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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陵悲歌-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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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射进的一丝月光清冷地斜铺在洞壁上,洞壁上嶙峋的怪石的棱角突兀分明,投下怪诞的影子,整个洞内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动静,甄豹子正在纳闷,刚要喊出声来,就听到韩凭发出的一声咳嗽声,紧接着两声、三声……一阵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气闷,甄豹子听着心下一震,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因为从韩凭的咳嗽声中他有一种胸腔要炸裂的感觉。咳嗽声微弱下去,但接连而起的是猛烈地喘息声,喉咙里像是安了个风箱,呼噜呼噜地一通乱响。
“兄弟!兄弟!……”甄豹子一边急切地喊着韩凭一边加快脚步摸索着走到韩凭身边,他蹲下身去仔细打量着韩凭,只见韩凭躺卧在一堆杂草之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息着,嘴里的气息很是燥热。甄豹子伸出手去抚上韩凭的额头,“这么烫!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韩凭刚要欠起身子,又被甄豹子一把按了下去,“兄弟不要动,有什么话尽管躺着和为兄说,你我兄弟之间不必拘礼!”“咳咳咳……”韩凭又咳嗽了几声,颤声道:“兄长回来啦,小弟这病来得突然,兄长前脚走,小弟身子就不爽利,也没在意,仍旧出去砍些柴来,可谁想竟是越来越厉害,胸口憋闷郁气,身子也软得像堆泥……咳咳咳……别说我这病了,不妨事,兄长还是说说此次进城的事情吧,情况如何?可有消息?咳咳咳……”“合该老天关照我们,还真有好消息!”甄豹子眼睛里闪着亮光,欢喜的情绪很快从内心迸发出来,他提高了嗓门,“那宋偃老贼这月十五要到太庙祭祖,兄长我可隐藏在一处僻静所在,等那老贼经过,射箭击杀,岂不快哉!哈哈哈……”甄豹子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想着自己对韩凭的承诺,想着不日后就可以手刃仇人,甄豹子心中的豪情竟不可遏止地像山泉一样汩汩外溢。
“太好了!太好了!”韩凭忍不住要起身,刚刚欠起一点身子就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但他执意要坐起来,甄豹子只好扶着他斜坐了。
“十五日?只有三日了,我们要尽快做好准备,把事情合计地周详一些,确保此去能功成身退。”韩凭郑重地说,眼睛里满是严肃的神色,蓦地眼神里又布满了担忧:“只是兄长此一去难免凶多吉少,兄长为小弟之事儿如此用心,若有不测,小弟此心难安呀,兄长……”韩凭又竖起身子,猛地抓住甄豹子的手,眼眶里不由得潮湿起来。
“你有病在身,留在山里养病,再说你出去目标太大,我们两人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不如兄长我一人前往隐秘一些;明天黄昏时动身,先到城里铁器铺打副上好弓箭,再去进一步打探消息,摸摸门路,找个绝好的藏身之所,就等那宋偃老贼经过,叫他一命呜呼!哈哈哈……”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仿佛胜券在握,宋偃老贼王命休矣。“不,兄长,小弟怎忍心让兄长一人去卖命?小弟誓死也要陪伴兄长!”韩凭用力摇着甄豹子的大手,一脸坚定。“小弟,你要冷静!你这个样子,叫为兄怎么带你去?再说你不会武功,去了反而碍手碍脚,若不成功,白白搭你一条人命进去,哪怎么行?小弟留得命在,找机会和弟妹团聚才是!”甄豹子情急火燎但又是郑重其事地说。
