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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仪光-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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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极是。”叶茂的酒顿时醒了一半,暗暗切齿脸上依旧满面温和:“贤侄如今于何处安置起居?边陲之地难比内地,入冬早冷得快。若无稳妥之处,本座好替你说与张大人,帮你寻个住处便是。”
原当是沈骧必定会端着一副矜持劲儿,借故推搪。孰料他真是顺杆而下耸出一抹娇不是娇、淘不似淘的笑纹:“骧正觉不好开口呢。家父当年于此代职期内,曾有一处院落。后奉旨调回京城,此处遂化为官产账下。若有可能借来落脚,房租么···”
“贤侄真会说笑,安远将军卫少你那几个大钱的房租冲账吗?少时有人过去修整。你且忍耐两日,上冻之前必定可以住进去。少年人嗜睡,可不要因为贪睡耽误点卯,扣光了月俸倒不打紧,打板子可是没人讲情的。”叶茂心中暗笑,到底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能吃能睡就是天下太平。沈赫溺爱长子是满朝皆知的事。照此看来少则两月多则半年,这娃儿就会自己跑回家找他爹诉苦去了。
入冬上冻季节,安远城街道上显得极萧瑟。街上店面早加了棉门帘子,从门缝中向外散着热气。往年时路边小店中的老板娘,必于午后磨着男人看店,自己钻回暖炉前做针线。今年却实实不同。尤其年轻的妇道人家更多守在店内窗前。说不准哪一日,安远城中出现了一位俊美小哥。眉目如画俊逸无双,凤目流光婉转,笑脸春意盎然。为此,他最常涉足的文具书册铺面,生意因之兴隆起来。
沈骧对外身份是安远将军卫文案胥吏,一个不入流的小职务。住所安定下来之后,就一头扎进门可罗雀的文案库。库房中灰尘积得鼠过留迹,蚁落活埋。长期门窗紧闭阴冷异常,又因是字纸木材,不能生火取暖,连灯烛炉炭也需分外小心。最令骧不能忍的便是那些质地粗糙低劣的墨锭。研开之后还不曾蘸笔,其腐臭味就熏得骧夺门而出,跑到树下吐得翻江倒海。为了不致于被臭墨熏得不思饮食成了饿死鬼,骧只得自掏腰包买来笔墨。
进腊月时,和子受沈赫委派,领了自家女人、女儿秀儿,及小厮扁食,从尚京来到安远。一两日内,已将住所中一应事务添置打理齐备。在反复叮嘱过自家妻女和扁食,又仔细查看过宅院各处之后,和子才随着一路回京的信镖折回尚京。
和家母女都是泼辣大方的性子,操持起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在侯府时,和婶就是厨间的灶头快手,秀儿更比其母多了许多细致,扁食虽如从前一般憨拙,亦是干活不偷奸的,娘儿三人根本不需小家主多操心费话,日子过得比之侯府自是清减,但也说得上热络。
骧给扁食改了名字——东来。只因他一到安远,就因天寒缘故,顶着两个红得发紫的脸蛋儿,及应了‘紫气东来’的彩头。东来憨直一如往时。跟在骧身后,记住了从家到文案库,再到笔墨铺子、卖各样吃食,不算多的街道路线;就开始每日晨时送小家主到职,午时再来送当日新作的各样和胃细粥,如有采买活计,捏着物品到街上照样买回来。多日下来,库门口的兵丁索性就放东来进到院内,帮着里面那“孤独一枝”,搭把手做些搬搬抬抬打水洒扫的粗使活计。日日如此,雷打不动分外闲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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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是腊月廿九日,各部各门依律到上司跟前,交回印信库门钥匙封存。沈骧默然置身于众多幕卿相公之间,听着众多口舌演绎讹传着的惊世见闻,甚或还有荒诞不羁的猜度断言,只觉比茶坊摊子上缺牙老爷子讲古还热闹。
