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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陵悲歌-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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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辇四周兵士的面孔似乎涂了许多的金光,格外地明亮,明亮得不像真人,反而有点像太庙里金身泥塑的样子了。一个个神情木呆,真的若泥胎一般,冷冷的毫无生气。手中握着的兵器亦在阳光下闪着凛凛的寒光,明晃晃刺着人的眼。

不过走了一段路,龙辇像是被什么重力一击,猛地向前倾倒,呼啦啦就将宋康王整个人栽了出去,他哇哇狂叫,唬出一身冷汗,只感觉面上粘腻,浑身酸软,再用手摸时,却是一手的鲜血淋漓,像是硕大一只鲜妍的桃花盛开在掌心,摊开手掌瞧去,惊得他一阵阵蜷缩着身子浑身颤抖。“咕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他的身前,挪开掩在脸上的手掌,惶惶窥视,却是一只喉头插了利箭的豹子正滚落在他的面前,鲜血顺着光滑斑斓的豹皮蜿蜒而下,一道刺目的淋漓。一双环形豹眼怒怒地睁着,似两道幽亮的磷火,直射进宋康王的身体。

“啊!……啊!……”宋王狂叫着往后退去,身子抖成寒风中枝头的残叶。“来人啊!来人啊!……”他颤声呼喊着,但才刚护卫在他四周的兵士却刹那间像水汽一样蒸发了,不见踪影,他的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灰暗,天边的云变成墨色的黑,滚滚迫了过来,忽地一个凌厉的闪电,打在头顶,像是鬼魅的眼睛逼视着他。他抱头鼠窜,躲在龙辇侧面探头张望。突然他感觉颈项间一阵冰冷,脖领子一阵收紧,死死勒住脖颈,喉头卡住,无法畅快呼吸,紧跟着身子像是被什么重力提起虚虚地飘离地面,他双腿乱蹬,手臂挥舞,但仍是无法摆脱这重力的威压和束缚,直觉着喉头越来越紧,呼吸越来越细,身子越来越虚飘……

“噗通”他被重重地扔在地上,有一瞬间的疼痛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当他再睁眼时,却见身旁一个剽悍的男子,高大威猛的身形恍惚威严的宫墙,一道定定的黑影挡在他的身前,紫红的脸膛仿佛是要沁出血来,喉间亦像那豹子一般插着一支血淋淋的利箭。只见他挥手用力拔下那只利箭,攒起目光如同攒起三冬的寒雪,举着利箭便向宋王刺来。“啊!……啊!……救……命……”

宋康王乱挥着双臂,似要拨挡刺来的利箭,口中疯狂地呼叫,眼睛急急地睁开,口中喘着粗气,胸口急促的起伏,一头的汗水打湿睡枕,身上的锦丝被衾滑落地面 。而那个刺客的容貌也恍惚间似被室内散逸的香气遮掩,越来越模糊而暗淡,终于消失不见。

内侍急急地冲进来,一头跪在宋康王榻前,连呼吾王平安。宋王这才惊魂甫定,转眼望向内侍,有一瞬间的恍惚,复才清醒过来。

宋王祭祀回来后接连几夜被梦靥所扰,心神交悴,苦不堪言,每日价委顿在寝殿不肯出门半步,早朝自然也是弃置一边。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安魂汤吃了一剂又一剂,才见好了起来。

王后和后宫夫人们都甚是心焦,她们深知大王活着她们可活,大王若是不测她们必不可活,于是人人心头亦是阴霾密布,都伸长耳朵打探大王殿中情景,得知大宋身体渐渐安好,这才都一个个放下心来。于是在每日晨起各位夫人向王后请安的聚会中,王后宣布了一项决定,要借着怡容夫人的娇莹公主周岁生辰之机,大排宴席,名为庆祝,实为压惊、冲喜。

