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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之承诺-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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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嘿嘿”一笑,反问:“我为什么不该回来?”说话的同时,我把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扔在了茶桌上。
老头的目光被那档案袋引了过去,他问我:“这是什么?”
“证据。”我大声地告诉他,“能证明叶梦诗身份的证据!”
老头“哦?”了一声,他脸上的神色告诉我:这家伙根本就不信我的话。不过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对我出口讥讽。他的目光很快又看向了别处,并且微微皱着眉头,颇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觉得是时候把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告知对方了。于是我把手里的茶碗放下,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在上海找到了那个叫做王定邦的律师。他向我证实了:那女孩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她的真名就叫叶梦诗,父亲叶德开是上海正德商行的创办人。叶德开在一年前病逝,而叶梦诗正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老头收回目光看着我,淡淡说道:“我不信。我是看着那女孩长大的,我知道她的名字叫楚云。”
对方如此的反应早在我意料之中。我也不和他争辩,只把那档案袋打开,然后把里面的资料一股脑全都倒在了桌上。那里面包括一叠照片,几份文件,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我先把那叠照片往老头面前一推:“你自己看看吧——看看照片上的女孩是不是楚云。”
老头便将照片拿起来翻看。那些照片既有单人的,也有多人的合影。但所有的照片中都有一个固定出现的主角:那是一个相貌甜美,眉眼如新月般动人的女孩。她以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装扮出现在不同的照片中,从孩童到成年都有。
“这孩子当然是楚云。可是……可是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照片?”吴警长有些茫然了,“我们这儿只有县城才有照相馆,一般人家很少会拍照片的。”
“你再仔细看看。这些照片的背景是大上海呢,还是东山县城?还有照片里经常出现的那个男子,你认识他吗?”
老头刚才只顾看照片上的女孩了,并未注意其他细节。经我这么一提醒,他又翻了一遍,眉头便愈发紧蹙。
“这背景是不是上海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东山县城。那个男人我也不认识。”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着我,显然在寻求我的解答。
“这些照片都是在大上海拍的。那男人就是正德商行的老板叶德开,也就是女孩的父亲。照片上女孩虽然和楚云长得一模一样,但她并不是楚云。她是叶梦诗。”
吴警长愕然张着嘴,他一时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但那些照片就在他的眼前,又不容他不信。
而我手中还有更进一步的证据。我把照片下面的文件抽出来,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周前女孩在病房里写的那封亲笔信,一并递给老警察说:“这是从大上海警局调取的叶家的户籍资料。上面有叶梦诗的签名,你比对比对,和那女孩的笔迹是否一致。”
老头比对着户籍本上的签名和女孩信件上的笔迹,果然是毫无偏差。而那户籍本上更是清清楚楚盖着警署的大红印章,绝没有半分虚假。
吴警长再也无法反驳叶梦诗的身份,他诧然感慨:“怎么……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而且杜雨虹的遗物又戴在她的身上?”说到这里,他忽又眉头一挑,“莫非这叶梦诗和楚云本就是孪生姐妹?这个叶德开只是叶梦诗的养父?”
我点头赞道:“吴警长的思维果然敏锐。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叶梦诗和楚云的关系并非孪生姐妹这么简单。她们在出生的时候只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怪物……”
“怪物?”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老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的眼神中流出难抑掩饰的恐惧,怯然问道:“这么说……你连那个秘密也知道了?”
“我现在不光知道那个秘密,我知道所有的事情!二十一年那几起惨案的来龙去脉,还有楚云的怪病之谜,包括孟婆子为什么会死,我和阿锤的名字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死亡名单上?一切的一切,我已全部了然于胸。”
吴警长凝目看着我。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我吸引,全不似先前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知道他很想看清谜团背后的真相,但他心中仍铸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门槛,那门槛上蹲守一只血淋淋的大眼睛,它像恶魔一般监视着老头,让他在二十多年时光中不敢越雷池半步。
而我此刻已有信心去抚平对方的恐惧。
“这一切和折磨着你的那个诅咒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微笑着对那老头说道,“当年的那个惨剧已经过去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对楚汉山夫妇来说已经是最圆满的结果。他们地下的阴灵早该安息了。真正在作恶的是活人,那些狠毒的活人远比亡灵更为可怕。”
“是吗?你说那亡灵早已安息?”老头虽还是将信将疑的态度,但他的神色已轻松了许多。我知道自己的话语正在起到效果,便进一步趁热打铁:“如果你也知道了那些秘密,你就会明白的。当年的诅咒已经破解,你不该再被恐惧折磨。拿出你的勇气来吧,一切都该划上句号了!”