今日主事的正是叶茂身边的参军杨润。一个精瘦成皮包骨头的中年人,且貌应其姓的长了一对死羊眼,看任何人都似是盯着账主子。斜睨着众人象征性训过话,代答不理招呼着交印信、令牌、锁匙,上呈年终据结文报,领官印封条。
沈骧交了文案库钥匙,正欲向下一个桌案取封条,被杨润叫住。“上封让问,你的文档整理差事办得如何?既不见你及时报告进度,又不见你与同僚交接。到底是京城来的人物儿,睁开眼睛就比咱们看得高呢。”清清喉咙继续道。“那就请沈文司说说看,文案库里的差事当得可还舒心?未曾被你大意的一把火点着了,真是不简单。”
“回大人话,已经理出目录在此,敬呈堂上捡看。”沈骧从袖管中抻出纸扎递过去。
杨润接了并不看而是在手中耍弄着:“好意提醒你一句,年后上面要随时考验,办差不力的后果不是你能设想得到的。”话音刚落,拿在手中的纸扎便甩进座旁取暖的火盆。杨润回头扫了一眼,转头回来向沈骧道:“抱歉,本官一时手滑没拿稳。”
沈骧出乎在场人意料的,根本没有欲抢步上前把纸扎救出的意思。淡淡道:“无妨,尚有底稿誊抄一份再送来就是。”
杨润眼睛一翻,几乎看不到黑眼珠,袍袖一摔便起身走了。旁有心揣惴惴的幕卿凑过来好心提醒,还是想办法打点一下;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搪。
未出将军卫大门,沈骧又和杨润走了对脸。这一回直接开言:“沈骧你好大面子哟,钧台赏脸亲自赐见。随本官进内堂吧;记好要小心答对,明白么!”想点点头,默然跟在后面。
转进内堂,氛围比之前堂多了许多温暖生气。杨润步入内间半晌才折回。脸上看不出喜怒。留了沈骧在一个侧间等候就先走了。
将近午时,室外多了脚步来往声,招呼仆人往内室传送膳食用水的对话声。只需略回头就可看见,有粗使小厮抬着浴盆、水桶、食盒等,脚步稳健的进进出出,不需多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待促使小厮悉数推出内院,一个家仆装扮的人走过来传话,大人请文司至堂内说话。
步入堂内,张面就看到叶茂正是刚穿起衣袍,满面得色的坐在黄梨榻上,脚踩着暖炉品茶。身后跪着一个姣童满面含春,为他细细梳头绾髻,又揉捏肩臂,同时低声调笑着。
“听,那边房中也正是得趣,比你叫得还欢呢。”——“嗯~~”姣童扭着身子在叶茂身后蹭着,艳媚异常的笑着。
走在阶下时,骧就已经听到室内时高时低的淫呼浪叫,但这些只令那双眸子中多了几层寒意。直立于堂口,挽手一揖,什么话都不想说。
叶茂遣了姣童回转内室,整肃表情开始问差事:“杨润说你故意拖延,还将文档目录有意丢进炭火盆,顶撞上官。此人不知内层底细,仪光毋需与之计较;少时再誊抄出一份送上来便是。来人,看座。”
沈骧斜签着落座,两手对插在袖管中淡淡答道:“谨遵钧台教诲。不知担任何时要那份目录,在下回去赶抄一份再送来。”——“不急。时值年尾,聊呗薄酒约上两三友人小聚一回。仪光初来乍到,便一起来坐坐与众家认识一番。如后走动起来也便利。底稿的事,随后关照个小厮往库中走一遭取来便是。”
只怕酒无好酒,你有好酒,我却没有那个好胃口。骧暗思道,身为暗卫明目张胆结交朝廷命官,本就是一大忌讳。让总舵知道,就是个无罪也该杀的罪过。“钧台爱惜留饭,骧着实惶恐自不该辞。只是上封铁律,骧不敢触犯,还望大人海涵。至于目录底稿,卑职回去加好封条便送来。”
叶茂的脸色如门帘般直挂下来,那副表情显然是在切齿叱骂:给脸不要脸。
“若是钧台现在就要看呢?”随着阴冷的叱问,一个中年人从屏风后面出来。阴白的面色,三抹黑须圈的两片唇更显得薄如纸。一身银白锦袍恰到好处,由玉带系出猿臂蜂腰。一只云头银簪别着发髻。目光看定沈骧时,两只眼睛顿亮许多,口气不经意间缓了一层。“小沈文司,足下可曾见过,哪个公门中人年关述职时会对上司声称:文件忘带稍后送来···?”
骧明白,今日委实是个年关,除非迎头冲再不可能轻易过去。故朝来人挽手一礼:“这位大人说的极是。如此请借笔墨一用。卑职到侧厢去默写出一份来呈上,大人以为如此可行否?”