五月十九日是娇莹公主的生辰,天气有些热,宴席便开在了养仪殿。养仪殿修建得极早,原本是先朝太后晚年在王宫颐养的一所小园子,殿宇皆用白螺石?成,四畔雕镂阑槛,玲珑莹?。因为临湖不远,还能清楚听见丝竹管弦乐声从衔月湖的水阁上传来,声音清亮悠远又少了嘈杂之声。

正中摆金龙大宴桌,面北朝南,宋王和王后并肩而坐。王后身着绀色蒂衣、双佩小绶,眉目端然的坐在宋康王身边,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她的微笑中时隐时现着一缕浅淡的哀伤。入宫十几年来,王后一直没有得到过宋王的专宠,自从她在身为夫人时产下的孩儿夭折之后再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说王后已经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

宋康王虽然对王后后客气尊重,但终究没有那种恩爱之情。太后对王后也总是淡淡的,所以王后的内心深处也许隐藏着些许的清忧吧。当她执掌着后宫,深深知道宋王的所求,她为宋王而活,她不得不这样,才能稳坐她后宫之首的宝座。可曾几何时,她听闻宋王要让贞夫取而代之,她曾惶惶不可终日,但毕竟只是私传,她又不敢深闹,怕恼了宋王,自己岂但王后位子不保,怕连这小命也不保,于是她只好走一步瞧一步再做图谋。

地平下自北而南,东西相对分别放近支亲贵、命妇和夫人的宴桌。宫规严谨,亲贵男子非重大节庆宴会不得与夫人见面同聚。今日娇莹生辰设的是家宴,自然也就不拘礼了。

宋王和王后的左手下是亲贵与女眷命妇的座位。  右边第一席坐着怡容夫人,今日的宴席是庆贺娇莹周岁的生辰,娇莹年幼,所以她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连位分远在她们之上的夫人们也只能屈居在第二席,而其他一些夫人,更是排在了后列。

仪容夫人一身洋莲紫的上裳,翠蓝金枝绿叶百花曳地裙,满头珠翠明铛,也是华丽夺目。她的身后簇拥着三五个宫女,为酒爵里不断加满美酒,最受人奉承。

怡容夫人忙让乳母抱了娇莹到众人面前。天气热,娇莹只穿了个大红绣“丹凤朝阳”花样的五彩丝肚兜,益发显得如粉团儿一般。众夫人看着娇莹露出极天真极可爱的神色,伸手就想要抱,但娇莹公主却莹莹笑着避开众人,又扑向怡容夫人怀里,众人一阵哄笑,气氛一下子热烈红火起来。

接着众夫人纷纷让婢女们拿出各自送给娇莹公主的生辰礼物,灿烂盈翠地摆列了一桌案,有长命百岁金锁、团福玉项圈、象牙白玉如意、金官绾福元宝、最惹眼的是尊盈盈透翠的白玉观音……

然后在王后的带领下,众夫人和亲王一应家眷分次跪倒,叩福宋康王,祈愿宋康王子嗣绵延,江山永固!宋王的心情在这样欢乐祥和的氛围中尤其欢好,前时的不欢似乎已被抛之脑后,无影无踪了。王后看着宋康王志得意满的神情,心下明白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王又回来了,于是王后的脸上也浮现出会心和满足的笑意。

案上名酒佳肴,鲜蔬野味,微风拂帘,箜篌悠悠,曲声荡荡,令人心旷神怡。“梨花白”酒味甘醇清甜,后劲却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夫人脸上热热的烫起来,头也晕晕的,众人都是把酒言欢兴致正高。王后见此,知道时机已到,便回头对身边的内侍一阵言语,内侍退下,王后复又坐正身子和众夫人饮酒畅欢。

片时,乐起,歌起、舞起,众舞妓也翩然而起。除了婉转悠扬的琴声和的清越激荡的歌声,整个养仪殿里一片寂静,静得就如同没有一个人在一般。舞妓们宽广的衣袖飞舞得如铺洒纷扬的云霞,腰肢柔软如柳,渐次仰面反俯下去,双足再疾速的旋转,直旋得裙裾如榴花迸放吐灿,头上珠环急促的玲玲摇晃作响,周遭的人都成了团团一圈白影,却是气息丝毫不乱,一曲悠扬到底,云袖破空一掷,尽兴挥洒自如。

