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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纪-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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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心裂肺的悲恸突然袭来,她将脸埋进他的肩头,“就跟当年一样……你说要去河北,也不跟我商量,就只是临去前告诉了我一声……走得……是那样的决绝……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痛……我痛得都快要死了……如今你也是一样,什么都不告诉我,永远都是这么决绝,都没有想过我怎么接受得了……你总说你爱我,可是有你这么爱我的么?”她泣不成声地指控着,“你说,你说……你说呀……”

刘秀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已整整两日未曾醒过来。朝堂之上三公位缺,朝臣们人心惶惶,各个派系都似有所动。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年仅十六岁的皇太子刘庄,小小年纪已有雷霆之势,将朝政理得有条不紊,又办了几个想要出头的朝臣,硬是将这场隐来的风雨之势给压了下去。

广德殿里,刘秀用药的剂量一点一点加重,太医们提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研究阴丽华交给他们的药方——这是当年偃师的老者所开,刘秀第一次中风,便是靠着这服药吃好的。

前往偃师寻人的阴兴已快马赶回,那里,已然人去屋空。

阴丽华原本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破灭。一直靠着这点侥幸而支撑着的身子,也彻底垮了下来。

“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吧……文叔,你不能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啊……”

他已憔悴消瘦得脱了形,却仍旧闭目沉睡,不肯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她抚着他已斑白的发,眼泪一颗颗地滴落他的头发里。堪堪才五十岁啊……他的头发竟已花白……为了这座江山,他耗尽了心血,为了她……

他终是做到了不负江山,不负她!

可是她呢?

短短二十年,她一直固执地认为他们聚少离多,不停地抱怨着他……可是苍天可鉴,他们真正毫无顾忌的相处时间,真的就只是短短三年,于她来说,何等的弥足珍贵。

第三十六章 沉疴托孤(7)

她真的只是太过爱他,还不舍得放开他的手……真的,不舍!

“文叔……我已没有力气了,你怎么还不抱着我……”与他脸靠脸,肩并肩,她喃喃呓语着。

一只冰凉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虚弱的声息时隐时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别哭……”

看着眼前人的面上满带着心疼,她破涕一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我怎舍得……”

她虚伏在他胸前,气息微弱地道:“你就是不要我了,我也得赖着你。是你许我的地老天荒,可是如今我们不过才垂垂老矣,你便要弃我而去……我告诉你,刘秀,”她颤颤舒了口气,语带笑意,“碧落黄泉,不管你到哪里,我都要追到你,要你给我一个说法,还我一个公道……”说着,便已慢慢睡了过去。

刘秀抚着她日渐削瘦下来的肩,眯阖着眼睛,答她一个字:“诺……”

过了许久,他强撑起那一点精神,向一旁候着的内侍道:“传……太子与阴兴入殿。”

“诺。”

刘庄与阴兴一直守在云台,听到内侍传诏,便急匆匆进了宫室。

“陛下!”

“君陵……你至朕身旁为臣也已有二十年,你的为人如何,朕看得最清楚……”刘秀手指刘庄,颤声道,“阳儿这个孩子秉性纯善,敏捷聪慧。他自幼时朕便曾将他交托于你和原鹿侯教养,你们将他教得极好。只是这个孩子脾性暴躁易怒……将来执掌天下,于他,于民,都不利。你是他的母舅,皇后信得过你,朕也信得过你。今日……朕便将他托付于你,你……你要好好地教导,辅佐于他!”

刘秀的话说完,阴兴已经脸色大变,伏地叩拜:“陛下!请陛下……恕臣不敢从命!臣既无才德,又托于外戚,岂敢……”

他话未说完,被刘秀颤声打断,“君陵……不要与朕说什么以宗庙社稷之重。你是太子的亲母舅,朕相信,你必会尽心尽力地辅佐于他,助他成一明君!”