合计了半日,韩凭的额头依旧像滚烫的沸水,甄豹子安顿他睡下,但他只是昏昏沉沉地睡靥着,不时被噩梦惊醒,额上汗滴涔涔而落。甄豹子躺在他的身侧,竟是一宿未睡。
晨光刚刚照进洞里时,甄豹子就起身了,他安抚韩凭再多睡一会儿,自己就走出洞外,去找些吃食,灌些山泉,送回洞中。然后又跑出去为韩凭采药,这甄豹子别看是一介乡民,但平日价也常跟着家乡一个懂些医术的老者去家乡附近的山里采些药草。不用多时,甄豹子就采回一些药草,燃起火来为韩凭煎药。
一日无话,甄豹子陪着韩凭,除了照顾他吃药,就是心下计议刺杀宋王的大事,间或还打个盹。
黄昏到来的时候,山中起风了,呜咽的风声有些悲凉之意,甄豹子的心似乎坠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树枝的影子一摇一摇,晃得甄豹子的神色有些模糊。
韩凭的额头依旧滚烫如火盆,脸庞潮红,嘴唇起了一层密密的燎泡,躺在柴草上喃喃呓语。
甄豹子转身走回洞内,沉声说道:“要么兄长我晚去一天,怎忍心留小弟一人在此?兄长不放心啊!”“不!兄长,韩凭无能,但凭兄长为韩凭报仇,事关重大,小弟命不足惜,兄长要速速离去,筹谋大事呀!兄长!……”韩凭的声音里竟带着哭腔,他摇晃着身体努力要站起来,他深知甄豹子此一去凶多吉少,也许此一别便是永诀。他内心里突然又生出了万般不忍,凄凄然道:“唉,要么兄长莫去也,韩凭小弟我心里实是有愧于兄长啊!兄长此一去,为我韩凭拼命,头悬在裤腰带上,韩凭该死呀!……”说罢竟呜呜地哭出声来,眼泪似滂沱的疾雨从脸庞上冲刷而下。
甄豹子仰起头,眼中有酸楚、感喟的雾气氤氲,渐渐浮起雪白的泪花,一滴泪倏然落在韩凭的手臂上,温热粘滞。他猛烈地摇摇头,又拍了拍韩凭的肩头,说了声:“兄弟,保重!”便一转身走出洞去,身后传来韩凭撕心裂肺的吼声,“兄长,保重啊!……保重啊!……保重啊!……”
第081章 秘密行动
神情庄严肃穆的甄豹子。
宋康王仪仗迤逦而行,声势浩大。
出了子阳山,甄豹子一头又钻进道旁的庄稼地和杂草丛中,这次路径较之前次熟悉了许多,不再磕磕绊绊,倒是从容了许多。但是因了重任在肩,仍是不敢张扬暴露行踪,威猛高大的汉子竟是猫着腰一路前行。天色昏暗,连最后一抹斜阳也已被月色替代,风静静的,带了庄稼沁凉甘爽的芬芳,徐徐吹在他的鬓边。穿行在广阔的田野里,丛草摇曳,野花吐香,树林那边依稀几户人家的灯火温暖的闪烁,让人油然而生几分惬意。如果甄豹子这次不是去完成一项使命,那么信步在这黄昏的田野里,无边的春色在微风中荡漾,倒真是赏心乐事。可甄豹子的心里沉沉的,像压了块磨盘,这磨盘的力道似乎在一点点加重,直压得他心口憋闷,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但终于他还是在天光微曦之时来到了城下,进城之前,他在庄稼地里搜搂了些柴草背在肩头,装作砍柴的樵夫要进城卖柴火一般。进了城他迅速将柴火卖掉,找了一家铁匠铺叫人家帮他打副弓箭,稍后他便依旧趸进那家僻巷中的酒肆去探听消息。
酒肆里零星的几个酒客散坐在几张桌子旁,靠窗根有两个酒客谈兴正浓。甄豹子拣了张离这两人近些的桌子坐了,要酒要菜,看似悠闲地慢品。那两人果然聊到了宋康王祭祖,话头里还流露着几分兴奋,“喂,店伙计,你知道的多一些,和大家伙说说大王祭祀的事情,也给我们解解闷,这天气才进五月,怎这般的燥热,说这些话头恁地有趣,就当是给大家散散心。”周围就有人附和,店伙计故作神秘地将食指压在嘴唇上,但其实他并没有保密反而说了很多,一脸洋洋得意之色。甄豹子再次掌握了一些情况,交了饭钱溜达出去了。
他来到街上,偷偷向路边一个卖烧饼的老者打听太庙的方位,便一路行了过去,他惊喜地发现途径太庙的路上有一座废弃的楼阁,荒芜破败,杂草丛生,一些鸟雀旁若无人地飞下来觅食,叽叽喳喳地叫的欢实,更为这清冷的楼阁增添了几分寂寥和衰败。窗下被风吹落的不知名的花儿散落一地,满地花瓣堆积,散发着腐败的郁香。
他独自在这座楼阁里流连许久,观察合适的射箭位置,再去找自己的隐身之处,但他颓唐地发现偌大的楼阁却真的很难寻到一处藏匿之处,只要是官兵进来搜索,不消半盏茶功夫就会把藏犯搜出来。他不由得暗自惊心,看来此番行动怕是有去无回了,但一想到韩凭,一想到自己落地有声的承诺,他便收起了颓唐之色,露出坚定的神情,“胜败在此一举,不求生还,只求杀了那宋偃老贼,我心足矣!”