忽听一缕清越的笛声昂扬而起,婉转流亮如碧波荡漾、轻云出岫。却见一个器宇轩昂的年轻男子立在庭中,执一紫笛在唇边悠悠然吹奏,漫天紫色细碎萝花之下,雪白衣袂如风轻扬。几个音一转,曲调已脱了寻常的调子,如碧海潮生,落英玉华,直高了两个调子,也更加悠长舒缓。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庭中望去,嘴角都蕴含着一丝明显的笑意,似庭院里拂在海棠花上的那缕明媚的阳光。

琴音袅袅,歌喉曼曼,渐渐都低缓了下去,若有似无。舞妓们身体若风中弱柳低回而下,随着绕梁的余音袅袅旋得定了,臂间腰上灿烂华美的轻纱徐徐铺展开去,铺成一朵朵绯丽的花,盛放在雪白殿石上。

“好!……”宋王情不自禁喊出声来,脸上有着激越的潮红,双眼也亮亮的,手掌竟是击在桌案上,迸起一桌的酒液。

众人也附和着喊好,一时间大殿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庭院里亦是花开无数,含红吐翠,当真是春深似海啊!

第084章  缠绵病榻

贞夫依旧缠绵病榻。

宋康王张榜招纳贤医救治贞夫。

宋康王的精神自那日欢宴后似乎一日好过一日,王后和众夫人才渐渐放下心来。不过依旧时常安排太医过去请平安脉,依旧加派侍卫昼夜守护。

都城的天气向来是两长两短,春秋两季如昙花一现般,略微露一点头,便似乎已经到了尾声。倒是冬夏两个季节冷热两重天,难熬得似乎总也打发不完。春天的温情刚刚感觉到,天便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说话不及,转眼进了夏的门槛。

宋康王才睡起午觉,犹自带着慵懒之意。依旧在东室歪着歇息,东室下的朱漆镂花长窗半开着,有和煦的风带着迷蒙的花香缓缓散一些进来,像是女儿家的一双玉手,试探着轻轻半卷起重重鲛绡帷幕,仿佛置身在海市幻境之中,殿外的樱花四散零落如雨,片片飞红远远地舞过,映着满殿轻薄透明的鲛绡,光影迷离如烟。宋王望着对面椅上撒花椅搭,心内突然涌上一丝茫然,渐渐加重,纷纷扰乱仿佛椅搭上绣着的散碎不尽的花纹。

他突然间想起了贞夫,那日家宴似乎并未见其身影,日里似乎隐隐约约听内侍言及还在病中。于是宋王心思一动,下得地来,内侍侍奉宋王穿了家常装束,便前呼后拥地一路向贞夫寝宫走来。

有段时间了,宋楚战事纷扰,楚军的连连进击搅扰得宋康王夜难安枕。他其实心里真真切切的明白,宋国不过是日落西山,难有再起之势,守着弹丸之地聊以度日就是上天的眷顾了。而如今楚军压境,大有削铁如泥,奔突如火的来势,叫他宋王怎不心内惶惶?于是他似乎变得勤勉起来,晨起早朝,晚课议政,不是出现在朝堂,就是在御书房召见大臣,眠花宿柳之事搁置一边,偶有招幸,不过是陪王伴驾,再难有心情鸳鸯同好比翼缠绵。而贞夫就像是一册书卷被他翻了过去,再不拿起。可那日太庙祭祀受了惊吓,惶然回朝之夜,下意识里他竟然想要贞夫侍寝,也许内心里他觉得这个女人会通过肌肤之亲给他一种心灵的慰藉吧。