对面两人闻言皆是一愣,到底是叶茂变得快,呵呵一笑解嘲:“仪光终究年少气盛,于事事都是这么较真儿。杜大人与你玩笑,你却当真。这位是安远将军卫文案总监司,杜崇,表字升良。是足下明处的正牌顶头上司。来来来,相互见个礼。”
“卑职沈骧见过杜大人。”沈骧依言见礼。杜崇将手虚扶笑道:“杜某久慕凤郎美名。今日一见端然令人叹为观止。”话音落,身形也向前欺近过来。
骧往侧旁一闪,施礼姿势未变。早知安远卫官场于龙阳之好见怪不怪,但此时面对着两个上司,骧还是极大反感。上有所好下比盛焉。难怪叶茂十余年踞守安远,可任凭风雨飘摇岿然不动,原来是沆瀣一气自成一派家天下。
“愧得杜大人谬赞,骧不胜惶恐。”骧欲行礼被杜崇伸手拦住。“惶恐的该当是杜某才对,凤郎何来惶恐。鹤卫自世宗朝开堂立卫之日起,便得皇命特许督查军政;素有见官大一级的特权。若无真材实货,即使混得进门,也未必能活着披上一身鹤羽飞出来。只说目下,偌大一座文案库,整理起来少说一年半载。小沈文司不到两个月已经拟出目录。端是令闻者惊叹。初始杜某听说你年少才俊,还当是讹传;而今眼见为实杜某不得不钦服。只是有一桩事令杜某匪夷所思,朔宁侯因为爱子,连鹤卫总舵都敢抄,却不能给仪光拈来一顶京官纱帽?”
沈骧清清冷冷的瞄着杜崇,心道:这厮对我的底细,知道不少。也好,我再给加几条,尔等识相些。“杜大人所述皆是实情。不过,两位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先皇当年不仅赐字,还曾以虬龙丸为凭,赐我为座前螟蛉义子。而家父在朝中位列公卿,为骧信手拈个把差使却也不难。只在于早年间曾有高僧为我推过命格,道不宜过早近于明堂。故尊复命出来多走动走动,积些个经历罢了。”
叶、杜二人见他一派风轻云淡,言笑厣厣,全然不似要闹少爷脾气的架势。骧抬手掸了掸袍襟,继而理衣展袖,一枚缀着明黄色穗子的玉丸滑出袖口。谁知又听他哂道:“军机重地于安防上谨而慎之乃天经地义。骧虽挂个鹤卫招牌亦不过是个闲差,随便挂在哪里都一样,无甚可抱怨的。”
沈骧身上的玄色袍服,不知压在库底里多少年岁。原本的纯黑色已褪成铁锈色,旧中透暗,反而将露在领外的颈项,衬得越发润白。“那么一座文案库,尘封已久,其实所存的不过一句话:哪来的回哪去。但凡有些眼色的人,这会子也早识相收拾行李回家。如是场面上的事,卑职自然也做得,却怕的是无人会信。那样一来,无法交差的不仅是沈仪光一人,然于骧个人论,办事不利不过是摘冠剥服换个去处。但与他人而言鹰隼铩羽,虎兕断爪···孰轻孰重想必大人们必有定夺的。”
闻言至此,叶茂、杜崇几乎要为眼前的少年喝彩。之前叶茂也极怀疑这个蜷在文案库中,把自己裹成棉花球的少年,怎会有这般耐心。他深信有其父必有其子的道理。对于沈赫其人的言行心智,叶茂是再熟悉不过。这个容貌酷肖其母的少年,个中精明端是承于其父并显出于其右。适才那一番小意思说得明白:借个地方暂求偏安。我安,你安,大家皆安。若此地不是留爷处,小爷也有去处。安远又不是甚等人间仙苑之地。我抬脚就走方便得紧,你们如何向上面交代,就要好生计较了。我可不是一般的暗卫,稍有个山高水低,你赔不起的。
叶茂被气乐了,朝着骧点点头:“贤侄既然愿意安心落足于此,倒是本座心之所盼,于诸方都好交代。其实,将足下安插在文案库算不得大材小用。安奉一线,久受戍外流寇困扰,民生治安上尤其重要。而今本座欲行在积案之中筛查线索,由细致之人接手此事乃是适当其时。鹤卫阁主宗佑处,已经代为关照过,仪光尽可安心文案库之事。不相干的事情,地域,少看晒涉足的好。”
“前辈的考虑自是妥帖备至,卑职恭敬不如从命。”骧端礼谢道。略抬眼神,见叶茂毫无端茶送客的意思,却把两只眼睛刀子也似,在他身上上下翻飞着,便知又是个不好脱身的日子。“钧台还有教诲?···”
叶茂哈哈一笑,一派和缓盎然:“安远距尚京随时偏远,然于尚京公子榜中‘雪凤公子’之名,亦是颇有传说。据报曰:今上开朝首次恩科,最引人瞩目之处,不在琼林宴,实在朔宁侯府。入场三人,皆榜上标名。莫说是当世惊觉,直说是空前绝后亦绝不为过。由此可知,朔宁侯府端是块宝地,怕也是财力雄厚了。”