沿途他又继续查看了一番,但除了这处楼阁能赖以栖身之外,真的是寻不到更合适的场所,于是他更加下定决心,决定背水一战,血染楼阁。他又返回身来到铁器铺,将定制的弓箭取回,又秘密地买了些吃食,直奔那座楼阁而去。
初十五日在甄豹子的忐忑和急切中终于到了。睢阳城鼓乐喧天,官员仕子以及一些睢阳城中有身份地位的人氏早已就位。皆神色严肃地分列在睢阳城北门北拱辰之外开阔的广场上。各式彩旗迎风招展,前面红旗镶着鎏金闪亮的金边,左边蓝旗镶裹素绫,右边黄旗裹着团云边,真是彩旗猎猎威风傲然,皇家风范赫然在目,极为抢眼。
一些礼仪部队自然而隆重地排列出凯旋的阵势,一个个昂首挺胸,目视群伦。论及打仗这些礼仪部队排不上号。但论及做这些姿态他们绝对是高手级别,一色的高头大马傲岸大汉,眉毛上挑神色庄严,足以给人威武豪迈的感觉。广场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支礼仪部队,再不关注他人。
等了些时候,气势庞大布置华丽的广场上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侧目端详,却是一群楚军战俘手臂被困缚在身后,由宋军兵士押解着走到广场上来,当他们站定的时候,一声礼炮鸣响,大群身穿威风铠甲,手举各色彩旗的军部礼仪部队昂首阔步而来,打头的就是一群军中鼓乐手,乐器主要是军鼓,由这些雄壮大汉敲来,真是雄浑有力气荡山河。
原来这是一个献俘仪式,作为祭祀太庙仪式的前奏,也彰显大宋在这次对楚战斗中所取得的战绩。其实类似于一场政治作秀,宋王心里明镜似的这次战斗势均力敌,虽然楚军主动撤兵,但并不表示楚军慑于大宋国威,只是出于休养生息之故而已。
在彩旗和礼仪部队簇拥下,战俘更显羸弱和渺小,一个个佝偻着身子,呆滞的目光中间或隐含着一丝惊恐。这些可怜的楚军在战场上抛洒热血,天不护佑落入宋军之手,而转眼间就要被押到太庙作为人祭祭祀大宋列祖列宗。
而此刻宋康王早就站在广场前搭建好的高台上,身边是文武百官。望着大批的俘虏鱼贯而入,还有诸多的兵卫士,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傲然但又略得戏谑的笑容。不是别地,他只是觉的这样的仪式很有趣,犹如武装游行,还有些表演杂戏的味道。虽然知道这想法和这种庄严的场合极其不符,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地想。
紧接着广场上进行的是夸武仪式,以证明军士们的武勋。正式的仪式还要到了太庙才开始。俘虏被驱赶着走了两圈。随即广场上传来轰隆的马蹄声。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飞翼骑兵凶猛的冲进广场,无数刀枪剑戟如森林般无边无际,旌旗蔽日,迎风飒飒,飘摇着傲然长龙,俯视四方。马蹄声急促而富有节奏,如同鼓手的敲击,轰鸣在人的耳边,让人心生震撼之余,还领略到别样奇异的韵律。
戴从、温汤等人策马来到广场之前,直面高台之处,一脸恭谨威仪,齐声大喝:“陛下威武!大宋无敌!”“陛下威武!大宋无敌!……”所有战士都高呼起来,声威远播,声震长空。
宋康王含笑示意,对着远方挥挥手,一个传令侍卫大声吼道:“陛下有旨。夸武游街,祭祀太庙!”“陛下威武!大宋无敌!……”随着一声声高呼,以飞翼骑兵为两翼,亲卫军为仪仗,带着戴从温汤等众将士,还有诸多俘虏,耀武扬威地向太庙进发。