而于贞夫,宫内的日子就这样似水缓缓流逝过去,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长日无事,她便会拿了一把小米撒在庭院里,引一些鸟雀下来啄食,时日一久鸟雀的胆子也大了,敢跳到她手心上来啄食吃,终日有这些叽喳的鸟雀鸣叫,看似倒也算不得十分寂寞了。

或者是伏在朱红窗台上独自遥望在宫苑榴花开尽的青草深处,看大团大团的金灿灿阳光像夏日季节里盛开的凤凰花一般在空中烈烈绽放,偶有几缕漏过青翠树叶的枝桠缝隙,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投下一片斑斑驳驳的支离破碎。

大多时是负手在身后,定定站在朱漆窗前,遥望着家的方向,一颗心绵软如绸,仿佛是被春水浸透了,想着往昔的恩爱,朝暮相对,心内便被一波一波的被春水漾着了;转而一颗心又苦涩如莲心,仿佛是被黄连汁浸泡着了,想着今朝的生离死别,咫尺天涯,心内便被一根一根冰冷尖细的针扎着了。心内的忧愁和伤怀纠缠郁结,如蚕丝一般,一股股绞在心上,勒得那样紧,几乎透不过气来。

偶尔也在绿珠的陪伴下出去走走,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衔月湖。那里一池碧水被微风吹出万千涟漪,恰似一匹光滑的雨过天青色蜀锦隆起细小的褶皱,荡漾着满眼细碎的粼光,一直明亮到心湖里去。沿岸垂柳匝地,枝枝舒展着碧叶,像是新描的黛眉,千条万条绿玉丝绦随风轻摆,池畔连吹拂过的一线凉风都带着郁郁青青的水气,令人心旷神怡。名花迎风吐香,佳木欣欣向荣,加上飞泉碧水喷薄潋滟,奇秀幽美,如在画中。每每踏足于衔月湖上的鄱阳桥,身倚雕花桥栏,极目湖上风光,贞夫才会感觉到内心的宁静和平和。

那日下午天气极好,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日色若金,漫天飞舞着轻盈洁白的柳絮,像是一点一点的小雪朵,随风轻扬复落。午睡起来的贞夫心里有一丝烦乱,还不待绿珠为她在饮用的茶水中调好调味滋润的蜂蜜,她便披了云丝披风独自踱到廊上。庭院里的花开的异常繁盛,在晴好的阳光下如点点碎金香气馥郁游离。她无心赏花,遥望着远处重叠如山峦的殿宇飞檐,心事重重。

绿珠放下手中的茶碗和调羹跟了出来,静静地陪在贞夫身边,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站着。贞夫望了绿珠一眼,向门外走去。沿着高大巍峨的朱粉宫墙一路迤逦向衔月湖而来。绿珠赶紧召唤了一些侍从紧紧跟随其后。可谁知到了湖边,贞夫执意遣散旁人,只留绿珠和一个划船的侍从,便荡舟衔月湖上。轻舟在碧水粉莲中游荡,像是摇曳着满舟的心事一路前行。

莲花复莲花,花叶何稠叠。

叶翠本羞眉,花红强如颊。

佳人不在兹,怅望别离时。

牵花怜共蒂,折藕爱连丝。

故情无处所,新物从华滋。

…………………………

绿珠清甜的歌声如雨后清淡的水珠自叶间滑落,空气中亦是久违的恬静气息;但又隐含着一丝幽幽的叹息,恍惚得像是午睡时偶尔的一个浮梦。

贞夫似乎颇有触动,黑幽幽的眸子中攒起清亮的光来,但刹那间一双秋水明眸骤然浮上一层稀薄的雾气,眼中已是珠泪滚滚。

她俯下身去,伸手去采摘舟畔擦沿而过的田田莲荷。她怔怔地拈了一朵粉莲在指间摩擦,芳香的枝叶黏在手上,花瓣却是柔弱不堪地零落了。待她再去俯身采摘时,突然舟身像被什么掣了一下失去了平衡,舟身猛烈地倾斜,没待贞夫明白过来,她人已在水中。她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全盘颠覆了,这精致华美的王宫,在刹那间在她的眼前消失不见,随着她一同沉到水底,下沉、下沉……