阴兴颤声道:“陛下……”

“父皇……”刘庄双膝跪地,爬到刘秀手边,额头抵着他的手背,痛哭流涕,“儿臣最需要的是父皇和娘啊……”

丈夫、兄弟、儿子哭成如此模样,但她却始终伏在刘秀胸前,无知无觉。刘庄泣不成声地摇着她,“娘,你醒一醒,你跟儿子说句话呀……”

刘秀摩挲着阴丽华的眉眼,轻轻地对儿子道:“你去吧,阳儿。让我和你娘,好好地歇一歇……”

但刘庄和阴兴前脚刚离开,刘彊便携了五个弟妹前来觐见,跪在床前又是一阵大哭。

刘秀微阖着眼睑,仅凭着最后一点精神,嘱咐了几句,便将他们打发离开。待广室陷入清静后,他双臂慢慢收拢,紧抱着怀里的女子,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内刺痛。

陷入沉睡之前,昏昏沉沉地想:才太平不久的江山,会不会因此而起动乱?他不放心。年少的儿子,稚嫩的肩膀能不能扛起这座江山?他也不放心。还有……还有怀中的女子,她是这样无助,又要怎样安排好她孤独的余生?他……更不放心!

她说就是要让他不放心。

不得不说,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阴丽华。她懂得他所有的悲喜,明白他所有的苦心;她将这所有的一切都看得通透,却又总是装着懵懂无知的样子。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这样的女子,他刘秀何其有幸,竟能得之?

可是,他却始终让她哭。

没有与她成亲之前,他不知,原来坚强如她,眼泪竟是这样多。他曾立誓要将她牢牢护在手心里,再不许她受任何的委屈难过。可是,她每每的哀恸欲绝,却全是因他而起……

第三十六章 沉疴托孤(8)

我已为你人老珠黄,你便必须要陪我到地老天荒。

她那时半是玩笑半认真的话,这些日子在他半梦半醒之间,不停地在他脑海中萦绕,她的凄惶绝望,她的无助怆然,他统统都能够感受得到。

携手二十年,他最多的,是在外亲征,回宫勤政,真正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是少之又少。她虽有微怨,但却总是半真半假,他亦是笑笑,依然故我。如今想想,他确是欠她太多。

欠她的,尚未补偿,他怎忍心就此离去?

年轻时,她说过,她不想做寡妇。

一直陪着她,只这一件事,是她这些年一直要求着他,也是唯一要求他的事情。

“我会好起来……会一直陪着你的……”

若她醒着,亦必然如同往常那般一样,笑着对他说上一句:我信你。

阴丽华不过是饿到昏迷的,所以当有米汤往她嘴里送的时候,她下意识急迫地想要咽下去,可是潜意识里却又不肯吃。所以,灌进她嘴里的米汤尚未能流进胃里,便又尽数被她呕了出来。

“拿……拿开,我不吃……我不……”

耳边有人在哭着唤她娘,她难过、伤心又不舍,眼角一点一点地有泪流出来。她总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孩子,可说到底,她仍旧是一个自私又懦弱的人。假若刘秀不死,她又怎会轻易舍得丢弃自己的生命?只是刘秀的离开让她没了依仗,她担不起几个孩子的教养,离了他,她什么都不行,什么都做不了。

“娘,你当是可怜可怜我们,你就吃一口吧。你听听,绶儿在哭呢!”

床前有人哭有人闹,她虚弱地动了动身子,往身旁的那人身上又靠了靠,不听,不看,不想。

阳儿和义王已经长大,他们会照顾好弟妹们的……

也不知又睡了多久,又有人往她嘴里灌米汤,她已睁不开眼睛,但却紧闭着嘴,拒不食用。

只是这一回,有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温柔地说着:“丽华,我还在呢,你要快些好起来……我还要陪你,到地老天荒……”

她心中一喜,下意识地,便张开了嘴。

再醒过来时,她觉得全身酸软无力,无神地望着帐顶,过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广德殿。

刘秀呢?

她瞬间惊慌失措,挣扎着要找他,但刚一动,却被人拦腰抱进了怀里,微弱的力道,粗重的呼吸。熟悉的怀里,让她提到嗓子眼的心立刻落了下来。这样带着不舍的温暖怀抱,除了那个人,今生谁也给不了她。

她慢慢抬起眼睫,看到那张脸。

因病而凹陷下来的双颊,还隐有一贯斯文儒雅的影子,深黑的眼瞳带着一如既往温柔的宠溺笑意,缱绻隽永。

她抿了抿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攀附着他的肩,往上移了移,与他额头相抵。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看着他虽气色仍旧不佳,但却已然明亮有神的眼瞳,笑着哭了起来。

“舍不得你陪我一起死。”匀气叹息,他的下颌在她头顶轻轻蹭着。

她用尽所有的力道,紧紧攀附着他的颈项,埋首在他颈窝,笑得心满意足,“我就是要你舍不得……”

她就是要让他带着牵挂,舍不得江山,舍不得儿女,舍不得——她!