老头再一次把那些照片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照片上的女孩不仅美貌动人,而且总带着灿烂的笑容,如阳光般暖人心田。如果说在她身后藏着什么秘密,那秘密一定也是甜美的,绝不会和邪恶的诅咒有什么关联。老头沐浴在女孩的笑容中,心中的门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然驱散。那只血淋淋的眼球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如新月般动人的眼眸。
“好吧。”当老警察把照片放回桌上的时候,他终于用坚定的语气对我说道:“告诉我那个秘密。”
“不用我来告诉你——所有的秘密都在这里。”我把档案袋里装的那个笔记本推到老头面前,“这是叶德开的记事本,他把人生中一些重大的事情都记录在这个本子里。其中和那个秘密相关的部分我已经做了折页,你把那些内容看完就明白了。”
老头接过那笔记本,他把我做好记号的部分依次展开,一路阅读下去。
每一篇文章都以日期开头,看起来就像日记似的。不过和日记不同,叶德开并不是每天都做记录,只有发生了值得一记的事情时他才会动笔。
老警察阅读的第一篇文章记于民国三年,九月初三。内容如下:
“今天已到达东山县城。明天一早出发,去翠林庵还愿。功德碑已经派人提前送抵,送碑的人回报说:明辛师太身体康好,吾心甚慰。我佛在上,凡事有因果,善恶皆得报。此言当毕生谨记。
三年前举国起事之时,我被清匪余孽追杀,孤身一人逃亡至东山县山林之中。其时我腰部中得一弹,性命已在旦夕之间。幸得明辛师太所救,将我藏于翠林庵中,悉心照料调养。一月后,竟伤愈如初。我临别时许下诺言,若日后叶某有辉煌之日,必当重返翠林庵,树功德碑,扩修庙堂,为我佛再塑金身。
明天便是诺言兑现之日。”
往后翻一页便是第二篇文章,记于民国三年,十一月初四。内容如下:
“今天到达翠林庵,见到了明辛师太。一别三年,师太风采依旧。
功德碑已立好,我向师太提及塑金身和修庙堂之事,却被师太婉拒。师太另言:现有一慈悲之事,需施主相助。若施主能行此善举,必胜过塑金身和修庙堂百倍。我怎能推辞?当下便应允下来。
师太道出原委:数月之前,有山民产下怪婴,那怪婴本是一对双生女,但半侧臀部却未分开,以至于二女连为一体。婴儿的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则将婴儿托付给明辛师太,自己则绝望自尽。先师太已哺育婴儿数月,儿女尽皆存活。然师太苦无为二女分身之力,若她们就此长大,必被视为‘怪物’而无容身之地。故此向我求助。
我随师太来到偏房,果见一对身体相连于臀部之女婴。那对女婴容貌娇俏,若非体形怪异,当着是惹人怜爱。我一来已应允师太所求,二来也怜惜女婴命运舛难,便决意尽力相助。于是我将这对女婴带离了翠林庵,一路以棉被包裹,不叫他人得知女婴身体之异。
具体该如何为之?我心中尚无章法。然女婴既沐于佛门净地,必有再生之造化。”
第三篇文章记录的时间相隔一月有余。
“民国三年,腊月二十一。
今天收到埃雷医生的回信。埃雷医生说可以对女婴实施连体分离之手术。吾大喜过望,立刻电请埃雷医生来上海。
如若手术成功,必当重谢!”
第四篇文章记于来年开春。
“民国四年,二月十一。
今日埃雷医生给女婴实施了分离之术。埃雷技法高超,手术堪称完美。然女婴年幼体弱,受此重创能否安度如夷?尚需时日观察。
数月来与一双姐妹朝夕相处,已生舐犊之情。心存忧念,食寐难安!”