直感觉热的这样难受,像夏日正午时候在太阳下炙烤,像在灶膛边烧着火,体内有无数滚热的小水珠滚来又滚去,像萤火虫一般在身体里飞舞着,舞得她焦渴不已,用力撕扯着盖在身上的被子。脉搏的跳动渐渐急促,怦怦直击着胸口,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将要迸发开来,心转瞬间又如同坠入腊月的湖水中,那彻骨寒冷激得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竟是克制不住,直抖得如秋风中残留枝头的枯叶一般。全身的力气都被一丝一丝抽空了,颓败软绵地躺在床榻上。窗外虫子鸣噪不已,一棵红色樱桃树娉婷掩映在窗前,那猩红的一色仿佛是谁的一颗心要沁出血来。

太医一直看护在榻前,绿珠、华容、玉颜也守在跟前,丝毫不肯离开半步。人是恍恍惚惚离了险境,但始终迷迷糊糊不肯醒来,缠绕在梦靥中,大声惊悚着呼喊,淋淋沥沥一身的汗,头发都似被水洗过一般,躺枕洇湿一片。

过了些日子了,她的病仍无好转的迹象,依旧缠绵病榻,时好时坏,整个人如斯憔悴,日渐清瘦的下颌在昏黄的烛火摇影中有淡淡的弧度。微红的烛光似水痕划过,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如血的殷红,只是那殷红也如影子一般,有阴暗的晕色。

宋王在侍卫的簇拥下行至沓来,太医和侍女们忙闪身躲至一旁。宋王坐于榻旁,眼中竟生出几许爱恋和伤痛,迷迷茫茫,重重阴翳在他眉眼周遭,低低声唤道:“夫人……夫人……”

榻上的贞夫没有言语,神情仿佛冻住,仿佛被第一场秋霜卷裹的绿叶,沉静中隐藏着苍茫。

宋王把太医叫到跟前,细细询问了医治的情况,闻之无有起色,不禁勃然大怒:“一群饭桶!白白拿着本王的俸禄,却连夫人的病都医不好,留你们何用?!”太医慌慌跪倒,其他人也宋王动怒也跟着跪倒,整个屋子黑压压跪倒一片人。

宋王将随身侍从招至跟前,下令道:“赶紧安排到城内张贴榜文,招贤纳士,若有能医治夫人病症者,一律重赏!”

招贤榜文一张张贴出去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揭榜者不计其数,但贞夫的病依然故我,像一只日渐清瘦下去的红烛,再难见清亮的光辉,堆积起滴滴烛泪,累垂不止。

揭榜者的人头也一颗一颗堆成小山,但希望和失望的转换就在刹那间,再无人敢轻易揭下那重赏的榜文,宫中的太医亦是一筹莫展。宋王一趟一趟跑来贞夫寝宫,他心中实是不忍也不甘这个曾被自己惊为天人的女子如残花一样枯萎,他要她活过来,他积蓄了许久的热情和期待等待爆发,在这个女人身上他莫名的有一种少年人的急迫和冲动,他想像浪潮一样冲击和淹没她,他想,一直都想……

第085章  破庙奇缘

一座破败的庙宇。

韩凭得遇奇缘。

自甄豹子肩负使命离去之后,也许是一种强烈生存的渴望,还有与妻子团聚的愿望,抑或是冥冥之中有上天佑护,韩凭的病有了起色,不再虚弱的躺在杂草铺就的卧席上,可以站起来四处走走了。于是他尽量多吃东西,让自己气力充足些,以备自己能走出这山高林密的子阳山。

他心下最最惦记的自然是甄豹子此行所谋之事,他每日都走到接近山口的地方去等甄豹子。连日来,他没有一晚好睡,他几乎是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中暮色四合到东方露出鱼肚白的熹微晨光,光影的变化投在岩石上明暗交错,只消一点点的变化,他都了然于心。