而此刻的太庙前,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还有一个巨大的香鼎,里面正缭绕着缕缕檀香,袅袅缕缕淡薄如雾的轻烟缓缓向四处散逸,有着沉静的凝香。庙内深远而辽阔,寂静之中惟见光影的离合辗转在平金砖地上,落下深深浅浅的蒙昧。
队伍继续行进着,坐在龙辇中的宋王被一起一伏的行进节奏颠出了困意,从大清早折腾到现在,疲倦渐渐袭上身来,他用手肘掣着扶手,手掌托着下巴打起盹来。
鼓乐一路齐鸣,以壮声威。甄豹子警觉地从地板上立起身来,从窗口远远窥去,来了!终于来了!他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嗓子眼也一阵发紧,腿上似是灌了铅一般沉重,直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既紧张又兴奋的情绪像水流一样在他的身体里奔涌。“甄豹子啊甄豹子,你小小草民惊天胆,宋王行径令人厌,你却满腔正气喷如兰!……”他选了个最佳角度,搭起弓箭,目光炯炯,直视宋王来路。
鼓乐声更加响亮,仿似响在耳边,金灿灿的明黄色彩在阳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一派富贵华贵的盛世之气。楼阁里静的像一潭死水,甄豹子的呼吸声急促而浑重地响着,他脸上的肌肉突突跳动,他极力压抑着翻腾汹涌的紧张和战栗,眯起眼睛,紧咬嘴唇,把目光努力集中,注视着宋王车马。
近了、近了……前行开道的仪仗队过去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侍卫队过去了,宋王的龙辇赫然眼前。“成败在此一举!兄弟,我们来世再见!”甄豹子在心底暗暗喊着,目光沉了沉,再次注目,用力拉满弓,如一轮满月,只听“嗖”的一声,箭杆带着呼呼风声夺命而去。
“啊!……”的一声惨叫,宋王的龙辇猛地落地,龙辇中昏睡的宋王一头向前扑去,倒在了横木之上,身子弹了起来复又落下,左侧抬龙辇的侍从一把扯住宋王,宋王呼呼大叫着,满脸惊恐。前面和旁侧的侍卫马上挡在宋王身前,有人将宋王小心扶进龙辇,有人机警地追了出去。再看龙辇左侧的侍从胸口插着一根利箭,早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几十名侍卫队员将甄豹子藏身的楼阁团团围住,谁也不敢贸然进入,但捉不到刺客又无法交差,推诿了半刻,有人在外高喊:“里面的凶犯听真,你乖乖束手就擒,不要有劳我们动手!你无处可逃早已是瓮中之鳖,不如归案自首!……”反复喊了几回,无人应答,也无任何动静,外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派了两个胆大些的侍卫进去搜人,待这二人抖抖瑟瑟进入楼阁,三查两检,并未见人,最后走至楼阁最高层的房间,一推门,登时惊得目瞪口呆,只见甄豹子的喉头插着一支利箭,鲜血汩汩流淌,但整个人斜靠在窗框上,竟是没有倒下去。
第五卷 千载情魂万世咏芳
第082章 惊弓之鸟
睢阳城皇宫禁地。
惶惶然的宋康王。