叶茂的话说到一半时,骧就已经猜到其话中之意。当朝国舅手握京畿禁卫之权,为自家子弟买个功名是手到擒来的事。既能花钱买功名,何不花钱买平安?···找我索贿,你是找对了人。今天就让你明白一件事,我有伯伯叫貔貅。
“前辈之意敢情是出于爱惜,欲考考小侄的功课。如此请拟个题目。若我答不出来,尽可任由贴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封条,一路游街的送回去,届时骧绝无怨尤。哎~~奈何是家规严峻,自明理之年,骧便学得……养儿必有三分饥寒之理。”
沈骧咧着一口排玉般的牙,半笑半不笑的做着戏,在旁陪坐的杜崇已是忍得肚肠疼,不住的咳嗽着。叶茂以为自己把玩的得趣开心,殊不知他已经被这个美得如非凡种的少年,耍的满地转圈儿。
叶茂听到沈骧自愿认可,文考不过关自愿离开,以为正是机会。立时将巴掌一拍:“此意甚好。如此升良在旁做个审评。一炷香功夫,凤郎随笔一文,题目自拟,立意便取足下自身经历。香燃尽而文字未结,封条游街都不必,写一份请罪折就够了。毕竟世交子弟,便是延召不说,本座也该照应的。”说完,叶茂倒剪双臂转身回了内室。
不等外间的两人举步,内间已再次响起媚笑吟哦之声。沈骧将袖子一拢,梗着脖子先步出门去。杜崇也随之快步离开。
一个时辰之后,凤郎便为安远卫将军府添了一抹碰头彩。
杜崇、杨润再次聚会坐到叶茂的客厅时,杨润的臂上已多了好大一截裹伤的药布扎裹;杜崇手上则虚握着一卷字纸。
“怎么,他容不得有人近身?”叶茂望着杨润问。杨润苦笑一声:“岂止是不能近身。方才若无升良、宗佑两位在中间拦着,卑职的项上人头都要被沈仪光摘了去。实未料及,这小小年纪,性子当着烈得很。论身手,只说是安远鹤卫之内,能压住此人的怕是没有几个。”
“足下若不把话讲得那么刺耳,又怎么会惹怒了他?”杜崇见叶茂转而看向他,将手上文稿双手呈上,笑得比杨润轻松。“以卑职看,此人文采委实不负其榜上之名。大人请过目。此乃是卑职亲眼所见,随思随写一气贯通,端端字字珠玑满纸生香。”
叶茂将文稿粗看一遍,不禁击案叫好:“好文采!此人可堪大用。可叹如此俊才非要放逐于这边陲卫戍,真是可惜。”
杜崇从叶茂手上接过文稿,又转到杨润手中,同时附和道:“直如钧台之言,此人可当大事。只是他目前尚在少年,假以时日,必成得力臂助。”
叶茂拍了两下手掌,先行向杜崇布置:“传令下去,沈骧于军机区域内殴斗,伤及在编军士。本当依军制处置。念其年幼又是初犯,着令于即日起,留职禁闭于文案库待查,以观后效。此令于年后启封领印时宣布。诸位都过个年吧。”
随着话音,有侍从端上来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直接放在杨润旁边。“时至年底,到让杨贤弟受损,实在难为情。这些权作问医买药使费,不可推辞。”
杨润从红绸的凹凸起伏形状看出,那起码是一排官印雪花锭。岂有个不露喜色的。待侍从将银子打包兜好,便虚推了几句,拎着银子包千恩万谢的去了。
“钧台何以突然改变议定,又将沈仪光留下?”杜崇挽好袖子不解的问。本来商量好,今日借个类似“庙小供不起大菩萨”的理由,把沈骧打发走。可是叶茂不知怎的,临场改了主意。
叶茂向杜崇伸手做了‘请用茶’的示意,先行托起茶杯拨了茶叶轻呷一口,“升良有所不知。年少时节,本座与沈延召算是有些私交。其人性情好,同门弟兄,甚至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都喜与之说笑。其加冠封侯之后,便再无人敢冒然逗他。然而,在其得子之后,乃至今日,沈延召溺爱其长子,却又明确表示不欲此子入仕为官;以及长公子骧机智应对迅速···如是类传言不绝于耳。初始只道是同僚们不便与沈延召玩笑,转而与其子逗乐。直至近年才得清晰其心意,沈仪光实在是朔宁侯步给自己的一步绝佳退身之棋。”
杜崇捧着茶杯一时间有些惑然:“卑职对钧台方才之言,有所不解。怎会是……朔宁侯以其爱子为自己铺陈退身之路?”
