹在颤动。

看到这柄飞刀,易赵两人同时一惊,异口同声道:“追风刃!”

这追风刃在兵器谱中排名第九,一手飞刀天下扬名,人送绰号“江北第二”,性情骄傲之极,为人却在正邪之间。易兰台苦笑一声,心知这个煞星多半也是自己招来的,著实对不住这位赵姑娘。正寻思到这里,却听赵清商惋惜道:“可惜了这杯子。”虽是这般说,口气中并没有当真抱怨的意思,她又笑道,“易公子,既是你在这里,倒可不必怕他。”

从正常的道理看,兵器谱上排名第一打败排名第九乃是无可非议之事,无奈此刻情形……易兰台叹了一口气:“抱歉,我内力已失。”

赵清商一怔,方才那一掷她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不料到真实情形竟是如此,忙道:“我说错话了,你别介意……”

下半句话尚未说完,易兰台忽然拉住她一低身,黑暗中一道银光闪过,又一把飞刀贴著赵清商头发直飞过去,束发的竹簪都被削断。

此时义庄内火堆已灭,外明内暗,雨声又大,不料追风刃飞刀仍是精准如斯!幸而易兰台武功虽失,耳力经验仍在,这才逃过一劫。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心知这一劫非比寻常,但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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