第五篇文章又是半个月后。
“民国四年,二月二十六。
一双姐妹终于度过了术后的危险期,创面已见愈合。差人速速前往翠林庵,将此喜讯告知明辛师太。
双婴正在身旁安睡。凭窗远望,但见春暖花开,正是万物复苏之际。我心中却隐隐有凄凉之感。
四年前的枪伤虽未夺我性命,但已令我失去了生育之能。难道漫漫此生,将注定孤老而终?
感慨之余,忽有一念。可待日后与明辛师太商议。”
第六篇文章记于民国四年,四月初八。内容如下:
“今天带着康复后的女婴回到了翠林庵。姐妹俩昔日离去时形如怪物,今天却已是人见人爱的一对可人儿。明辛师太欣喜难抑,只搂着着那对宝贝,连呼:我佛慈悲。
我早有心收养双婴中的一女,既见到师太,便当面提出此意。师太知我是真心疼爱孩子,欣然应允,便叫我在双婴中任选其一。
那一双姐妹完全是一个模子所刻,何曾有半点差别?如此叫我挑选,反倒踌躇难断。其时一婴酣睡,另一婴则独坐玩耍。我便抱起了酣睡的那个,想要将她带走。然而还未及迈步,一只小手却拽住了我的衣袖。低头一看,正是那个坐着玩耍的女婴。她睁着大眼看我,眼中竟有眷念之情。她未必解我心意,但那眼神又叫我怎能拒绝?我轻叹一声,放下了怀中酣睡的女婴,复将那玩耍的女婴抱起。无论如何,终要与一女分别,能在那女婴的睡梦中离去,心情似能稍微平和一些。
师太见我选择已定,心中亦难免唏嘘。两个姐妹出生时血肉相连,但从今天开始却要天涯相隔。留下来的女婴按照其亲生父母的遗愿,得名楚云;而我怀中的那个则继承我的姓氏,得名叶梦诗。
临行之时,师太将一块玉坠挂在了梦诗颈中。这块玉坠乃姐妹生母的遗物,上面刻着父母起好的名字:‘云’。以后不论梦诗随我走往何处,这块随身的玉坠都可维系着她的血脉之亲。”
叶德开的笔记读到此处,关于楚云和叶梦诗的身世之谜已水落石出。吴警长合上笔记本,恍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所谓的‘怪物’却是一对身体相连的孪生女婴!”
“这事在医学上叫做‘连体婴儿’,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畸形双生胎。”我详解道,“当年在那个山洞里,孟婆子已经接出了婴儿的脑袋,杜雨虹但仍无法生产,就是因为在那婴儿的屁股上还连着她的小姐妹!后来楚汉山将妻子的肚腹剖开,这才将一对女婴取了出来。你想想看:这两个孩子身体连在一起,岂不成了双头八足的怪物?再加上刚出生时浑身都沾着血污,谁看了不害怕?”
吴警长点点头:“这事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想一想也知其中的恐怖。楚汉山后来逼着我和孟婆子发誓,又杀了和我一同搜山的同伴,就是不想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峰安毕竟是个偏僻小镇,民风闭塞。这要传了出去,不知会生出多少难听的话。这俩孩子日后即便分开了,恐怕也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不错。楚汉山行事虽然毒辣残忍,但一切都是为了妻女所为,倒也令人感动。而他的方法也确实有效,你看你堂堂一个警长,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唯唯诺诺,谨守这那个誓言。若非楚汉山对你用了那极端的手段,你又怎能做到?”
“那事你就别提了。你一提起,我浑身就觉得凉飕飕的。”老头尴尬地苦笑着,然后又有意无意般把话题岔开,“对了,楚汉山为什么要抓走凌家的女婴,而且还割去了那娃儿屁股的一大块肉?”
“报仇当然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因为凌老爷曾请人给杜雨虹下过难产的诅咒。后来杜雨虹产下畸形的连体女婴,楚汉山当然会迁怒凌家。所以他便下山抓走了凌家的小女儿。至于为何要割去那娃儿屁股上的肉?嘿嘿,按照我的分析,他应该是在做试验。”
“做试验?”吴警长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楚汉山想自己动手将连体女婴分开,所以先在那凌家的小女儿身上试刀?”