侍卫们合力将甄豹子的尸首连拖带拽带至宋王面前,惊魂未定的宋王战战兢兢举目瞧去,却见是一浑身血迹的大汉,头发蓬乱遮住前额,双目似闭似张,脸色并未见半分痛苦,倒是有几分安毅分分明明写在脸上。
宋王身子猛地一颤,接着他愣在龙辇里,如泥胎木塑一般,他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回过神来,目光狠狠地扫过身旁的侍卫的颜面,目光之凌厉,让人不觉为之一震,“该死的刺客!虽然已经身死,但不解本王心头之恨,来人!拖出去五马分尸!快去!”宋王发疯似的咆哮着,身子也随着这吼声一阵颤动。
立刻就有四个飞翼起兵侍卫队员奉命近身,拖起甄豹子的尸首朝南边的一片空地驰去。可怜这堂堂勇士甄豹子,就这样被抛尸荒野,残无全尸。
甄豹子的出现,将这盛大的祭祀仪式搅扰了个天翻地覆,也将宋康王的魂魄十分吓出了七分,哪里还有心思一路夸武,军乐没了声息,仪仗也乱了阵容,侍卫队员紧紧护卫在宋康王龙辇四周,寒森森的兵器端握在手,一幅箭在弦上之势。宋王哪里还敢一个人坐在龙辇里,命两名公子分坐在自己身侧,若有不虞,亦能将两名公子推出抵挡,活生生两个挡箭牌。
队伍加快了脚步,不像是去祭祀,倒像是在急行军,一幅大军压境的情势。到了太庙,草草的完成了祭祀仪式,一刻也不敢在太庙多耽搁,整个仪仗队调转方向,一路疾行赶回皇宫。一路上宋康王神经紧绷,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出一身冷汗,俨然一只丧家之犬。
回到皇宫,其时天色已经向晚,斑驳的夕阳光辉自“六和同春”吉祥雕花图案的镂空漏进来,满室皆是晕红的光影片片。风吹过殿后的树林,叶子便会簌簌的轻响,像屋檐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般。可望着这嫣红的光影,听着这簌簌的风声,宋王的每个毛孔都渗进丝丝寒意,他的眼前一忽一忽地浮现着甄豹子浑身沾血的尸体,他的耳畔一漾一漾地响着那嗖嗖的利箭声。他再忍不住,心中如有利爪狠狠挠着,撕拉着,一下一下抽搐的疼,眼睛惶恐大睁,用力抓着自己的衣襟,半张着嘴失语无声。殿中寂静无声,空气胶凝得似乎化不开。
看着宋王木呆失神一脸怒色,内侍不敢近前,惶惶地站立等着吩咐。日光一分一分移去,殿内黯淡下来,宋王一味失神,整个殿内静的像一潭死水。
内侍进来燃烛,用火信子一根一根将胳膊粗的红烛点亮,大殿内登时通明如白昼。
宋王缓缓抬起头,目视着阔大的乌木窗,窗外月华澹澹,风露凝香,本是极静好的一个晚上,皎白的月光将树枝的影子投射在窗棂上,一下一下的晃,很有些摇曳的姿态,像是玉女裙裾一下一下轻轻飘飞。但在心下惶恐的宋王的眼中却像极了一只只怪手,在簌簌的风声中似要隔开那窗棂探进殿中来。“啊!……啊!……”宋王突然厉声大叫,手指着窗子,目光凝着万般恐惧。
内侍慌忙将菱纱窗帘一一拉上,躬身请安,宋王才稍稍平静,目光黯淡下来。内侍恭恭敬敬用乌漆小茶盘捧上泡了蜂蜜润香的菊花茶,又在案几上的金珐琅九桃小薰炉里焚着安息香,袅袅丝丝轻薄如雾的轻烟漫漫散入殿阁深处,一丝沉静凝香渐渐弥散开来。宋康王心情略微平静,坐在蟠龙雕花大椅上,轻烟自他面上拂过,那种惶惑之气便似凝在眉心,如一点乌云,凝固不散。
宋王端过茶碗,嘘嘘吹散杯中热气,啜饮了一口,抿了下嘴唇,他脸上的紧张之色渐渐退去,看了看内侍,微微一垂目,正了正身子说道:“传膳吧……”接着他顿了顿,又正色道:“今晚传贞夫夫人侍寝!”