“我告诉你,刘秀,我是绝不许你再丢下我第二次的。你上天,我便上天;你入地,我便入地。这一辈子,你都休想再摆脱我!”

“诺,再也不会了。”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1)

短短一个月,一度病入膏肓的建武皇帝刘秀逐渐病愈。

只是这一回的病发与上一回又有不同。两人都知道了时间易逝,他们能守在一起的日子已然不多。同吃、同住、同衾二十年,在尚未察时,死亡已渐渐逼近,他们已随时都有了离开彼此的可能。

一个“惜”字,让阴丽华知道了她往后应该做些什么。

建武二十年六月十四,尚不能下榻的刘秀下诏,任命广汉太守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并诏了阴兴至广室,属意他接任大司马之职。

守在一旁的阴丽华闻言,当即反对,“不行!这大司马之职君陵绝对不可接任。”

刘秀拍了拍她,“我信得过他。”

刘秀的这一份信任,让阴兴落泪,长跪叩首,“陛下!臣不敢惜身,但是臣既无功德,实担心有损于陛下圣德。陛下……臣不敢苟冒!”

阴丽华点头。托孤之事,她已听刘庄说过,她也知道刘秀对她对阴家的信任是从来不掺假的。她也知道依她一兄一弟的性子,也是当得起刘秀的这番信任的。但阴家到底托了“外戚”二字,这份信任到了朝臣与百姓眼中,难免会变成刘秀不顾是非,溺情而妄动。往远了说,说不定他还会受后世的指责。

毕竟外戚祸国,自来便有。

他一心为了这座江山,却反要被后人戳脊梁骨……

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不论如何,这大司马之职,阴兴必不可担任!

“君陵无战功,他虽当得起陛下信任,但天下臣民却并不一定会信任他。反会指责陛下徇私情……”她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瘦骨棱棱的指骨,笑,“我自己的亲弟弟,我最清楚。你就不要为难他了。”

阴兴跪伏在床边,泪水涟涟,“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看了看身边的阴丽华,再看看床**兴的一脸坚决,刘秀最终点头,“你起来吧,朕不为难你了。但是,太子还需得你和原鹿侯用心辅佐。”

阴兴心悦拜叩,“谢陛下成全,臣必定全心全意辅佐太子殿下,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待阴兴离开后,刘秀拍了拍阴丽华,叹息:“你呀,顾虑太多了。”

阴丽华一遍一遍给他捏着腿,笑着看他一眼,“不是我顾虑太多。说一句自夸的话,我娘家这一兄一弟,在道德之上,那是绝对担得起你的信任的。但是,我们不能只讲眼前啊!前朝时,前有吕家外戚祸国,后有王氏一日封五侯,朝堂之上只知王氏,而不知皇帝,实在不能不引以为戒啊!”起身转到另一面,慢慢地按压着他另一条腿,笑道,“再说了,隔不了几年,咱们阳儿就该要娶良娣了,那咱们儿媳妇家也算是外戚,谁能保证她娘家也能像我娘家一般呢?我这叫以身作则!”

刘秀丢掉简牍,笑着把她拉过去,捏着她的手腕轻轻按揉着,“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懂?只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半途改了话题,“这几个月,一直有人上疏,皇长子东海王既已成年,理当令其就国……”

就国?阴丽华低眉冷笑。废太子一党果然是不肯就此罢休的!一旦他们离了雒阳去了藩国,真在封地弄出些什么事情,雒阳鞭长莫及,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只是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看刘秀的态度,刘庄皇太子的地位尚未巩固,真想要一绝后患,那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废后与废太子一党连根拔除。前朝卫氏一族,煌煌几十年的煊赫无双,废后之后与卫太子一党所有的势力都极快地灰飞烟灭,最后连翻身都无望,不就是因为武皇帝刘彻狠得下心来?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2)

但她也不可能指望说让刘秀狠心去杀废后、废太子,他虽狠心,但绝不残忍,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

她亦同样做不出来。

“你是怎样打算的?让东海王就国么?”