我点点头,又道:“你不是说过吗?凌家女婴的伤口上被敷了草药,这说明楚汉山曾对女婴进行过救治。不过那么大的创口,仅凭几副草药肯定是救不活的。凌家女婴既然死了,楚汉山便知道自己无法将两个女儿分开。绝望之余,他只好把一对女婴托付给慈悲心怀的明辛师太,自己则下山赴死。”
老头赞同道:“果然是合情合理。楚汉山后来说自己吃了那娃儿的肉,其实也是为了掩盖真实的目的,不叫别人猜到女婴连体的秘密。”
“不错。”我喟然叹道,“楚汉山为了守住那个秘密,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文人小说下载
老头沉默了片刻,忽又想到了一些不解之处,便道:“现在看来,楚云就是楚云,叶梦诗就是叶梦诗。她们虽是孪生姐妹,但已有二十年不相往来——那我就奇怪了,为什么楚云会时常犯病,非说自己是叶梦诗呢?”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从桌上拣起一张照片,细细端详着。照片上是一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年纪,明眸皓齿,衣装鲜亮。不用说,这自是童年时的叶梦诗无疑。她站在大上海繁华的街头,笑容溢满了她的双颊,神态快乐幸福。
良久之后,我将那照片轻轻放回桌面,叹道:“这张照片就是楚云的病根。”
吴警长接过照片看了一会,不解地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伸出手指在那厚厚的笔迹本上点了两下,说:“这笔记本你还没看完呢。后面还有两页是做了记号的。你先看了那两页,我再给你细讲。”
吴警长重新翻开笔记本,果然在后面还有折过的记号。他循迹找到相应的记录,却见篇头的时间已经到了民国十二年,腊月十三。笔记的内容如下:
“又快到春节了,当是合家团聚的日子。我虽然不曾娶妻生子,但有梦诗陪在我的身边,此生足慰。
过了年梦诗便十岁了。眼见她一天天长大,不光出落得水灵动人,且心地善良,日后定是个有佛缘的孩子。
前几天给梦诗买了新衣服,顺便拍了几张照片。今天照片拿到手了,挑了最好的一张,加印出来寄给翠林庵的明辛师太。一别多年,不知她身体可好?更不知梦诗的姐妹是否能和梦诗一样,过着安康富足的生活?”
再往后翻过数页,便到了最后一篇折过的笔记:
“民国十三年,二月二十六。
今天收到了明辛师太的回信,得知我去年腊月寄出的照片倒惹出了祸端,心中不免惴惴。
师太去县城取回照片时,恰被楚云看见。女孩便追问照片上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是谁。师太念及楚云已渐渐长大懂事,便把往昔事由全都告诉了她。没想到楚云却对梦诗心生嫉妒,终日捧着照片,魂不守舍。近日甚至入了魔怔,竟自称叶梦诗。
师太惶恐,忙收了照片,决意不再让楚云接触。同时来信提醒,嘱我万万不可对梦诗言及过往。我深以为然:孩童年幼,其心理波动无法掌控,敏感之事还是回避为妙。”
吴警长看完了这最后两段笔记,掩卷沉思片刻后说道:“这么说楚云从小就知道叶梦诗的存在。她就是因为嫉妒叶梦诗,所以才会患上了那怪异的癔症?”
我点着头悠悠说道:“身处大上海的叶梦诗和身处荒山孤寺的楚云相比,她们的生活环境无疑是天壤之别。九岁的楚云正是一个对世事将懂未懂的孩子。她的心灵之门刚刚对这个世界打开,她柔嫩的内心暴露出来,是那么地敏感,一点小小的刺激也会让她受到极深的伤害。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看到了叶梦诗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虽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人家却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并站在热闹繁华的上海街头,这一切对小楚云来说该是多大的诱惑?当她知道自己和那女孩的命运曾如此接近,但又在叶德开的一念之间发生了逆转。她会怎么想?她当然会不平衡。她会幻想:如果那天叶德开没有把她们姐妹俩换过来,那会怎样呢?”