“朔宁侯之智诚如其号曰——嘲风,最长于见识。见微知著,管中窥豹之能,同门中无人能及。偏生就溺爱其子落话柄于人,焉知不是他故意卖的破绽。遇明主时,凭此避开盛极而衰的骤然凶险;遇中资之君,不屑于相辅,则可以借教子不严弹劾其辞朝而去。真是好算计。只是升良也看到了,沈仪光之智目下只逊于历练不足,假以时日,此人能量未可限量。若能将其收在手下,本座何需再忌惮南面那位王驾?三五年内平靖关外流寇,当不是难事,其后么~~~倒要把多年的是非与之分拨清楚。”
杜崇手上一抖,被热茶烫了上唇,忙用手指按住,语音含糊的说道:“钧台高瞻远瞩,卑职佩服之至,必定全力配合。既如此,钧台之意是……年后就将沈仪光禁闭在文案库?”——“哦,派人留意着就是。目下还不便与鹤卫,以及武靖王几方面闹得太僵。”叶茂颇有些烦闷的捏着太阳穴。
几日后,那份即兴手书的文稿和誊抄,分别出现在武靖王独孤澹,及另一位谋者的案头,那人便是陆昱。
陆昱手执底稿反复品读几回,频频点头轻叹:“好文采,真是好文采!若将此人留予叶沐泓那匹夫,直如明珠暗投,良驹伏犁。必要思谋一万全之策将此人挖出来。”说着将文稿压在一方贺兰石镇纸下,执笔濡墨,挥毫誊抄。
“好文、好字、好意境!”独孤澹双手夹着誊稿看过后大赞。“之前还担心仪光被置于叶沐泓那里,会吃亏闹小性;如今倒可放心了。这孩子自小急智,于最快时候之内为自家开辟一片境域,如今更是练得驾轻就熟。莫如,我再助他一回。”说着将文稿夹在书页间。又传令候命亲兵,附耳几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一笑自妖娆春风兰麝飘
满乾坤无处不琼瑶
开怀大笑出门去不屑凡夫蓬蒿
喜春来夭桃绽挥鞭灞桥
人生由己 当念良辰美景
和烟细雨弄巧 看万种冰消
花发南枝 宴赏雕栏散诞逍遥
偶闻商娥唱花过三春颜色消
风情天性弄箫冲破鸳鸯调
莫道归日何年 也休说功名尽在长安道
江上舟摇楼头帘招 显风流还需趁年少
东风正好 把酒蓬篱日远天高
少年已知道有情天亦老
对月尽欢开怀抱 盏中无忧
斜倚竹榻醉聆细雨打芭蕉
西风又翘 玉堂挥别独奏长亭道
关山万里赊浊酒无照 散发狂歌今宵
紫金梦散龙蛇巢
恨断胸藏万古刀
华堂高质空辜负
天不提携枉折腰
帝乡从此别去 独自梦渔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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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期间,沈骧如在京中,与和婶、秀儿、东来三人用年夜饭,守岁。看着东来见到饺子就眉开眼笑的模样,便关照秀儿,放过爆竹之后,将饺子先煮几盘让东来一饱口福。说说笑笑闹到三更才各自歇了。
独自回到寝室,沈骧从柜中抱出青瓷坛放在桌案上,从袖中摸出两只纸元宝放入坛中。“和婶说,未成过亲的后生,都有压岁钱。过年好鹃儿。待我结了手上这摊事,必要告假几日,带你寻个开阔自在的去处,让你安居下来。”
转眼开年,各处启封领印信锁匙开始办差。首当其冲的公办,就是宣布沈骧自即日留禁文案库,以观后效的处分。同级幕僚都已知道了安远卫将军行辕的斗殴事件,亦都认为沈骧未曾被当堂拿问下狱,已经是莫大幸运。
一波未息,紧跟着又起一趟波浪。众人还未散去,门外有人报名自称:奉武靖王之命,给胥吏沈骧送来两坛吴州特产桂花酱。一时间,连沈骧都是一愣。
杜崇朝酱坛扫了一眼,面沉如水:“哦,端是做工精细,还是胶泥封坛的。小沈文司喜欢甜食倒不新鲜,新鲜的是足下的口味偏好,居然令堂堂戍边郡王,都能遣专人传送吃食。好大面子哟~~”
沈骧挽手淡笑着答道:“卑职怎敢有此等玩闹之心。是年幼时常与表兄一处,往武靖王帐下走动玩耍。彼时王驾还是武靖侯。想是王爷知道卑职被派驻于此,便也依旧逗趣送来此物。此类胶泥封坛的桂花酱,放存越久,口味香味越好。这两坛酱留于大人品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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