他的心情越来越焦急,越来越晦暗,多少次,一想到贞夫,一想到甄豹子,他在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死死咬着嘴唇,用力蜷着手指,全然忘记嘴唇被咬破,手心被指甲掐出血的痛楚,以此来抵御心中种种的不甘和屈辱,却只能无能为力,眼睁睁瞧着它们在他原本就残破的心上肆意咬啮蛀噬,直到残全不全。

转眼他在山间迎接了十多个日落日出,而甄豹子却像一滴水珠归于大海一般不见了踪影。这日夜间,他依旧躺在杂草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一声一声的哀叹着,“唉!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若是宋康王能良心发现,改过自新,将贞夫还与我韩凭该有多好!唉……”他混混沌沌的思想着,不觉间竟也睡了过去。睡梦中甄豹子恍惚入了梦来,只见魁梧高大的甄豹子的一双豹子眼大睁着,目光咄咄逼人,喉头有一个手腕粗的大洞,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胸前像是挂着一习瀑布,正一步一步向韩凭走来,伸着手掌,努力向韩凭探着,口里喃喃:“小弟救我……小弟救我……”

韩凭吓出一身冷汗,啊啊大叫着从梦中醒来,眼睛圆睁,脑中一片轰隆,全身抖索,呆呆半日,最后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泪似泉涌。他心下明白,这是上天来给他报信,甄豹子,他的好兄长,一定是遇难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但一阵血涌,眼前发黑,他又栽倒在地,本就没好利索的身体依旧虚弱如夜风中簌簌抖动的枝叶。他一刻也不能等了,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去找他的好兄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摇摇晃晃立起身来,踉跄了几步,又扶住身旁的古树喘息了一会儿,振作下精神继续前行。

五月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即使是在夜里也不见怎样的寒意,夜风过处,田野里翻起一道道麦浪。月光晦暗不明,淡淡的一抹灰影。月光森森地落到韩凭身上。下弦月细勒如钩,生生地似割着心,月圆月缺,日日都在变幻不定,可是说到命运的变转,又岂是月亮的阴晴圆缺可以比拟半分的呢?去年的此时韩凭与爱妻贞夫举案齐眉,团圆和乐,而今年的此时却是生离死别,咫尺天涯。

韩凭在庄稼地和杂草丛中穿行着,脑子里凝结了许多纠缠不清的往事,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起先只是淅淅沥沥的如牛毛一般,后来竟是越下越大,渐成倾盆之势,哗哗如注,无数水流毫无遮拦地急急地飞溅下来,天地间的草木清新之气被水汽冲的弥漫开来,一股子清冽冷香。韩凭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头发打成绺,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全湿头了,黏黏地裹在身上,脚下的鞋子似乎和地面粘在了一起,走一步竟拔起一鞋底子的泥水,似有千金重。他想找个地方暂时避避,可僻野之中哪里可找安身之所?韩凭环顾四周,除了风雨中刷刷作响的庄稼和摇曳着枝叶的树木之外,并不见一处房舍。于是韩凭想加快脚步,到前面的路上去碰碰运气,可是天黑路滑,再加上身体虚弱,哪里能加快半分,到比以前更加慢了下来,行走得更加艰难了,简直就是在泥浆水里跋涉。

韩凭只顾低着头走路,雨水挟着冷风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刀割了一般疼,但他全然不觉,只一门心思想着赶快找个地方歇歇脚。当他跌跌撞撞又走出一段路时,隐隐约约发现在不远处有一座庙宇样子的房子黑漆漆地伫立在那里。韩凭眼里一亮,像是一个马上就要沉溺在水中的人猛得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根救命的木头,他拼力拔起腿就向那庙宇走去。

果然是一处庙宇,只是看不大真切庙宇牌匾上的字。庙宇旁生长着几棵繁茂阴森的树木,绵绵寒雨滴落在阔大黑苍的叶片上,有钝钝的急促的响声,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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