“禀告大王,贞夫夫人今日白天在衔月湖赏荷时不慎失足落水,幸亏侍卫搭救及时,但身子似乎不大好……”内侍小心翼翼奏闻,深垂臻首,退至一边。
“该死,一群废物!怎么侍奉夫人的,能让夫人落水?不想要命了吗?”宋王的声音又像点着了火,突突冒着火气。
内侍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听说是贞夫夫人屏退了侍卫,只留绿珠一名侍女在身边,贞夫夫人探身采摘湖面荷花,不慎落水……”
宋王摆了摆手,便要屏退侍从,侍从躬身侧着身子后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壮了胆子说了,“启奏大王,那今晚侍寝该点哪位夫人头牌?”
“滚!大王哪个夫人也不要了!滚!……”宋王怒目相向,一把将茶碗掼出去,水花一地倾洒,乌亮的鎏金地板上滚动起点点水珠,继而洇湿一片,乌乌的黑。
“回来!”宋王厉声喝道,要退至门口的内侍身子一抖,惶然停步。“安排侍卫队多加人手,加强夜间巡查,若有差池,定斩不饶!”
不一会儿,就听见刷刷刷的脚步声在殿外密密层层响起,是新添加的侍卫来上岗,他们迅速站到各自的位置上,手握兵器,神情肃穆。接着传来侍卫的训话声:“各位都听真!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护驾,若有懈怠,定斩不饶,诛杀九族!都听见了吗?嗯?!……”
殿中的宋王斜躺在睡榻上,身边放着一只白亮锋利的匕首。白日里吃了那一吓,这会子竟是难以入眠,辗转反侧。双目盯着床边蟠花烛台燃着的红烛上小小跳起的火苗,心下一阵一阵地跳。
皇宫里的夜极静,永巷两边的石座路灯里的烛火明明地照着满地的亮,月下的皇宫如倾了漫天碎钻星光的湖面,万余灯盏,珠罩闪耀,交映璀璨。一队队侍卫手握兵器,神情严肃,在月洒清辉的夜晚在这备森严的皇宫里来回逡巡。
第083章 设宴压惊
惊魂难定的宋康王。
王后安排歌舞宴饮。
宋康王昏昏地一夜未曾合眼,他的心头纠结着沉重的恐惧和愤恨,仍然一重一重迫上心尖,他努力挣扎着想要摆脱,但夜深人静风过瑟瑟中,如刻漏一般一滴一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香炉里的安息香依旧散发着袅娜的白烟,如丝如缕,微扬着缓缓四散开去。
清浅的晨曦透过乌木窗棂格子泛起淡淡的微白时,宋康王才渐渐合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他的睡意并不是宁静安详的,他恍惚地做着一个又一个梦。人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清醒的,有简单而蒙昧的意识,另一半却依然沉沉睡着,睡得那样死,好像永远不会醒过来一般。
恍惚地,仿佛还是洋洋行进的仪仗队伍之中,队伍脚下长长的尘浮官路,那样长,似一条灰色的巨龙蜿蜒下去,无穷无尽。龙辇中的宋康王带着珠玉宝冠的头一沉一沉的,似在打着浓浓的瞌睡。
龙辇四周兵士的面孔似乎涂了许多的金光,格外地明亮,明亮得不像真人,反而有点像太庙里金身泥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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