吴警长接着我的话茬说:“那她就会变成叶梦诗,她会穿着漂亮的新衣服,站在热闹的都市街头。她会变成照片上那个笑得像蜜糖一样的女孩。”
“上周我去翠林庵拜访了慧清师太。师太告诉我:小楚云有一阵经常捧着叶梦诗的照片发呆。后来有一天,她很认真地对慧清说,她不是楚云,她是叶梦诗。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她的病症已经埋下了根源。”
吴警长摇摇头,神色哀怜:“她这是在自己骗自己啊。”
“这叫久思成疾,正是精神分裂症最主要的病因。”我叹了口气,又道,“我在上海的时候,专门拜访了大医院的专家,对这怪病也多少有些理解了。我想我基本可以描述出她病情演化的过程。”
老头看着我,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我喝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讲述:“小楚云天天看着照片,幻想自己就是叶梦诗,这时间一长,她就有些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当她说出自己叫叶梦诗的时候,其实已是发病的前兆。明辛师太及时察觉,从此不让她再接触叶梦诗的照片——这个举动非常正确。小楚云当时所陷不深,病症也就没有再继续恶化。
不久之后明辛师太病故,小楚云被送回了峰安镇。慧清整理明辛的遗物,自然会把那张照片还给楚云——这便成了楚云病症恶化的导火索。不过,真正将楚云逼疯的还是她此后的悲惨生活。”
不用我细说,吴警长自然明白“悲惨生活”这四个字的含义。
因为身世的原因,楚云一回到峰安镇便被众人视为克父克母的扫把星。她先是跟着姥姥生活了一年,后来姥姥也病逝了,镇上人便愈发视她为不详的异类。在孤苦伶仃之际,幸亏孟婆子收养了她。孟婆子待楚云倒是全心全意,可一个老婆子自己尚且困顿,又怎能给那孩子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两人也只是勉强相依为命罢了。楚云便在这样的境地中艰难成长,她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就是长大后能嫁个好人家。后来凌沐风出现了,他娶走了楚云。这段婚姻曾让孟婆子倍感欣慰。可谁曾想那姓凌的却是个心怀叵测的虎狼之徒,楚云自进了凌府之后便饱受摧残,每日每时都如同在挣扎在无边的黑暗地狱。
“楚云的生活越悲惨,她对叶梦诗的生活就越向往。如果说楚云童年时代的幻想还只是出于小女孩的嫉妒心理,那当她成年之后,可就清楚地认识到了她们姐妹俩之间天差地别的人生命运。她只能去幻想叶梦诗的生活,幻想那天叶德开抱走的孩子是她自己。这种幻想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她靠幻想来麻醉自己,借以隔断现实世界给她带来的痛苦和恐惧。于是她的病症也越来越深,最终分裂成两个完全独立的人格。当她再幻想自己是叶梦诗的时候,她便对此幻想深信不疑,甚至忘记了关于楚云的种种过往。就像精神病院的大夫所说:她已经成了两个人,居住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两个人。”我一口气把这段分析说完,然后深深地喘息着。我的胸口隐隐有些发涩——那是楚云的悲惨命运给我带来的酸楚。
吴警长亦黯然不语,良久之后才道:“现在回想起来,楚云每次发病倒是有规律可循:和孟婆子住在一起的时候,她发病多在生活极端困苦之时;后来她嫁给了凌沐风,生活条件大大改善了,但又时常常被打,打得狠了便会发病。”
我点头道:“这便是了。每当现实的生活把她逼得走投无路时,她便会逃避到幻想中的世界——那里是她唯一可去的避风港。”
老头叹道:“唉,一胞姐妹,出生的时候连身体都是连在一块的,后来过的日子差别竟这么大,老天爷可真是不公平!”停了片刻他的思维却又一跳,问我:“对了。那个叶梦诗既然好端端的在上海,怎么又跑到峰安镇来,搞出这么一场乌龙会?”
我回答说:“楚云被凌沐风打落坠河的那天,叶梦诗恰好也在扬州城外溺了水。她被渔民救起后便失去了记忆。我想帮她找回身份,就凭着那个玉坠的线索来到了峰安。结果一到镇上就遭遇了凌沐风……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老头唏嘘不已:“这也真是巧了。难道杜雨虹夫妇真是泉下有知,冥冥之中要把远走的女儿带回峰安?嘿,只是这一来可就吃了大苦头了。大家都把她当成了楚云,她越说自己不是,大家便越觉得她疯病发作,谁能想到她和楚云果真是两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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