刘秀笑笑,“我准备将辅儿改封沛王。”

阴丽华低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却并未接他的话。

刘庄是刘秀一手扶上皇太子之位的,对于如何巩固刘庄的位子,没有人会比刘秀更用心。放刘彊去封地的后果他自然是最明白不过的。既然不能放他去封地,那唯一的办法便是怀柔重赏。

对于郭圣通和她的几个孩子的事情,他们向来是避而不谈的。刘彊自太子之位上下来不久,便带着刘辅等几兄弟也一同迁去了北宫,刘秀独独将刘焉给阴丽华留在了西宫,说是他才与刘京一般大,养在阴丽华身边更好一些。阴丽华笑着点头说好,便将刘焉留在了西宫,吃住等一应待遇与刘京同。

如今刘辅得封沛王,那郭圣通便也由中山王太后转为沛太后了。

三年前刘衡死时,阴丽华惊怒交加,对刘秀咬牙切齿地说,这后宫有郭圣通,便没有她阴丽华,让刘秀彻底下了废郭圣通的心。这几年阴丽华从不曾为郭圣通或她的儿子们说过一句话,她不说,是因为这种虚伪的话没有必要,她有多恨郭氏,刘秀心里最清楚。

当年刘秀给了郭圣通一只熊掌,可是她吃了熊掌,便还想要吃鱼。这世上又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鱼和熊掌若真可以兼得,那她阴丽华又何必用一个又一个亲人的死来换取她后宫地位的巩固?她只要有刘秀一个人扶植她就好了呀!

可是是个人都知道,感情从来是与政治分开的。哪怕深不可测如刘秀者,亦没有办法从一开始便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她所得到的,都弥补不了她所付出的。所以,这个后位,她坐得心安理得,对郭氏,她永远不可能有愧疚之感!

建武二十年六月十六,刘秀任命左中郎刘隆为骠骑将军,代大司马之职。十九日,刘秀将中山王刘辅改封沛王。并以其母舅郭况为大鸿胪,位列九卿。

看着“大鸿胪”三个字,阴丽华摇头失笑,刘秀刘秀,难题果然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大鸿胪之职,秦初时本名为典客,景帝更名为大行令,后武帝将其更名为大鸿胪。位列九卿,官秩为中两千石。主事诸侯及四方归附之蛮夷,如诸侯王、列侯受封或其子息嗣位,及其因有罪而夺爵、削地,都要经由大鸿胪来管。除此之外,还兼管四方夷狄来朝进贡的使者以及那些在京充当质子的诸侯子弟。

这样一来郭圣通的那五个身为藩王的儿子,让郭况这个当大鸿胪的舅舅来看管,那也是再好不过的了。刘秀这算是以夷制夷,只要郭氏的几个皇子在雒阳稍有错失,到时追究起责任来,首当其冲的便是郭况这个大鸿胪!

郭况位列九卿,臣民们自然无不赞皇帝顾念旧情。郭氏虽已被废,但刘秀待郭家,却是荣宠较郭氏做皇后时更盛。大病初愈后仍是数次临幸郭况府邸,赏赐金帛,丰盛莫比,以至于郭家在雒阳人称——金穴!

郭后被废,而郭家仍旧圣宠不衰,且莫说京畿民众,就是整个大汉朝的百姓,谁不得赞叹一声,皇帝仁慈宽厚?

“你父皇这么做,都是为了你,”阴丽华看着儿子,长叹,“阳儿啊,你肩上的担子,重着呢!”

“娘放心吧,儿子懂的。”刘庄扶着她,慢慢地踱着步。刘庄孝顺,这些年跟着刘秀,不管朝政有多忙,总是会抽出一些时间来扶着阴丽华在院子里走一走,给她捏捏肩,敲敲背。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3)

“光懂得这个还不行。待郭家,你要学你父皇,以夷制夷,明退实进。既让天下人挑不出错来,又能控制住那五个皇子。”

“这个,父皇虽未与儿子明说,但儿子明白的,这是父皇在做给儿子看。”

“你明白就好。”她想了想,问刘庄,“关于你父皇要你二舅舅当大司马之职,你怎么看?”

刘庄迟疑了一下,讷讷地道:“父皇……信任二舅舅……”

阴丽华似笑非笑地看了儿子一眼,“说实话!你是怎么想的?”

“二舅舅非托于外戚,以大司马之职相托,是为适当人选;但舅舅既为母亲的兄弟,而父皇仍旧委以重任,虽举贤不避亲,但此举究竟是……”下面的话刘庄说不出来了。

阴丽华拍拍儿子的手,长长叹息:“儿子啊,你能够意识到外戚为祸,这是再好不过的。但是你父皇他也并非不明白这些,只是他心里一直觉得对我歉疚,一直想要补偿我,所以才这样待你舅舅们的。当年,我和你父皇才成亲不久,你父皇到河北,我随你舅舅回新野,在淯阳遭人追杀,若非你两个舅舅拼死相护,也许我早就死了。你父皇,他是对你舅舅们心怀感激的。”

刘庄沉吟良久,才对阴丽华道:“娘说的,儿子记住了。阴氏是儿子的母族,儿子是绝不会动的。”

阴丽华摇头,“你的舅舅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们只会成为历代外戚之楷模,将来绝对不会犯到你手上的。但是我的那些侄子们就不好说了。反正我到了这个岁数,也是活不了多久的了,将来我死了,不管他们是谁,一旦触了王法,你不必顾念太多,一概不饶!”

刘庄笑道:“娘还年轻呢!”

阴丽华微挑了挑眉梢,笑,“都快有儿媳妇了,还年轻啊?”

刘庄赧然不语。阴丽华看着儿子难得一见的害羞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建武二十二年冬,匈奴老单于去世,其子左贤王乌达鞮侯继位。然而乌达鞮侯并不长命,继位后不久便也死去。其弟左贤王蒲奴继位做了大单于。然匈奴近年连连发生旱灾、蝗灾、瘟疫,死者过半,又畏于汉廷虎视眈眈,便派使节至渔阳,请求和亲。

一时之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皇帝究竟要将哪位公主送去和亲?

舞阴长公主和馆陶公主早嫁,淯阳公主尚且年幼,如今宫里唯一适龄未嫁的公主,就只有已经过了及笄礼,但却仍未择婿的涅阳公主刘中礼。

“娘……”刘中礼扑到阴丽华的怀里,哭成了泪人,只不停地叫着,“娘,求娘不要将女儿嫁到匈奴去。那里的人……我不要去,我不要去啊娘……”

阴丽华心疼地搂着她哄着,“谁说要将你嫁过去了?我这么懂事听话的女儿,哪里也舍不得嫁!就留在身边了……”

一旁已经七岁的刘礼刘拉着妹妹刘绶,瓮声瓮气地道:“外头人都这么说!说是父皇要将三姐姐嫁给吃人的坏人!”

刘礼刘这样一说,刘中礼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几乎气绝。阴丽华一边拍着她哄着,一边佯骂刘礼刘:“礼刘不许乱说!哪里有吃人的人!”

刘绶咬着小胖手拉着阴丽华的衣袖,叫道:“母后,习姑姑说,吃人的是鬼怪。”

习研一把抱起刘绶,急道:“我的小公主,你就不要再吓涅阳公主了。”

这边正乱着,外边刘京提着一把剑冲了进来,大叫着:“娘,不能让三姐姐嫁给匈奴人。你跟父皇说,让儿子带兵去打仗,儿子要杀光那些匈奴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抢三姐姐。”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4)

刘礼刘和刘绶看着哥哥威风凛凛的样子,一起欢呼,拍手叫好,刘京的下巴抬得更高,得意洋洋。

阴丽华一阵头痛。

“你们父皇什么时候说要将你们三姐姐嫁到匈奴去了?”

刘京眨了眨眼,得意的神情顿失,嗫嚅着,“可……可是外面都在说……”

“就算全天下人都在传,只要我不答应,谁敢将你姐姐嫁过去?”帷幔被掀起,刘秀一身风雪地进来,等宫女下了大氅后,在阴丽华身旁坐下。

阴丽华摸了摸他冰凉的手,便将暖暖的手抄递给他,拍了拍怀里的刘中礼,笑道:“这下可满意了?”

刘中礼红了脸,拉着刘秀的衣袖,将脸蹭到他肩上,软软地喊了声:“父皇……”

突然刘绶从斜里冲过来,扑到刘秀怀里,推了推姐姐,霸道地叫着:“父皇是我的,我的!不许姐姐抱!”

刘秀笑着搂过刘绶哄了又哄。

直到几个孩子都退下了,刘秀才揽着阴丽华的腰,靠在她胸前闭目养神。阴丽华轻轻按压着他额际两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问:“那和亲的事……”

“你看……窦友之子窦固如何?”

她的脑子都还放在和亲的事上,他却突然提及窦固,阴丽华的思维有几分跟不上,眨了眨眼睛,看着怀里的男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刘秀拉下她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捂在手中轻轻地笑,“我留意了他一年,心志才智都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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